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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026-02-21 20:00作者:李小艾

欢喜冤家初相遇

苏扣扣起初并不知道这个微博热搜事件,是后来在朋友口中得知的。她给爸爸网购的那双皮鞋到货了,她看着那双皮鞋,又是一阵痛哭。

送走爸爸之后那段日子,她什么人都不想见,包括她乐队的那几个朋友。她整天过着晨昏颠倒的日子,不看手机不看电脑,吃点东西睡觉,醒来再吃,吃了再睡。阳台上的泡沫塑料箱里是爸爸种的韭菜,一小垄一小垄绿油油的,她没事就盯着看,爸爸走了,它却长得旺旺的。她和爸爸一样都爱吃韭菜,那天她炒了一盘,明明是很香的,吃到嘴里却是那么苦涩。

网络时代,每天都有新鲜劲爆的新闻发生,很快苏医生救人事件被人淡忘了,取而代之成为实时热搜的,是当红女明星出轨的八卦新闻。绯闻总是受关注的,于是这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休假结束之后,苏扣扣不想再去医院实习了,因为她一出现在急诊科,就会条件反射地想到爸爸被抢救的那一幕,只要一想起就五内俱焚。带教老师周丽一直不停地给她打电话,好不容易她才接通。

“那你还要不要毕业证了?”

“不要了。”

“你就这么放弃了?这么多年你白学了啊!你对得起你爸吗?”周丽一连三问。

“我爸都没了,一切还有什么意义!”苏扣扣的声音透着无比绝望,“谢谢你了,周老师。”说着,她便狠心地挂断了电话。

后来周老师又去家里劝她,她躲起来不听不见,几次之后终于伤透了周老师的心。苏扣扣此举实属无奈,她也于心不忍,实在不想让别人为她操心费神,如今举目无亲,真像了一个自由如风的女孩。她以前曾对朋友放言:想做风一样的女孩,也柔也烈,东西南北自由自在。现在确实自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却是一种孤零零的自由。这天她出门就不停地走,漫无目的地走,真像被风吹着随意飘了十多里,竟然走到了郊外……她驻足停歇,看着不远处,两树之间拉起了一根铁丝,上面晾着一件白衬衫,随风飘**,很自由很寂寥,就像她……都说回头是家的方向,她回头,却再无家。

往回走的时候,苏扣扣看到一个戴鸭舌帽骑着自行车的人,背影看上去真像爸爸,身材像,骑自行车的样子也像!她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立刻追上去,欢喜地喊着:“爸,爸!”追上了,她看着车后座上捆着一卷被子,“爸,你带着床被子干什么去?”

大伯愣住了,这时她也看清了大伯的脸,愣住了,恍然中回过神来,知道这不是爸爸。大伯看着泪流满面的她,关切地问了句:“孩子,你没事吧?”

苏扣扣拼命摇头,鼻子又一酸:“没事没事。”

“快回家去吧。”大伯骑上自行车,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看着很像爸爸的那个人渐行渐远了,心拉扯般地疼。她蹲在路边旁若无人地哭了起来—爸爸没了,家不再像家。

这天时妈找上门来,陆爸打开门一看她冷着个脸,顿时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果然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气鼓鼓地瞪着这家人。

陆妈却浑然不觉,见她来了,笑着拿起一个橘子递给她:“吃吧。”

时妈接过,赌气地放在了果盘里。陆妈心一沉,有些不解,只见时妈坐到她面前,皱着眉一脸不悦地问:“原来苏医生救的人是你啊!”微博搜索事件之后,有天时妈去市场买菜,听别人对她说的,她这才知道。

陆妈慌张地看向陆爸,陆爸端着一杯茶过来,放到时妈跟前:“大妹子,先喝口水。”

“我不喝!”王秀兰有些焦躁起来,“你们知道吗?苏医生是我们老时的主治医生!他医术很精湛的,那天手术也本来是由苏医生来做的。”她看着陆妈,“你说你为什么就不好好活着!你寻什么死啊!!”

陆妈一听,委屈又愧疚地哭了起来。陆爸赶紧给老伴擦眼泪:“别哭别哭,没事儿。”

时妈见陆妈哭了,心里有些难为情起来。

陆爸理解道:“大兄弟走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谁都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你说两句就说两句吧,我们不怪你。”

时妈怨气撒出来不少,她眼里含着泪,叹了口气:“老时哪怕残了,不能动了,像老大姐这样也行啊!我天天伺候着,只要他有口气……可老天真是绝情,就没让他上来那口气啊!”

陆妈接过话茬儿,一激动说得更加含混不清了:“老时那是心疼你,不让你受累。”她气恨自己,咬牙拍了拍自己的腿,“你看我,时时需要人照顾,废物一个,真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时妈急得像要跳脚:“你可不能再这样寻死觅活的了!你还让大哥活吗?好赖能活着就好!”

陆爸给老伴擦眼泪:“听到了吧?以后别胡思乱想了,两口子怎么能说是添麻烦呢,只要你有口气陪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陆妈哭得像个孩子似的。

“就是啊,老伴老伴,老来做伴,可我们老时却……”时妈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时门开了,进来的是陆琛和叶赛君,他们回家陪爸妈来了,见时妈坐在那儿,他俩知道这是“兴师问罪”来了。陆妈跳河自杀这件事看上去就像是不经意间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间接导致了时继海的死。这么说的话,其实也有些牵强,手术台上的事,谁又能保证百分百平安无事呢?这事细究的话,实在是微妙又无解。

陆琛和叶赛君总是识大体的人,他们并没有恼火,毕竟死者为大,他们对此抱着极大的同情和惋惜。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时,门铃响了,陆琛打开门一看,原来是时广徽。他最终顺了时妈的意愿,结束了美国的一切,正式回国定居了。他进门后,一个劲儿地向陆家人道歉,并拉着他妈要离开这儿:“妈,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样有些不讲理了!”

“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我得说出来!”时妈带着哭腔。

时广徽一脸无奈又觉难堪。

“我心里老是有个疙瘩,如果你庆芳姨没跳河,苏医生就不会出现意外,这样你爸也就平安无事了……我只要一这么想,头脑就要炸了似的,心里堵得难受!”

时广徽抱着极大的耐性:“妈,你跟人家说得着吗?早就劝过您,手术都是有风险的,就算是苏医生来做,他也不能保证我爸就能平安地下来手术台!人各有命,谁都争不过!”

时妈肩膀耷拉下来,无声地哭了。

陆琛和叶赛君像傻了一样,陆爸提醒他们:“快让你秀兰姨别哭了。”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劝慰了两句。

场面乱糟糟的,陆爸回头一看,却发现老伴不见了!他大声焦急道:“陆琛,快去看看你妈!”说着他最先跑到了卧室,他担心老伴又要自杀。这念头一直悬在老伴心间挥之不去,就像草,怕是扎了根,不用等春风,随时都会生长。

瞬间陆琛汗毛直立,他想到了刀和剪子之类的利器,便立刻跑到了厨房。叶赛君跑到了阳台,她好像记得那里还有一瓶灭蟑螂的药,不知收起来没有。

这会儿时广徽和时妈也都有些害怕了,真担心陆妈又自寻短见,要真出了意外,往后时妈可真是要在愧疚中度过了。还好陆爸在卧室里找到了陆妈,原来她尿急,见他们都不得空,也没好意思说,一着急尿裤子了。

时广徽和时妈都长舒了口气。

时妈上前拉住陆妈的手:“我的好姐姐,你可吓死我了!我今天来没别的意思,不管说深了浅了的,你和大哥别放心上。”

陆妈不带表情地点了点头,陆爸回应道:“没事儿。”随后陆琛也说道:“秀兰姨,没事的,我们都理解。”

时广徽很不好意思:“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说着他拉着妈妈赶紧离开。出来陆家门后,他忍不住又埋怨起时妈来,时妈也觉得自己太冲动了,对此她无话可说。

叶赛君赶紧给婆婆换上干净衣服,光给她脱衣服就出了一身汗。

时妈来这里哭哭闹闹一场,刺破了自己心头的脓包,挤出的血水却溅在了陆家人的心上。特别是陆妈,陆琛和叶赛君看她情绪十分低落,双眼无神,只怕她又会胡思乱想,更加自责,把是错不是错的全揽到自己身上。他们觉得以后更要好好看紧陆妈了。

国庆七天长假就这么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地过完了,自家里出事之后,陆琛和叶赛君把该随的红包都随了,人不到场,只要礼金到账也就行了。

节后第一天上班,要处理的事情很多。陆琛和叶赛君假期里紧张又忙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没机会得什么节后综合征。

幼儿园刚放完学,叶赛君在办公室里加班写一份报告,揉了揉眼睛正要接杯水喝,这时听到门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老师解决不了,那只能找园长了,你们园长呢?!”

另一个声音也不甘示弱:“谁怕谁!你以为你有理啊?是你家孩子先动的手!”

叶赛君打开门,只见中二班老师后面晃着三位家长,他们气哼哼地涌了进来。

中二班老师一脸无奈地对家长们说:“这是我们叶副园长,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说了。”

这句话像起跑线上的一声枪响,双方家长争先恐后地试图先声夺人。叶赛君听着七嘴八舌的声音,顿时一阵头疼:“各位家长能不能一个个说?”这时她认出了其中一位家长正是邻居大头,大头也认出了她,这时候两人不方便打招呼,便意会地点了点头。

原来大头儿子把王同学的眼睛打红了,家长回到家发现了,便找到幼儿园来了。于是老师把大头也叫来了,想协商解决好这件事。没想到事态不可控,双方情绪都太激烈,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叶赛君走到王同学跟前蹲下:“小朋友,眼睛疼不疼?”

同学点点头:“有点。”他妈妈也来了,拿着个冰袋帮他敷眼睛,并气恨道:“真是的,下手怎么这么重!”

叶赛君问大头儿子:“小鹏同学,你为什么打人啊?有同学打你,一定要先告诉老师啊。”

“我爸爸说,有人打我,我就要打回去!”大头儿子一本正经道。

“听听,这是什么家长!”王同学爸爸一脸鄙夷地插言道。

“我什么家长?也不看看你们什么家长!还讲不讲理?!别忘了,是你家孩子先动手欺负的我们!”大头不甘示弱。

一言激怒了对方家长,叶赛君看王同学的爸爸站了起来,想要打架似的。大头自己来的学校,老婆在家照顾两个吃奶的孩子,真打起来他势单力薄。于是她赶紧拉开,劝慰大头:“小孩子互相打打闹闹很正常的,可能王同学当时也不是故意的,毕竟现在咱们孩子打了人家的眼睛,你少说一句,道个歉,领人家去医院看一看。”

“我道过歉了,可他们总是说不好听的。还有,叶副园长,我本意是想培养孩子坚毅勇敢的性格,别在学校成受气包,可我没让孩子去打小朋友的眼睛。”

王同学妈妈冷哼一声:“现在出事了,你这么说了!谁知当初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真打坏了眼睛,你负得起责任吗?真是什么样的家长,就有什么样的孩子!”

话音未落,王同学爸爸又冒着火气道:“看你们这些送快递的,一个个都被惯得越来越没素质了!路上乱闯乱停的都是你们这些人!”

“我孩子怎么了?我又怎么没素质了?”大头恼羞成怒,他攥紧了拳头。叶赛君赶忙拉住他:“不要乱来!都冷静下,来这里是解决问题的!”又提醒对方家长,“你们也少说一句,大家都消消气,现在最紧要的是带孩子去医院看下!”

大头表示同意,本来眼看事情解决了,双方都没什么意见。可走出办公室,王同学爸爸碎嘴地说了一句:“看吧,不好好学习,以后就像他爸爸一样没出息地送快递!”

大头当即抡起了拳头,王爸爸转身就跑,他们围着园内大型梦幻组合滑梯追着打了起来。那位妈妈见爸爸吃了亏,便扔下孩子也张牙舞爪地追了上去,加入了混战。叶赛君神色慌张地跑去叫保安,等她回来时,看到大头头朝下从滑梯上滑了下来,很滑稽的样子,惹得两个孩子破涕为笑。大头还没起身,这时愤然追来的王同学爸爸一气之下也“哧溜”滑了下来,两人重重压在了一起,这时两个小朋友笑声更欢快了。

大人们看着两个孩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地手拉手合好了,这让他们哭笑不得,尴尬地起身去追打自家的熊孩子了。叶赛君也是哭笑不得,看着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感觉园里热闹得快赶上马戏团了。

叶赛君准备坐公交车下班回家,没想到陆琛也刚下班,便拐了一个路口来接老婆一起回家。两人先去陆琛父母家看了看,知道没事才放心回来。然后再去姥姥那儿接可儿回家,自陆妈得病以后,陆爸无法接送孩子放学,他们两个有时下班没点儿,便只好麻烦姥姥了。

陆可儿坐进车里,便报怨起来:“爸妈,姥姥老是朗诵诗歌,还让我和她一起来,我都有些烦了。”

陆琛不以为然:“诗歌多么美好啊!”

叶赛君看着女儿:“就是啊,你这年纪多读读诗歌有好处的。它能陶冶情操,让人情感丰富,对你写作文有好处的。”

陆可儿看着他俩,二对一,于是便偃旗息鼓,随后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来。

叶赛君想了起来:“原来大头的儿子在我们幼儿园啊。”

陆琛不明白:“怎么了?”他想自己也快要和大头见面了,有点头疼。

叶赛君便简单描述了下午发生的事。由此陆琛想到了一个问题,便问女儿:“可儿,如果有同学打你,你会不会打回去?”

“不,他们打我,是因为他们爸妈没教育好,我跟他们不一样!”陆可儿一脸傲娇。

陆琛和叶赛君相视一笑,备感欣慰。陆琛想了会儿,还是有些不放心:“不过可儿,到时要真有坏学生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老师和爸妈,不能一味忍让他们,最多礼让三分!”说着看了眼叶赛君,“现在校园霸凌问题很严重啊,特别是中小学,要不咱让可儿练练散打、跆拳道什么的?”

“我可不想让她以暴制暴。”

陆琛纠正:“是防卫,人若犯我,我必防卫,我是这意思。何况练练这些,也能长长个儿什么的。”

“那我没意见,只要可儿喜欢。”

陆可儿想了下:“好吧,等我哪天有兴趣了就告诉你们。”

过了一会儿,叶赛君想起陆琛对她讲的关于大头说的**事件,她幸灾乐祸起来:“估计大头很快就要去找你了!”

“我已经深深地预感到了。”陆琛仰天长叹。

吃完饭,累了一天,叶赛君泡脚时顺便刷了下朋友圈,随口道:“乔园园他们两口子度蜜月回来了。”

陆琛一听,便精神抖擞起来:“赶紧请他们来家里吃顿饭吧。”

“真积极。”叶赛君嘲笑道。

“这事关我们可儿的前途,能不积极吗?”说着陆琛担心女儿听到,顾忌地看了眼书房,见门紧闭着,这才放下心来,突然他回过味儿来,“是谁说的还要送人家什么东西来着?还笑我?最可笑的人是你好吧!”

话音未落,两人都一脸惊奇地互看对方,异口同声道:“护腰枕!”

他们这才想起还没有买护腰枕呢!

“明天你在你们超市选一个就好。”叶赛君说。

“我哪懂这个!这是买来送人的,万一买不好,岂不白花了钱?”

叶赛君想了下:“好吧,明天我抽空去买。”她对着手机敲了几行字,之后合上手机抬起头,“行了,人已经约好了,明天晚上来我们家吃饭。”

计划不如变化大,第二天中午叶赛君急急地给陆琛打去电话:“陆琛,护腰枕我买不了了,还得你买。”

“怎么了?”

“前几天你三堂弟不是又来找过我嘛,说进不了我们幼儿园,那就上西区的师范附小幼儿园。正好我朋友在那儿,就求人打听了下,这不人家刚打来电话,好不容易挤出个名额呢,我得请人家吃饭表示感谢啊。”

“哦,这样啊,那行吧,我买。”

叶赛君再三叮嘱:“你可千万别忘了,今天务必买到!晚上人家就来咱家呢!”

“忘不了,我能拿女儿的前途开玩笑吗?我这就去买!”挂断电话,陆琛立刻来到了孕婴卖场。

导销员一听陆琛是要“孕妇用的护腰枕”,便笑了起来:“陆经理,您老婆怀孕了啊?要生二胎了?”

“不是不是,送给朋友的。”

导销员“哦”了声,然后便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陆琛见她这样笑,心里有些不舒服,怕被她误会些什么,便又不放心地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导销员忍着笑,一脸无辜道:“什么?陆经理,我可没多想啊。”

陆琛不再理会,也不打算请她帮忙选了,直接选了一个贵的。刚从超市出口出来,一句话让他停住了脚步。

“大哥,你这是也中招了?这东西我认得,是护腰枕,我媳妇怀孕时也用过。”

陆琛抬头一看,原来正是大头。他看着大头,觉得自己的头也立刻大了两倍,暗想:“怪不得右眼一直跳,果然来了!”他忘记大头问的问题了,竟然稀里糊涂点了下头。

大头惶然:“大哥,你是有意生二胎还是怎么的?我不是提醒过你嘛,这超市里卖假**,今天我就是找他们来了!咱俩一起吧,人多气势壮!”大头说话总是一股脑说完,容不得陆琛插话。

陆琛打算稍后解释,他哭笑不得:“兄弟你先去,我先把这东西放车里,一会儿就到!”

“好的,大哥。”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陆琛转身问。

“我叫刁宁。”

“小刁。”话出口,陆琛觉得有些别扭。

大概好多人都觉得这么叫有些别扭,大头也是习以为常了,他笑了下,直率道:“大家都叫我大头,大哥你也叫我大头吧。”

陆琛心想:“早就这么叫你了。”他点了点头。

陆琛还没回到办公室,在走廊里就听到大头激愤的声音:“这么大的超市竟然卖假冒伪劣产品,这可不像别的!是会搞出人命来的!你们超市怎么会让这种假冒产品进入卖场?这实在是太缺德了!这么大的超市都这样,真不知道还有老百姓值得信任的地方吗?!”一想到老婆奶水不足,俩孩子还要喝奶粉,他一个快递员不光要赚奶粉钱、尿不湿钱,一家老小生活费、房租也是由他来扛,他忍不住愤怒地拍了下桌子,“你们经理呢?我进门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见着人影儿呢!这样的经理就该撤了!”

陆琛疾步向办公室走去,突然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很有领导腔调:“你先别发火,有理慢慢说。今天这事情如果处理不好,我就同意你说的,把这经理给开了!”

“你是谁啊?”大头问。

“你说话客气点,这是我们新上任的店长!”陆琛听出来了,这是同事小张的声音。

大头喜出望外:“店长啊,太好了!我一朋友也遭遇这事了,他马上就到!让他也跟您说说。”

陆琛站在门外很是抓狂,除此之外更多的是不安,之前他听说新店长不久就会到任,没想到提前那么多天,而且连声招呼都没打,实在让人有些措手不及。来不及多想,他硬着头皮一脚迈进办公室,他看着新来的店长,发现不是生人,但也让他备感意外。刚想张嘴说话,这时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头雀跃地拉过陆琛的胳膊,激动道:“大哥,你可来了!咱这事有希望了!店长刚才都发话了,处理不好这事,直接让经理走人!”

陆琛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先不理这茬儿,赶紧伸手和店长相握:“王兵,没想到啊!”

王兵敷衍一笑:“陆琛,好久不见啊。”

陆琛笑道:“是啊,好久不见。”忽然觉得不妥,连连改口,“应该叫王店长才对。”

“哪里哪里,初来乍到,还请陆经理多多指教呢。”王兵挺胸整理了下领带。

大头一脸蒙圈地看着他俩聊。

“不敢不敢,您太谦虚了,早听说有新店长要来,没想到是你啊!”

“没惊扰到你们吧?我婚假没休完就跑来这里了。”

“哪有哪有。”陆琛的脸又一阵红,他立刻想到,他当时真的打算包个红包去参加王兵婚礼的,虽然王兵当初给他打的是一张白条,“真是抱歉,那天家里出了点事,乱糟糟的,你的婚礼也没参加成。”他实事求是地说,一着急似乎脸更红了。

也许在王兵听来,这可能是虚情假意,他挥了下手,不露声色道:“没事儿。”

陆琛赔笑:“回头请弟妹一起……”

“吃饭”两字还没说出口,王兵便打断他,提醒道:“陆经理,现在上班时间,该说正事了!”

陆琛只好收起笑,点点头。

王兵指了指大头和陆琛:“你们是怎么回事?刚才他说你也遭遇此事了?”

“哪里哪里,是误会。”陆琛说着看向大头。

大头有些清楚了:“大哥,原来您是这儿的经理啊。”

“真是抱歉了,”陆琛拍了拍大头的肩膀,“虽然我们是邻居,可互相还是不那么熟悉。现在正式认识一下,我是乐华大超市的经理陆琛。”

大头伸手过去,机械地说道:“我叫刁宁。”

“来,现在我们开始处理这件事。”

王兵抬脚往外走:“陆经理你先忙,我希望彻底查清这件事。”他神态威严、口气加重,“谁的错谁负责,绝不姑息,一定给消费者一个满意答复!”

“一定一定!”陆琛恭送走了王兵,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大头煞有介事地问:“负责?那店长的意思,是让你给我那俩儿子当干爹?”

陆琛苦笑着,显得有些无可奈何。他给大头端来一杯水,又让同事小张赶紧通知供应商,并让他们把D公司负责人叫来。

“吃喜面见你之后,我就一直等着你来找我呢。”陆琛从桌上拿过大头带来的那盒安全套,看了下外包装,“购物小票还保存着吗?”

“都多长时间了,孩子落地都一个月了,小票早就找不到了,当时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啊!”

“按理说,购物小票没了,无法证明这产品是从我们这里买到的。”

大头急了:“真的就是在这儿买的!”

“行行,先不说这些,一会儿公司负责人就来,让他来看看,到底是不是假冒伪劣产品。”

“肯定是假的,孩子都出来了……再说我从网上查了,外包装根本就不一样,百分百假货!”大头气得脸红脖子粗,顿了下,实话实说起来,“要是怀一个,我也不找了,一来来俩,还都是小子!我老婆奶水还不足,他们就要喝奶粉,便宜的不敢买,好的又太贵。再说尿不湿吧,也不少花钱。现在买什么都是双份的,一睁开眼,好几张嘴要吃饭,还要交房租,真恨我就长了两只手啊!”

陆琛很是同情:“放心吧兄弟,这产品要真是假的,我一定帮你维权到底!”说着话,超市供应商和产品公司负责人全都来了。

供应商拍着胸脯说:“如果这产品真是在我们这里买的,我不用看,绝对假不了。”

“对天发誓就是在这里买的!”大头昂着头。

陆琛任他们争论,他静心等待D公司负责人的检验结果。不多时,负责人发话了,坚定地说:“这产品不是假的,顾客您质疑外包装不同,是因为公司从今年开始,已经启用新LOGO和新包装了。”

“是真的话,那我老婆怎么还怀孕了呢?”

“没有一种避孕方法能提供百分百保障,如果正确使用我们的产品的话,可以帮助避孕及降低传染性疾病的机会。”

“这什么意思?您是说我用法不当?”

D公司负责人讪笑了一下。

供应商打了个哈哈,口气有些不耐烦:“我就说我没卖假货吧?真是虚惊一场。”

大头不知该如何是好,陆琛拉过大头,诚恳道:“对于这位负责人的结论,如果你还存疑的话,我可以叫他们公司总部的人来辨别真伪。当然你也可以走法律途径,我这边会全力支持与配合的。”

大头拿起那盒安全套,皱着眉,自语道:“不是假的?”

D公司负责人很肯定地说:“对!”

供应商笑哈哈地插了句:“我们产品现在升级了,可以说是全球最薄、最安全的,欢迎您再次体验。”

大头摇着头自嘲道:“别别,到最后又稀里糊涂生一炕的孩子,真要了我老命了。”大家不禁地笑了起来,他叹了口气,“那这事就算我倒霉呗?”

D公司负责人又解释起来:“如果正确使用是不会出现意外的。当然还是那句话,没有一种避孕方法能提供百分百保障。刚才陆经理也说了,如果你不甘心,可以打官司。”

“打官司?两个孩子张着嘴嗷嗷叫呢,我得忙着去赚奶粉钱,可没那闲工夫!”大头垂头丧气。

事情最后谈判的结果,就是陆琛帮大头再和总公司联系下,看是否能出于人道主义,给大头争取一些资助。不管有没有希望,他想试一下。

叶赛君接可儿回到家,看到陆琛还没回来,便有些着急了,打电话催促道:“陆琛,你到哪儿了?真是急死人了你,这乔园园两口子马上要到咱家了!”

“快了,还一个路口。”

“护腰枕确定买了吧?”

“买了买了!”

…………

停好车,陆琛抱着护腰枕健步跑入电梯,可谓争分夺秒。直到进到家里,他才松了口气,连口茶都没喝,赶紧去厨房帮忙。叶赛君正在择菠菜,陆琛收拾鱼,他想到了今天王兵的出现,就像突然“地震”了一下,这一下午陆琛心里“余震”不断:“还记得我那许久不联系的朋友王兵吧?”

“记得啊,就是婚礼给你打白条的那个。”叶赛君漫不经心地说。

“真没想到,他就是我们新上任的店长!”

叶赛君惊呆了:“不会吧?”她想了下,“惨了,你没去参加他的婚礼,也没随红包!你看这事闹的,本来我们是真心想去的!”

“没事,来日方长,以后找机会弥补吧。”

“他不会给你穿小鞋吧?”

“不至于吧?”

正说着话,门铃响了,乔园园夫妇来了。

可儿和人礼貌地打过招呼后,就回到书房写作业去了。陆琛和叶赛君忙着泡茶端水果,寒暄一阵后,乔园园随叶赛君去了厨房,陆琛陪她老公喝茶聊天。

“你少忙活些菜。”乔园园指着砂锅,“这里面做的是什么呀?”

“陆琛最拿手的莲藕黄豆排骨汤,你喝最好了,一点也不腻。”叶赛君说着从冰箱里拿出麻酱,“我再做一个麻酱菠菜,补钙也补血,也最适合你吃了。”

乔园园很期待地点点头:“真是麻烦你了,本来我们应该请你们吃饭的。”

“客气了。”

乔园园想了起来:“路上遇到了夏虹,她看上去不太高兴啊?好像是我惹着她了,我刚从巴厘岛回来,没碍着她什么事啊?”

叶赛君心咯噔一下,若无其事道:“没事儿。”

“不对,一定有事。赛君,我没什么知心的朋友,也就你了,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真没事。”叶赛君守口如瓶。

“天底下最不会撒谎的就是你了,我了解你,你一说谎,脸就红。说吧,到底怎么了?我必须得知道。”

“我就说了吧,免得你以为是什么大事。其实这事都已经过去了,就是夏虹借你们的那辆婚车,真皮座椅被烟头烧了个洞,已经修补了,没事儿了。”

乔园园若有所思道:“不可能啊,坐那辆车的人没有抽烟的啊。”

叶赛君让她放心:“别去想这事了,反正已经过去了。”

“不行,我去问下老公,证实下到底有没有人抽烟?”

叶赛君赶紧拦住她:“听我的,别去问了,不然会越来越复杂。”

乔园园犹疑着:“会不会是夏虹搞错了?”

“这事你让我怎么说呢?”叶赛君暗想,正如她之前所料,这事只会把她杵在中间难做人,大家也都会因此不开心。

乔园园不好意思起来:“不管怎么说,赛君,真是对不住了,这事本就我欠你一个人情,是你帮我张嘴借的车。”

“没关系,咱们不是朋友嘛!”

“修补费多少钱?不能让你又欠人情又搭钱的。”

“没多少钱的。”叶赛君开玩笑道,“你少结次婚就行了。”

乔园园笑喷了:“好好,改天请你们吃饭。”喘了口气后,接着她鄙夷道,“夏虹人家千金大小姐,从上学时走路就头扬得高高的,她拿眼皮夹过谁?”

叶赛君笑着冲她挤了下眼:“马上你不就扬眉吐气了?到时别人心里、眼里全是你和崔老师,哦,不,应该叫崔校长!”

乔园园以为是玩笑话,摆手笑了下:“当校长他还不够格,还要再努把力。”

“行了吧老同学,我们俩之间你还藏得这么深?”

乔园园一脸不解:“我藏什么了?赛君,怎么越说我越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呢?”

叶赛君笑盈盈地拿出那张珍藏的报纸来:“瞧,不用我说了吧?是不是你们家的崔校长!”

乔园园快速浏览着报纸,哑然失笑起来。

她的神情让叶赛君有些蒙了,接下来乔园园的话更是让她大吃一惊。

“这不是我老公!”

“怎么会?这明明就是一个人啊!”叶赛君从乔园园手中拿过报纸,“你看多像!”

这时,陆琛和乔园园老公也进厨房里来了。

乔园园把报纸拿给她老公看:“立山,你大哥高升了,当校长了。”

叶赛君内心很是惊悚,陆琛像是知道了所有,他安慰地轻拍了下老婆的肩膀。

乔园园老公看了一眼,轻笑着点点头:“恭喜大哥啊。”

乔园园解释道:“这是他大哥崔立川,他们是双胞胎。”她尴尬地笑了下,“兄弟俩都是好人,可就是自小不投脾气。”

叶赛君和陆琛两人的心坠到底了,但还装作若无其事,频频笑着点头。

乔园园笑得没心没肺,指给他们看:“你们看,他嘴角哪儿有痣?”

陆琛和叶赛君看着报纸上的照片,果然是有颗痣。为缓和气氛,陆琛搞笑地在报纸上作势抠了下:“不会是印刷时漏的墨点子吧?”

大家都笑了起来,叶赛君心里百感交集,问了句:“那崔老师在哪儿任教啊?”

乔园园老公一本正经道:“我在聋哑学校任教。”

叶赛君与老公相视一眼,叶赛君连连点头:“不错不错,非常有意义,也非常伟大。”

吃完饭要走时,乔园园喜滋滋地抱起护腰枕,陆琛和叶赛君下楼笑着挥手和他们说“再见”。等他们走后,叶赛君问:“那护腰枕多少钱?”

陆琛咬了下嘴唇,识时务地少说了200块:“400。”说完,他看着叶赛君没咆哮,很是佩服自己的英明决定。

叶赛君长舒口气,抱臂抬头望星空,苦笑了下:“觉得我们很可笑。”

陆琛搂过老婆,抬头也望着星空:“我觉得也是。”

两人都笑了起来,桂花飘香天满月,借着很美的夜色,他们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会儿,两人感慨着,成天忙东忙西地瞎忙,连抬头看一眼天的时间都没有。

叶赛君郁闷道:“多久没来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了?”

“想念诗和远方。”陆琛哭丧着脸附和道。

“是谁说的来着,你有诗和远方也没用,生活对你虽远必诛。”正说着陆琛手机响了,里面传来可儿的声音:“爸爸,马桶堵了!”

叶赛君看着陆琛“发囧”的脸,哈哈大笑起来。

大头那事儿,最终在陆琛的协调下,D公司了解到大头的家庭经济情况,出于人道主义,资助了两个孩子一年的奶粉钱。事件结果算是皆大欢喜,大头非常感激陆琛,非要请他吃饭,陆琛谢绝了。大头心里过意不去,带了点家乡特产来家里感谢,陆琛只好收下。随后叶赛君给大头找了些可儿小时候的衣服,质量不错,都还能穿。临走时,他们两口子又让大头拎上一桶花生油和一些水果,弄得大头更是不好意思。

“自从养了仨孩子,我现在成了所有人同情的对象。和同事、朋友什么的要是有点摩擦,大家一想到我那仨孩子,都不再计较了。”大头无奈地笑。

“大家都知道你不容易,趁年轻把孩子养好,什么都别想。”陆琛笑着拍了下大头的肩膀。

叶赛君也跟着宽慰:“就是啊,将来你们两口子就只管享清福吧。”

大头苦哈哈道:“但愿吧。”

新店长王兵的到来,让大家脑袋里都绷紧了一根弦。他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就把采购主管、一个副经理给开除了,搞得大家人心惶惶,特别是陆琛。这天下班后,陆琛想请王兵一起吃饭,化解掉因礼金而结的疙瘩。

“王店长忙一天了,一起吃个饭吧,我知道有一家饭馆做菜不错!”

“吃饭就不必了,你看这个店这么一大摊子事,我得身先士卒,刚来这里,各个方面都要熟悉。”王兵客气地拒绝了,他的怪腔怪调让陆琛心里更郁闷了。

回到家,他把这事对叶赛君叨叨了一番:“你说咱们这么多年,该随的人情都随到了,单单就是这一出,真是闹心啊!”陆琛很烦恼。

叶赛君想了下:“其实咱也不欠王兵的,他当初也是给我们打的一白条啊!是不是他忘记了?”

“不知道,钱不钱的先不说,当时人家是热情邀约,最终我们有事没去捧人家的场。”

叶赛君连连叹气:“真是没想到他成了你上司,真是够寸的。”她又一想,扬了扬眉毛,“他要为这事给你小鞋穿,那他这人品可不怎么样!”

陆琛无奈地撇了撇嘴。

下班后,夏虹走出办公室,突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爸,晚上我不和您去奶奶家吃饭了,我刚从电视上看到,我同学老公成实验小学校长了,前两天还和这同学有点小摩擦,今天晚上我请他们吃饭,得把这关系稳固稳固……我不是想着,以后搭人情用嘛。那天我还听咱们那大客户盛华集团老板说,他的小孙女马上要上小学了呢……”

六点一刻,富丽堂皇的“港森大酒店”里,乔园园和老公略有不安地坐在602包厢的餐桌前。

叶赛君刚回到家,看到手机有乔园园电话,便回了过去,接通之后,她听到乔园园急切又很忧虑的声音:“夏虹说要一起吃个饭,我以为她也叫上你了呢,所以想问问你,她这是要干什么?是不是还是那座椅的事?”

“这我不太清楚呢。”叶赛君确实有所不知。

“不管是不是我们搞坏的,我都想着要给她打个电话说声‘对不起’的,可怀孕后老是爱忘事。”这时她老公扯了下她胳膊,指了指门外,乔园园听到门外脚步声,便急急收了线,“不说了赛君,她来了。”

可儿要吃糖醋排骨,陆琛麻溜地做好。一家人刚要吃饭,叶赛君手机又响了,一看是夏虹,她略迟疑了下才接通,只听夏虹说道:“快开门!”

叶赛君很是诧异,心想:“她不是和乔园园两口子在一起吃饭呢吗?”

陆琛问:“谁啊?”

“夏虹,你去开下门。”

陆琛打开门一看,夏虹提着一个很大的食品袋,他有些不明白地看着她。

“瞧你那眼神,像是我提着一包炸弹似的。”夏虹说着,给了陆琛一记白眼。

叶赛君迎了上去:“你这是?”

“别提了!”夏虹悻悻地走到餐桌前,从袋子里拿出打包餐盒,一盒盒地摆满了桌,“港森大酒店,全都是好吃的菜。”

可儿闻到了香味,咧嘴笑了起来:“谢谢阿姨。”

夏虹挤眼对她笑:“不客气,多吃点。”

陆琛一本正经道:“夏老板,你这是怎么回事?我先说下,你那摊位的事,我暂时真帮不了你,况且新店长已到任……”他正打算好好给她说道说道,夏虹手一挥:“行了陆经理,先不聊这事了,我心里已经够堵的了。”

“行行。”陆琛点点头。

从夏虹进门,叶赛君就一直在想,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夏虹看着桌上那盘卖相极好的糖醋排骨:“一看就知是陆琛做的,好长时间没尝你的手艺了,我都饿了,咱们快吃饭吧?”

叶赛君赶紧回过神来:“哦哦,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马上就好,我去加点香菜就上桌。”

夏虹随着她一起进到厨房,叶赛君能猜个大概,但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没来由地打包了那么多菜。”

夏虹叹了口气:“别提了,我真还以为这回乔园园给咱们争了口气,眼光不错,老公成校长了,兴冲冲地请他们吃饭,结果闹半天不是!”

“然后你就当场把人两口子从饭桌上赶了下去?”叶赛君半开玩笑道。

“没有没有。”这时陆琛也进来了,夏虹忍不住想笑,“我跟你们说,乔园园说完那座椅的事,看着一桌子的菜,然后指着她老公,很是难为情地说:‘他真不是那小学校长!你看这些菜,我们一口都没动,你慢慢吃,这顿饭我们请。’”

陆琛和叶赛君面面相觑。

夏虹又说:“我才知道,原来她老公叫崔立山,那校长叫崔立川。”

“俩人是双胞胎。”叶赛君在盛鸡蛋汤,随口便说了出来。

夏虹惊异道:“你们知道啊?”

“没有没有。”叶赛君有些窘迫。

陆琛轻咳了下,装作什么都不知:“模样长得又像,名字就差一个字,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为避免夏虹多想,他赶紧让她继续讲,“然后呢?”

“当时搞得我也挺难为情的,乔园园说她不舒服,想要回家,还执意让她老公去结账,我说账我早就结过了,然后两人便走了。”夏虹耸耸肩,“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人在那儿瞪眼看着这一桌子菜,想打电话叫你们来,可我知道就你陆琛肯定不来啊!”

“那是啊,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陆琛笑着回道。

“所以啊,我就打包上门来了。”

“行了,你俩别聊了。”叶赛君拿着碗,“蛋汤好了,夏虹不都饿了嘛,咱们吃饭吧。”

大家坐回餐桌,叶赛君看着可儿,正大快朵颐地吃着大闸蟹,笑着轻打了下她的手:“你不是嚷着要吃糖醋排骨的吗?”

“阿姨不是最爱吃我爸做的这排骨吗?我全让给阿姨吃了。”

“可儿真好。”夏虹笑着坐在了可儿旁边。

“还有海参呢。”陆琛举起筷子迟疑着。

“野生的。”夏虹揶揄道,“别怕,陆经理,你就踏实地吃,不会让你吐出来的。”

“谢谢夏老板。”

叶赛君看着他俩直想笑:“你俩别闹了,快吃吧。”刚说完,她手机响了,是乔园园打来的。她没有告诉夏虹,故作自然地回卧室里接听电话。

一上来就听到乔园园很失落的声音:“赛君,我是不是让你们都失望了啊?”

叶赛君心里咯噔了下:“怎么这么说呢?”

“夏虹前两天还因为座椅的事生我们的气呢,今晚却大摆宴席请我们吃饭!我有自知之明,她肯定错把我老公当成是新任的小学校长了!真是让她失望了,菜上桌,我们一口都没吃就回来了。”

说这话时,叶赛君正觉牙齿不舒服,有肉丝进了牙缝—乔园园没吃的菜,现在叶赛君他们正在吃,心里顿时有些不得劲儿,见乔园园心情不好,她便开始劝慰:“园儿,我们怎么会对你失望呢!我觉得是你想多了,同学之间哪能计较这么多?真的没什么,你不要多想,想多了对身体不好……”

总算一席话没白说,乔园园心情好很多:“也不知怎么的,自怀孕之后,我老爱胡思乱想。”

叶赛君笑着嗔怪道:“闲的!”

苏扣扣又遭遇了人生中让她特别难过的事情—喜乐街乐队要解散了。成员林九九遇到了爱情,追随爱情去了内蒙古。离别这天大家都很伤心难过,最后一餐也都喝得泪光点点、醉眼蒙眬。深夜,苏扣扣他们四人勾肩搭背穿行在马路上,一首接一首地唱着他们喜爱的歌,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最终都撑不住了,一个个抱头痛哭。

其实最不想看到苏扣扣难过的正是陆家人,在陆家牵挂的人里,早就多了一个叫苏扣扣的姑娘。

每次回父母家,陆琛总听到陆爸念叨着苏扣扣,不过他们每谈到这话题时,都会小心地避开陆妈。这个周末回家,陆爸又惦念起她来:“孩子一人怪可怜的,我们应该多关心她。要不让孩子来家里吃顿饭吧,自己一人在家,也不知三餐能按时吃不?”口气就像一个父亲在牵挂着自己的孩子。

听到这儿,陆琛和叶赛君相视一眼,不知该怎么对爸爸说。其实他们去找过苏扣扣好几次,门始终敲不开,手机更是不接。有次好不容易门开了,倏然从屋内窜出一股呛人的烟味,压迫感冲他们扑面袭来。

苏扣扣蓬头垢面,气色灰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把他们挡住。

“你抽烟了?”陆琛有些吃惊。

苏扣扣不理这茬儿,漠然而又带着距离感地客气说道:“我直说了吧,看到你们,我就想起我爸,心里会更加难受。我很好,谢谢你们的好意了,请你们不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只想一个人自由清静地生活!”说着她便想关门。

叶赛君赶紧解释:“我们不是有意来打扰你的,这些东西你收下。”他们买了一些营养品和一些零食给她。

“你们拿走,我不要!”苏扣扣想哭,因为她看到了那盒稻香村糕点。不管多大品牌的糕点她都不爱吃,独独钟情稻香村的,在外地上学时,爸爸一个月给她邮寄两次。

陆琛突然又闻到一股酒味:“你还喝酒了?你才多大啊,你不能再这样下去!”

“你们不要自作多情好吗?凭什么跑来对我指手画脚的,我和你们有一毛钱关系吗?”

叶赛君小心翼翼地劝慰:“我们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多关心下你。我们去医院找过你,听同事说你放弃实习了。”

“这是我的事,我的事!”苏扣扣焦躁起来。

“好好,你别急。”叶赛君低声哄道。

陆琛觉得这样下去很危险,便语重心长道:“知道是你的事情,可我觉得你父亲是不希望你这样的吧?你得赶快振作起来,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将来不管遇到什么麻烦,我们都和你一起面对!”

苏扣扣并不领情,冷笑了下:“你们为报恩情,对我好,你们心里是好受了,可我呢?你们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对我是种折磨,我不需要同情和关心,不想见你们,咱们两不相欠!你们走吧,拿着东西!”

“你听我们说……”

叶赛君话还没说完,苏扣扣恼怒道:“请你们尊重我的意愿!”说着“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

陆琛陷在回忆里不知所措,叶赛君扯了下他的胳膊,提醒道:“爸问你话呢。”

陆琛回过神来,想来想去他不打算把苏扣扣现在糟糕的状态告诉爸爸,他老人家知道了肯定会担心和难过。于是他云淡风轻地说道:“爸,您放心吧,苏扣扣她现在挺好的,我和赛君会常去看她的。”

陆爸想了想:“估计叫她来家里吃饭,她会觉得不自在,不会来的。”

叶赛君安抚道:“等时间长了,和我们熟悉了就好了。”

陆爸严肃认真地叮嘱道:“做人一定要逢恩不忘,知恩图报。你俩再忙,也要对她多些关心和照顾。”

“知道了爸。”陆琛和叶赛君应声答道。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八个小时之后就见到了苏扣扣,而且竟然是在派出所里!

下午苏扣扣去找朋友,没想到找错了地方,来到了科技园。当她离开园区时,看到外卖送餐车旁站着一个小男孩,一看就知道是帮爸爸看餐盒的,她内心感慨着人人都活得那么不容易。起风了,她抱臂缩肩继续低头往前走,这时小男孩叫住了她。

“姐姐,你掉东西了!”

苏扣扣回头看,原来她的滴眼液掉地上了。最近这段时间老是流眼泪,导致眼睛很干涩,所以她平时都把它随手装在口袋里。

小男孩上前跑了两步捡起,腼腆地笑了下,递到她手里。

苏扣扣感激道:“谢谢你,小朋友。”

小男孩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赶紧退回到电动车旁,向入口张望了下。一阵大风刮过,苏扣扣看着他缩起脖子:“小朋友,冷了吧?”说着上前帮他竖了竖衣领,“和爸爸一起送餐觉得苦不苦?”

“没有啊,觉得还挺好玩的。”

苏扣扣看着男孩幸福的样子,半自语道:“有父母在,怎么都是幸福的。”她想到了小时候,妈妈去世后,她和父亲相依为命的日子。那时候条件艰苦,但感到非常快乐。

“我爸爸回来了!”男孩高兴地叫着。

苏扣扣转身看到外卖小哥一脸焦急地走了过来。

“爸爸怎么了?”小男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地址不详细,顾客手机还一直打不通,老占线。”说话的这位外卖小哥不是别人,正是大头,他一边看订单一边说。

苏扣扣很想帮他一下:“给我看看。”

大头递了过去,他哭丧着脸说:“我跑上跑下找了三个地方了,都不对,眼看快超时了。”说着他挥手擦了把汗。

苏扣扣把这模糊的地址百度了下,然后出来一家叫“先锋科技”的公司名字,然后再百度这家公司,看有没有联系方式,果然找到了前台电话。她试着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了,她赶忙问道:“你们公司有一个叫时广徽的人吗?”

“有的,请问您有什么事?”前台小姐问。

苏扣扣笑着对大头和男孩打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父子俩很是高兴。接着她变了脸色,没好气地冲手机说:“麻烦您让他下楼来一趟,有人找,在C座喷泉旁。”说着她便挂断了电话,解气地对大头说,“让他自己来拿!”

大头顾虑起来:“其实问下地址,我再给他送上去就行。”

“不行!留的什么地址,电话还一直占线,这人什么素质?!就该让他下来吹吹冷风!”

大头不想让事情搞得太复杂,便苦着一张脸:“真的没事儿,我就是吃这碗饭的,跑跑腿没事的。”

争执中,时广徽出现了。他不知什么人找他,听前台小姑娘说是个女的,他刚回国不久,认识的人非常少,更何况还是女性找他,让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他来到C座喷泉旁,四下张望起来,并轻声嘀咕着:“哪有人找我?”

苏扣扣听到了,断定他就是时广徽了,省略问话,一腔怒气劈头盖脸直接喷了出来:“你眼瞎啊,没看到你的外卖到了?!”

时广徽扶了扶眼镜,他感到惊愕:“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大头不想让事情变糟糕,他赶紧向时广徽道歉:“对不起时先生,都是我的错。我没找到您的地址,这是您的外卖。”说着,他把手中的外卖食品递给他。

时广徽正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提着笔记本电脑,于是他赶紧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腾出手来接食品袋,并气呼呼地问大头:“她是干什么的?怎么这种素质?!”

大头刚想要帮苏扣扣解围,话还没说出口,只见苏扣扣气急地走上前,说话像钢炮一样:“我还想问你什么素质呢?!留的什么破地址,园区这么大,你让人往哪儿找去?电话还打不通!这大哥楼上楼下找了好多次都找不到!快超时了,超时就要扣他钱,你知不知道?!”她指着小男孩,“这大哥带着孩子送餐,多不容易,你看把孩子冻的!要是冻感冒了,赚你这点钱都不够吃药的!”

时广徽恍悟,他看着孩子的脸被风吹得都红了,自己被苏扣扣鼓起的怒气一下子瘪下去不少。他对大头感到抱歉:“对不起,我刚回国,对这里还不太熟悉,地址可能写得不是很详细,真是对不起了。”

大头爽朗一笑:“没事儿没事儿,”接着他劝慰苏扣扣,“谢谢你了小妹妹,咱们都少说两句吧。人家也是刚回国不熟悉,这事让你生气了,都怪我!我说声‘对不起’了。”说着他看了下表,赶紧把孩子抱上车,“对不住各位,我还要赶着给别人送外卖呢!”

“好的,耽误您时间了,再次说声抱歉了。”时广徽诚恳地说。

大头笑着摆了摆手,骑上车走了。可他的车轮还没转几圈,就发现两人又掐起架来。不知苏扣扣又说了什么,只听时广徽鄙夷道:“你简直粗鄙不堪!我不想和你说话,你别拿手指人!”

“我就指了!就指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我还不想和你这种人说话呢!”苏扣扣故意挑衅,轻蔑道,“看样子,你是在国外混不下去了吧?”

“说什么呢你!”时广徽觉得简直不可理喻。

大头赶紧下车,很无奈地劝着两人:“都消消气!全赖我,求求你们了!”

可两人视他如空气,拉扯中,苏扣扣手一挥,时广徽的笔记本电脑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心里一震,暗吸一口凉气。只见时广徽疼惜地大叫:“我的电脑!”此时他根本顾不得指责她,赶紧拿起来查看,很不幸—开不了机了。大头也傻眼了。

苏扣扣有些得意,鸣金收兵,转身一走了之。

时广徽上前去追,情急之下无意间手碰到了她的胸部,苏扣扣大叫:“你耍流氓啊!”

时广徽要抓狂:“就算……就算天底下只剩你一个女人,我都不会对你感兴趣的!”他指着电脑,“你不能走!你把我的电脑摔坏了,里面有我的重要资料!”

这时饭店老板急如星火的电话打来,大头只好先去送餐了。他在半路上迎到了警车,内心思量着可能是开向科技园的—对,时广徽无奈选择了报警。

派出所里,不一会儿,苏扣扣抬头蓦地看到了陆琛,她感到奇怪,心想:“他怎么来了?”

陆琛见角落里晃着一个脑袋,定睛一看心里惊叫:“苏扣扣?!”

“陆琛。”时广徽波澜不惊地叫了他一声。

苏扣扣明白了,原来是时广徽把他叫来的,俩人认识。

时广徽想了一圈,也只能叫陆琛来了,幸好不久前刚存了他的手机号。陆琛走到跟前问:“这怎么回事?”

时广徽说了事情经过:“她恶意摔坏我电脑,还不承认,所以我只好报警了。”

“你怎么不说你非礼我?”苏扣扣横眼看着时广徽。

时广徽又气又急:“你简直胡说八道!”

“谁胡说八道,说我恶意摔坏你电脑?你这是讹诈、碰瓷!明明你自己没拎好掉地上了,还怨别人,看来这美国人民没教你点好啊。”

“你,你……”时广徽气得结巴起来,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什么我,你没理了吧?心虚了吧?”苏扣扣牙尖嘴利。

时广徽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太没家教了!”

陆琛内心一惊,紧张地看着苏扣扣,觉得这话会直插她心口—果然是这样。

“对对,是没家教,我妈早死了,我爸,我唯一的亲人也死了。”苏扣扣气恼地含泪嚷道。

时广徽愣了下,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但一想她的所作所为,真是觉得她可怜又可气。他没再搭话。

陆琛看了眼电脑,问时广徽:“损坏得严不严重?还能修吗?”

“不好说,这需要检测一下。”时广徽实话实说。

陆琛点了点头,走到苏扣扣跟前,压低了声说:“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吧。”

时广徽还是听到了,他有些惊异:“你们认识?”

“认识。”陆琛点点头。

时广徽不赞同:“谁的错就要谁来承担,她已经步入社会,是成年人了,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凭什么让别人来为她的错误买单?”

苏扣扣梗着脖子:“不是我摔的,我就不赔!你非礼我,我还想告你性骚扰呢!”

时广徽恼羞成怒:“我没非礼你,要非礼,我也得找个漂亮的,那也值得!”

苏扣扣正要回击,被陆琛拦下:“行了,大家都少说一句,没多大的事儿。”

苏扣扣看着陆琛,不领情地说:“你打算赔他钱,那是你的事,我可先说下,这事我没错!你愿意赔你就赔,这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可不想稀里糊涂欠你一个人情。”

陆琛无奈地安抚她:“好好,和你没关系。”

他们三人刚从派出所里出来,迎面便遇上了大头,原来他有些不放心,便立刻赶来。陆琛这才知道,这事的开头是从他那里开始的。还没说几句话,陆琛便赶紧转头找苏扣扣,想着送她回家,只见她跳进一辆出租车里,关门扬长而去,他无奈地摇了下头。

陆琛请吃饭,大头说他还要送餐,就匆忙走了。

在“泰山人家”酒店,时广徽一再表示:“你要是替她付这笔钱,我是不会收的。是谁的错就要谁来承担!”

陆琛没有搭话,给时广徽杯里倒满酒。

“刚才没好意思问你,”时广徽想了起来,“你和那苏扣扣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这么帮她?”

陆琛神情黯然,顿了下:“她爸爸就是苏修医生。”

时广徽内心一震:“就是本来要给我爸做手术的那位名医?”

“对。”陆琛心情沉重,“我不说你也知道,苏医生跳河救了我母亲,这恩情大过天。做人嘛,逢恩必报。”

“你说的我赞同,我也觉得这姑娘挺可怜的,让人同情。”

陆琛想到第一次见苏扣扣:“要说她这人心地是善良的,乐于助人。苏医生没出事前,我和她打过照面,她竟然帮着陌生人去抓小偷!这次还帮大头找地址……”

时广徽点点头:“人是个好人,可就是那张嘴太利了。说我对她性骚扰,这简直就是诬蔑!”

陆琛轻笑了下,举起杯:“行了,不说这事了,说说你吧,你就这么放弃美国的一切了?”

“一直想和你聊聊,”杯中酒下肚,时广徽苦不堪言,“不放弃能怎么办?”

听他这么一说,陆琛才知道,原来时妈竟然以死相逼,让儿子彻底放弃美国,重新回到中国。陆琛劝道:“你爸走了,你妈越来越老,身边没个人,觉得孤冷,没安全感,你多理解她吧,人越老越像小孩子一样。”

“后来我也不坚持了,索性顺从了她意思。”时广徽叹了口气,“妈就一个,我不想做后悔的事。既然她不愿意跟我去美国,那我只好回来陪她。”

“你现在在哪儿工作?像你这种资历高深的海归,还不都争着抢你呢。”

“我现在在‘先锋科技’,这是一家专注于互联网技术、虚拟现实技术以及人工智能领域的高新科技公司。”

陆琛不太懂这些,接不上话,只好点头。

“创始人是我的大学同学,他三年前回国创业,成立了这个公司。现在他听说我回国不走了,便邀请我成为他公司的合伙人。”

“不错不错!”陆琛端起酒杯,“来,干杯,祖国人民欢迎你们这些栋梁之材!”

时广徽和他碰杯,并由衷地说道:“回到祖国,确实感觉很亲切。”

陆琛夹了一筷子清口的豆苗菜,随意地问了句:“回国之后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

他以为时广徽会说饮食啊、空气啊什么的,没想到时广徽很无奈道:“实在受不了这中国式人情!”

陆琛略一想,便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你才回来几天啊,就感受到了?”

时广徽深深地点点头,此时他觉得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一大帮亲戚叽叽喳喳的声音,直搞得他头疼欲裂。他是月初的时候去美国办理各种各样的手续,对工作和生活做一个彻底告别,可见他心情有多么沉重。就这样,他那一大帮熟悉的、不熟悉的亲戚,居然还兴致勃勃地要他帮忙代买东西!也许是知道他一两年内不会再回美国,他们便火速上网查了今年美国值得购买的东西,从小件到大件列了满满一张A4纸,大到炒锅小到牙刷,除化妆品外,里面竟然还列有卫生巾。

他简直抓狂得要吐血了,很气愤地对他妈说:“这是要让我把一个超市带回来啊!我拉的又不是集装箱!”

“就帮他们买吧,都是亲戚,张开嘴了,总得让他们合上吧。”妈妈坐下来念叨着,“你留学时,你大姨借给我们的钱最多,可别忘本;至于你舅家三个表嫂她们,你就看在你舅面子上,你舅对咱家可是没话说,还有……”

时广徽求饶地赶紧说:“妈,我知道了,别说了。买买买,一个都不落!”

“多念念人家的好,就都过去了。”

“你看这里面有好些我都不认识的亲戚呢!”时广徽指给他妈看,“谁是倪伟啊?”

他妈一想:“好像是你姨奶奶的孙子。你姨奶奶嘴巧,认识的人多,爱说媒拉线的,到时让她留心帮你挑一个可心的女朋友。”

时广徽不同意:“别别,我可不要她说媒介绍。”他又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亲戚,“那李洁呢?”

“这个是你大舅姥爷的闺女,听说在妇产科当医生。到时你娶了老婆,有了孩子托付给她就万事清心了。”

还有一个叫杨吉凤的人,他妈也不清楚是谁,后来才知道,是和他二姑一块儿跳广场舞的大妈。

…………

到了美国,时广徽处理完自己的事情后,便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帮着亲戚到各大商店采买东西。这时他才发现,这买东西,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堂妹甩来一张她自拍的红唇照片,让他对着颜色买口红;表嫂让他买Dior遮瑕膏,告诉他型号是A4,他坐车半小时,又步行十分钟,穿过地下通道好不容易找到专柜,服务员告诉他根本没这色号,他深深怀疑这表嫂是不是迪奥、奥迪分不清了;还有一个,让他开视频直播,好方便她远程挑选化妆品,叽叽歪歪有半小时,最后一套也没买,原因是觉得每套都没省下来500块钱的……

照这样下去,非把他逼疯不可,他只好托朋友的朋友找来一个人帮忙。人家看着这清单,也是很无可奈何,大概也是碍于朋友情面又不好说什么。

总算总算,东西全部买到,时广徽打算好好请这位朋友吃饭,可是人家累得不想去。他只好买了一个礼物送给人家,以表感谢,这样他找帮忙的中间人朋友也有面子。

去时一个行李箱,回来是两个,为节省更多空间,时广徽从美国带回的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只占箱子的四分之一。行李超重了,商品价值也超限额了,在海关那里又补交了税。行李箱塞不下的,他直接人肉背了回来,左肩一个炒锅,右肩一根棒球杆,累成狗的时广徽,当时很想挥杆打人。

他以为东西都帮亲戚买回来了,总该是皆大欢喜吧,没想到又生出一堆的烦心事。回来之后,亲戚来认领东西,一堆人讨论,说什么还没香港便宜呢!

那几个表嫂知道东西被征税了,便象征性地多给了点钱。结果她们转头就跟其他亲戚抱怨起来,说好贵哟,不是亲戚真的就不想要了。

大姨也不高兴了,她要了十盒营养品,一看没了包装:“广徽,我是要送人的,你怎么把盒子都给扔了呢?”

时广徽觉得很冤枉:“大姨,我当时问过您的,我说箱子装不下了,把包装盒扔掉节省些空间,您同意的啊。”

大姨一脸不悦:“我以为怎么外面也得有个小包装盒呢!这样光秃秃地送人,人家肯定会觉得是假的啊!”

在妇产科当医生的那位则直言问道:“买这么多东西,一点折扣也没有吗?”一小时不到,她居然甩过一张截图,“我朋友圈有做代购的,比你买的还便宜60块钱呢。”

更让他欲哭无泪的是,堂妹又是发图又是发语音,诲人不倦地给他科普口红色号,为的是下次不会买错。

没有来拿东西的亲戚,理直气壮地让他打车送家里去。之后话听上去倒是很大度爽快:“都是亲戚,算这么清干什么呀,剩下的钱不要了。”时广徽心里那个苦啊,明明还欠50多块呢!

就一个心满意足不挑毛病的人,就是那个姨奶奶的孙子。他要了一块美国老牌手表,不到2000块,最后说要分期还款给时广徽。

这件事后,时广徽真是烦透了,一些亲戚麻烦起别人来理所当然,之后也毫无感激之心,还暗地里觉得自己吃了大亏。他气恼地对陆琛说:“你说上哪里讲道理去?我当时真的要怒了,想和他们好好理论理论,被我妈拦了下来,说都是亲戚,别把关系弄僵了,全都得罪了,把路堵死了,以后求人办事没活路。我真的很不理解这话,在咱们国家,是不是事事都要搭人情?是不是不求人就办不下事来?”

陆琛苦笑了下:“确实,生老病死都要求人—生得好要求人;病了,治得好要求人;死了,葬得好要求人;上学要求人,找工作要求人,就连今天咱们在这儿吃饭,也求了人。因为服务员说没位子了,找了个熟人便有了。”他说着无奈地耸了耸肩,指了指周围,“今天周末,你发现没有,就咱们吃饭的这地儿,有几个是家庭聚会的?都是来搞应酬,攀各种人情关系的。”

时广徽很不理解地摇头:“外国人都把周末留给家人,很理所当然啊!周末就是用来休息的,是让人快乐放松的。”恐怕一时半会儿,他不会理解周末才是中国式人情社会的浓缩,爆满的高档餐厅里有数不清的世故、交易甚至暗战。

陆琛看着大厅里的食客:“我告诉你,在中国,真正的社会竞争,其实是在周末。大家都在编织人际关系网,网越大,遇事越好办。”接着他嘿嘿笑了下,“不过,把自己网住,深陷其中也是身心俱疲、身不由己啊。但是,”陆琛神色一凛,“如果没网,只会更疲更绝望!”

“很不理解,明明能通过正当途径办成的事情,为什么大家都还要去求人?”时广徽想不通。

“不是给你说了嘛,中国是一个讲人情的地方,你回国慢慢适应吧。在中国就这样,每个人都逃不了人情世故,所幸你是搞科技研发的,和人打交道不多。”

“我不擅长求人,也不会去求人。”时广徽下定决心。

陆琛笑了下,举起杯:“希望你能独善其身吧。”吃喝差不多了,他摸了下口袋,“我去下卫生间。”

时广徽点点头。

不一会儿陆琛回来了,时广徽说:“咱们走吧。”说着他向服务员挥手,“买单。”

服务员笑盈盈道:“谢谢!先生,这账单已经付过了。”

时广徽见陆琛在笑,便明白了,他不可思议道:“什么时候把账结的?你刚才不是去卫生间吗?”

陆琛嘿嘿一笑,搂过他的肩膀:“行了,走吧。”

“今天你帮了我忙,我应该请你才对。”

“下次你请。”

两人说着朝门口走去,路过吧台,看到四五个壮汉围在那儿,个个都急赤白脸地互相拉扯着。时广徽以为他们是在打架:“没事吧他们?要不要报警?”

陆琛笑了:“没事,都是抢着要买单的,以后你就见怪不怪了。”

时广徽哭笑不得:“看样子,在咱们国家买单这件事,不光要拼脑力,也要拼体力。”

出来饭店,前面转角处是“月亮湾”酒吧。陆琛和时广徽站在不远处正等代驾,突然陆琛不经意地一瞥,脱口而出:“苏扣扣?!”只见她穿着超短裙,化着浓妆,一脸风尘相,显然也喝多了酒,走路脚底下软绵绵没了根,整个人轻飘飘的。一个男的扶过她,借势把她拉入怀中。陆琛看到这男的手开始蠢蠢欲动,不怀好意地在她腰间上下**。

陆琛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背后扳过这男的肩膀,一拳便打了上去,接着把苏扣扣拉到了一边。

这男的捂着鼻子,愤然大骂起来:“你丫谁啊?!”

陆琛听声音觉得是熟人,他定睛一看,感到相当意外:“王兵?!”

王兵也认出了他,咬牙怒目道:“你没事吧你?!”

“真是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苏扣扣醉嘻嘻道:“这是我今天刚认识的兵哥,你打了我兵哥。”说着踉跄着走上前,“兵哥,你没事吧?”

“没事。”王兵整理了下衣服,为挽回面子,他不服气道,“要打架,他可不一定打得过我。”说着看向陆琛,“陆琛,你说是不是?”

陆琛赔笑:“当然,当然,我比不上你魁梧,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顿了下,他尴尬道,“要不要去医院看下?”

“不用!”王兵看了眼苏扣扣,“你们什么关系?”

苏扣扣站都站不稳,抱住旁边一棵树:“我们没关系,我根本不认识他。”

王兵一听,有些费解了:“陆琛,你小子冷不丁地打我一拳什么意思?”

陆琛苦着脸:“不是不是,我不是故意打你的,我认识她,她也认识我。”

苏扣扣醉笑起来:“其实我们的关系就是,我爸跳河救了他妈,”她又哭了起来,“然后我爸就死了。”

王兵有些怔住。这时他手机响,他对着电话温柔道:“好,我马上就到家了。”很显然,打电话的人是他老婆。

陆琛去拉苏扣扣胳膊:“走,我送你回家。”

王兵见状索性对陆琛说道:“既然你们认识,那你送她回家吧。”

陆琛点点头,他看着王兵急匆匆走向停车坪。

苏扣扣抱着树不走,大叫大嚷着:“我不要你管,你走开!为什么老是来打扰我的生活!”

代驾来了,时广徽让对方稍等下。此时,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帮陆琛一起把苏扣扣塞进车里。苏扣扣一看是他,大着舌头丧气道:“见鬼,怎么又是你?”

“我唯恐避之不及!”时广徽很是无可奈何。

“那你离我远点,省得什么东西又摔了,还赖我。”苏扣扣讥讽他。

时广徽气结,也懒得搭理她。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陆琛,看着苏扣扣这样子很是痛心:“你怎么跑这酒吧里来了?一个女孩子,穿成这样喝酒泡吧,没有一点自我保护意识,这样很危险的!”

“我说了,我不要人管,你们也管不着!”

“你为什么要这样?别忘了,你是一名实习医生,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陆琛真是气急。

“你干嘛吼我?你是谁啊?说多少遍了,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用不着你们管我!”

“为什么要自甘堕落?你这样,我们看着很难受、很痛心!”

苏扣扣赌气地冲口而出:“我就是要这样!”

“她整个人就像一堆乱码,横冲直撞,做的都是无意义的事。”时广徽鄙夷道。

“你少说风凉话,我也想开机重启一次,你告诉我,能回到过去吗?我爸能回来吗?要能回来,我头让你当球踢我都愿意!”苏扣扣拍打着车玻璃闹腾着,“停车,停车,我要下车!”

陆琛悲痛地怒吼道:“我到底怎样做才好?!我把命给你行不行!求求你了,别这样!”口气透着无可奈何,说着他眼圈红了起来。

苏扣扣被震慑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到她家楼下了,代驾只收现金,陆琛身上零钱不够,时广徽口袋里没有现金。代驾不耐烦起来,嚷嚷着他要赶着去接别的活,让他们抓紧时间给钱。陆琛只好叫上代驾,一起先去门店里换现金,他回头对时广徽嘱咐了句:“她睡着了,别感冒了。广徽,你帮我先把她扶上楼。”

时广徽看了眼睡得正香的苏扣扣,真的很不情愿:“陆琛给我的这任务也太难办了。”这时他听到苏扣扣迷迷糊糊地说道:“我渴,我要喝水。”

苏扣扣瘫睡如泥,时广徽有些无从下手,很是头痛:“我怎么弄你上楼啊?回头你再告我耍流氓!真是的,这要不是因为陆琛,我才懒得管你呢!”见她像摊烂泥巴一样站都站不住,没办法,时广徽只得抱她上楼。见她穿的裙子那么短,只好把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心想:“这一天过得真是太戏剧化了!几个小时前对她恨得咬牙切齿的,现在居然要抱她上楼?”

刚到电梯门口,苏扣扣半睁了睁眼,醉笑着嫌弃道:“要是个可爱的美男子抱我就好了。”

时广徽气恼:“那我松手了。”

“松吧,我可以告你故意伤人罪。”说着,苏扣扣打了一个嗝。

气味让时广徽难以忍受:“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子!”接着他很担忧道,“你可别吐啊。”

苏扣扣捂嘴欲吐,接着使了使劲:“好,我咽回去了。”

时广徽听到“咕咚咕咚”的声音,更觉得恶心得不得了,看到电梯开了:“几楼?”

“402!”

一进家门,时广徽便把她扔在卫生间,她爬向马桶就是**。

陆琛把代驾打发走便上来了,他见苏扣扣躺回了**,想着倒点水给她喝,发现暖瓶里一口热水都没有。陆琛去烧水,时广徽在接小卷毛打来的电话,让他赶紧回家给自己讲睡前故事。

“广徽,你回去吧,今天真是麻烦你了。”陆琛不好意思道。

“没事儿,我不也麻烦你了嘛!”时广徽想到了派出所里的那一幕。

陆琛笑了下:“孩子找你,那你赶快回去吧,一会儿赛君就来。”

正说着话,时广徽手机又响了起来,小卷毛在催他。“也好,有事打我电话吧。”

他刚走出电梯,迎头便遇上了叶赛君,她把陆可儿送爷爷那儿就赶到这里来了。他告诉赛君:“人已上楼了,没事了。”

“谢谢,”叶赛君很歉意,“我听陆琛说电脑摔坏了,需要多少钱,到时你告诉我们就行。苏扣扣她年龄还小,你别怪她。”

“没事儿。我知道,你和陆琛都是好人,我很敬佩你们。”时广徽由衷地说。

“你可别这样说,苏医生的大恩大德,我们再怎么报答也都觉得不够。”叶赛君想了起来,“对了,你以后不回美国了,那咱们有时间多聚。”

“好。”时广徽看着叶赛君上楼去了,他发现她一点都没变样,一笑还是眉眼弯弯的。恍惚间,他一下子回到了那段青春记忆里……

上了楼,叶赛君又是喂苏扣扣喝水,又是帮她擦洗脸和手,陆琛则帮着收拾卫生,把所有垃圾都扔了下去。苏扣扣见他们忙这忙那,并不领情:“我让你们走,你们走!”

“等你稍好点,我们就走。”叶赛君不和她生气。

“我活成什么样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们没一点关系!你们干嘛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你们这样心里是舒服了,可我,我心里呢?”

陆琛苦心解释:“我们没别的意思,不是来打扰你生活,我们是想帮你,让你别放弃自己的人生,走好每一步。”

“真的,我们担心你误入歧途。你整天浑浑噩噩的,你爸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叶赛君很真诚地说。

“别提我爸!”苏扣扣大叫。

“好,不提不提!”陆琛劝慰。

接着苏扣扣又吐了,胃也跟着难受起来。她把陆琛和叶赛君两个折腾到后半夜,直到确定她没事了,两人才放心离去。

下了楼,叶赛君坐进车里,边系安全带边忧心道:“你刚才说看见她和王兵在一起?他俩怎么认识的?”

陆琛叹了口气:“不知道。”

叶赛君揉了下眼睛:“以后多加小心吧,看样子一不留神你就会被炒鱿鱼。”

去接可儿,两人都没敢对陆爸说苏扣扣的事,除了徒生焦虑外,没一点意义。回到家,躺在**,二人筋疲力尽,可就是睡不着。叶赛君拉过毛毯蒙头裹脚,强迫自己数羊……500只羊“咩咩咩”地黑压压闹哄哄朝她扑来,可一点睡意也没有。

陆琛揶揄道:“羊在说,我们一共有10亿只,慢慢数呀,咩咩!”

叶赛君气得蹬了他一脚。

“对了,”陆琛想起来了,“时广徽不回美国了,我们也帮着他留意留意,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介绍下。”

“要求一定很高吧,我认识的那些,怕是他看不上。”

“我认识的条件不错的,又没结婚的,就是夏虹了。”陆琛思忖着。

“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两家不太和睦,俩人也有小过节儿。”

“也是啊!”陆琛回忆起了青春往事,忍不住笑了,“你还记得吗?上学那会儿,大家都传时广徽喜欢乔园园,弄得乔园园立志要减肥,一天只吃一顿。可还没减下半斤,时广徽就去美国了。”

“还不都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叶赛君嗔怪他。

陆琛想想就笑:“当年我是看了时广徽画的那张素描画,随口乱说的。”

叶赛君打了个哈欠:“也不知他画的是谁?”

“问过,他不说,以后我再问问他。”陆琛说着笑嘻嘻地关掉壁灯,撑起毛毯一把将叶赛君压在身下,叶赛君又气又笑:“讨厌,我都困了。”

此时,窗外的星星一眨一眨地亮闪闪。

这晚时广徽也没睡着。不知为什么,今夜他有种甜蜜的感觉缭绕在心间,说不清道不明,大概他也回想到了一些青春往事吧。有些感觉和回忆是不死的,是生着芽带着根的,一不小心,就如花绽放,暗留芬芳。

他回到家,哄小卷毛睡着后,就问他妈:“妈,我那一箱子名著书没扔吧?”

“怎么能扔呢?”时妈说着帮他找出来。

“好,知道了。”时广徽说着把妈妈请出房间。他关上门,从一本《水浒传》绘本里面翻出一张少女素描画,巧了,居然正好夹在孙二娘那页里—圆柔的少女对着剽悍的勇妇,一时有种说不出的喜感。

当年,他刚画完,就被陆琛发现了,抢来一看,哈哈大笑起来:“画的谁呀?乔蛋饼?广徽,你的审美都像一道高深的数学题,让人很懵懂、很服气。”

乔园园的外号叫蛋饼,因她脸大体胖而得之。

时广徽一笑,夺回那张画。其实当时他紧张极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他画的是叶赛君,因为他知道陆琛喜欢叶赛君。一时间,他竟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画画的天赋,画得简直惨不忍睹,从心到纸,真是山路十八弯啊。

陆琛的一句玩笑话,让大家都信以为真,特别是乔园园,她当场就受宠若惊,以为时广徽真的喜欢自己呢。她开始狠心减肥想要变美,没想到他两周之后就去美国了。同时,时广徽也自知这一去便是远隔山海,所以走前打算勇敢地来次真情告白。他写了封告白信给叶赛君,款款真情洋洋洒洒写了三页信纸,最后,一不留神,被他妈误以为是废纸,拿去包猪大肠了……

早上醒来,叶赛君提醒陆琛,去看下苏扣扣有没有事,顺便带点早餐过去。

陆琛买好早餐,敲门无人应,这时身后传来苏扣扣的声音。

“别敲了。”

陆琛看到苏扣扣这是跑步刚回来:“好点了没有?我给你买了豆浆和包子,你趁热快吃吧。”

苏扣扣很敷衍地说:“谢谢。”说完挡在门口,并没有让陆琛进去的意思。

陆琛看出来了:“你快吃吧,我走了。”刚走了两步,接着他又转身回来,“你这会儿酒醒了,我要提醒你,要远离王兵,他是有家室的人。”

苏扣扣冷笑了下:“真老帽,有家室就不能成为朋友了?你不还有家室嘛,老往我这儿跑干什么?该远离的人是你!”

“你看不出来那王兵对你心怀不轨?”

“没看出来。”

“……还有,你以后不要去那酒吧唱歌了。你一个女孩,太危险了。”

“说完了没有?”

陆琛苦口婆心起来:“你这样是不对的。”

“凭什么你说的就是对的?”

“我年龄比你大,社会经验比你丰富,知道人心险恶。”

“行吧,你爱说就站在那儿说吧。”苏扣扣关上了门。

时广徽差点睡过头,吃完早饭他就出门了。没到公司,而是去找专业人士修复手提电脑,花了七百块钱,所幸里面的资料和数据都还在。起初他是打算一定要让苏扣扣来赔偿,但现在一想到她,他就头皮发麻,觉得她这人实在太可怕了,也就打消了这念头。他可不想再自找麻烦和痛苦,眼下小卷毛上学的事,就已经够让他头痛的了……刚想到这儿,时妈的电话追来了,还是那个问题—到底是让小卷毛上国际学校,还是公立学校?电话里,他和时妈说了十多分钟,依然没有什么结果。

伴君如伴虎,陆琛一上班,就在超市楼上楼下忙了大半天了,刚有点空,屁股还没挨着椅子,王兵就冲进办公室,当着其他同事的面,大声斥责道:“陆经理,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店长您消消火,怎么了?”陆琛不知他的邪火从哪里来。

“那就是不支持我工作了?”

“不敢不敢!”

王兵吹毛求疵道:“你发现没有,咱们工作人员的专业知识太欠缺了,难道没有对他们进行培训吗?还有部分商品管理不专业,陈列上形式也太单一!”

“好好,店长,我这就去落实!”

王兵拂袖离去,同事和陆琛深深地长舒口气。同事惶惑问道:“陆经理,你哪里得罪这王店长了?邪火直冲你喷啊!”

“好好工作,说不定下个喷的就是你!”只有陆琛知道,王兵这是为昨天陆琛打他的那一拳头而喷的火气。

这边叶赛君也上了火,她以为陆琛三堂弟家的孩子已经满心欢喜地进了师范附小幼儿园,她终于可以长舒口气了。没想到今天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她才知道三堂弟始终没带孩子去幼儿园报名,已经过了约定好的报名时间,朋友看在她的情面上,依然给留着名额。

叶赛君为这事生了满肚子火,知道陆琛最近工作不顺心,本来不想告诉他的,没想到,晚上她刚回到家鞋还没换,陆琛劈头上来就问:“你是不是不想让三堂弟家的孩子上你们幼儿园啊?”

“你什么意思?不是告诉你们了吗?没名额!没名额!”叶赛君气得加重语气。

“今天三堂弟打电话来了,他说……”陆琛很是不快。

叶赛君气愤打断:“我都不想提他!”被气得脑仁疼,忍不住吐槽起来,“真是太气人了!我掏钱请朋友吃饭,这你知道的,好不容易求来一个入学名额,今天我才知道,你三堂弟又不想让孩子去了!我那朋友还不知道,顶着压力和各路人情关系,坚持给他留住那个名额。我当时立刻给你三堂弟打电话问怎么回事,结果人家说得轻描淡写,像没事儿人一样!你不去,至少得告诉人家一声啊!或者给我说一下也好,让人家把名额好留给别人。他倒好,不吭不哈地,像没事儿人一样!这下好了,我那朋友也生气了,我算是把人给得罪了。”

“这下你清心吧,三堂弟也不会再找你了,人家已经找到门路,可以进你们那幼儿园了。”

“什么意思?”叶赛君眼神凌厉地看着陆琛,“瞧你那样,是不是也觉得,我故意不帮他?要是我们园真有名额,我能不帮忙吗?我还至于掏钱请附小幼儿园的朋友吃饭,费劲巴拉地去求人,我图什么呀?”

“我又没说什么,反正人家自己找好关系了,不会再麻烦我们了。”

“好吧,我能力有限,他们本事大,随便吧,以后你们家亲戚的事别来麻烦我!”

陆琛抬了抬眼皮:“你也没给人家帮上忙啊,人家这不是凭自己的能力搭上关系了嘛。”

叶赛君若有所思:“他找的哪路神仙我不清楚,我清楚的是,这事儿让你这当哥的,感觉很没面子!我没能让你脸上贴金!”

陆琛不耐烦:“根本不是这意思!”

“你说你什么态度?!我劳财伤神的,一句感谢的话没听到,反落一身不是,你给我说清楚!”叶赛君拿起包打向他。

“我上一天班,够烦的了,你让我清静下行吗?”

“好好,就你烦。”叶赛君说着,换鞋进厨房准备做饭。

陆琛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根本无心看,脑袋里回想着下班时,他看到苏扣扣当着他的面,笑哈哈地坐进了王兵的车里,两人扬长而去。

吃完饭,叶赛君想起要给陆爸陆妈买些日用品,上次她回家发现洗发水和洗衣液都不多了。路上,她见陆琛神思不定:“你怎么回事,我们去超市,你走哪儿去了?”

“哦哦。”陆琛意识到走错路了,赶紧掉头。

“你可真是的,因为三堂弟那点事,都让你神思不定的。”

“不是因为那事。”

叶赛君惊恐地说道:“你不会被王兵开除了吧?”

“没有。”陆琛叹了口气,“下班后,苏扣扣坐王兵的车走了。”

“他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我真怕出什么事。”陆琛有些愁闷。

他们从超市买回来东西,给爸妈送上楼去,下来便看到时广徽陪小卷毛在小区公园里玩机器人。陆可儿看到雀跃起来,她也想玩。

走近了,才看到时妈也在。

“阿姨也在啊。”陆琛和叶赛君和她打招呼。

时妈笑着点了下头:“你们来给爸妈送东西啊?”

“是啊。”叶赛君回应。

“真好,真孝顺。”时妈带着羡慕的口气说,接着横眼看向儿子,“广徽你也学着点,赶紧先给我领回个儿媳妇来。”

时广徽羞赧又无奈地笑了下。

时妈嘱咐陆琛和叶赛君:“你们也留心点,有合适的不错的姑娘,给我们广徽介绍下。”

叶赛君满口答应道:“一定一定,阿姨您放心吧。”

“我们广徽要能找到和你一样的媳妇,那真是太好了。”

叶赛君被时妈夸赞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时广徽更是哭笑不得,他暗想:“要不是当初您错拿情书包了猪大肠,兴许还真有机会呢。”他看着叶赛君笑得眉眼弯弯,如一弯澄亮的新月,挂在天边,也亮在他心里。

叶赛君见陆琛神思游离,便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提醒他说话,别傻站着令人尴尬。陆琛在担心苏扣扣这个丫头,他真怕出现什么意外。

“子昂的学校选好了没有?”陆琛看了眼不远处陆可儿和小卷毛正玩得开心,便随口一问。

时广徽也回过神来,一脸愁容:“正头痛着呢。”

时妈没好气地说:“我还是觉得子昂去公立学校上就行,让他学点中国文化。”接着她鼻子冷哼一声,“选那个国际学校,成天哇啦哇啦地讲外语,一点中国话都不会说了。再说,那西方教育就有那么好?”

“西方教育会培养孩子的自主能力和自我学习、自我培养兴趣的能力,可是咱们中国的应试教育只会让孩子缺乏想象,缺乏独立思考,缺乏创造性。”时广徽无奈地解释,看样子他不止说一遍了。

“你高中才留学美国,到现在不也挺好的嘛。”时妈见儿子欲辩白,便手抚额头,作头疼状,“行了,不和你吵了。”说完她看着陆琛和叶赛君,“这几天我们娘儿俩就孩子入学问题,来来回回讨论好多回了,吵得都乏了。”她抱起胳膊,“我上楼看会儿电视,你们聊吧。”

“行,阿姨。”陆琛说。

叶赛君提醒时妈:“天黑,您慢些走。”

时妈走了,陆琛搔了搔头,问时广徽:“看样子,你是决定让孩子去国际学校上了?”

“也没有完全想好。”

叶赛君帮着分析了下:“其实让孩子上公立学校也没什么不好,让孩子学习和感受下我们国家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这是有好处的。再有呢,公立学校是由政府扶持,学费便宜,教学质量也很不错,考大学也较容易。”

时广徽赞同地点点头:“我是这么考虑的,子昂呢,他在美国上过一年级,接触的是西方教育,如果让他进入国际学校,那么可能接触中文以及受传统文化熏陶的时间就少。如果他进入公立学校,可能无法再接触到西方教育理念了。”顿了下,他立刻补充道,“我当然也很愿意他接受中国传统教育和文化,但我又希望可以得到西方教育理念,所以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成了一件很棘手的事。”

陆琛思虑着:“我觉得小学还是打基础最重要,感觉国际学校的教育和国内教育相比,简直像在放羊!是不是对孩子太没有压力了,也不好?”

时广徽不置可否:“这就是东西方教育形态大相径庭,可谓处于两个极端,西方教育给孩子较大的自由发展空间,讲究轻松学习,寓教于乐。”

叶赛君点点头:“是啊,两种教育理念完全不同,各有利弊。这就像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确实不太好选。”

“是啊,真怕选错了学校,误了孩子。”时广徽很苦恼。

这时小卷毛和陆可儿笑哈哈地跑了过来,小卷毛高兴地说:“舅舅,我想去陆可儿那个学校上学!”

陆可儿帮腔:“叔叔,让他去我们学校吧,我们学校可好了!他这么可爱,卷发萌萌哒,老师同学肯定都会喜欢他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时广徽笑着摸摸可儿头:“听说你还是学习委员?”

“是啊,我可以帮他进步,有事找我就行。”陆可儿拍了拍胸脯,像个小大人一样。

“我会考虑下,到时可真是要麻烦你哟。”时广徽开玩笑地说。

“不用客气。”陆可儿转头看向爸妈,“爸爸妈妈,我们再玩会儿行吗?”

“当然可以。”陆琛应允。

叶赛君看这俩孩子跑得有些远,便追了过去:“你们别跑远,就在这里玩!”

陆琛对时广徽建议道:“你真可以考虑下实验小学,优质教育,各方面也都不错。”

时广徽思量着:“行,我明天找些资料仔细看下。”他看着叶赛君在和俩孩子一起玩,不禁感叹道,“回国之后,经常会回想到上学那时候的事,真是光阴似箭啊!”

“是啊,我有时也会回忆,那真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什么时候咱们回母校去看看?也纪念我们逝去的青春。”

“好啊,去操场上打打球!”

叶赛君走了过来:“你们在聊什么啊?这么开心!”

“我们在聊逝去的青春。”陆琛想起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对了广徽,你出国留学快走时,画的那张素描画是谁啊?我至今记得上面你还画了一颗红心,不会真的是乔蛋饼吧?”说完他看向叶赛君,“那晚我和赛君还想到这事来着。”

时广徽的脸不由得红了,他觉得自己此刻一定像块红布,幸好是晚上,不那么显眼。他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我就是随便瞎画着玩的,没想到你还记得呢。”

叶赛君打了下陆琛,对时广徽说:“都怪他开玩笑,你去了美国,害乔园园失落了一个多月呢。”

时广徽轻笑了下,他不知该说什么了。

回到家,叶赛君洗完孩子的衣服,敷着一脸的面膜在客厅里看电视。见陆琛哄完女儿睡觉,她招呼陆琛:“一会儿我把面膜洗了,你帮我捏捏后背,有些疼。”

陆琛像是没听到,一副坐立不安的样:“我觉得我得去找找苏扣扣!”说着从桌上拿起车钥匙就急急地往外走。

叶赛君不以为然:“你是不是有点神经质了?我们得给她个人生活空间和自由,再说她是成年人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吧?”

“要是出什么意外,我们后悔就来不及了!”

叶赛君还想说什么,门“砰”地关了起来。

果然还是在那酒吧门前,陆琛看到了王兵的车,不一会儿,苏扣扣被王兵扶着出来了。两人说说笑笑,苏扣扣转身,依稀看到陆琛的身影闪现。陆琛赶紧躲到一棵树后面,看着两人驾车驶离了酒吧,他坐回车里,随后跟上。

车子到了南外环条水涧路段,突然靠边不走了。这里僻静幽深,不着村不着店,晚上这个点儿,过路的车也很少了。陆琛一下子就想到苏扣扣会不会遭遇不测,他立刻下车想上前阻止一切的发生,可刚一下车,他觉得他这么横冲直撞上去有些不妥,于是他想了个办法,打110报警。

“喂,有人涉嫌酒驾,我要报警!”

很快一辆警车开了过来,民警对王兵做了酒精测试,倒是排除了酒驾嫌疑,不过仔细一查,发现他竟然有嫖娼记录!警察不得不多看了眼苏扣扣,见她浓妆艳抹、着装暴露,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所以两人都被带回了派出所调查。暗中观察的陆琛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被带去了派出所,他以为真被他猜着了,王兵酒驾被带走了。

派出所里,苏扣扣大叫大嚷:“你们竟然怀疑我是失足妇女?简直开玩笑!我哪点像了!”

“不要嚷,为了维护社会安宁,每个公民都有义务配合我们调查。一会儿核实完身份,没问题就可以走了。”民警说。

这晚苏扣扣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她回到家快过零点了。她发现了陆琛的车,气冲冲地奔上前,愤然道:“我在酒吧门口就看到你了!是不是你一直跟着我们,还报了警?你什么意思?成心羞辱我是吧?他们都把我当成失足妇女了!这下你开心了吧?”

陆琛怔住,他没想到事情是这个样子:“怎么会这样?”

苏扣扣鄙夷道:“看来我一点没猜错,果然真的是你报的警!你当时真该直接去派出所看我笑话!你太让我恶心了!”

“不是,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把你当成失足妇女了?”

“明天直接去问你领导啊!对了,明天我就告诉兵哥,是你报的警,你好自为之吧!”

陆琛坦然道:“这我倒不怕,大不了也就是工作丢了,无所谓。倒是你,我真为你痛心,我得提醒你,你应该是一名医生啊!你瞧瞧你颓废成什么样!”

“我就要堕落给你们看!明天我就陪他睡觉!”苏扣扣歇斯底里地嚷道。

陆琛气得上前便打了她一巴掌:“为什么这样作践自己?!”打了她,陆琛就后悔了。

此时苏扣扣像一头发疯的小兽:“我就故意作践自己!我就想着让你们都不好过!”说着,她手捂着脸跑上楼。

剩下陆琛怔怔地大喘着气,此时他心中五味杂陈,震惊、失望、沮丧、难过,搅作一团,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苏扣扣昏睡了整整一天,直到肚子有些饿,她才起来,不然她想一直这样躺尸下去。点了碗麻辣烫,很快外卖来了,苏扣扣打开门,头也没抬地从送餐员手中接过餐盒,觉得不对,讶然道:“我没点鸡腿和茶叶蛋啊!”

送餐员不是别人,正是大头,他憨笑了下:“我送你的。你要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苏扣扣这才仔细认出是大头:“原来是你啊!”

“上次我还是从琛哥那儿知道你的名字,真巧,接到了你这单。”

苏扣扣从口袋里掏钱:“我给你钱。”

“不用不用,你上次帮过我,让你吃个鸡腿算什么,趁热吃吧,我走了。”大头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扣扣也没追上,她刚才准备掏钱时,发现口袋里有一个硬纸片,她以为是钱。这衣服是爸爸的,等餐时,她忽然觉得冷,便从衣柜里找到爸爸的一件羊毛开衫穿在身上。她看着这张硬纸片,竟然是那年暑假,她和朋友在“剪云山”搞的那场草地音乐会的入场券!之前爸爸是竭力反对她搞音乐会的……

“原来爸爸当时就在会场里面啊。”她瞬间泪流满面,把票贴在胸口哽咽着,“爸,我想你啊!爸!”

吃完饭,苏扣扣下楼去扔垃圾,上来时,看到陆琛站在门口。她没好气地看着他:“怎么,又想打我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陆琛很是后悔。

苏扣扣不想让他进屋,但陆琛还是进来了。她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从包里拿出一件衣架撑着的白大褂。

苏扣扣不明白:“你拿这个干什么?”

“我从医院那里给你拿回来了。”说着陆琛把凳子搬进她卧室,他还专门带来一个挂钩,踩上凳子,高高地把那件白大褂挂在她卧室的墙上,“这样你翻个身就能看见,睡不着时,好好想想。”

“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可惜对我没用。”

“有用没用,先这样挂上。”

晚上躺在**的苏扣扣,心绪不安,辗转反侧,眼神总是不经意地被牵扯着,脑里眼里全是墙上的白大褂。在它身上,她仿佛看到了有爸爸在的幸福时光,但也像紧箍咒,时刻提醒着她应该回到工作岗位,努力成为一名好医生……

她受不了了,抓狂地坐了起来,无畏地直视着白大褂。昏暗的房间,那种白倒生出几分庄严肃穆的气氛来,像是对她现在浑浑噩噩的生活表示着一种哀悼。她气恨地想扯掉,刚跳下床,脚趾磕在了椅子上,痛得她龇牙咧嘴,此时耳边回响起她对陆琛说过的话:“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可惜对我没用。”

这下自打耳光了,她赌气不摘了,就让这白大褂在上面挂着。她要忘记它的存在,不会让它形成震慑力。总之,那一夜她都没敢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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