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门帘子一撩,走出个穿着布衫的年轻男人。
云雀一瞧这男人的脸,顿时想乐。
简直是跟余老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矮胖个儿,扁圆脸儿,稀稀拉拉的头发束个歪髻,眼角嘴角往下耷拉,一副苦相丧气的模样。
“爹、爹、爹、干、干、干哈、啊、啊?”男人一手拎着本书,憨憨的问。
“把他们给我撵出去。”余老头不耐烦道。
那男人看了眼云立德,“你、你、你、你、咋、咋、咋又……”
云雀听的急得慌,他往外蹦一个字儿,她就忍不住的伸一下脖子。
“又、又、又、来、来、了!”
终于,男人费劲儿的猛一点头,总算是给说囫囵了。
“大兄弟。”云立德客客气气的好言道,“还是为我妹子跟你的事儿,这事儿是我家失礼在先……”
这人口吃的有点儿严重啊,云雀心想……等等!
她爹刚刚说啥?
这就是云秀儿悔婚那个?
???
云秀儿口味略重啊!
大梁朝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说是盲婚哑嫁,但民间也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叫‘相看’。
所谓‘相看’就是定亲之前,双方家里约好,哪一天,什么时辰,在某地,让俩人打个照面儿。
女方通常由已婚的姐妹或者嫂子陪着,男方则装作闲逛的模样,暗地里相互留心观察。
若是样貌言谈都对的上眼儿,那便算相看妥了,接下来就该三媒六聘,谈婚论嫁了。
云秀儿之前跟余家这儿子也是相看过的。
云雀不禁又多看了两眼面前儿这个叫余四的男人,心说或许他……很有内涵吧,嗯,读书人呢……
于是,目光又不由自主的飘到手里那本书上——
《风流艳史记》五个大字赫然入目,封页上一副姿势羞耻的男女的XX图。
不看不知道,一看云雀老脸一红,眼都没地儿搁了。
这货居然光天化日的看黄书,看就看吧,还不暗搓搓的躲起来,如此坦**是要闹哪样?!
云立德似乎也发现不妥了,他不动神色的一侧身,高壮的体格挡住了云雀的视线。
“伤风败俗!有辱斯文!”云立忠鄙夷的皱着眉头。
余四貌似这才意识到手中的书,却也没嫌臊的慌,慢悠悠的往怀里一揣,咧嘴露出大黄牙。
云立忠一脸清高正气,“不堪入目,简直是辱没了读书人的名声!”
“我、我、我、不、不、是、读、读、书、书、书、人……”他又把刚揣进怀里的书给掏了出来,憨笑道,“你看、看、看、都、都、都、是、是、画、画儿,没、没、几个、个、个、字儿……”
说着,便哗啦啦的在云立忠面前一翻……
“光天化日!有伤风化!快拿开!”云立忠赶紧被过脸,以袖遮眼。
云雀一脑门儿黑线,这怕不是个傻子吧?
“四儿,你跟这穷酸秀才啰嗦个屁,撵出去!”余老头儿本来就苦相,脸在一阴沉,就跟要哭丧似的。
“我、我、我、爹、爹、叫、叫、叫你、你、你们、滚、滚、滚、滚……”余四一连说了十几个‘滚’,边跟母鸡要下蛋似的根本停不下来,边把他们往外推搡。
云雀都有点儿担心他一口气儿提不上来,再给憋过去。
云立德一手护着云雀,一手挡着余四,“余叔,你让我把话好好说完行不?”
云立忠则厌恶的抖着袖子,厉声怒喝,“别用你那有辱圣贤的手碰我!”
“拿不出银子有个屁可说!滚!”
“余叔,银子这回带来了。”
“那还啰嗦个屁,拿出来!”
余四还在执着的往外轰人,“滚、滚、滚、滚、滚……”
“四儿,让他先拿钱。”余老头儿一声令下。
余四:“钱、钱、钱、钱……”
“呼——”云雀捂着胸口深吸一口气。
大家面儿当面儿的,有话好好说不好么?为啥偏要他那个嘴皮子不利索的儿子再传一遍儿??
云立德手伸向怀中,正准备掏银子,一大一小两只手同时拦住了他。
“爹、爹、爹、你等下!”云雀儿一开口差点儿被余四给带跑偏,她咬了舌尖儿,才算把舌头给捋直。
“且慢!”云立忠扬着下巴道,“常言说的好,空口无凭,你家若拿了银子再出尔反尔咋办?”
“常言说个屁,你街头巷尾打听打听,我余家是那泼皮无赖的人家么?”
“既然如此,咱先立个字据,你按完手印,我马上拿钱,绝不食言。”
“大哥。”云立德看了眼云立忠。
这不是要蒙骗人么?他们明明只有十两银子,却先要人立下字据。
“老二,你莫要插嘴。”云立忠伸手一挡,似笑非笑道,“一旁看着便是。”
“立个屁字据,我家没识字儿的人!酸秀才屁事儿多!”余老头儿骂道。
“我不与你这粗人一般见识,你莫要三番五次的出言不逊!”
云立忠骨子带着读书人的清高,余老头儿却开口闭口的‘屁’‘穷酸秀才’,骂的他脸铁青。
“我也不和你这酸秀才屁话。”余老头一拍柜台,“银子,二十两,少一文咱就上公堂!”
余家父子俩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四只耷拉着眼皮儿的眼盯着云立忠和云立德。
“余叔,不瞒你说,钱确实带来了。”云立德搓搓手,好声好气道,“不过,只有十两……”
话音未落,余老头的嘴角撇的更往下了,那表情神似一条大鲶鱼。
“十两管个屁,拿出来!”
“余叔,二十两我家是在出不起,你看,咱能商量商量不?”
“商量个屁!”余老头哼了声,“当初你家要聘礼时,咋不说商量?”
云立德无言。
要说这事儿,当初云家确实做的有些过分,老太太态度强硬,说话难听,又狮子大开口。
余家好不容把聘礼凑来了,云秀儿说不嫁又不嫁了,搁谁谁心里能没个疙瘩?
要不是两家为了聘礼闹的太僵,如今或许也不至于会这样。
“哟,我说是谁来了?吵吵个不消停。”里屋门帘儿又一撩,走出个打扮利索的女人,“原来是老云家的。”
“婶子。”云立德叫了声。
“哟,送钱来了?”女人生的矮胖,一脸横肉凶相,却笑眯眯的,有种莫名的怪异。
云雀目光从这站成一排的三口身上依次看过去,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