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不是雀儿丫头么。”一个小媳妇儿瞧见了不远处的云雀和钱小胖,笑盈盈的打招呼,“衣裳真好看,这小哥儿是谁呀,咋没见过?”
“我朋友,头回来咱们村儿。”云雀道。
钱小胖赶紧咧嘴笑,喜庆的跟拜年似的。
小媳妇儿更乐了,“长得可真白净,一瞧就是城里来的。”
“雀儿丫头。”那个刚洗完衣裳的妇人端着木盆走了过来,有些难为情的笑了下,道,“你在城里熟,婶子想托你个事儿。”
“婶子,啥事儿你说。”云雀脸圆圆的,很是乖巧,其实村里人大部分都是朴实的庄稼户,能帮的她都愿意帮。
“你看,婶子家十来口子人,能种的地也不多,年年收成刚刚够糊口,你全福哥闲着也是闲着,看能不能在城里寻个差事。”那妇人颇有些不好意思,“那怕是当学徒,学门手艺也成,将来也好有个度日的营生。”
云雀眨眨眼,“就这事儿?”
那妇人连连点头,“你全福哥嘴笨,人也憨,这么大人了除了闷头干活儿啥也不会,还得托你帮着寻摸寻摸。”
“嘴笨不怕,人踏实肯干就行,我给打听打听去。”云雀痛快的应下,又问,“婶子是想让全福哥等年后再出去还是趁年前挣点儿钱补贴家里?”
“年前、年前就去。”妇人忙道,“年前能找个活儿更好,多挣一个是一个,你全福哥都十五了,娶媳妇儿的钱都没攒上哩。”
“那成。”云雀道,“等打听到我过两日给你消息。”
妇人感激的连连道谢,满心欢喜的走了。
“雀儿,你心眼儿真好。”钱小胖终于从对人生价值观的思考中回过了神,望着眼前啪啪转动的水车和围着水车有说有笑的人,忽然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都是乡里乡亲嘛。”云雀挠挠头,“话说你能不能别用这么深沉认真的表情和语气夸我,我觉得有点儿别扭。”
钱小胖……
“刚刚那个是徐家婶子,他有个儿子今年十五。”云雀转过脸,嘴角一弯,“正好你今儿在,帮我打听打听呗。”
“那是自然,你的事儿自然就是我的事儿,包在我身上。”小胖二话不说,拍着胸脯应下,“那这徐家婶子想给他儿子找个啥活儿?”
云雀想了想,“你先打听着,看看都有些啥活儿,学徒,跑堂的,打杂的啥都行,然后都写到一张纸上给我。”
钱小胖眼睛一亮,“你是想……”
“嗯。”云雀笑盈盈的点头,“我们村儿不富裕,好多户都是日子过的紧巴巴的,肯定还有别的也想去城里干活学手艺的,这样也好,总算多份进账,一家都能松快些。”
钱小胖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了。
中午,连氏依照云雀说的,再大屋里支起了锅子,锅里是熬好的羊骨汤底,坐在小炉子上,咕噜咕噜的翻滚着,冒着热气,旁边放着切成薄片的羊肉,腌制好的鸡肉,豆腐,豆芽,白菜,新鲜鱼肉打成的丸子,还有现擀的宽面条。
“这是啥新鲜吃法?”小翠儿和七斤也来了,俩人手里端着小料碗,好奇的瞪着锅,“咱这是要现煮现吃?”
“暖锅?”钱小胖见多识广,“我在府城吃过,咱这儿倒是没见。”说着深吸一口气,“真香,这烫熬的比府城的还香!”
何玉小翠儿他们一听是府城才有的东西,顿时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又不禁好奇的问,“雀儿,你又没去过府城,你从哪儿学来的?”
“哦,听隆庆楼掌柜提的,我就照着葫芦画个瓢,也不知好吃不好吃。”云雀随口说着,便端了羊肉下进锅里,顺便朝小胖道,“等会儿尝尝和府城里的有啥不一样。”
“瞧着也差不多。”小胖道,“不过府城的暖锅没这些。”他把手里盛着小料的碗往上端了端,里头是蒜蓉、葱花儿、芝麻油做成的油碟。
锅里浓汤翻滚,切成薄片的羊肉下进去片刻就变了颜色,上下翻动,云雀赶紧招呼大家,“快吃快吃,肉熟了。”
大家都觉得新奇,却没有动。
“娘,你先吃。”云雀捞了一筷子肉放进连氏碗里。
被几双眼睛注视的连氏有些不好意思,夹起一片轻轻吹了吹,放进嘴里,点头道,“嗯,好吃,你们也快吃呀。”
“要蘸着那个蒜蓉吃。”云雀不客气又捞了一筷子,自己做起示范,“呐,就是这样,呼呼,好烫,快捞,别煮老了……”
何玉他们纷纷有样学样。
“好吃,好吃!”
“呼呼——”
“真香!”
“快吃,我再多下点儿肉,还有这个鱼肉丸子,等一漂起来就赶紧捞,这个煮老了就不好吃了,豆芽也下点……”
已是入冬的天气,外面冷风瑟瑟吹过窗棂,吹动枯枝,屋里面却是围炉而坐,有说有笑,一片暖融融的欢乐。
小胖说起他一路游学的见闻趣事,云雀和何玉都听的津津有味儿并且满脸的羡慕向往。
“我也想去外面儿见识见识,我二姐最远都往南见过海了,我还连县城都没出过呢。”何丫头吃的脸和嘴唇都发红。
“我也是。”云雀捧着碗豪言壮志道,“等我以后挣了大钱就去游历天下,看遍名山大川,踏遍山河寸土。”
“那咱说好,到时咱仨可要一路。”
“好,一言为定。”
“那咱拉个勾,说话不算数的是小狗。”
“拉就拉,来啊。”
连氏满眼含着温柔的笑意,看着这些闹哄哄的孩子,忽然觉得从未有如此的满足和幸福,就好像活在梦里一般。
不知不觉已是下晌,吃饱喝足收拾完残局后,云雀本打算再带小胖去后山转转摘野柿子,可谁料起了风,厚厚的乌云从天边儿压了过来。
“天阴了,你们几个别往山上跑了,一下雨那路可又陡又滑,别再出啥岔子。”连氏叮嘱道。
“公子。”大吉站在门口看了眼远处,“今儿天不好,怕是要下雨,咱也早点儿回吧,回晚了老爷夫人又要担心。”
钱小胖还没跟云雀呆够,但又不好一直叨扰,也没别的办法,只得起身告辞,拱手给连氏作揖,有礼的谢过款待。
云雀把他送到村口,看着他跨上马,招了招手,“不急,路上慢点儿,这雨一时半会儿下不来,还有,托你的事儿可别忘了!”
“放心吧,忘不了!”小胖回头大声道,“过两天就给你信儿,你快回去吧,外头冷!”
……
到了下晌,天色愈加阴沉,不过申时,天儿都快黑了。
连氏心不在焉的做着活儿,时不时往推开窗子朝外望一眼,“快下雨了,你爹咋还不回来,要不我出去迎迎他吧。”
“爹肯定在往回走了。”云雁从箱笼里翻出把破旧的油纸伞,“我去瞧瞧吧。”
话音刚落,便听见栅栏门响动,脚步匆匆而至,接着,屋门被推开,一股冷风从外面灌入,云立德搓着手,“嘿,今儿有点冷。”
“爹。”云雁赶忙站起来,“我去给烧锅热水。”
“我闺女孝顺。”云立德黝黑的脸被山风刮的微微透红,说话都带着丝丝凉意,把背上的弓弩去下,挂到墙上。
连氏松了口气,面带嗔怒的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做活儿,“都啥天儿了,还穿着单衣单鞋,不冻你冻谁?”
云立德嘿嘿笑,“我这不是上山么,那新衣裳要让扯了挂了,沾上血了,不是可惜了么,没事儿,再有几天就该歇着了。”
“也不知道是新衣裳重要还是自个儿身子骨重要。”
连氏眼角一斜,把手中剪刀啪的往桌上一放,云立德立刻服软,搓着手好言道,“成成,我明儿就穿上棉衣。”
连氏:“穿不穿我才不管你,反正冻的是你又不是我。”
云立德:“……”
云雀盘着腿坐在**,一边翻书一边偷偷发笑。
不多会儿,云雁端来热水,“爹,你先洗把脸,再泡泡脚暖和暖和,锅里还有羊肉汤,我这就去热上。”
这样阴沉沉冷飕飕的天儿,能媳妇儿孩子热炕头,还有热气腾腾的汤喝,云立德心里美滋滋,觉得最好的日子也莫过如此了。
“对了,今儿又套了只兔子,公的,活蹦乱跳的,我给放进兔窝里了。”云立德道,“这下它俩总算是有个伴儿了。”
“又是公的?”云雀儿叹了口气,“两只都是公的,放一块儿咋传宗接代,我还等着下小兔,两只变一窝呢。”
“这也说不准的事儿。”云立德一边舒服的泡这脚,一边道,“明儿我让那小哥多下几个套,争取封山前给你套回只母的。”
说起那位小哥儿,他又叹,“得亏你娘心好,把咱家那不用的褥子拾掇拾出来了,要不这么冷的天儿,到了晚上多难熬。”
云雀看忍不住抬头,把靠床边的窗子撑开一条小缝,感受了下外面呼啸的冷风,忍不住问道,“这天儿住在破庙里当真不会冻出毛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