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1 信任

2026-02-24 07:07作者:戎衣公子

秦深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大约给根旺讲了一遍,他是机灵聪明的人,一听便记下了。

虽然他少不得有些疑惑,府中女眷要那些东西做甚么?但不该他管的事儿,他也明白不宜多问的这个道理。

等他走了,秦深才折回农家院。

甫一进院,便见武妈背着一只竹篾箩筐,正要往灶房里去——

“武妈。”

秦深唤了她一声。

她闻声回过头来,笑纹深深的招呼道:

“是姑娘哇,姑娘身子不好,粗活儿留给老奴干就好了,那些驴子和鸡,便是饿上一顿也无妨的。哦,听少爷说,夫人这几日要养身子,我便上街买了些大筒骨,打了一斤豆腐,等晚上炖了汤,也送进姑娘屋里去。”

秦深温笑了笑:

“劳烦您了,早上是身子不适么,要不我替你把把脉?”

武妈揉了揉心口,有些不舒服道:

“确实有些,兴许是年纪大了,这乍暖还寒天,身子骨经不住也是有的——咳、咳!”

话说着,她脸色一白,低着头猛烈的咳了起来。

秦深上前一步,接过她背上的笸箩,暂时放到了灶房的角落。

然后取了一只青瓷碗,从嵌罐里舀了温水出来,想让她先润润嗓子,可才端了碗扭身过去,不免惊在了原地!

武妈咳嗽不断,耳朵里已有血流了下来,紧接着,鼻孔里也挂下了两条——

她触手摸到,有些慌张的抬起了脸,张口道:

“姑娘,我、我这是怎么了?”

牙缝中不断渗血,话音方落,武妈一口血喷了出来,在秦深的裙裾上,溅出了殷红色的桃夭。

秦深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嘴中呢喃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啊——武妈,你吃什么?你告诉我,你吃什么?!”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眼睛也开始流血,她弯下了腰,扑倒了在了地上。

秦深愣了愣,缓缓伸手,探上了她的鼻息——

然后猛然缩回了手。

她踉跄着冲出了灶房,奔向了自己的东屋,连鞋子也未脱下,便踩着上了床炕。

她在炕柜中拼命翻找着,就是没有那只青瓷小瓶!

明明……明明是鸩霜毒,可天底下的鸩霜,只有她手里的这一小瓶了。

五年时间,她一直锁在这个炕柜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武妈如何会误食的?

心烦意乱的弃了炕柜,她跳下了床炕,想再去看看武妈,虽然方才她已鼻息全无,可毕竟鸩霜发作慢,若来得及,说不定还能救上一救!

但当她推门跑出东屋后,却见武妈完好无损的立在了院子中间,满目歉疚之色。

“你……?”

秦深话未出口,只听心中咯噔一声,周遭的气氛一下子跌入冰点。

她缓缓的转过了身,卫槐君已立在了她的身后。

他眸中的冷漠,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凉,她想——这误会怕是要说不清楚了。

卫槐君摊开手心,那只青瓷小瓶安静的躺在他的掌中,封口紧紧塞着,并没有被人打开过。

“看来,你很清楚这是什么东西,那么,你还记得我爹是怎么死的么?”

他的怀疑,武妈的试探,而她的反应已经告诉了他,毒死卫戚的鸩霜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她的手中。

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看到秦深的沉默,他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

上前一步,他捏住了她的下颚,逼迫她抬起头来——

他再等,等她的辩解。

其实无关她说什么,他心里都会选择继续相信她,来骗过自己,他只要她开口,只要她愿意再继续骗他下去。

秦深望着他的眸眼,泛起了一抹苦涩的笑意。

没做过的事,她不会认,但真相是什么,她也一定不会说。

“不是我,你信我么?”

良久之后,她清淡开口,眸色坦然而又伤怀,没有逃避他质问的怒火,她安静又平和。

“为什么?”

卫槐君的眼中情绪浮沉,即便他极力压制了,可依旧难掩困惑和痛苦。

她有什么苦衷,是连他都不能告诉的么?

“我不能告诉你。”

秦深别开了眸子,从他钳制中挣脱了出来。

卫槐君卸去了力气,手臂无力的垂在身侧,他一步步往院外走去,擦过了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下了步子,却并未转身回头。

目视前方,他声音低沉而又沙哑,一句话几乎花费了他全部的心力:

“温琅琅,我信你——但愿,你永远不会骗我。”

……

卫槐君已脱去了冬日臃肿的氅衣,换上初春的一袭夹衣——

白袍在风中鼓噪,风从宽口袖中灌入,吹得后背鼓鼓满满,让腰际的玉带一勒,显得腰身更加清瘦。

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才发现这几日,他竟瘦了这么多。

*

约定好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张肃伤口愈合后,勉强可以下地走动了,根旺也将秦深要的两样东西找齐全送了过来。

东屋里头,她一人坐在方桌边上,将莲花箭装进了那只弩匣之中。

时隔五年,她没想到,还能再用上这一件东西。

她其实心里一直明白,光凭一两匹马跑出陇西境内、离开卫厉的手中是很难的事儿。

即便侥幸离开了,日后还有这长久的岁月,又怎么能保证卫厉不再追找上门?搅乱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生活?

所以,让沈柔“死去”才是真正金蝉脱壳的法子。

莲花箭是她从卫槐君地方学来的东西。

箭一旦撞在人身上,箭头便会像莲花瓣一样绽放缩拢,只伸出六个倒刺,勾入人的皮肤之中,固定箭身不至于掉落下来。

而她又在箭头上涂了极重的麻药,麻药渗透肌理的瞬间,就能让人倒地昏迷过去。

当初,卫槐君用这个法子,骗过了朝中耳目,把不该死的忠臣汉将,送往地下城改名换姓,重新生活;如今她也要效仿这个办法,偷天换日,把自由真正攥在自己的手中。

天色渐晚,日暮昏傍。

她将弩匣收了起来,小心藏在了身上。

推开房门,想要去灶房提壶水喝,谁想才迈步出去,低眸处,便见地上有一只小锦盒。

她疑惑的弯腰捡起了盒子,四下一看,并没有人在侧。

缓缓打开了盒盖子,里头一只四色花静静躺在绒布之上,时日久了,花有些蔫了,可她还是很快认了出来——

这是依米花?!

卫槐君竟然这么快便替她寻到了。

还来不及高兴欣喜,张肃一脸沉重的闯进了农家院。

他走路还不利索,由根旺搀扶着,一瘸一拐的走到了秦深的面前:

“姑娘,不好了!王爷他好像要逃跑了!”

“什么意思?”

秦深啪嗒一声盖起了锦盒,跟着揣进了袖子中。

根旺怕张肃说不清楚,便自己来说了:

“我方才替张肃轮值,路过书房外头,隔着窗纸,我看王爷慌慌张张的在收拾东西,然后我紧着去小门看了一眼,外头两辆马车已经装的满当,我觉得不对劲儿,就来告诉姑娘一声!”

根旺觉得奇怪,王爷就算有什么事儿要跑路,也该带上农家院的女眷吧?

秦深拧起了眉心,转头看向亮着油灯的佛堂,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

“你方才说,有几辆马车?”

“两辆!”

秦深暗叫一声不好,忙向佛堂奔了过去,她猛地推开了门——

里头果然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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