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错

2026-02-24 03:28作者:玉川锦书

啊嘞?

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柳歌儿有些好奇,这人究竟是因为什么恨她的呢?

难不成是因为她早上撞了他,却忘记向他道歉了么?

她赶紧拿出纸笔,写下“对不起”三个大字,将本子举到粉嫩的小脸前,怯生生地给他看,乞求得到他的原谅。

殷实看着她,只觉得她此举甚是做作!

眼中嫌弃之情不加掩饰,身上每个细胞都完完全全透露出对她的憎恨——

怎么?是看他落魄,连道歉的话都不想同他说么?

还是她特地来这里看他笑话的?!

呵,小小年纪就这么势利眼,怪不得长大之后会是那么个死德行!

望着他眼中汹涌欲出的情愫,柳歌儿有些明白,又仿佛有些疑惑。

这种情感就叫做恨吗?

这种感觉,曾几何时也是属于她的,只是后来被剥夺了。

如今能在别人脸上看到也挺好。

想着,柳歌儿在本子后忽地抿唇一笑,软乎乎的,像极了一个小糯米团子。

看着面前人笑盈盈的眼,殷实打心底里更加厌恶她的了。

她在嘲笑他?她在嘲笑他!

殷实满脑子就只有这么一个想法,他恨不得立即掐死这个祸害!

愤怒忽地占了上风,殷实猛地伸手,毫不留情地掐住柳歌儿纤细的脖颈,速度之快让后者猝不及防。

还未等到她反应过来,瘦小单薄的身躯,就已经被那人狠狠压制在下面了。

“咳咳,咳……咳……”

柳歌儿大口地喘息着。

空气中都泛着死寂的冷,她根本说不出任何话,只能默默看着面前人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

殷实狠狠掐着她的脖颈,丝毫没有松手的意味。

只要再用力一些……只要再用力一些……她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呼!呼!”

柳歌儿胸口一起一伏,嘴巴大口喘着气,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滴,眼泪一直顺着脸颊流淌。

她喉咙沙哑发不出声音,呼吸困难,两眼昏黑。

那人继续加大力量,仿佛非要用力将她的喉咙狠狠捏碎才算罢休!

此刻,她脑中一片空白,她只觉得自己一只脚已然踏入鬼门关。

只要那人再用些力气,她便可以魂至忘川。

柳歌儿惶然不知所措,只是本能般地似平日那样露出人畜无害的笑颜。

看着她哪怕临死前,依旧笑吟吟的模样,殷实恨不得将她上扬的嘴角用刀子狠狠割开——

她不是喜欢笑么,那就让她笑个够,让她至死也是笑着的!

是她的错,从来都是她的错!

是她让殷家被满门抄斩,都是她的错!!!

眼中的疯狂肆意滋长,几乎要将他完全吞噬。

“你真的觉得,她变成那个样子完全就是她的错么?”

殷迟清冷的声音骤然在耳畔响起,仿若一滴清水乍然落在他混沌的思绪中,在一片混沌燥热中蓦地晕开一圈清冷的涟漪。

殷实动作一顿。

——真的全是她的错么?

就连她受的那些苦,也全是她的错么?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当年如濒死的小兽般奄奄一息的柳歌。

她瘦小的身躯瘀青遍布,许多伤口早已结痂,仿若一张张小口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对不起,都是歌儿的错,歌儿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她瑟缩着求饶,小小的身子战栗成一团,那时殷实才意识到,原来真的会有声音颤抖成那种地步。

——真的全是她的错么?

“放我出去吧。”

“歌儿再也不会哭了,歌儿会一直笑的,哪怕是怕极了的时候也会笑着的。”

“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吧。”

木箱中,柳歌如垂死挣扎的幼崽一般,发出的抽泣低不可闻,说出的话语越发让人觉得她软糯可欺。

抓住了他这么一滞的瞬间,柳歌儿突然用藕白的小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让他的手臂狠狠向下压去!

她是疯了么?!

殷实又气又惊。

惶然间,手中的力道竟松了一半。

而此刻,被掐住咽喉的柳歌儿,眼中却如死水般平静,嘴角嗜着甜糯的笑容,露出了解脱般的神色。

疯子、疯子!她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殷实的动作越发退缩,她便越发用力。

她用力让那人的虎口死死扼住自己咽喉,让他感受着自己的一张一翕。

看着面色紫青的柳歌儿,殷实在心中狂怒道——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自然不敢杀人,眼看着柳歌儿就要被自己活活掐死,他急忙抽出手臂。

他杀人了!他差点杀人了!!

抽回的手仍不住颤抖。

殷实差点感受到,那种鲜活的生命从自己掌心流逝的感觉。

惊险又恐怖,夹杂着浓浓的快感,好像是吞噬人心的蛊!

这就是柳歌上一世,目睹殷家满门抄斩时的感觉么?

意识到自己的心绪发生变化,殷实赶忙从惊慌中抽身。

一转头,那个小疯子还躺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面色绯红,双唇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仍是笑着的,仿佛甘心接受这世道里一切的不公。

所有感情在一瞬间爆发,殷实终于忍无可忍,朝着柳歌儿愤怒地大吼道:

“你是疯了么?我刚才差点就杀人了!!”

他刚才险些就犯法了!

这样啊……

原本仰望天空的小团子忽地偏过头来,朝着他粲然一笑,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只是眼角泪水还会在不经意间滑落。

一点点晶莹从脸颊下坠,悄无声息地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痕迹。

这一幕,蓦地让殷实想起,当初小小的柳歌被困在木箱中的场景。

彼时,年幼的柳歌毫无还手之力,只会在那里惶然哭泣。

可她哭的越凶,大家便越发笑容肆意。

仿佛她所遭受的痛苦于无聊的众人来说,不过是枯燥日子里的一味调剂品罢了。

当时,他对于众人的所作所为也只是冷眼旁观,甚至在柳歌哭的最惨的时候也只是低笑一声,道一句:“没用的东西。”

原本对待牲畜尚有怜悯之心的殷家众人,面对年幼的柳歌时,竟可怖地宛若从地狱里的阿修罗。

——真的全是她的错么?

她从未反抗过,她一直都觉得,是自己不够乖才会让众人憎恶。

可他们不仅没有收手,反倒将欺辱一事做的愈演愈烈。

就连殷实也觉得,她再也不会作出任何反抗。

直到小小的柳歌,长成了万人艳羡的长乐公主。

她复仇之路上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将殷家满门抄斩!

恍然间,他才发现,原来当年那个惶然哭泣的女孩早已怨恨深种。

现在的她,就宛若被夺去玩具的小孩子,疯狂地从他们手中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快乐。

“你真的觉得,她变成那个样子完全就是她的错么?”

刑场上,殷勤轻描淡写地一句质问,让他的对当初的所作所为不禁产生一丝怀疑。

从回忆中抽身而出,殷实转头看着面前,躺在地上笑着哭着的小女孩,心中五味杂陈。

心思细腻如柳歌儿,仅仅在刹那间就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惊慌,挣扎着坐起,从身侧缓缓捡起纸笔写着什么。

看着面前的小团子怯生生地朝自己展示出一行字,殷实定睛一看,上面的内容却令他一怔——

“这样的话,你会开心点嘛?”

语句的后面,还画了个大大的笑脸。

“你是蠢么?我刚才分明要杀了你!你居然!你居然!!”面对她灿烂的笑容,殷实忽地脱力,喃喃道,“我分明那般恨你……”

面前的小团子笑眯眯地翻了一页,在纸上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又戳了戳他的胳膊叫他看。

殷实扭头一看,有些泛黄的纸页上用兰簪小楷整整齐齐地写着两行字——

“人总需要恨着些什么,来当作活下去的动力吧?”

“所以,没关系的,全都没关系的。”

殷实忽地心口一窒。

他从未觉得有那一日会似今天这般,不敢直视柳歌的那双不祥异瞳。

明明他是如此憎恨着这双祸国殃民的异色双眸。

明明他是如此憎恨着拥有这双异瞳的人……

殷实所有的情绪揪作一团,一时间,他竟辨不清内心究竟是何滋味。

转眼,刀刃划过头颅的凉意骤然又生起,所有的情感刹那间分崩离析!

真是荒谬,他怎么可能做错?!

他做的明明都是对的,他要杀了这个妖孽,他要替祖父杀了这个白眼狼!

“啊!”

被殷实猛地狠狠推倒,柳歌儿应声倒地。

白嫩的小手一下子杵在尖锐的石子上,手掌瞬间破皮出血,伤口流出钻心的痛感。

可殷实只是嗤笑了一声,起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仿佛这一切本是她该着的,这一切都是她欠他们的。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柳歌儿不解地捧着自己被擦伤的手掌,看着血珠子一滴一滴地从细小的伤口中探出头。

看着它们一滴一滴,顺着胳膊蜿蜒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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