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伙计闻言,脸上的讥讽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嗤笑道:
“行啊!这世上还真有愿意当冤大头,上赶着给人送钱的!”
“嘿嘿,反正这破玩意儿在咱这儿就值个废铁价,你乐意买,谁还拦着你不成?”
“到时候可别后悔,抱着这堆锈铜烂铁哭鼻子!”
他语带轻佻,尾音上扬,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并未理会他那尖酸刻薄的言语,仿佛他只是空气中一丝扰人的杂音。
转过身,目光投向那位仍因愤怒而胸膛起伏的中年汉子,语气平和地问道:“这位大哥,你这把刀,打算作价多少?”
中年汉子明显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完全没料到在场之人竟真有诚意问价。
他迟疑了片刻,黝黑的脸庞上皱纹更深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这是俺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了,俺爹临去前再三交代是宝贝……”
“俺本来想着,再怎么着,也得卖……卖五万块钱……”
说到后面,声音渐低,显然自己也有些底气不足。
“五万?!”
年轻伙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身旁的红木柜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随即爆发出一阵极其夸张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过气来:“哈哈哈!五万?我说你是穷疯了,还是没睡醒啊?就这扔大街上都没人乐意弯腰捡的玩意儿,你敢开口要五万?”
“我看你不是来卖东西的,是来做梦发财的吧!”
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那汉子,眼泪都快笑了出来。
中年汉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继而转为青白,握着刀鞘的手都有些颤抖。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似乎又被那伙计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就在这尴尬而紧张的时刻,我没有多言,默默地从随身携带的、略显陈旧的帆布挎包深处,取出了一沓用牛皮纸带整齐捆扎好的现金。
这钱本是我为打探消息,以备不时之需而特意从银行取出的。
整整五万元,此刻恰好派上用场。
我将这沓沉甸甸的现金轻轻放在冰冷的玻璃柜台上,推向中年汉子,声音依旧平稳:
“五万,现金。这把刀,我要了。”
中年汉子的目光瞬间被那沓钞票牢牢吸住,眼睛瞪得溜圆,先前脸上的怒气和窘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
他几乎是扑上前,一把抓过现金,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一遍又一遍地清点着那熟悉的墨绿色纸币。
确认数额无误后,他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沙哑哽咽:
“谢谢!太谢谢你了,大兄弟!你……你真是个识货的好人!俺……俺……”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连连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现金紧紧揣进怀里内衣口袋,还用力按了按,仿佛生怕它长翅膀飞走。
紧接着,他像是生怕我反悔一般,连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转身便脚步匆忙地走出了鉴宝斋的大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街道的人流之中。
那年轻伙计目睹这突如其来的交易完成,脸上那夸张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张拙劣的面具。
随即,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变得难看至极,指着我,气急败坏地骂道:
“疯子!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五万块!就买了这么个锈迹斑斑的破铁片?!”
“你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进水了?这年头,还真有这种傻帽……”
他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我的脸上。
骂了一阵,他似乎觉得还不解气,又像是要挽回些许颜面,极不耐烦地挥着手,如同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滚滚滚!赶紧拿着你的宝贝滚蛋!别在这儿污了咱鉴宝斋的地界!”
“我们这儿不欢迎你这种没眼力劲的傻子!”
我依旧未动,反而从容地拉过旁边一把梨花木的靠背椅,稳稳地坐了下来。
然后将那把用粗布简单包裹的黑色弯刀,轻轻放置在面前那张色泽深沉的八仙桌中央。
做完这一切,我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伙计,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错了。这把刀,我现在要转卖给贵斋。价格是,五十万。”
“五……五十万?!”
年轻伙计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店铺的宁静:
“你他妈穷疯了吧?!刚花五万买的破烂,转手就敢要五十万?”
“你当我们鉴宝斋是开善堂的,还是觉得我们都是任你糊弄的冤大头?!”
“我告诉你,赶紧给我滚!再不滚,信不信我叫人把你扔出去!”
他面目狰狞,显然认为我是在故意挑衅。
他的叫嚷声在空旷而安静的店内显得格外刺耳。
话音未落,就听得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上,传来一阵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噔,噔,噔——
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威严。
一位老者缓步走了下来。
他身着藏青色杭绸唐装,面料光滑,剪裁合体,头发虽已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透着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锐利。
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店内,声音沉静却自带分量:
“何事在此喧哗?大清早的,成何体统!”
年轻伙计一见老者,霎时间如同老鼠见了猫。
脸上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恭敬与惶恐。
他连忙低下头,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斋……斋主,您怎么下来了?是……是这小子在这儿胡搅蛮缠!”
“他花了五万块买了把没人要的破刀,转头就想五十万卖给咱们!我正赶他走呢……”
老者,鉴宝斋的主人魏青山,并未立刻理会伙计的解释。
他那双深邃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八仙桌上那柄看似不起眼的黑色弯刀上,停留数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我,带着审慎的打量:
“哦?竟有此事?小伙子,你来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