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归木尔罕骁勇好战,戎马半生,最终立下平定西域三十六国的伟业,偏偏在大渊这块土地上屡受挫折。当年欲助西北藩王高隆之起兵攻打大渊,熟料押错了宝,高隆之此人不堪任用,空有造反的勇气却没造反的本事,反累得乌孙连边塞重镇碎叶城也丢了,难免如鲠在喉。
领兵攻伐战无不胜的白狼现如今是他的女婿,又与重华彻底撕破脸自立为帝,已成为大渊不世之仇敌。老汗王年事虽高,壮志雄心未已,仍将心思放在开疆辟土上,眼前大好时机怎肯轻易放过。
在灵雎吞吞吐吐解释了这次仓促叛国的真正原因后,就连伽摩也想不出瑶光还有什么理由再次拒绝这个联手起兵瓜分大渊的邀约。就算不为扩张疆域,也该为饱受折磨的妻子报暗算之仇,怎能忍气吞声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然而瑶光还是拒绝了。虽未说明因由,看口风却无一丝松动余地。
伽摩苦口婆心多日未果,只得无奈而返。他来时带了五万西域雄兵,老汗王的意思是若瑶光肯共举大事,则将兵马留在新朝,做征伐之用,也算恭贺新帝登基的大礼。此时这些兵马只勉勉强强留下一万,作为皇后私兵戍卫皇城。
老汗王虽也明白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却没想到这女婿虽有能耐,偏一身反骨不肯为乌孙所用,据说连外孙都快要有了也丝毫顾念翁婿之情,终究令他老怀不畅。伽摩反在旁好言相劝了半天,道是来日方长,新朝刚刚经历几番大渊讨伐,正在养精蓄锐之际,过一阵再做计较也不迟。他在怀远时已将意思转达得很明白,乌孙对大渊的所图非是一朝一夕,总有重燃战火的那天,到时瑶光夹在中间必须做出取舍,断没有胳膊肘朝外拐反帮着大渊打岳丈的道理。再说妹子现是傲来国的皇后,又与皇帝情深意笃,有她在旁慢慢规劝着,想必瑶光早晚能想明白回心转意。
安归木尔罕气得花白胡子一抖一抖:“你那宝贝妹妹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当年铁了心非要嫁那臭小子,做下多少糊涂事?白扔掉两万兵马在大渊不说,让你去接她回来,竟抛家弃国连父汗都舍得不认!等着她劝,怕是本王这把老骨头化成灰也看不到碎叶城重归乌孙的那天!”
伽摩当时还不敢将大渊皇帝对灵雎的戕害说白,若汗王知晓瑶光叛国其中还有这么一段关节,就不是区区几句劝解能暂且压住。贸然起兵挑起征伐非同小可,若老安归一怒之下闹到不可收拾,对乌孙和傲来国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只能再作计较缓缓图之。
知女莫若父,灵雎深知重华与瑶光两兄弟间的渊源,确实不会提出非分的要求令他夹在血缘亲仇间为难。他已经为她做得足够多。分疆裂国说到底算是他白家的私仇内乱,连渊朝几番派兵来剿,他都处处手下留情。就算对白帝有再多怨愤,也绝做不到与外族联手瓜分先祖留下的山河,屠戮自己的同胞。
初秋的群玉山寒风骤起,卷起松涛阵阵。清让点燃最后一盏灯,让茅舍中再没一个角落遗漏光明。忘机心知他的故事已快讲到尾声。黯然道:“没想到一语成谶。大父临终前,仍耿耿于怀在位时未能收复失地一雪前耻。”
清让容色不变,口气也依旧。
“我们当时都盼望着,若能一直这么风平浪静下去,就好了。你外公年已花甲,无论对挥兵北上抱有多么大的热望,也不可能再像年轻时一样驰骋阵前。等过上几年,伽摩王储继位,新汗王的想法或许会改变,未必有倾举国之力重燃战火的兴致。”
忘机看着伏在膝上已沉沉睡去的叶那罗,点点头轻声道:“确实,伽摩舅舅当了大汗后,从来也没起过挥兵北上的心思。或许有,但娘亲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她说,只要有她在一日,决不让乌孙与大渊兵戈相向。那是她对父亲的承诺。”
清让吹灭火折子,缓缓打开了最后一瓮梨花白。
“你父亲行事虽诡辣刁钻,为达目的从来无所不用其极,却也是胸怀大义之辈。连我也很意外,一个不择手段的人有所不为起来,竟可以做到如此地步。他确实算得是个好皇帝,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西南不毛之地重理出一派勃勃生机。那些法度政令,现在也还有不少在大渊继续沿用着。忘机,他当年多么希望能留给你一个富足强盛的国家。”
“可我更想要的……是他能留在我和娘亲身边。”
旧事不可忆,不可忘。纵算尽这星轨月相,推演出再多王朝更迭,穷尽一身技,生离死别都无法更改。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只留下一段令人叹惋的传奇,在绝地荒城中辗转成歌。
人心从来最难测,变生肘腋只在朝夕。
平王骤然失去妻族支持,终日疑神疑鬼惴惴难安,心病已深,无论如何不相信承天帝会与他各自相安。后下手遭殃,下场恐怕比在大渊做一个缩头缩脑的失势王爷更悲惨百倍。连一个不知出处的民间野小子都能一步步踩着大渊皇帝的肩膀成为开国之君,他白重邈是先帝血脉,当之无疑的天潢贵胄,却连一日御座的边也摸不着,还要对着一个名不正来言不顺的反贼俯首称臣,如何能够心甘。风水轮流转,这皇帝怎么也该轮到他当上一当。
反一次是反,反两次也是反。白重邈把心一横,竟与南诏皇帝秘许下儿女婚约,换来南诏出兵助他推翻大渊登上皇位。一旦他取重华而代之,登基称帝,则立南诏王的女儿为皇后,联姻结盟,并允诺割让出岭南藩地并东玺、琳州、洛封等东南十郡,归入南诏境内。
白重邈如意算盘打得精刮,瑶光的叛变已令大渊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抵挡不住外来强敌。而傲来国新朝初立,重在养精蓄锐安抚民生,皆不是兵行于野的好时候。对他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绝妙良机。他忌惮白狼用兵的声名,并不愿早早得罪反添梗阻,要攻打大渊,只能先绕过傲来国。眼下重华与瑶光势同水火,争取让瑶光的态度保持中立似乎并不难。一旦他荣登大宝统领河山,再回头慢慢收拾瑶光不迟。
南诏夷邦众多,民风彪悍。东巴人和百越人多身形矮小,然性情凶狠非常,游猎山林擅使弓弩,箭镞上惯用草木之毒。平王在南疆边境为南诏的十五万叛军打开方便之门,过邕州,沿赣水而上,直接绕过西京取淮南道北攻,势如摧枯拉朽,很快已要逼近潞州境内。
叛军屯兵晋州休整,距离怀远尚有两千六百多里地,在无定河东岸与傲来国边境隔河相望。
白重邈窃国之心昭然若揭,大渊内乱未平又添外敌,短短月余又丢掉三分之一的疆土,无异于雪上加霜。
有妙声通风报信,傲来国得知这个消息比大渊稍早些,但也没早多少。
“纵虎容易缚虎难,竟然向敌国求取助力,他想当皇帝想疯了吗?!”
立国之初,朝臣们对平王的态度就颇微妙,总觉得这为人诡秘的亲王早晚必成祸患。说不清是这些怀疑的声音最终将白重邈逼得铤而走险,还是这些人真的有先见之明,更快一步预见了背叛的苗头。
瑶光震怒之余,立即遣使往大渊传此凶信,提醒重华早做提防。然而派去的流星报马有去无回,这封密信也被倨傲的官员当作敌国密探所携证物压扣,辗转不知几何。直到白重邈携叛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夺下江南西道三座重镇,才知此消息确凿是真。
那河东节度使跪在御前战战兢兢解释:“我朝从未承认伪帝是另一个国君,当然也没有遣使互通消息之说……再则,伪帝向来诡计多端,又与岭南王蛇鼠一窝叛国在前,臣原以为探子所言多半不足取信,与外族勾结入侵多半也有伪帝在背后推波助澜,所谓密信乃是扰乱军心的幌子……”
重华将那封迟来的密信往地上一丢,已经没有心情再跟他们讨论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这种问题。
那些自诩慧眼如炬忧国忧民的文臣,总是喜欢以小见大,为偶然发生的事衍生出无数可能,口若悬河提出各种猜测建议。一旦危及社稷的祸患真的出现,却又纷纷垂头丧气束手无策。
永初五年暮春,帝国分崩在即,重华决定御驾亲征,迅速集结了十二万平叛大军挥师南下,不定河山誓不还。
因朝中尚无储君,驸马万岐扬临危受命,封忠顺郡王,世代承爵,留守朝中代行监国之职,与两位宰相一同暂摄朝政。万家祖上随先皇转战南北,累世功勋,一门出过大小将领近百人。此次族中青壮几乎全部随驾出征,就连近七十高龄的万老爷子也祭出尘封多年的战袍披甲上阵。
傲来国在永定河边境层层戒严,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巡逻昼夜交替不歇。叛军离怀远都城比宛京要近得多,虽尚未有任何挑衅的举动,也必须严加防范。
白重邈所料无差,傲来国朝中对这场战争的意见空前统一,都摆出隔岸观火的态度,建议不去插手敌国内乱。趋利避害乃人之本性,他们漠然而善忘,绝口不提所谓的“敌国”大渊,也是他们不久前还信誓旦旦效忠的故土。
一朝出仕,名载史册,叛出大渊的臣子们对为官的名声终究还保留着一丝晦涩难言的执着。仿佛那被背叛的对象若能彻底从世间消失,他们的变忠失节也一并变得容易抹去些。
大渊与南诏在中原腹地短兵相接,双方几乎势均力敌,折损都不小。又有那白重邈在一旁煽风点火,他对大渊军中局势和战术毕竟更为熟悉,南诏倒还因此略占上风。
傲来国始终按兵不动,袖手一旁保持观望。如此苦战月余,大渊突然遣来使节,先是拜谢承天帝通风报信之谊,雅量高致。又叹惋一番庸吏误国,以致延误战机。紧接着便旁敲侧击,试探傲来国是否能起兵襄助。
事关重大,瑶光自然不会轻易答允,但也没有一口回绝。那使节为不辱皇命,声称只要承天帝肯冰释前嫌,举兵共退蛮夷,他情愿当众自刎于宫门前谢罪,以偿被河东节度使误杀的探报性命。
朝臣们对此嗤之以鼻,任由使节在金銮殿上把脑袋磕得鲜血淋漓,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明嘲暗讽冷言冷语。
“有难时且端出民族大义来,前些日子不还一口一个‘反贼’叫得欢畅?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就是,只怕危机一过,翻脸就要过河拆桥。”
使节置若罔闻,锲而不舍日日跪求,几乎要当场触柱于君前以示诚意,终于连深居后宫的灵雎也有所耳闻。她这才明白何以瑶光这些天总是愁眉紧锁,看起来满腹心事。
瑶光迟迟难以定夺,就在局势混沌不明的当口,战事突然出现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转机——发动这场叛乱的始作俑者白重邈突然暴毙。
两国兵马胶着在潞州陷入苦战,消息被封锁得很严,具体细节已无法查证。军中谣言纷传,平王深夜宴饮时疏于防范,被身边一名宠妾灌醉后杀害。
这刺客不知是哪支势力派去潜伏多年的奸细,先在酒水里下毒,再借着舞剑助兴,伺机行刺,缠斗中受伤不轻,最终惊动了侍卫。事发之后遭平王近侍擒获,还未来得及发落,又被她身边一名老仆舍身相救。那老仆年纪老迈,行动不便,最终死于乱刀之下,此女则趁乱潜逃,下落不明。
枭影卫连夜将这消息带回宫,灵雎从梦中惊醒,伸手摸到身旁衾褥早已一片冰凉。侧耳细辨,右暖阁语声急促杂乱,心知必是凶信,刚披衣而起,正逢瑶光手中茶盏咣当摔落在地。
“什么叫下落不明?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活要见人……”
后半句却突然堵在喉中。他不忍说出那个字,也不愿去想那种可能。
妙声随白重邈辗转在北伐战线上,已经再也无法向怀远传递任何消息,只能用这样一种破釜沉舟的方式来提醒瑶光,白重邈之图谋远不止大渊,若能得逞,来日势必不会与傲来国善罢甘休。所以她拼上一命先下了杀手。
他心中乱麻骤然被冷水浇透,又湿又重,缠裹成一团。妙声会死吗?探报说她行刺时已身受重伤,在这烽烟四起的战乱之地,孤身一人能跑到哪去。若她万幸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他。又或许她来过,只是无法让他知道。边境因战事封锁得甚严,妙声手中既无凭证又无印信,身为叛王白重邈的侧妃,恐怕一露面就会遭到捕杀,更别说靠近皇宫。他竟疏忽到没给她留下任何足以保命的信物。如果最后真找出一具她的尸体,他又有何面目相对。
他曾说过,若有必要,会为她杀了白重邈。结果却是她为他先一步动了手。
当初远赴岭南,临别前,瑶光给她的唯一一道命令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全自己,要活着。她从来没有违背过他的意志,从不失手,任何一次,都没有过。但愿这次也一样。只要她活着,他总有法子找到她。
探报喏喏退下,瑶光一动不动坐在灯前,对着一地碎片怆然神伤。
即使远去岭南一别数载,他也觉得她从未离开。这次却感觉,什么地方轰然塌陷下去,真正空了一块。他完全不知道该拿那块无法弥补难以重建的空白怎么办。
灵雎缓缓蹲在他身前,握住那只按在膝头用力得骨节发白的手。
“做一个皇帝,最容易听到的,是各种声音在不停出谋划策。可那些人只会告诉你他们认为怎样做才好,没人能告诉你怎样选择才对。因为所有人判断事情的标准永远不可能一样。去做点什么,让不停摇摆的意志停下来。”
瑶光闭目叹息。“重华对你做下那样的事,不可原谅。我若去帮他,又将你置于何地。”
“若不帮他,你又真的能安心在一旁作壁上观吗?更何况……苏姑娘现在生死未卜,不管落在南诏还是大渊手中,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她也救过我……虽然是为你,我也不愿看到最坏的情况发生。”
“没那么简单。就算我肯,那些大臣也不会同意……谁会想动摇国本去拉这种没意义的偏架。大渊与我朝既非友邦亦非盟国,便是举兵相帮,他们来日也未必领情。”
“他们会同意的。”
次日早朝,身怀六甲的皇后一身朝服出现在金銮殿上,跪请皇帝同意大渊使节的求告,助战攘夷。
她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怀机变之心等着坐收渔人之利,战火迟早烧到自家门前。南诏皇帝野心勃勃,若能一举将大渊收归囊中,又岂会放过西南边陲的新朝?”
并慨然将伽摩王储来朝时留下的乌孙兵马献出,供平叛之用。在所有人眼里,皇后的态度当然也表着乌孙的态度。若有乌孙支持,这仗打得便有几分底气可言。
她不在乎是否会被言官诟病后宫干政牝鸡司晨,深知自己才是瑶光作出决定最大的顾虑。但这场战事,最终导致了他们此生最漫长的一场分离。
大渊使节未遭到斩杀,他将承天帝的话一字不漏带回重华面前。
“大渊与吾国一衣带水,朕纵不敢称殚精竭虑,所求不过民生安乐。而今虎狼压境,深渊在侧,该当放下私怨共抗外敌。若九州盛世将倾,我等亦难幸免。无论身在何方,都绝不容此故园山水,落入贼子之手。”
忘机怅然地说:“娘从不肯跟我细谈这些陈年往事。我想不明白,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就算眼睁睁看着渊朝被灭又如何,南诏若敢有再犯之心,大父也不会坐视不理。乌孙铁骑足以令那帮化外之地的蛮夷闻风丧胆。”
清让仰头饮尽杯中绵醇烈酒。
“我当时也想不明白。没有人可以知道世上所有的事情,我只能把我看到的,听到的,而不是我以为的说给你。至于是非对错,就留给你去揣摩。历经世事以后,你自会有你的立场和准则。当年叔叔我初学练剑,因嫌树枝太轻,用的是檐下冰锥,掌心时时冻得发痛,几乎拿也拿不住。后来上了战场才知道,隆冬边塞的寒铁剑柄,远比冰块更冷彻肌骨。”
提起酒瓮要再倒时,却发现这最后的一坛也已喝空。
太一星黯淡了紫宸,醉问青史改写几轮,又换几位至尊?名将身老刃断,而江山不改,代代皆有新人层出不穷。若非半醺半醒,怕再经不住这岁月钩沉。
清让挑了挑眉,将空瓮放在一边,继续说下去。
“我现在还记得你娘那天的眼神。当她下定决心时,目光总是比平日更清澈冰凉。她微微笑着对我说,‘没人能在做出每个决定前,都能说得清,看得透,究竟是为了什么。不如听从自己的心。因为我想要真正懂得他。不能总是以寻求保护的姿态躲在他身后,而是去帮助他完成他想要做的事情。就算那是一种逆天而行的狂妄,我也想要知道他究竟能有多狂妄。’”
世间恒可为贵者,当是不带敌意的坚定,不含**的深情。
傲来国终于发兵中原,跨无定河直逼汾州,借地势对南诏叛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渊军如虎添翼,接连击溃蛮军反扑,士气大振。这是奉天帝重华与承天帝瑶光此生唯一一次并肩作战,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