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立德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云立忠的胆子居然这么大，刚上任不到半年就敢官商勾结，为了钱财，为非作歹戕害百姓性命。
他只是想把老两口接出来，想让云立忠在没酿成大祸前就此收手，就算抄了家，丢了乌纱帽，哪怕是关两年牢狱，出来能安安生生过日子也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
“我去烧锅热水，给你爹洗把脸。”连氏叹了口气，起身给云雀使了个眼色。
云雀点点头，等连氏出门，才拉了把椅子，在云立德旁边坐下，轻声道，“爹，你觉得大伯和三叔的事儿怨你？”
云立德身子微微一僵。
“作奸犯科者若是能逍遥法外，继续身居官位，享受荣华富贵，挥霍百姓赋税却置百姓生死于不顾，那这成了什么世道？”云雀云起平淡，“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都是这个理，若行凶杀人者得不到惩治，那喊冤而死的父女又要向谁讨回公道？”
“……”云立德慢慢的抬起了头，看向她。
云雀依旧表情淡然，倒了杯水推给他，“大伯勾结奸商恶霸，戕害无辜百姓在先，若他没作恶，自然不会落得如此下场，罪者当诛，是他咎由自取，不是爹的过错，若是由他再继续下去，不知又要祸害多少人，难道大伯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是稗草了吗？”
云立德望着云雀，有些怔愣的动了动嘴唇。
门外传来连氏的脚步声，云雀语气放软了些，“爹，这不怪你，是大伯犯了法，从他敛财害命的那天起，他就早该想到有今日。”
老爷子下葬后的第二天，云立德托人给云秀儿捎了封信，告知他噩耗，并让她尽快回来拜祭。
云月的婚事也吹了，可她并没有因此好过好多少，老爷子在时，虽然下不了床，说不成话，但他只要活着，就是朱氏的主心骨，现在主心骨不在了，心理上没了依靠的朱氏为了压住两个媳妇儿和一帮小崽子，更是变本加厉的刻薄。
最要命的是，她的腿好了。
云立德被喊去时，她正拿着个笤帚疙瘩，在院里踱着步子，盯着连氏打扫规整鸡圈和猪圈，动作稍微慢一点儿便非打即骂。
“娘。”云立德喊了声，“您喊我啥事儿？咱进屋里说吧。”
朱氏拉着脸，眼皮子一撩，阴阳怪气儿道，“二老爷现如今是个人物了，他娘没事儿都见不得他了，这么大架子，是不是还得给你磕个头？”
说着，一扯衣裳，作势要跪下，吓的云立德赶紧上前搀住他，“娘，娘您这是干啥？您是我娘，这不是要让我折寿么？”
朱氏白眼一番，“你还怕折寿？你怕不是要把我这孤老婆子撵出去要饭吧？”
“您说的这是啥话？”云立德没明白这唱的又是哪出，只得陪着小心，一边儿把她往屋里搀，一边儿道，“娘，您是想要啥？”
“不想要啥，我哪要的起你家东西。”一进屋，朱氏便往床头一倚，拿眼角睨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说，往后打算咋办？”
咋办？
云立德愣了下，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他爹走了，他娘是怕他往后对自己没那么上心了，这才故意拿捏他，想让他主动服软表态。
他斟酌了一下道，“娘，要不，您去那边儿跟着我过吧？”
说这话时，云立德是有些心虚的，当初可是和媳妇儿闺女说好的，有啥事儿要全家一起商量，他擅自做主把老太太接过去，那娘俩怕要不高兴。
他正为难，想着左右应该先知会连氏一声时，只听朱氏哼了声，“去你那？你那门楣太高，我个糟老婆子可享不起那福，怕去了折寿。”
云立德以为她这又是拿捏自个儿的手段，想让自个儿服个软，多说几句好听的，便顺着她的意道，“娘，您把心放肚子里……”
“打今儿起，每月送来的口粮尽管减半，另外，给我牵两头猪再赶几只鸡鸭过来。”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朱氏硬邦邦的打断。
云立德：“……”
“咋的，舍不得？”朱氏沉着脸，冷冷的瞪着他。
“不是，娘……”
“哼……”
“娘，那、那猪您是要啥样儿的？”
“能下崽儿的。”朱氏要完东西，照例得刻薄几句，于是又道，“老婆子谁也指望不上，指望别个儿擎等着饿死，生儿子有啥用，还不如多养几头猪……”
当天下晌，云立德就赶了一公一母两头猪和十来只鸡鸭过来，老太太可算又给赵氏找到新活儿了，使唤着她去割猪草剁鸡食。
“娘……”这才半个来月，赵氏已经被磨磋的骨瘦如柴，一张脸又皱又黄，跟细旧了的绸子似的，她在老太太跟前儿垂着头，唯唯诺诺道，“猪圈不能住了，您看……”
朱氏抱着膀子站在猪圈边儿，眼皮都没抬，“你想住哪？住回东屋去？”
“……”赵氏不敢做声。
“你想得美！老大还在大牢里关呐！你这丧门星还想踏踏实实的住屋里？！”朱氏嗓门倏然拔高，“没让你带着那俩死丫头滚出去就是好的，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云立德刚想劝两句，嘴还没张开，便被老太太一记眼刀子飞了过去，“滚！回去管好你那一家子去！这边儿轮不着你说话！”
云立德：“……”
屋里。
云墨忍住了想要冲出去的冲动，他没那底气，身上当衣裳得来的钱也花完了，这几日要不是靠着丧事的流水席，他们都得挨饿。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书，下定了决心，明儿一早就去乡里的私塾转转，看能不能寻个体面些差事，哪怕清贫些，离了村里，就没人再会指指点点了吧……
另一屋里。
“从席上藏的菜和饼子快要馊了，云墨哥的钱也花完了，秀儿姑那边还没回信儿，咱可咋办？”云容叉着腰，在床边走来走去。
“爷死了，云秀儿肯定得回来祭拜。”云月面无表情，眼神发直，她以为自己不用嫁给那糟老头子是逃过一劫，可日子依旧难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