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醒了。
咸涩的海风裹着潮气钻进木板窗缝,远处传来船老大吆喝起锚的号子声。
梁上悬着的渔网在晨光里晃**。蜘蛛在网眼间穿行,像极了前世那四十年纠缠不休的命数。
只用了一秒钟,林建国就确定自己重生了。
因为他身上穿的,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件新衣。
簇新的对襟褂子像火炭灼着皮肤,袖口绣着的并蒂莲刺得他眼眶发酸。四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翻涌:今天晌午,王家那艘刷着朱漆的大船就会泊在礁石滩,带来屈辱的婚约。
作为倒插门女婿,要等待女方上门提亲下聘。
等待他的,是家破人亡的惨剧和一生的屈辱。
这一天,林建国在村民的围观中,被自己未来的老丈人王大海无情的羞辱。
直到仪式结束,林建国也没见着自己未来的媳妇。
只听说那是个美丽刁蛮的女子。
在随后的几十年里,这个女人就像一把刀,把林建国割的稀碎。
更扎心的则是……
在王家离开后,自己年仅十岁的小妹被发现淹死在后岙的海塘里。
不久后,自己懦弱一生的爹娘郁郁而终,离开了人世。
王家不顾林建国有重孝在身,坚持按原定计划举办了婚礼。
从此,林建国掉进了火坑再也爬不出来。
而自己的大姐也因为娘家穷困,遭到了夫家的虐待,早早含恨而死。
…………
窗外,突然响起铜盆坠地的脆响,一个尖嗓门刺破晨雾。
那是家里的土皇帝,曹桂花。
“林土根,你耷拉着臭脸给谁看?”
“一家子赔钱货!”
“不想让你儿子倒插门,你拿彩礼出来啊!”
“能攀上这门亲事,是你们一家的造化。”
“虽然建国跟你姓林,但是你别忘了,你是进舍女婿,是倒插门!家里的事情我说了算!”
林建国的肺都要气炸了。
自己的父亲林土根,因为幼孤家贫,无奈做了进舍女婿,在村里受尽欺凌。
东丰村是个渔村,所有人都靠出海打渔为生。
作为倒插门,林土根被村里人鄙视,根本没有船老大愿意收一个外来的赘婿上船。
无奈,林土根只好租了一艘小舢板,靠在近海捞些鱼虾勉强糊口。
有一年夏天,海上突然做起大风水(台风),出海捕鱼的渔船沉了无数。
林土根心善,驾着小舢板来回十几趟,救下了几十个人,累得吐了血,从此不能再干重活。
后来,县里为了表彰林土根,特批了一个名额,招收林土根进国营粮店做工人。
那可是六十年代!
能混一个城镇户口,进城吃商品粮,对于林土根这样的倒插门女婿来说,那就是草鸡飞上枝头变凤凰。
没想到曹桂花听说了,顿时一个巴掌甩在了林土根脸上,硬生生逼着林土根把这个名额让给了她的二儿子何富贵。
作为补偿,林土根的孩子得以姓林。
…………
来不及多想,林建国翻身爬了起来。
一切都还来得及!
林建国跳下床,套上鞋子,推开房门,在大家诧异的眼神中朝着后岙跑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去后岙找到小妹,阻止就要发生的悲剧。
至于这门亲事……
去他妈的吧!
身后,曹桂花的咒骂声渐渐消失。
林建国飞快地跑到了后岙,沿着海塘寻找小妹的身影。
同时,一些记忆又冒了出来。
前世,他在婚礼上喝断片了,迷迷糊糊好像进了洞房,又好像啥也没发生过。
往后的日子里,王凤兰压根不让他沾身。
再往后,王凤兰生了儿子,那也是一个姓王的小混蛋,脾气暴躁,对待林建国态度也是十分恶劣,根本没把林建国当做他的父亲。
林建国先是在城里打了几年短工,后来经人帮忙介绍,在县政府做了一名临时工。
虽然只上过几年小学,可架不住林建国脑瓜子好使,没几年就能写点小东西了。
后来,林建国参加了《船山县志》的编纂,帮着抄抄写写,查查资料。
虽然只是临时工,没有机会在县志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可有了这次经历,林建国对县里这些年的大事小情熟得透透的了。
…………
“哥哥!你咋来了!”
一块礁石后,林早早探出了头,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浪花打湿了林早早挽着的裤脚。
七月的日头把滩涂晒出银鳞般的光,招潮蟹仓皇逃窜,在沙地上划出细密的纹路。
篮子里装得满满的,全是林早早刚刚采下来的淡菜。
小丫头从礁石上跳下来,溅起一阵水花。
“哥!你最喜欢吃淡菜了。这儿的淡菜可肥了。”
“以后你就到王家去了,我想……”
林早早踏着浅浪噗嚓噗嚓地跑到林建国身边,小嘴噘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这是最疼爱她的大哥。
平时有坏小子欺负自己,总是建国哥哥站出来保护自己。
可如今,建国哥哥要去做倒插门女婿了。
虽然林早早年纪还小,可是也明白做倒插门女婿是要受人欺负的。
她舍不得自己的哥哥。
林建国眼眶发酸,前世这篮淡菜成了小妹最后的念想,竹篮边上还别着给他编到一半的蚂蚱草环。
这是自己上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是他心底永远的痛。
林建国把林早早搂进怀里。
“小妹!”
林建国抢过竹篮,远远地扔进大海里。
"哗啦!"竹篮在空中划出弧线,肥美的淡菜全喂了浪花。
“哥……”
林早早嘴一瘪,泪珠子吧嗒掉在晒成小麦色的胳膊上:“哥,你是生早早的气了吗?”
林建国擦了擦眼角,蹲下来,看着林早早稚嫩的脸庞。
“早早,你希望哥去不?”
林早早低下头。
“早早不想哥去,可是,可是奶奶……”
“不管那个老妖婆!”
“哇,太好了!”
林早早一下子蹦起来,抱住了林建国的脖子不肯撒手。
林建国哈哈大笑。
“早早,你回家去吧,记住,这几天不许下海,知道不?”
林建国郑重地嘱咐道。
“嗯,早早记住了!”
听说一直疼爱自己的哥哥不去王家了,林早早高兴坏了。
“哥,那你回家不?”
“不回去!我想找个地方静静,想一想!”
刚刚重生,林建国的脑子乱糟糟的。
“嘻嘻,哥,我今天运气可好了,还逮了几只大青蟹呢,我用草绳绑了,放在咱家舢板上了,你去那儿吧,饿了还能烤螃蟹吃!”
“好嘞!”
林建国爽朗一笑。
正愁没地方去呢,去自家小船去睡一天倒是挺好。
要是王家人见不到自己,这婚事一准儿就黄了。
林早早一蹦一跳地回家去了。
救下了小妹,让林建国的心情舒畅了不少。
他不想被人看到,踩着柔软的沙滩,绕过一个山脚。
不远处,林家的小舢板停在沙滩上。
虽然没什么风浪,可是那小舢板却是在不住摇晃。
林建国才靠近小舢板,就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死相,这可是我爹特意从上海捎来的乔其纱……"
林建国顿时就懵了!
这分明是自己上一世的媳妇——王凤兰的声音。
“你这短命的,快点,一会我爹下完了聘礼,就要回船上了,我得赶紧回去!”
“短啥啊?我明明就挺长的!”
一个男人坏笑着说道。
“你要跟林建国那臭小子了,这一身白花花的肉倒是便宜了他!”
男人的声音里泛着酸水。
“呦呦呦!你吃醋了啊!”
王凤兰的声音软软的,笑着说:“那你怪谁啊?谁叫你把我肚子搞大了,要不我能同意跟那个穷小子?”
“多亏了你奶奶和我爹想的周到,让林建国那个大雾(傻瓜)来我家倒插门。”
“我一想到洞房的时候要和他……”
“呜呜呜,好恶心啊!”
王凤兰撒着娇,声音很嗲。
这种声音,林建国从来没听到过。
那个男人嘿嘿笑了两声。
“你放心,我早安排好了,等到结婚那天,我找几个人,把他灌醉了,到时候他醒过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干没干过。”
“等你生了孩子,就一口咬定是他的。”
“他是个倒插门没用的东西,你还怕他反天吗?”
“到时候把他打发出去赚钱,替咱们养孩子,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