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三粗的吴屠户应了声,不费力就把老太太从地上架了起来,拽着两条胳膊往膀子上一扛,跟扛头一二百斤的猪没啥区别。
朱氏被拉扯的难受,又不能动弹,一张脸拧巴的跟包子褶儿似的,待人走远,大旺他娘掩嘴直笑,小声嘀咕了句,“让你个刁老婆子作,活该!”
这夫妻本就是打算上云立德家瞧瞧他的伤势,没想到在村口遇上朱氏闹这么一出,大旺他娘敲开云家门儿,进屋寒暄了两句,才知道昨晚老婆子让在大牢里关了一晚,云立德便一夜没睡,守在县衙外头,直到今儿一早,念在他为母求情加之朱氏年岁已高,县令才免于惩罚,把她放了回来。
“这老太太……”大旺他娘听的直摇头,当着云立德面儿,又不好说啥。
“这一晚可是受罪了,让他歇着吧,咱去雁儿那屋说话。”连氏已吩咐了十一去烧热水,烧好端进来,让云立德洗把脸,再泡泡脚。
“我这皮糙肉厚的,不碍啥事儿。”云立德摆摆手,“劳吴大哥和嫂子挂心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沙哑的嗓音和眼中的血丝却让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
大旺他娘道,“咋能不碍事儿,你这身上还带着伤咧,可千万得好好养养,别再落下病根儿,等会儿我让大旺送两只母鸡过来。”
“不用不用,家里啥吃喝都有,昨儿的炖的鸡汤还有半锅没喝完哩。”连氏忙摆手。
“还有个事儿,我得给你两口子说。”大旺他娘犹豫了下,“方才我跟他爹一块儿,走到村口儿你家老太太一见我俩立马就厥过去了……”
连氏立马站了起来,“啊?”
“你别急,我瞧着不是真厥过去,已经让他爹给送回那边儿了,我寻思着得跟你俩说一声。”大旺他娘道,“一会儿让他爹去把郎中请来瞧一眼,省得到时候老太太又挑理儿。”
“真没事儿?”连氏还是放心不下。
“指定没事儿,他爹把人往身上背的时候,老太太还眯眼了,我看的清清楚楚,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大旺他娘有意无意的看了云立德一眼。
云立德只觉得心力憔悴,一张黑脸表情木然,他已经不想再知道朱氏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往里折腾了。
“老二,你好好歇着吧,那边儿有我和你吴大哥看着哩,没事儿。”大旺他娘宽慰了两句,便拉着连氏出去,把房门轻轻关上了。
那厢,陈氏正在家美滋滋,听见院门吱呀一向,从西厢房探出头朝外望,只见吴屠户扛着朱氏进来了,她连忙跑出去,问道,“人咋回来了?”那语气中显没啥欣喜。
“你娘厥过去了,赶紧来搭把手。”吴屠户道。
“厥过去了?”陈氏走进两步,勾着脖子一瞧,嘿,还真是的,便肆无忌惮的膀子一抱,翻了大白眼儿,哼道,“在衙门挨板子了?报应!”
吴屠户扛着朱氏,腾不开手,便道,“快把上房门打开,先把人放进去。”
陈氏无动于衷,反问,“咋是你把人送回来的?那大孝子老二人呢?不管这老婆子了?啧啧啧,让她作,看往后还能靠谁……”
“老三媳妇儿,你可少说两句吧。”吴屠户真替她那没把门儿的嘴捏把汗,“快去开开门儿,再烧锅热水给你娘擦把脸。”
“嗤——”陈氏一撇嘴,“她要撵我走,我还伺候她?我又不是个傻子,哼……”说完,还往地上啐了口,扭脸又回屋了。
吴屠户没法,抬脚把上房的门给顶开,还没进屋,就被扑面而来的气味儿熏的往后退了半步,老爷子躺在**,一见来个外人,臊的耷拉下了老脸。
“老云叔?”吴屠户屏住一口气,进屋才发现床边放了个椅子式样的马桶,一天没人清理,那气味儿充斥着整个密闭的房间……
“啊啊——”老爷子颤颤的抬手,指了指他背上的朱氏,两只浑浊的眼底渐渐潮湿,他一辈子要脸面,却不想临老临老,面子里子掉的一分都不剩,想想便悲从心起。
“哦,婶子许是在衙门里受了惊吓,没啥大碍。”吴屠户将人放在床另一头,随手扯过棉被草草一盖,“我这就去给请个郎中来。”
“啊啊——”老爷子急切的伸出手,试图要拉住他。
吴屠户走出两步,又折回,想了想,终于还是强忍着恶心把摆在床边的马桶给拎到菜园子旁边,又把窗子给支开了条缝隙。
其实老爷子是想问问,咋是他把人送回来的,云立德去哪了?吴屠户也知道他想问啥,可却不愿多说,给他把被子一掖,匆匆便走了。
老头儿仰面躺在**,老泪纵横。
吴屠户前脚走,后脚朱氏就‘醒’了过来,她一边恶狠狠的咒骂陈氏,一边换了个舒坦些的姿势躺好,把被子捂严实,心想等先拿住老二,在好好收拾那个杀千刀的死婆娘!
可等来等去,云立德也没来看她,倒是半个时辰后,吴屠户家那泼辣媳妇儿带着李郎中一块儿进屋了。
“他家老二被这老婆子折腾的,又是放血,又是在衙门口冻了一宿,眼都没合,这会儿病的连床都下不了,老二媳妇儿忙前忙后的伺候,老三媳妇儿又是个没指望的,这边儿只能我先照应了,李朗中,你先给她瞧瞧罢,是惊了还是吓了,还是遭报应了,总得有个说法。”吴大旺他娘故意大声道。
朱氏听的清清楚楚,可无奈却不能动弹,心里早已极尽恶毒之词,把吴家两口子还有不管不问她的老二和连氏祖宗十八代都骂了遍。
“我先瞧瞧。”李朗中放下诊箱,拉了个椅子坐在床边,一手捻胡子,一手给朱氏搭脉。
“您好好给瞧,老二和老二媳妇儿说了,不怕花钱,该吃药吃药,该治病治病。”大旺他娘站在一旁,看着朱氏装相,面带讥诮之色。
来的路上,啥情况都跟李郎中通过气儿了,李郎中是打底儿就瞧不上他家这作天作地死不讲理的老婆子,还说她要是装病,一准能给治的服服帖帖。
他在这头煞有介事的搭着脉,老爷子在那头急的“啊啊——”的喊,朱氏是装的,他心里清楚就是说不出来,担心李郎中趁机敲竹杠,又担心大旺他娘说的,老二病的下不来床了。
老头儿一点儿不糊涂,他心跟明镜儿似的,知道要是老二不好了,这个家就彻底完了,他和老婆子就擎等着在这院里儿饿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