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立孝招来的闲汉占了两张桌，从菜一端上来，就嚷嚷着喝酒，从中午喝到下晌，两坛子酒喝到见底，个个酩酊大醉，东倒西歪。
“丑态百出，成何体统！”云立忠负手，看着满院子的醉鬼，皱眉不悦道，“老二，把他们都给弄出去，实在不像话！”
“老大，你别欺人太甚！”云立孝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大着舌头口齿不清，“他们、都是冲我面子来捧场的，你、你想打我脸不成？！”
“老三，你也喝多了。”云立忠目光阴郁的斜了他一眼。
“我喝多？我可没喝多，哈哈哈哈——”云立孝借着酒劲儿撒起疯来，“老大你干的啥事儿，我这心里头可清明着呐，你、就你……你休想糊弄我、你要是把我惹急了，我就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全给抖落出来，你信不信？不信咱就试试……”
“老三！”云立德截口打断他，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别说了，你喝多了，老三媳妇儿，赶紧把他扶屋里歇着去。”
“呸！谁再说老子喝多，老子跟谁急！”陈氏手刚伸过来，就被云立孝一把推开，他脚下发飘，指着云立德的鼻子，嗤笑道，“老二啊老二，不是我说，你就是个怂货，活该你穷酸命背黑锅，你瞧瞧我，他老大往后就算当再大个官儿，也得把我当祖宗一样供着……”
云立忠脸色铁青。
这时，一个喝成一滩烂泥的汉子‘扑通’滚到了桌子底下，又给摔醒了，跌跌撞撞的扒着椅子坐起来，嘿嘿一咧嘴，比了个大拇指，“三老爷，你是这个！”
云立孝哈哈大笑。
“老三，大伙儿也都喝的差不多了，过会儿天也要落凉了，都送回去歇着吧。”云立德没理会他的嘲笑，一把把那个滚到桌底下丑态百出的给架了起来。
“三老爷，三老爷，咱改日再、再接着喝——”那醉汉几乎双脚不沾地儿，被拖着出了院门，还依依不舍的别着脖子挥手。
“滚，都他娘的滚。”云立孝笑着骂了句，得意的大手一挥，“见老子有钱了，你们一个个的都上杆子的来巴结，别以为老子瞧不出来！”
说着，往另一个醉的亲娘都不认识的汉子腿上踹了脚，那汉子动弹下，哼哼了声，歪七扭八的站了起来，咕哝着不知说了几句啥，癔癔症症的往门外走。
云立忠始终皱着眉，嘴紧抿着，沉沉看着耀武扬威的云立孝，脸色愈发阴郁。
骂骂咧咧一阵之后，云立孝把几个醉醺醺的汉子都踹了起来，几个醉鬼又笑又骂，勾肩搭背，一步三晃悠的出了院子。
入了十月，下晌便落凉了，乌金西沉，一阵风吹过，枝头上发黄的簌簌落下一大片来。
连氏忙着收拾那一片狼藉的两张桌子。
陈氏在一旁磨磨蹭蹭的，能偷懒便偷懒，还一脸不乐意的抱怨这些个人，恨不能把盘子都舔干净，丁点儿肉渣没剩下。
朱氏把钱把的紧，本来这酒席就摆的不痛快不情愿，这会儿正和那厨班子的大师傅斤斤计较，没完没了的掰扯银钱。
一直到天色擦黑，那大师傅才气哼哼的使唤着俩学徒，把锅碗瓢盆都收拾利索搬上板车，临走不忘撂下句窝火的话，说往后再接他姓云家的活儿，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云家的酒席并没有堵住那些说闲话嚼舌根子人的嘴，反而被笑话，没新郎官儿来接，也没吹吹打打的，办的不热闹，分明就是当妾的排场。
朱氏对着各种不值钱的喜礼挑挑拣拣，脸落的老长，不停的咒骂，“呸，这些人，光想着钻营算计占便宜，送的都是啥破烂东西，也好意思来坐席，吃的倒是一点不含糊，咋不把一个个的都毒死！”
一直到天黑透。
忙了一天的一大家子人要吹灯睡觉了，喝的醉醺醺出门的云立孝还没回来，不过他最近手头有钱就到处浪，陈氏也没当回事儿。
东厢房里。
赵氏把湿透的绣鞋脱下，藏到床底下，深深的吁了口气，却没有缓解紧张的神色，整个人都呈一种紧绷不安的状态。
云立忠背对着她，坐在书桌旁，眼观鼻，鼻观心，看似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但手中拿的那本书已良久没翻过一页了。
直愣愣的晃了会儿神，赵氏忽然起身，站到他身后喃喃道，“不能被人瞧见吧？我、我这可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
“我不是嘱咐你，小心谨慎了吗？”云立忠放下书，微微偏过头，眼角斜斜的瞥向她，脸色阴恻恻的，眉心锁的更紧。
“我都是照你说的，小心谨慎，天都落黑了，应该没人瞧见……”赵氏嘴唇发抖，一双冰凉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老大，我可都是为了你。”
云立忠冷冷的抬起眼皮，目色缓缓下沉，“既然没人瞧见，这事往后就烂在肚子里，莫要再提起了，天晚了，赶紧吹灯歇息吧。”
“老大……”
“字据还没找到，不在他身上就肯定藏在那屋里。”云立忠不动声色的抽回袖子，脱下鞋袜长衫，自顾躺到了**。
“我瞅着机会再看看……”赵氏抻开被子，挨着他躺下，“若是还找不到，咱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效仿那个混账东西，直接把房子点了。”
云立忠未置可否。
“老大，我……”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黑暗中，云立忠声音冷淡，“你放心，我绝不是那忘恩负义之人。”说完，翻了身，闭上眼。
夜深人静。
已是暮秋时节，天气日渐寒凉，以往院子那些虫鸣鸟叫不知何时已然销声匿迹了，仔细听，只能听见风吹树枝的簌簌声。
云立忠和赵氏都没睡着，各怀心事。
一直到鸡叫三声，天色大亮。
云立德一早吃完饭，到上房跟老爷子和朱氏知会了一声，说今儿打算搬新屋，朱氏照例夹枪带棒一番刻薄的谩骂为难，谁也没在意云立孝一夜未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