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王府,一下子萧条起来,渊见整日卧床静养,不见外客,王府里的大小事务统统交到大总管福荣手里。底下的家人们人人自危,噤若寒蝉。主子这次得罪的,可是当今国母。谁知什么时候就被人拿来大做文章,治一个欺君妄上的罪名?所以气氛低迷得很。
我倒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恰恰相反,这种类似行将大难临头,人心惶惑,树倒猢狲散的沉滞氛围,于我而言,真是再好不过。
这日,长夏将尽,秋风渐起,渊见的伤口已经愈合,可以不用人搀扶,自己在庭院里散步片刻。
我坐在廊檐下,看着他闲闲地沿天井里的花圃慢慢行来,心情格外优游自在。如果,他能这样,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什么也不操心,只吟风赏月,也是好的。
可是,我也知道,如果不给他一些事情做,长年来他紧绷的神经一松,又生无可恋,那才糟糕。
所以,呵呵,这样的机会,可以让我一试翻云覆雨手,怎能错过?
“渊见,呆在府中好无聊,我们偷偷溜出去玩好不好?”我把玩腰间的玉佩。
这玉佩,是上等暖玉,一面雕以迦腻色迦像,另一面是以梵文镂刻的名字:Kaniska。是那日我睡醒时,已经系在腰间。对上我询问的眼,渊见只是笑,说,这是优罗难留给我的。
优罗难啊……
我没有追问,或者,一直萦绕在我心间的疑问,已被这一块玉佩,悉数解开。
“傩”者,佩玉之傩也。“迦腻色迦”者,佛教护法名王也。
微笑,我眯着眼,等渊见答应我。
他微微摇头。“嫌王府里闷了?我还以为你随遇而安的功夫已臻化境了呢。我若和你溜出去,倘使墨慎来了,我不在王府的事,是瞒不住的。你如果实在无聊,想出去玩,我安排内侍陪你。”
我点头,并不逼他陪我去逛花花世界。榆林关那一次,已经是很美好的回忆。
“拿来。”我伸手,手心向上。
渊见迷惑地以漂亮的眼看着我。
“银子。钱也。”我朝他霎眼。“你王府里的丫头小厮按月还有例银。偏我只是王爷你的客人,来时两袖清风,哪里有钱到外头花天酒地?除非把屋里头值钱的拿了换银子花。”
他听了,愣了须臾,然后朗笑。
“顽皮。我最初怎会认为你清冷疏离呢?”菲薄的唇边**漾开浅浅笑纹。“你先换了衣服,我着福江把银票给你送过去。别走正门。”
我站起来,跑过去,轻轻拥抱他。
“等我回来,带点心给你。”
渊见露出清澈笑容,宠溺地太息。
早些回来。
在我转身跑开时,他淡淡的叮嘱,随风传来。
京城,天子脚下,果然繁华鼎盛。
市集上人来人往,街巷两旁是店家摊贩,地段差些的,多是时新水果蔬菜,农人男耕女织自给自足多出来的,便挑来贩卖,挣些零散花消。再向前,沿街卖的多是布匹米粮等日常用度所需。过了两道牌楼,便是所谓的闹市了,整个京畿的达官贵人、富庶人家,都到这里来购置物品,闲暇还可以到酒楼茶肆戏园子里消磨时光。
我穿着普通杭绸裁制的衣服,样式简单,只是做工精致,细节上十分考究,襟口以黛青丝线绣着一溜祥云卐字纹,长袍下摆处以同色丝线绣着一株怒放的菊。腰间挂着一只荷包,玄色底子暗金色的花纹,是福江替我系上的。渊见也有一个类似的,我记得。
这样简便的儒生打扮,走在人群里,十分的惬意。看见感兴趣的商铺货摊,便伫足停留片刻,将喜欢的物件拿在手里把玩一会儿。倘使中意,也不讨价,直接买了。若不,饶是老板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能动摇。
渊见派了一名内侍和一名死士打扮成随扈模样,跟从我,保护我。到了市集上,转眼就沦为拎包的小厮了。
眼看太阳慢慢升至头顶,放射光芒,我回头问两名跟班。“累了罢?左右是出来玩,索性玩个痛快。先找家清净的饭馆把饭吃了,然后找乐子去。”
这长夏虽逝,但太阳的威力仍不可小觑啊。
我一言既出,可把两个随扈吓坏了。
“主子……”
我只是淡淡挑眉,这京城的热闹,我可才只见识了十之一二呢。
“是,小人遵命。”大抵渊见在出门前曾吩咐过,要让我玩得尽兴罢。
恰巧,前头有间酒幡招展的酒楼,我信步踱过去,抬头一看,乌底金漆的匾额上书:蓬莱居。心间一动。在榆林关,渊见和我住的客栈,买首饰的珠宝店,字号都是“蓬莱”呢。看起来,这“蓬莱”涉足的生意十分广泛啊。
在蓬莱居吃饱喝足,我走出酒楼,两个随扈尽忠职守地跟在我身后。
走出去没多远,忽然有人自一旁经过的马车上跳下,拦住我的去路。
我那两个跟班万分警惕地闪身挡在我前头。
“这位兄台,在下没有恶意,可否借一步说话?”一管温润好听的声音,淡若春风地问。
啊,为什么总教我听到这样让人无法拒绝的优雅声音呢?让我连一点抵抗力也无呵。
示意两名随扈退开,我循声望去,什么也未来得及注意,却不期然,落进一双狭长深邃,带着诚恳与润雅的眼中。
“不知兄台拦住在下,所为何事?”我微微抬头,细细打量。他穿着简单的灰衣,一副儒生打扮,头发绾成髻,以墨玉簪束着,唇边有极浅的笑纹,将一张脸染得,竟似连眼中都带着笑意。
他也悠悠然任我放肆地打量,然后,笑问:“不知兄台可赏光移步到在下订的包房里?此间人多口杂,实在不便。”
这样好听的声音,这样温雅的笑容,这样诚挚的眼,我怎忍心拒绝呢?
淡淡拱手。“还请兄台带路。”
他把我们领到蓬莱欢门口,我迈步想跟进去,却被渊见的死士拦住。
“主子,里头……”他有点难以启齿似地顿了顿,“里头是寻欢作乐的花柳之地。”
咦?啊!妓院!
我暗想,我固然没有许多女子的好奇心,主动扮成男子跑来寻花问柳。可是,因缘际会,既然让我碰上了,哪有却步不前的道理?何况有保镖跟着,怕什么?
呵呵,青楼,我来了。
一撩长袍,我昂首跨进蓬莱欢。身后两位保镖先生,自然也只好跟进。
灰衣儒生把我们引进包房,待水酒小菜上齐,打赏了银钱,就把侍侯在左右的女子们全遣走了。我岂是没见个场面的人,自然晓得他是想同我单独密谈,挥手,也把两个随扈打发到外头站岗。
灰衣儒生见了,微笑。
“还未请教兄台贵姓?”我执起酒盏,向他致敬。
“姓名?”他狭长好看的眼敛了敛。“我是抛弃了家族与责任的人,我的姓名只会徒使家人蒙羞。若兄台不介意,就叫我君毓罢。”
君毓?竟然不是冉惟。我有点意外。
“君毓兄,你我素昧平生,你当街拦我去路,是否认错人?”我非美女,自然也不是俊男,大把银票也揣在随扈身上。他找我,有些蹊跷。
他始终笑容不改。“不,在下没有错认。”
他轻轻撩起衣襟,就在贴身的中衣外,竟……悬系了一只与我腰间一模一样的玄底暗金纹荷包。
我情不自禁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际。
我的荷包还在,没有丢失。
那么——
我抬眸看向淡笑如怡的男子。
“这样的料子,世间只有一匹。是江南首富杭州陈家幺女的独子出生时,陈家送上的贺礼中的一样,快三十年过去了,始终如新。后被心灵手巧的嬷嬷取了去,制成荷包,拢共八只,分送给了那孩子和同他年纪相仿的异母兄弟和伴读们。后来陈家幺女辞世,她的相公伤心不已,将她生前喜爱的事物一起陪葬。是故,这世间,这样的荷包,理应只有当年那八个孩子拥有。除非——”
除非我认识荷包的拥有者或者制作者。
“且……”他瞥了一眼门外的两个剪影。“你的随扈中有一人是杭州陈家给女儿陪嫁的内卫。”
啊。我恍然大悟。
他,没有认错人。
他只是不认识我。
他明白我已经理解事情原委,复又笑了,伸手替我斟一杯酒。
“如此良辰,却无笙歌燕舞,岂不扫兴?弗如,兄台一边饮酒,一边听在下说故事,以解无聊。”
他醇润的声音,和着外头隐约传来的飘渺琴韵,似一瓮陈年的好酒,煞是好听。
我举杯,做洗耳恭听状。
他敛下眼睫,修长干净的手指把玩着桌上密色如水的瓷盏,微微沉吟,然后,抬眸向我。
“从前,有一户大户人家,老爷娶了好几房夫人,生了许多儿女。大夫人生性好妒,为人阴冷狠毒,和她争风吃醋的决没有好下场。二夫人姿容清丽婉约,性情温和澹然。因是商人之女,见多识广,所以待人十分和善,并不喜与人争宠。是故,老爷的孩子多半喜欢到二夫人院子里玩耍。老爷还有个遗腹子兄弟,老爷晓得二夫人慈厚,就把这个小得可以做儿子的弟弟交给二夫人抚养,闲来无事就经常到二夫人园子里,既能见着儿女,也可以关心一下幼弟。这引起好妒成性的大夫人的不满,可是二夫人素行低调,该守的规矩从不逾越,大夫人一时间竟也拿她莫可奈何。
“时间慢慢流逝,这户人家的孩子渐渐长大,有的嫁人,有的娶妻,有的因病亡故,总是不如少时那么亲厚。老爷觉得世事无常,想把家业交给儿子,自己陪着夫人,去过神仙般快活日子。
“大夫人这时候开始觉得有危机感,因为老爷似乎有意要将偌大一爿生意统统交到二夫人的儿子手里去,她担心终有一天二夫人将取自己而代之。
“二夫人也隐约听说老爷的打算,心里有些不安,就叫她一手带大的小叔陪她去庙里烧香礼佛,不料在回程遭遇歹人。小叔为救二夫人,生生捱了一刺,几乎丧命。老爷请了最好的大夫,医了一年,才略有起色。而老爷放下家业的计划也因此搁置。
“不料,就在这时,二夫人儿子的好友来向老爷告密,说他密谋夺取家产,言之凿凿,证据确凿,老爷想不信都不成。二夫人听闻,以死相求,希望老爷网开一面,放过儿子。奈何老爷自己定下的规矩,真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能忍痛责成大夫人的儿子处理。
“大夫人的儿子最后把自己的异母弟弟逐出家门,永远不许回来。”君毓喝一口酒,淡淡说。“留下侥幸未被牵连的小叔,便发誓要替无辜的侄子讨回公道。”
我听得聚精会神,再迟钝,也明白他说的,其实就是当今天子家的故事,不过托做贾雨村言。
“其实,这户人家的男人,在感情上,都很任性,也都很害羞。他们可以病,可以死,可以被误会,却绝对不会解释。但,他们会全心全意地呵护自己所爱的人,即使要不择手段,即使要负尽天下人,他们也毫不犹豫,就算,其实他们所爱的人需要的并非他们这样夺取来的东西。他们也会照顾心爱的人所在意的人事物,哪怕,心爱的人已经同他天人永隔。这家的男人,无论是老爷、小叔还是看似兄弟阎墙的儿子,全都如此,无一例外。”君毓的声音渐渐低黯,终至化成一片沉默。
“倘使,真的被这样的男人所爱,要么,便全然信任他;要么,就要比他冷静强势,在他要做出毁天灭地、负尽天下的决定前,约束他。”我缓缓地,饮尽杯中酒。
已故的德妃也好,眼前这个清俊得直似微风的君毓也好,甚至连我自己,骨子里,都是极淡定自持的天性罢?只是我比较特殊,经历常人所不能,又受优罗难教化经年,性格中的凉薄已经发挥到极致。
连优罗难都说,他只要我救一人。我更是没有大道为公那样高尚的情操。
“在下果然没有看错人。”君毓笑了,眼角轻勾,竟是别样风流。“在下有一事相托,不知兄台可否成全?”
哦?初次见面,他连我姓甚名谁都不晓得,就这么信得过我?
“请讲。”
“在下想烦劳兄台替这户人家被放逐在外的儿子给他那始终不忘为他报仇、夺回家业身份地位的小叔带句话。”他站起身来,一揖到底。“请告诉小叔:富贵荣华终一死,不如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侄儿孝义难两全,此生已辜负太多。十四叔莫再为侄儿空掷光阴,去寻自己的幸福罢。”
我眯眼轻睐他,说得多容易,多轻松。他们可知道渊见是以生命做筹码,殊死一搏的么?
或者知道罢,可是他们却已经决定放手,只有渊见,还驻守着那段属于他们的美好岁月,傻傻的,不肯忘却。
最傻的人,是他,最痴的人,也是他呵。
无利不起早,没道理教我白白替他们当传声筒。
“不知,江南首富的势力可远及京城?”我手指轻扣云石桌面。
他笑眼一闪,微微点头。
“二夫人的儿子可以借助京城陈家的势力么?”我继续问,大胆的计划已由雏形而清晰无比。
他仍是点头。
很好。我向他勾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想我带话,原也不难,不过,我有条件。”我咪咪笑。看来我很是耳濡目染了继父的奸商习性呢。“我要你……”
润雅的君毓先生,边听,边笑,最后,一双笑眼里染谁几许诧异,但,什么也不曾问,只点头应承。
“那么,在下明日在此恭候兄台大驾。”
我与他相视而笑。
接下来的数日,我有时间就跑到蓬莱欢和君毓碰面。
渊见是知道的,却并不来过问,也不阻拦。他一直在等我自己告诉他。
只是,我坏心地想,或者,等到耄耋,我才会告诉他我的过去吧。
这期间,王府里还发生了一段不算愉快的小插曲。
一个家丁和渊见侍妾房里的丫鬟卷款私奔了。那侍妾本不得宠,虽然王府在生活上不曾亏待她,按月发放例银,可是毕竟有限。被那贴身丫鬟席卷一空,自然是哭天抢地,四处扰攘,几乎要吵到渊见跟前去。
渊见适巧在午睡,我听见外头人声嘈杂,示意鬼一守着,自己踱出寿泽院。看见一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惨。听她气急败坏把事情经过讲述一遍,然后恶狠狠说:
“小师傅,那个小贱人,素日里就同园子里的家丁勾三搭四、眉来眼去,时时拿妾身房里的小玩意儿去接济相好的。妾身念她还算勤快,又一直服侍妾身,屡次眼开眼闭。原想她到时候见好就收,想不到,她、她竟然伙同姘头,把妾身一生的积蓄囊卷而去。”
她真有这么宽宏大量?我怀疑。只怕是私下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拿小恩小惠堵丫鬟的口。
“事到如今,夫人意欲如何?”我低头看着她闪烁的眼,平静地问。
“还望小师傅能在王爷面前进言,责成王府内事总管,加派人手,将这两人捉拿回来,严加惩戒。不然,其他丫鬟小厮起而效之,这王府岂非要乱做一团了?”
“我知道了。夫人请回罢。”我仰头,望向苍茫青空。山雨欲来呵。小虫小蚁最先感觉到了危机,所以纷纷转移。嗯,很有点大厦将倾的味道,不浓不淡的,恰恰好。
跑得掉一双是一双罢,等真到大难临头,谁还管救不救得了这一府的虾兵蟹将?
知道早早逃离这漩涡的人,那才聪明。
我拂袖反身,不再理会那恨恨不已的侍妾。
秋露渐冷,王府里枫红似火时,京城里突然热闹起来。
京城最繁华处,蓬莱欢的对面,原是一家绸缎庄,一月之前被人盘下,将原有的门面砸了,重新装修,换了招牌,择在重阳之日,开张大吉。
旧店关张,新店开张,本也没什么可希奇的,可这间店,却透着大大的玄乎。
开张之前,店主派人专诚将名帖请柬送往各个王侯贵胄、公卿仕子的府邸,邀请他们前往参加开幕仪式。
寿王府自然也接着请柬了。
请柬以上好玉版宣裁制,并没有染成传统的大红色,而是淡雅脱俗的烟堇色,描着银色锦云纹,内里以工整楷书写着“重阳夜恭候王爷大驾,请偕伴前往,敬待光临。销魂坊主上。”
这样大张旗鼓地宣传新店,非京畿权贵不得而入,一时间竟一柬难求。
渊见接过请柬,淡淡看了一会儿,便拿在手中把玩,狭长的眼,似笑非笑地瞥向我。
“傩,人家邀请我这失势的王爷呢。去亦或不去呢?”
“自然是要去的,这样热闹好玩的事,自我来了京城,可是头一遭。我也想看看此间名流云集、衣香鬓影、才子佳人的盛况。”开玩笑,怎能不去?!
“那么,傩,本王可否有幸邀你一同前往?”他幽闇的眸流光一闪,有如暗夜里一道明亮的闪电。
我优雅屈膝,唱喏:“奴家之幸。”
马车停在挂有“澳门大酒店”招牌的门前,立刻有小厮上前,递上脚凳,方便公子小姐下车下马。
走过两级青石台阶,有两个小门僮,笑得天真可爱,口角大方,欢迎贵客。
渊见在前,我微微堕后,两人走进宽敞的厅堂。
大厅里悬挂着宫灯,燃着气味清幽的薰香,先来的客人已经在布置精雅的雅座里落座,饮着窈窕娇美的女侍奉上的香茗。空气中隐约飘**着丝竹管弦的轻扬乐声,幽幽靡靡。
大厅中搭着一处方台,有着轻纱霓裳的舞姬在曼妙起舞,舞衣下若隐若现的洁白身躯,吸引住大部分客人的目光。
渊见和我被引至靠前的一张雅座,左右坐的,竟然都是老熟人。
便服简从的太子墨慎,清俊沉静,玄服青帻的单非愚。
他们见到我们,眼中略过意味不明的光彩。
渊见轻笑,轻捏我的手心。
人生何处不相逢呵。
只不知,今日之后,何日再相聚了。
忽然,整座大厅里的宫灯灭了,只余舞台上方,有柔柔清光,淡淡洒下,拢在一个白衣如素的女子身上。
不知何时,丝竹之声已停了,连底下细细嘁嘁的人声,也不禁渐渐轻了下去,终至无声。
“各位,今日本店开张,店主交代,务必使各位尽兴而归。本店决非吃酒喝茶这样寻常的去处。本店有免费的歌舞伎乐,有精致的美酒佳肴,更有世上独一无二的千金赌局。”白衣女子声音清冷似水,然冷冷中竟透出别致的魅惑,让人想屏息听清她清润嗓音说出的每一字每一句。
“各位请看。”她广袖一挥,众人的目光,悉数被她吸引而去。
随之,她素手所指之处,亮起柔暖光线,有数张长桌,都带着圆形轮盘。另外,还有数量不少的竖柜,排成一溜,靠墙摆放。
来宾们议论纷纷,好奇不解,不知那是何物。
“想必各位对牌九、骰子、马吊、猜单双之类都有所了解,那是咱们老祖宗发明的游戏,玩了千百年。现如今我家店主自异域海外寻来了新鲜玩意,供各位解闷打发时间。”白衣女子微笑。“其一,是为轮盘赌,转盘之上合共有一到三十六及零与双零三十八格,分单偶红黑之分,各位到帐台换了筹码后,便可以下注。现奉上细则并送筹码十枚。”
有数名小厮捧着托盘分发印制精美的赌博规则和十枚色彩不同的筹码,已有人跃跃欲试。
白衣女子指着靠墙的一排竖柜,复又笑言。
“这是另一款,内分三格,旁有一手柄,一钱眼。客人可往里投掷铜钱一枚,然后拉动手柄,其上有红黑白三色琉璃珠倾倒而下,若三格中所承载的琉璃珠数量颜色相同,便可赢取竖柜内的所有铜钱。若各位带了女眷前来,不妨陪夫人小姐一试。”
许多人在了解了细则后,已经抛开身份,上前去小试身手去了。
太子墨慎和质子单非愚却没有前去一赌的意思,坐在渊见和我左右,悠悠品茗,无可无不可地观赏台上轻歌曼舞。
而渊见,只是轻瞥了一眼瞬间空了大半的厅堂,又看看我。
“傩——”他冷魅的脸上有淡淡笑意。“如此有趣的事,你今日怎么却意兴寥寥?”
我回他一个笑脸,明知阴险的太子和深沉的单非愚都支着耳朵在旁听,却没有回避渊见的问题。“十赌九输,赢家一贯是庄家。且,有比赌博更有趣的事在后头,怎可错过。”
那君毓也真不是简单人物,不过画了草图写了细则给他,竟做出如此接近现代实物的赌具,此人的领悟力不可谓不强。
我在心里暗暗想,好在此人是友非敌。
台上的笙歌燕舞突然一转,靡靡的丝竹之音,乍然间转换成节奏强烈的鼓点,仿佛要震慑心魂一般,而台上的舞姬玉手一扬,撕去身上的薄纱舞衣,只剩内里的贴身小衣——红色抹胸,红色带流苏紧身亵裤。她们纤细的腰枝随着鼓点的轻重缓急而扭动摇摆,双眼迷离,红唇微启,**人心魄的**。那是绝无仅有的异域风情。
少数没去狂赌滥赌的人,已看得面红耳赤、目瞪口呆,心跳声大得,连旁人都能听到。
唯一的遗憾是,我希望转移注意力到美人身上的那几位,似乎都习就了八风吹不动的高深功夫,竟对美人魅舞无动于衷。不过,影响不大。我微笑着,看渊见又饮了一口碧绿香馥的花茶,自己也执起茶盏,轻啜了一口。
“宴会结束了!”一名黑衣男子忽然无声无息地逸身上了舞台,突兀地站在一群舞姬中间,黑色面罩掩去他的真颜,却难掩他一身凌厉狂莽气质。他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按住腰间佩剑的剑柄。
我对冷兵器了解不深,顶多看过金大侠的武侠小说,对古代侠客剑未出鞘已寒气四射,让人近身不得的高超武功一贯的将信将疑,可是,这人的剑,让我在一刹那间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乌木剑鞘泛着因岁月流逝造成的暗沉光泽,造型简单的剑柄光滑细致。
好剑。
黑衣人的眼神冷静肃杀,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是一双在执行任务时决不手下留情的超然之眼。
我偷眼四顾,啊,不知何时,同台上黑衣人一样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全副武装的一群灰衣男子已经封锁了酒店所有出口,大门和通花窗都被关上,并且以粗布遮上,另外界无法探察里头的动静。
啊啊,无政府主义的恐怖分子武力劫持人质!和车臣绑匪有得一拼。
我低眉敛目,免得泄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在一团混乱,男叫女嚎声中,一只修长干净清瘦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那是渊见的手,在任何时候、比任何人体温都低,却比任何时候、任何人都坚定的手。
“傩,你怕么?”他好听的声音淡淡问着。
我摇头,有些事,怕是没有用的。
就仿佛,我曾经多么怕爱上他,却终于还是逃不开、走不掉。
“那就好。”他加重掌心的力道,然后,收回手。
“不,渊见。”我看见他一撩衣摆,竟是要挺身而出的样子,立刻拉住他的衣袖。好傻,所有人都自顾不暇,他只要保护好自己就好了,为什么还要顾及那该死的太子?
“统统给我安静!”上头的黑衣男子沉声低喝,嗓门虽不大,却仿佛惊雷,将一室惊惶的男女给压了下来。“你们已经喝了特制的软筋茶,越是挣扎喊叫,药效发作得越快,所以还是不要妄图反抗,只要乖乖地合作,把金银珠宝首饰全交出来,本人保证你们的安全。”
“大爷饶命!”
“那是我的娘家传下来的,你不能拿去啊!”
类似的哭喊不决于耳,那黑衣人似充耳不闻,轻身跃下方台,锐利的眼缓缓扫视,然后,停留在我们这边。
旋即,他迈步踱了过来。
“今日京城达官贵人齐聚此间,本想随便抢点,救济两江两广因夏季旱涝而今秋颗粒无收的灾民的,想不到,竟有这样不凡的人物也在,真是意外的收获啊。”黑衣人一挥手,示意手下停止行动。“把东西还给夫人小姐们,老爷公子们的留下。我找到更好的财路了。”
太子墨慎笑了,菲薄好看的唇勾起一道优雅的弧度。
可是,他狭长的眼里的笑意却是冷酷血腥已极。
“想造反么?”
“造反?”黑衣人失笑。“这天下殿下看得中,可草民却看不中。天下?!哼,何其大的负担啊。一旦称王称帝,父母子女兄弟姐妹间便再没了亲情。殿下难道不比草民明白么?这天下原是百姓的天下,成了一人的天下,那便是蚀骨之毒,非死不能解脱。”
我感觉渊见在听了黑衣人的这番话后,浑身一震。
他是明白了罢?
他想为冉惟得到天下,可是,得到了又如何呢?
冉惟会快乐吗?
未必!
他苦苦执着的,未必是冉惟想要的。
我听见他幽幽太息,反手,握住我手腕。
“罢了,傩,我累了……”
然后,他的手一松,人已经软软滑倒。
“渊见!”我失声喊叫,一手穿过他的肋下扶住他,一手按他颈侧的动脉,竟,几乎触不到!
“太子殿下!无论他们要求什么,你就答应了罢!”此刻,我也顾不得礼数了。“江山社稷,全与我无关,谁做皇帝,亦与我无关。可是渊见,他撑不了几刻了。如不即刻回府医治……我不知道他可不可以……求你!”
黑衣男子只是冷眼看着,不阻止,也不出手相助。
倒是单非愚,起身过来,伸手护住渊见的心口,想是要为他输入内力,好多撑一时半刻。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或者只是一刹那,又或者是一生一世,只听见墨慎亦是淡淡叹息。
“只要不伤害所有人,说吧,本宫竭尽全力,达成你的要求。”
“好,爽快!不愧是当朝太子,有魄力!”黑衣人的话听不出褒贬。“我要你促使皇帝派出两湖两河两江两广按察使,监督八省赈济灾民一事,并彻查贪官污吏。”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好,本宫应承你。”
“希望殿下言而有信。”黑衣人听了,倒也不来置疑他承诺的可信度,轻轻打了个呼哨。
那一群灰衣人闻信,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四散烟逸无踪。
而黑衣人,则挟持了一个看起来尚算清醒的锦衣公子和白衣如素的女店家,也激射而去。
当店中几个保持体力和清醒的舞姬拆下遮挡门窗的粗布,费力地解下锁住出口的铁链,推门而出,外头的人才晓得,里面出事了。
我则管不了此间的一团混乱,只是吩咐马夫,快马回府。
终章 天涯
这几日,京城里似开了锅般,捕快、暗探、京畿迅雷营同各府内卫统统出动,满京城的搜拿缉捕,一时鸡飞狗跳的。
毕竟,那日捱抢的,多不是什么小角色,何况还有堂堂太子先生、即使被架空实权但仍然不容小觑的寿王在,此事立刻惊动上听,责令大理寺卿严查此案,决不宽待。
所以开张不过一日的“澳门大酒店”立刻被查封,一团混乱中舞姬、小厮逃了不少,胆小怕事不曾逃跑的,一概收押。事后据查,他们多数都是自城中各个赌坊伎馆被高价请来的,受了一个月的**,然后开门迎客,由始至终没见过老板的面,更不知道那白衣女子的来历。问不出一个所以然,只能令他们交了保银,悉数放了。
而渊见,不同于上一次的来势汹汹,今次,他只是平静地沉沉睡去,仿佛真的累了,不愿意就此醒来。
总管福荣自是焦虑万分,立刻递了消息到宫里头。宫中也不拖延,太医院即刻派了群医前来会诊。结果却是个个摇头,人人叹息。到最后,连皇上都知道寿王大限将至,微服出宫,前来探望。
“你们说,朕要你们这群庸医何用?事到临头,没一个派得上用处!十年前你们说孝则没救了,十年后你们还是摇头给朕看!一班没用的东西!”
“皇上息怒!”一群年纪都不小的太医统统跪了下来。“皇上,王爷自幼体弱,原就不堪劳累,且十年前又遭刺客重创,心阳肺阴皆损,那时候能活下来,据闻是王爷幼有奇遇,碰见一位西域神僧,赠药所致。现而今,宫里的药,对王爷而言,都是毒啊。治心阳则必损肺阴,反之亦然。故臣等无技可施。”
“那就是说,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孝则等死喽?”皇帝眼里浮现淡淡的痛苦,一国之君,号称真龙天子,却,救不活自己在意的人,那种无力感,比之常人更甚罢?
“除非……”有一个年轻些的太医惶恐地小声说。
“除非什么?”
“除非能寻访到无悠谷,请药王白老先生出山,王爷还有一线生机。”
“那还不快快派人去找?!”
“可是,天下之大,却没人晓得无悠谷的确切所在。多少人都铩羽而归,一无所获。”
皇帝震怒,一掌拍向座椅扶手。“饭桶!”
“万岁……”我这时,淡淡出言。
顶着一张马文才似的脸,站在一旁多久,都没人注意我。看他们这一幕演得差不多了,我才往前小小迈了一步。
“你是什么人?”皇上的侍卫往前大大迈了一步。
“回皇上,小人只是王府里一个下人。幸蒙王爷不弃,跟随王爷左右。”我低头,双膝一软,跪在当下。“小人身份卑微,只是个打杂的,但是,小人少时曾为得道高僧当过三年的药僮。”
我说的可不算假话,给优罗难当了三年徒弟,怎样也算是高僧三年的药僮罢?
“哦?”皇上淡淡哼了一声。“继续说。”
“那位高僧后来偕友云游而去,临行前,留给小人数丸丹药,交代小人,乃是救命良药,以备不时之需。”我继续说。可不是那位白老先生留给我的?麝香保心丹、九转大还丹、玉露凝神丹,随便拿一颗出来,都是千金难求的救命圣品。
“那还不快快呈上来!”
“是。”我在衣袖里一阵摸索,终于将玉露凝神丹掏了出来,双手奉上。
即刻被侍卫取过,交予皇帝。
“不过……”我停顿一下,希望戏不会演得太多才好。“此药十分霸道,虽能将人救醒,却不免要伤人根骨,王爷即使救回来了,也不知能拖几时,还需在此之后,寻神医相助。”
“……”皇帝沉吟半晌,幽忧叹息。“罢了,先救回来再说罢。”
一丸丹药以无根水温化后,喂进渊见喉中,半个时辰一过,就听他清嗽一声,缓缓醒了过来。
“皇上,见效了!王爷醒来了!”众人无不欢呼。
皇上立刻屈龙体于榻前,完全敛去了天子之威严。“孝则,你醒来了。可把朕急坏了。”
我悄悄站起身,拍拍膝头。要不是为了渊见,这一跪,也用不了这样久。
嘴角噙着浅笑,我退到众人后头。
其实,原本就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不过是教渊见喝了一盏掺有薰衣草提取物的花草茶,连蒙汗药都没有添加。对一般人而言,只有镇定心神之功效罢了,但渊见,就比较没有抵抗力了。喝下去之后,加之精神上的疲乏松懈,立刻烂睡三日。
奈何一班太医只知他心肺经脉俱损,却不晓得数月前那近乎致命的锡杖穿胸之伤才好了七八成,所以一诊脉象,便都以为是沉疴难救,个个裹足不前,不想承担责任。
实则,只一味玉露凝神丸,便可以解了渊见体内疲乏困倦,起清心醒神之效。
说白了,是给他一剂天然兴奋剂,又不至于伤到他。
“醒来就好。”皇上握住渊见的一只手,似想给他传递勇气和力量。“不相干的人统统都退下罢。一窝蜂似的都堵在这儿,连点透气的地儿都没有。”
“是。”众人立刻走了个干净,只余下在渊见身旁伺候的我们。
“孝则,你好好将养身体,其他的事,一概莫放在心上。朕……”九五之尊的天子语意寥落,“实在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你才醒来,身体还虚弱,且休息罢,朕改日再来看你。”
“皇兄——”渊见唤住欲起身而去的皇帝。
“什么事?”
“臣弟有两个不情之请,还望皇兄答应。”渊见想坐起身来,皇上连忙阻止。
“你说,只要朕能做到。”
“臣弟自幼重疾缠身,能活到今时今日,是蒙老天保佑,皇兄和德妃嫂嫂疼爱。而今,臣自知命不久矣,若臣去后,这偌大一座王府,上下百十来口,一个个失了依怙,难免落得树倒猢狲散的凄凉。所以臣祈皇兄,允许臣弟将王府里的银钱散发给下人们,遣他们回原籍,结婚也好,做些小生意也好,这是他们跟随臣十数年,臣唯一能替他们着想的。府里的那些侍妾,臣一个都没碰过,也打发她们都找个人家嫁了罢。”
“王爷。”一个素日里打扫房间,拾掇杂务的小厮,听到渊见这番类似遗言的话,已经忍不住跪了下来,泪眼婆娑。
“孝则——”连皇上,都黯然了一双与渊见酷似的眼。
“臣这第二个不情之请,是臣想在有生之年,云游四海,见识一下我朝壮美秀丽之大好山川。臣生长于深宫大内,又因羸弱之躯,一直无缘亲见胡天北地之苍莽、江南水乡之娟秀,臣愿以这微薄短暂的余生,去亲自体验。请皇上恩准。”渊见微笑着,平静地说。“就让臣在游山玩水中,度过残生。或者,天降奇迹,得世外高人,也未可知。”
皇帝深思地望着卧榻上苍白虚弱的渊见,良久,起身,负手踱至窗前。
“她生前,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将来可以抛开一切束缚羁绊,同她的夫与子,携手同游九州罢了。我,却连这样简单的承诺,也无力许她……”淡然一哂,他垂下眼睫。“孝则,你意已决么?”
“是,臣意已决。”渊见斩钉截铁地说。
“好罢。”皇上回过身来,在那一刹那,前一刻神色寂寥的男子,转瞬间回复成一代帝王。“朕准了。”
“谢主隆恩。”
是夜,渊见拉着我陪他下棋。
看见福江自碧玉匣子里取出来的,竟是当日被他没收了的飞行棋盘,我有片刻的错愕。而后,又看到福江拿出两色棋子,是以青玉、黄玉雕琢成小巧的纸飞机形状,合同白玉骰子,全都精致讨喜,令人不忍释手。
我差点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闷在房间里实在无趣。
他只是笑睇一眼,道:“先教会了我,你才有得玩。”
啊——我翕翕鼻尖,这人!
老实坐在他身侧,教他飞行棋的细则,当他以好听的声音问我白令海峡、阿留申群岛又或者关塔那摩空军基地、玛雅遗迹是什么的时候,我开始一点点向他讲述,外面的广袤世界。
他或者永远也没机会去亲历棋盘上的世界风光,不仅仅是因为时代,而是他的灵魂,不得不困囿于肉体。但是,我想让他了解我所知的世界,一如,他也渐渐让我了解他的一样。
啪、啪、啪。
有击掌声响起。
渊见和我抬头望去,看见来人如入无人之境般在寿王的寝居来去自如,倒也不觉得意外。
来人,正是一贯喜欢踏月而来的太子墨慎。深秋之夜,他着一袭轻裘,手中执着万年不离身的玉骨折扇。他那个皮肤黝黑的侍卫与鬼一在他身后僵持着,没人动手,是怕惊扰了自己的主子,也是,并没有绝对的胜算。
两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似绝的男子,同时挥手,那似乎是叫老四不知是老五的侍卫和鬼一便齐齐退开。
太子走近渊见卧榻,随手解开轻裘大氅,信手扔在**,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正覆在渊见微微蜷起的双腿上。
“我终于知道父皇母后赐下的美人为何总是不入十四叔你的法眼了,原来十四叔喜欢的是胸怀文韬武略、心济家国天下、见多识广的女子啊。”他淡淡瞥了我一眼,狭长眸子里闪过算计和掠夺。“这样的女子,也真是天下罕见,实有母仪天下之质,让人想独自霸占啊。”
渊见只是微笑,眼中是冷利寒芒。
我第一次认识到,这叔侄两人,太象了。
不止是外貌,还有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
所以,他们曾经亲厚的岁月永远的一去不回,也永远地烙印在记忆深处,不能语于人知。
他们防着彼此,制衡彼此,也关心彼此,却,不是朋友。
“如果——”太子轻佻地以折扇挑起我的下巴,眼睛却紧盯着渊见。“我请这位姑娘到太子府中长住,不知十四叔是否仍执意要离京远游呢?”
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呢,我暗暗想,一朝太子,双手指关节与虎口处也有薄茧,可见,是很刻苦地下工夫习过武的。
渊见轻轻拉过我,揽进怀中,并不避讳让太子知道我之于他有多重要。
“没有用,你我已无法回头。”他将下巴抵在我的发心。“留我下来,虽是天子脚下,可以周到地保护我,可是,京畿也是最危险之地。我必死无疑。我若死在京城,你以为,冉惟会怎么想?既然我能给他的,不是他想要的,我只有走,然后天涯海角,好好活着,才是他最想要看到的罢?”
“可是你若走了,这里,还有什么值得冉惟留恋?”太子收回扇子,有些低落地问。
“只要有人不做得太决绝,逼迫他斩断亲情,那么,冉惟那傻瓜,始终还是会念系着父子情、兄弟义。除非……”渊见沉吟片刻,“他终于,看开,放下,逍遥自在去了。”
太子如遭雷殛,良久,他冷酷的眼才微微一阖,复又张开时,已是一片笑意。
“十四叔,你从来,都只为冉惟着想,是么?留也好,去也罢,由来都只是因为冉惟,对不对?”
渊见低笑。“墨慎,因为我们选择了相同的道路。你想以革新党掣肘外戚,我想以逼宫废黜皇后。区别就在这里,那是你的母后,却不是我的皇嫂。你既想保住母亲,又不愿意失去冉惟。而我,仅仅是想给冉惟一个属于他的天下而已。所以,你比我多太多牵绊。现在,我累了,去日无多,只想陪着傩,两两相看,天涯行走。”
“累了……”太子将这两个字,在唇间反复吟了几遍,终于,折扇一展。“罢了,既然父皇已经应允了你,我此来,算是同你告别罢。”
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渊见揽紧了我。
“傩,现下,真的只得你陪我了。”
我微笑,只得我么?只有上帝知道。
次晨,我们一行人,轻车简从,自王府出发。
即使如此,京畿迅雷营还是奉旨前来护送我们出城。上车前我看了一眼,只怕后头还有旁的人在暗中跟随,只不知是敌是友了。
大总管福荣红着眼睛在门口送别,他要迟一步出发,先须将王府里琐碎的事料理了。本地籍贯的家丁侍婢,昨儿个已经按年资分发了五百、一千、两千、五千两不等的财帛,还了卖身契,先都放了回原籍贯。有些是外地来的,各多发路费五十两,也都遣散了。剩下的都是世代在杭州陈家为家奴的,留下来随福荣将王府里值钱又不便携带的什物估价,能卖的卖,换了现银存到全国通兑的银号里去;不能卖的,都归置好了,落锁。然后他们再返回杭州,还籍也好,继续为陈家效力也好,都已经同寿王府无干。
眼瞅着,一夜间,繁花似锦、园林蓊郁的王府,就一派人去楼空的倾颓之色了,衬着秋风瑟瑟,真是好不凄凉。
我们上了车,撂下藏青色暗纹帘幔,宽敞舒适的车厢立刻与外界隔绝成一方静谧空间。
渊见惬意地躺在我膝上,平日里金冠束着的发,此时只是用玄巾扎着,半眯着眼,在我吃蜜饯糕点时,象个花花大少似的,张口要我喂他。若叫人看见了,决不敢相信他是那杀人不眨眼的十四王爷,还当是哪家纨绔子弟呢。
我知道他是多年心结方解,人一下子懈怠了,打骨子里懒散起来,又不知人生该怎样精彩地进行下去,是故索性什么也不想,只管横卧美人膝,醉看红尘路。
好在,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即使在古代,这也难不倒我。生活嘛,本就是用来珍惜与享受的。渊见抛开一身束缚,算他有福。我脑子里已经计划好了,一路逍遥地悠悠而去,看到风景优美、山清水秀处,不妨多耽搁些时日,等玩得累了、乏了、厌了,就找个钟秀灵毓的去处,过几天安逸日子。
马车笃悠悠地行着,我也不知是适应了还是心情大好所以注意力转移了,总之晕马车的症状似乎没有前两次那么厉害,还能抽空撩开帘子,偶尔看看外头风光。
渊见则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本线装手抄《集异记》来,闲闲阅读。
我对这本唐代传奇小说集倒很有些兴趣,奈何里面繁体字太多,又以小楷抄写,估计看完后我的近视度会上升到五百,权衡利弊,我放弃。
不知马车行了多远,忽听一路护送我们的迅雷营统领,一声轻喝,勒住马缰。
“十四爷,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末将祝十四爷一路顺风。”身材健硕的男子,已经改了称呼,再不是王爷,而是十四爷了。
渊见没有说什么,只是轻敲车厢,示意鬼一继续前行。不是他无情罢,只是,要放下,需要狠下心肠。
待我们去得远了,早将那一队兵士抛在身后时,他在轻声太息。
“争如不见,才相见,便有别离时……”
我的反应是,喂他一颗酸梅,看他被突来的酸涩刺激得蹙眉敛目,笑做一团。
“爷,咱们已经出了京城,快到通州了,您饿不饿?要不要找家小店,下来歇脚?”鬼一在前头问。
说话间,一声尖锐的隼啸,在我们头顶盘旋而过。
鬼一警觉地停下马车。
“啧啧,十四爷真好雅兴,好福气。”一把有些油滑调侃的声音,远远响起。
我忍不住挑开帘幔,而卧在我膝上的渊见也没有阻止。
倒是装扮成随从的魉忠和十二死士,不落痕迹地趋上前去。
“呦,感情是想不认帐么?”一名青衫男子笑容可恶地站在官道旁的一株大树横生的枝桠上,他的肩膀上停着一只神气活现、顾盼自若的大隼。
我眯眼,想起榆林关一役,那残阳如血中,一飞而过的禽影。
呵,是他。
“接着!”他一挑眉,他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白衣女子,扬手抛出一包东西。
鬼一忙伸手接住,在掌心掂量过,似乎没有伤人的东西,才递进马车里来。
“我答应了保定司空,这一票买卖,拆四成给十四爷府上的一位小公子,这左右瞧着,大抵是我眼神不好,竟然没找到,不过交给十四爷也是一样。呵呵,还望十四爷今后多多关照弊号的生意。后会有期!”
说罢,他似一抹青鸿,纵身而去。他身后,是那一身雪色的女子,那么柔弱的身姿,却透着无比的坚定。坚定的,跟随着,永不回头。
“保定司空……”渊见接过月白色锦缎小包袱,喃喃一句。“君毓呵。”
然后,他把包袱交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呵呵,五百万两银票,厚厚的一叠啊。恩,路费不愁了,也算我的身家呢。
渊见笑咪咪地望着我,也不说话。
我扬扬银票。
“将来等咱们游山玩水腻了,再开一家赌坊,好不好?”我敢肯定,那青衣人这笔买卖得的好处一定不止一千二百五十万两这么些。因为当日我和君毓约好,只要赌坊当日收入的四成。
“好。”他纵容地笑,完全不认为一个女子开赌坊有什么不妥。
“嘻嘻。”我眉花眼笑,钱途光明啊!
“傩……”渊见低低唤我。
“嗯?”我尚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中。
他伸手,拉低我的颈项,吻上我犹自带笑的唇。
前路不知行,惟有此间风景独好……
他模糊的笑语,终止于唇齿之间。
马车,载着我们,缓缓向天涯……
16.9.2004
番外——前缘
偌大的兰馨苑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息,让所有来往的宫人们无不屏息凝神,放轻脚步,生怕一个不小心惊扰了来这座城郊别馆小住的天皇贵胄
福江淡定自若地指挥着宫女太监将一总主子们日常惯用的器物摆放到最妥当的位置,唯其眼底的轻愁,泄露了她的担忧。
如今,宫中为了争夺太子谪位,所有可能不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们,无不主动或被动地卷进这场可怕的宫闱游戏之中,无法自拔。
娘娘虽然以十四皇爷同她身体违和,奈不住严寒,向皇上请了旨意,带着他和冉惟,到京郊行馆里过冬,暂时回避了这一波的宫闱惊澜。可是,避得了一时,终避不了一世
“福江姐姐,这如意碧玉盏搁哪儿好?”小宫女悄悄接近,低声问。、
福江敛起所有澎湃思绪,指了指雕花长案。
“放那上面罢。记得每日早午晚都要进来换上干净的水,再往里头撒几枝腊梅花苞。”
“是。”小宫女诚惶诚恐地点头应是。她们这班人,长年留在行馆别苑里,一年之中也难得有几次能见着宫里贵人的真颜,紧张,是难免的。
“你们忙完了,就留两个机灵的在这里侍候着,其他人就都下去歇了罢。”福江挥手。娘娘带王爷和皇子出来,一为避政,二为让他们放下一身约束,可以痛快地在这淡淡夏日里,放纵恣意地玩耍一番。这班宫人们前后跟着,总是不美。
“是。”小宫女倒也乖巧伶俐,弯腰退开。
一身素雅的德妃似笑非笑地自内室踱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俊美小童。
言其俊美,是因着这两个男孩,小小年纪,已能看出日后必是能引无数女子竞相折腰之相:一色式样浓长飞扬的眉毛,狭长上挑的凤眼,挺直的鼻梁。差别只在,一人唇薄,一人唇厚。两人都穿着普通富贵人家小孩儿穿的团花真丝小衫,捆脚蟹青的中绔,足登薄底皂靴。看打扮,是要演练什么。
“娘娘,十四皇爷,三皇子。”福江立刻福身行礼。
“免了这些个繁文缛节罢。”德妃微笑着摇了摇头,“难得出宫,你还惦记着主子下人的身份,累不累?”
“有奴婢替主子累着,主子才可以安心。”福江礼数不改。宫里有无数眼睛盯着他们,宫外不见得便没有,稍有行差踏错,她性命不保无妨,但若连累了娘娘,却是她死也不能原谅自己的。
德妃咽下一声太息。一入深宫,再无自由,她何尝不晓得?
浅笑一下,她回身问身旁的两个小男孩:
“渊见、冉惟,你们要表演什么给我看啊?”
薄唇的男孩抿了抿嘴,没说话。
唇厚些的男孩则欢悦地捏起小拳头。
“母亲,我们新学了一套拳法,想让母亲看看呢。”
“好啊,让娘看看你们的武艺可有长进。”
两个小孩儿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在门廊前的小天井里,摆开功架,缓缓练起拳来。
看了没多久,德妃就微讶地挑眉,五禽戏!看来宫里这次请来传授功夫的师傅,颇不简单呢。
福江垂手在德妃身侧,暗暗留意主子的表情。
她的小姐呵,生平最大的愿望,是做女徐霞客,遍览华夏风光。为了这个愿望,小姐从小跟在两位兄长后头,学习拳脚功夫。然而,一纸诏书,彻底破灭了小姐的期待。大少爷更是在小姐进宫之前,忍痛含泪,废了小姐的武功。那是她唯一一次,看见铁骨铮铮的大少爷,流露脆弱的表情。可是,小姐却微笑着静静承受了。无他,小姐比任何人都明白,如果她带着一身不凡武艺进入后宫,一旦被人觉察,等待她的,将不只是冷宫。
如今,看着一手被她抚养长大的两个孩子,她的心里,可会浮现她少女时未能实现便已夭折的心愿?
薄唇的男孩,才方练了没多久,额上已沁出细细一层汗珠。
德妃逸出浅笑,轻轻召唤。
“孝则,来嫂嫂这里。”
男孩有些不情愿,可思及皇嫂为了救治他这副破败的躯体,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便不忍拂逆她。
收招,他走到德妃跟前。
“擦擦汗,免得着凉。”袖管里的锦帕递了出去,德妃疼惜地望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小叔,这孩子生在宫闱,自幼失怙,又体弱多病,倘使没有她一直照顾,也许早就殁了。早年宫里头请到一位得道高僧,来替众皇子公主们看相,曾斩钉截铁地预言,孝则决活不过三十。
她不知天命是否可以逆转,然而,她想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这孩子更多的爱护
“嫂嫂?”朱孝则低唤略微出神的德妃。
“好了,今儿个早些用晚膳,早点儿休息,明日带你们上感业寺进香。”
也许佛门清净地,可以让内心深处恼人的尘世纷争,得到暂时的平复。
一顶青呢软轿,两个丫环,四个精壮侍卫,在清晨薄雾渐散时,来到感业寺外。
教人大感意外的是,此时既非初一十五,亦非佛祖生辰,但感业寺的香火却格外鼎盛,香客如流,络绎不绝,寺外卖香烟火烛的小贩亦多过素日。
“主子,今儿个人多得出奇,奴婢先过去打听打听,您先等等。”
福江以眼色示意待卫小心戒备,自己先上前头探听。
隔了一会儿,福江返回轿边。
“主子,听说寺中来了一位西域神僧,正在寺中讲经传法,引来了许多信众。”福江隔着轿帘回报,“所以近日寺里人来人往,人员复杂。咱们是否改日再来?”
“无妨。”德妃淡然否决。复杂么?再复杂,又如何复杂得过深宫大内?
下得轿来,着玉色软烟罗镶银狐裘滚边长氅,头上戴着素纱软笠,露出祥云髻显示已婚身份的德妃,牵着两个干净俊美的小童,立刻引来无数注视。
有胆子略大的小贩,想上前兜售,可是瞥见他们身后面色沉肃眼光冷锐的大汉,便却步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主,看那大氅,看那上好的缎子面,看那两个小童颈子里挂着富贵长命锁,啧啧,随便一样的价,都够平头老百姓吃喝十好几年的了,他们可是没有赚她的钱的胆儿。
反倒是两个小男孩,对山门前热闹的景象,十分好奇,转着眼睛,一边走,一边对糖葫芦、麦芽糖、面人儿之类的民间小玩意,露出孩童应有的喜色
“喜欢吗?”德妃低头问。小时,爹爹哥哥只需拿小糕点和小玩具,就可以将她哄得一展笑颜。
两个小孩齐齐摇头。即使只得小小年纪,他们也深深省得,决不能对自己所喜爱的东西,流露太多在意的神色,否则,在那深广的宫墙之内,便会给人伤害他们的机会,被夺被毁,将是被他们喜爱的事物的下场。
面纱后,德妃的美眸一暗,衣食无忧,权势通天又如何?自己的孩子,连最起码的渴望,都不敢说出口。、
“那就走罢。”她所能做的,只有尽量保护他们,让他们有一个相对完整平静的童年。
进得寺中,果然善男信女众多,虔诚地跪拜上香许愿。
德妃往功德箱里添了香油钱,在功德薄上写下朱门陈氏。
大雄宝殿内人员众多,因香烟火烛之故,气味有些呛人,薄唇的男孩没过多久,便微微咳了起来。
“孝则,不舒服吗?”德妃低头问跪在自己身侧的男孩。
“是啊,十四叔,要不要到外头歇一会儿?”另一个男孩脸上也浮现担忧之色。
“不碍的。”朱孝则轻轻摇头,他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
德妃轻抚着他的额头,喜忧掺半。
喜的是,这孩子在后宫长大,却仍温良体贴;忧的是,在这样一个尔虞我诈的宫闱中,似他这样体弱,今后如果失去了依傍,要如何生存下去。
“那,我叫福江领你到外头玩一会儿,可好?”德妃怜惜地问。
“好。”朱孝则点头。他怕他呆得久了,咳得愈发厉害,教嫂嫂和小他一岁的侄儿允聪担心。
待出了大雄宝殿,走得远了些,朱孝则才掩着唇,低低咳了起来。
福江在一旁看了,心中焦急,却束手无策。
十四爷这病,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多少太医名医来诊治过,无不摇头,只说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的了,开了些滋补的方子,便再无他法。更有耿直的,断言十四爷活不过十八岁。为了这事,主子操碎了心。
"十四叔?!"孩童诧异又略带惊喜的声音传来.
他轻轻回头,有些意外,看见墨慎和如霆等太学里的同伴们.
"你们怎么也出门了? "
"太傅带我们来听西域神僧讲经布法来了. "
他轻声咳嗽,点头,表示他明白了.
“阿弥陀佛。”一声温朗佛号,一袭青衣袈裟,一个浓眉虎目的僧人,停在了他们跟前。
福江戒备地挡在了朱孝则的前面。
“女施主莫惊莫怕,贫僧只是闻听这位小施主的咳声,以为他是心经先天不足,但却疏于调治。家师精通药理,贫僧想:或恐能为小施主略解痼疾之苦。”
福江将信将疑。九年了,天下名医,众口一词,只教十四爷好吃好喝,享受这短暂的十数年,现在竟有人说,可以医治,这,可是天方夜潭?
“然则家师不见外客久矣,不知女施主可否放心叫小施主一人随同贫僧去家师的禅院?”
“这——”福江迟疑。
“无妨,这位师傅,我随你去。福江,你且等在这里。”朱孝则淡淡吩咐。
他想赌一赌,这残躯,到了此时,还怕什么呢?
“是。”福江只能如此应了。十四爷的心,她,又岂会不懂。
而那几个小童,因为微服而来,不能太过张扬,只能顿足,却也无法执意跟上去.
“小施主,请。”青衣僧人虎目微沉,在前领路。
他将朱孝则领至一处禅院前,轻轻扣了几下门扉,然后自背后轻推了朱孝则一把,自己,却并没有一同进入禅院。
朱孝则有浅淡的愕然,却被禅院内的景致吸引,摄去了心魂。
禅院之中,种着一片药草,另一端,有一株参天古木,树下负手而立着一个白衣人,长发飞散,白衣如玉,修长飘逸。
因他背对着他,朱孝则看不见白衣人的相貌,但,不知道为什么,白衣人身上散发出的悠远宁静的气息,却遥遥辐射过来,令他的心绪,不知不觉中放松平和
朱孝则静静站在禅院里,不想惊扰了那直似仙人般的身影。
良久,那白衣人,缓缓、缓缓地,转过身来。
一时,朱孝则竟觉得无法呼吸,生怕他一个细微的动作,便会教白衣人如若烟云般,消散于空气之中。
那人,黑发微微卷曲,间中搀杂着几缕银丝,修眉朗目。一双眼瞳,竟是一片深幽无边的蓝,象是番邦进贡的极品蓝宝石,却比宝石更流光溢彩、澄澈幽邃。他的脸上,是祥和的表情,然而,又隐约透着况味不明的淡然。
出家人么?
不象呵。
可是他深广的碧蓝眼光,望向自己时,又仿佛穿透了自己的这副凡尘俗子的身躯,直直望进了灵魂深处似的,让人觉得无所遁形。
朱孝则呼吸一促,咳声又起,忍不住揪着前襟。
他甚至不知道 ,白衣人是怎样移动的,仅仅是一眨眼的刹那,白衣人便已经闪身至他的面前。白袍宽大的衣袖内伸出修长干净的手,轻轻捏住他的手腕,以食指中指无名指搭在他的腕脉上,清俊的眉眼间掠过浅浅的了然。
“很辛苦罢。”白衣人淡淡说,以带着明显异域口音的官话。
辛苦吗?朱孝则自问。不,他的苦,远比不上嫂嫂的苦。他早晚是要死的,可怜嫂嫂,这么多年来,不离不弃的努力,想令他过自在快活的日子,却始终徒劳无功。
摇头,他予以否认。
白衣人的蓝眸,颜色一深。
还是个孩子呵,可是,已然如此坚韧自持。
我怎么忍心,就这样束手旁观?让这个身上沾染了你的气息的孩子,早早便如流星般,消失如你?即使,他沾染的、属于你的气息,只得那么微渺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
白衣人垂下眼睫,掩去瞳孔深处幽还汹涌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