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丫头家雇了两个短工,用不着他这个宝贝疙瘩出力,他就撒了欢的四处晃**,一天恨不得能来云雀家地里露八次脸。
云雀朝不远处弯腰干活儿的方子蕴看一眼,心下了然,就地在田垄旁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绿豆茶,咕咚咕咚喝下一碗。
连氏扶着腰回过头,“哎哟,你咋又来送茶水啦?这娃儿真是……”真是一趟趟跑的太勤了,勤的她都不知该说啥好。
“何婶子凉的绿豆茶。”云雀挥挥手,“娘,姐,来喝一碗解解渴。”
云雁脸晒的发红,拍了拍手上的土,擦着汗走过来,“真是太过意不去了,还让你一趟趟的跑,别再往这边儿送啦。”
“姐你就别跟他客气了。”云雀把手里的碗添满递过去,眉毛一挑,朝何丫头眨眼笑笑,“他可乐意跑了,是不?”
何玉目光闪了闪,嘴角腼腆的一弯,“我娘我奶不让我下地干活儿,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嘿嘿,二姐你再喝一碗不?”
云雁连忙摆手。
“这两天光喝你送的茶水都灌个水饱了,头回见你腿脚这么勤快哈。”云雀那语气不像在夸人,眼神儿还时不时往方家那边儿飘。
何丫头面不改色,“我啥时候不勤快了?咱回回干活儿不都是重的我和七斤干?哎,谁让咱是男的咧,二姐你说是不?”
“……”云雁对这话从‘白溪村一枝花’嘴里说出来感到有些不习惯,不由得又多看了他两眼。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假丫头摇身一变,端端正正的做男儿装扮后,身量似乎一下子蹿高了不少,肩也略微宽了些,样貌虽然还是清清秀秀的,却不显得那么女气了。
“是是是,你说啥都对。”云雀不与他计较,歇了片刻便起身,朝方子蕴那边扬扬下巴,“我干活儿去,你拎这么大一壶,给子蕴哥也送去点儿呗。”
何丫头一愣,当即腰杆一挺,绷的倍儿直。
云雀提起篮子,吃饱了就打厨子,嫌弃的摆手赶他,“快去快去,你个大闲人,别再这儿耽误我辛勤劳动发家致富。”
何丫头僵硬的扭过脖子,往那边儿看了一眼,方子蕴正弯着腰,侧身对着他,颀长的身形略显单薄,被偏西的日光浅浅勾了个边儿。
何丫头有点儿走神儿似的,目光发飘,云雀拢着手大声喊,“子蕴哥,何婶子凉了绿豆茶,何玉这就给你送过去——”
喊完她拍了拍何丫头的肩膀,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
秋收如火如荼,在连续繁重劳动了几天后,从没出过力的云墨受不住病倒了,一脸菜色有气无力的躺在**哼哼唧唧。
云立孝非说他是装的,也要撂挑子不干,嘴里还振振有词,“爹,咱不都要跟着大哥吃皇粮了么?也不指着那几亩地过,要不也雇几个短工得了,哎呦,可要累死我喽……”
老爷子让他气的血直往脑门飙,可这货犯起浑来油盐不进,硬赶着到地里一会儿盯不住就开始浑水摸鱼,干的还没造的多。
如此又两天,眼看着各家各户粮食都收了大半,而自家地里还没个头绪,老爷子终于着急上火了,饭桌上挨个数落一顿后,无奈只得又找云立德商量。
“不成器啊,不成器!”云老爷子摇头,“我咋养出这么个好吃懒做,一事不成的东西!”
云立德不知说啥好,他明明记得去年秋收时,老三还不是这个样儿,那会儿虽然干活儿也爱偷奸耍滑,但多少还是惧怕老爷子的。
“老二啊,你那地里还剩多少活儿?”
“还有三四亩。”云立德老老实实的答,“收回的粮食还没打,雀儿丫头和小五都小,帮不上啥忙……”
他明白老爷子的意思,可自家地里都忙的够呛,秋收不比别的,地里的庄稼就是**,万一耽误了,怕是来年一家子都要挨饿。
“哦——”老爷子长长的叹了口气,又不好再说啥,背着手,脊背佝偻站在院子里,半晌,才抬起胳膊朝云立德摆了摆。
或许是失望的次数太多,他并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愁容惨淡,只是神情有些木然,望着远处的影影绰绰不知在想什么。
倒是云立德添了个不小的心思。
在庄稼人眼里,粮食,收成,都是关乎营生的头等大事,不管有没有分家,他都没法任由在这种要紧的时候,耽误地里活儿。
“爹那边儿的活计怕是干不完。”回到西屋后,他心事重重的坐在床边,少有的抱怨了两句,“老三太不像话了,还有云墨,挺大个人了……”
即便是抱怨,他也非常克制,厚道人嘴里说不啥难听话,只闷闷的摇了摇头。
连氏闻言也直皱眉,“我瞅着也愁的慌,这都多少天了,一半庄稼都没收完,哪像是干活儿的样,咋一点儿都不急呢?”
“唉!”
“咱就是想帮也生不出那么多双手啊!平日给浇个地上个肥,那是腾的出空闲,这个时候哪还顾的上啊,不能又指着咱……”连氏想想那边儿就恨不能一个头两个大。
好端端的几口子壮劳力,不比别人缺条胳膊也不比别人少条腿,折腾起来个个跟斗鸡一样,咋干个活儿就那么难?又不是给外人干的?
“不劳而获多舒服啊,谁不想啥都不干,等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云雀累了一天,早早躺上床,手枕在脑后笑道,“平日里啥事儿都指着我爹帮忙,可不是闲散惯了么?再加上如今又盼着大伯当官儿,去城里享清福,哪还有干活儿的心思。”
连氏担忧又急切的看了眼云立德,“那咱……”
“我跟爹说了,咱地里的活儿也还剩不少,唉……明儿我早些起,能多干一点儿是一点儿。”云立德说着吹灭了油灯。
云雀这回没拦,她明白,她家老实爹不止是对上房那边儿的情分,还有一个庄稼人心底对土地,对劳动的执念和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