云雀觉得自己大概是全村儿最怕冷的,主要是这后靠山,前有河的气候,夏季相对凉爽,到了冬季,又冷又硬的风夹着湿气一刮,冻的她直缩脖子瑟瑟发抖。
“咱家还剩几张皮子,让你姐闲了给你做条围脖。”连氏看只要一出屋门就把下半张脸全埋在竖起的领子里,觉得好笑,“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怕冷。”
“还行吧。”云雀搓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儿,实在找不到她能插手的活儿,又溜溜达达的回大屋里,悠哉悠哉坐着等吃了。
不一会儿,云立德干活儿干的直冒汗进来,朝倚在窗子边儿看书的小五问道,“五儿,你现在识多少字儿啦?会写信不?”
“给大伯写信?”云雀问。
“嗯。”云立德道,“好歹有个信儿,等你爷醒了也好安心。”
云雀看看小五,小五点了下头,起身从他的专属书柜里拿出笔墨纸,站到靠窗的小书桌边,执笔蘸墨向云立德眨巴眨巴眼。
“就写你爷病了,躺在**起不来,很担心惦念他,再问问他到没到青牛县,在那边儿一切是否可好……”云立德本就不善言谈,小五还没写三五行,便没后话了。
小五……
云立德搓搓手,“还有,让他收到信一定要回,别的、别的也就没啥了,再写两句让你大伯保重身体的吧。”
小五垂下眼,一笔一画,写的认真又稚嫩。
“再加两句。”云雀坐阳光下,惬意的眯着眼道,“就说见信务必要回,不然你三叔和三婶儿就准备动身去找他,在他那边儿过年了。”
小五照着她说的,原原本本加上,最后来了句‘愿大伯您身体安康,升官发财’。
信写好,晾干墨迹,吃完早上饭,云立德就揣着出门了,县城有往各地往来的车马,顺道捎些家书信件,从安平县到青牛县,少则七八天,多则半个月。
吴家的猪圈还没建好,十一要去帮忙,走之前云雀叫住他,指了指放在厨房墙根儿的那捆柴,“把这给村西头张家送过去。”
十一:“哪个张家?”
“就是长得一模一样那俩兄弟。”云雀道,“跟他俩说,咱家啥也不缺。”
“真要给送回去啊?”云雁道,她想着不过是一捆柴,别再弄的人脸上挂不住,伤了和气,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好看。
“不送还留着过年呐。”云雀却很坚决,“张婶子那是啥样儿的人,今儿给你一粒谷子,明儿就得要回半亩地的主儿,他儿子送来的东西我可要不起。”
听到这儿,十一算是明白了。
这是有人给他家雀儿献殷勤啊!
一下还来俩!
这是准备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呐!
不允许。
绝对不允许。
于是他二话不说,一手拎起一大捆柴禾,大步如风的出门径直往村西去了。
“十一、十一,唉——你到人门儿上说话客气点儿……”云雁追出了两步嘱咐完又回过头,“雀儿,我咋瞧着他跟要去找人打架似的?没事儿吧?”
“能有啥事儿。”云雀揣着手,心想反正张家兄弟俩绑一块儿也干不过那货一只手。
云雁忙活了一上午。
先是把云雀以前的旧棉衣都找了出来,又拿到太阳底下拍拍打打晾晒着,说是连氏临出门儿前交代的,让她把这些衣裳拿给云香儿穿。
连氏是个仔细人,云雀往年穿的那些棉衣虽然旧,但是件件儿都干干净净,破的地方也打上了补丁,针脚细密扎实又整齐,比脏兮兮的单衣好的多。
“等会儿咱去看看爷,顺道把这些给香儿拿去。”云雁道。
“不想去。”云雀不情愿,“咱又不是郎中,去了有啥用。”
云雁:“爷这不是不好么,娘让咱好歹去看一眼。”
“烦人。”云雀起身,“那赶紧的,去看一眼就回来。”
姐俩抱着几件儿厚衣裳出门,离云家院子还老远,就听见朱氏一声高一声低,带着哭腔的叫骂,“我个孤老婆子可怜呐,样大了一群白眼狼,要由着我饿死呐——”
老太太中气十足,声如洪钟,骂声能飞出二里地,弄的几户住的看见云雁云雀姐妹俩,纷纷从院里探出身子,一个婶子问道,“你奶这咋了?咋又开始闹了,从一早就开始,一下没消停。”
“没啥。”云雀面不改色道,“骂我大伯呢,我大伯不是去当官儿了么,把她和我爷撇下了,到现在连个信儿也没往回捎,搁谁谁不气的慌。”
“哦——”那大婶儿露出了然的神情,嘴角一斜,“你大伯这事儿可做的不对,一家子扎紧裤腰带供他读了几十年书,好不容易供出头了,他可好,拍拍屁股自个儿享福去了,亏心不亏心呐!”
云雀竖起大拇指,“婶子您真是个明理人。”
“唉!”那大婶儿颇同情的叹了口气,然后扭脸就跟身后的说去了,“云家老婆子那是在骂她家老大吶,那老大可真不是个东西哟……”
“雀儿,我咋觉得奶是在骂咱家,故意骂给大伙儿听的……?”云雁半掩嘴,小声道。
“骂咱干啥?咱爹又没不孝顺。”云雀故意抬高语调,“爷把秀儿姑的聘礼都给大伯了,现在瞧郎中,抓药的钱可都是咱爹给出的。”
那爱嚼舌根的婶子一听,立马来了劲,直接从院里出来,俩眼瞪的溜圆问,“你爷真把云秀儿的聘礼都给老大啦?不是有五百两么?”
“我听三婶儿说的。”云雀一副懵懂乖巧的样子,老老实实的回答,“这不,我爷昨儿病了,连瞧郎中抓药的钱都拿不出。”
“啧啧啧——”那大婶子直摇头,眉毛挑的老高,“那钱都是你家出的?”
“是呀。”云雀道,“我爹说花钱不怕,只要我爷能没事儿就行,婶子,我不跟你说了,我得去看我爷了。”说完,她挽住云雁的胳膊,继续朝前走。
身后传来那大婶儿兴奋又夸张的声音,“哎呦喂,就没见过云家老头子这么偏心的爹!五百两银子啊!全都贴给他家老大了,这下好了吧,嘎嘣一下厥过去了,没人管了!得亏老二是个老实人呐——”
“啥老实人,我瞧着就是傻。”另一妇人也拉开了院门,出来道,“他一家子都分出去了,咋也轮不到他头上,说句不好听的,又不是儿子都死绝了,就剩他一个……”
“老田媳妇儿,你说话也忒难听了。”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道,“老大不在,老三和他媳妇儿啥样儿咱又不是不知道,老二不管还能咋办?那咋说也是他亲爹。”
“去去去!”那妇人翻了白眼儿,“老娘们儿说话有你啥事儿,一边儿去!”
离院子越近,老太太的骂声就越响。
“咱那样说,有点儿不好……”云雁道,虽然觉得不好,但是她又忍不住想笑。
“咱说的都是事实吧?是真的吧?没有半句撒谎的吧?”云雀道。
云雁想了想,点点头。
云雀耸耸肩,“所以有啥不好的?”
“……”云雁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云家院门没闩,从外头一推就开了,推开门院里昨儿是啥样今儿就还是啥样,就连倒在墙根儿的笤帚疙瘩和掀开的水缸盖子还是原样儿。
陈氏也不知道又上哪串门子了,云雀先去西屋,房门从里拴着,她抬手敲了敲,嗓音不大的喊了两声,“香儿,香儿,开门儿。”
没人应声。
“香儿,我是你雀儿姐,开门——”
还是没人应声。
云雀侧过脸,把耳朵贴在门上,一丁点儿动静都听不到,好像屋里压根儿就没人一般。
可既然能从里头栓门,肯定不可能是没人的,要是三郎或者陈氏在,早就把门打开了,云雀喊了几声,西屋没反应,上房的骂声却越发响亮了。
“那个毒妇生的贱丫头,小畜生,又来害我喽,老婆子可怜呐,连个兔崽子都要骑到我头上撒野,我早晚要死在她们娘俩手里哟——”
自从搬出去单过之后,云雁是能不来这边就尽量不来这边,舒心日子过惯了,乍一听老太太这骂声,整个人猛的打了个激灵。
“姐,你别怕。”云雀捏了她的手,不屑的笑了下,“她那把老骨头还能把咱咋样,我让她一只手一只脚,都能把她按地上摩擦你信不信?”
“……”云雁被她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惊的直瞪眼。
“这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说笑而已。”云雀有些无奈,她家大姐,人长得好看,心眼儿好性子也温柔,就是太无趣了,总听不懂她讲的‘笑话’。
云雁:“你这话要让爹听见,非得挨揍。”
“我又不傻,还当爹的面儿说。”云雀脸蛋儿鼓了鼓,又绕到西屋另外一侧去掀窗子。
农村民风淳朴,少有鸡鸣狗盗的事儿,窗子一般都不闩,直接从外头就能掀开,果然,透过掀开的窗缝,云雀瞧见云香儿正抱着膝盖坐在**,周围堆了一堆脏兮兮破烂烂的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