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靠在一张小马扎上打盹，身前铺着一块灰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十几件东西，大多是些瓷片、旧铜钱，还有几个磕了边的碗碟。
一股萧条的气息扑面而来。
姜媛下意识想拉着张泉绕过去。
张泉却停住了脚步。
他的视线，落在了一只小碟子上。
那碟子灰头土脸，上面沾着泥，画的是几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也就是所谓的“蝶恋花”纹。
很俗套的题材。
但在张泉的眼中，这只不起眼的小碟子，正散发着一圈柔和的、带着历史沉淀感的白色光晕。
【物品：光绪仿乾隆粉彩蝶恋花小碟】
【年代：清代光绪（公元1875年-1908年）】
【价值：工艺尚可，有冲线，市场估价约1500元】
【分析：画工模仿乾隆时期风格，蝴蝶翅膀上的粉彩有堆叠感，但发色偏灰暗，彩料为光绪时期国产料，与乾隆朝进口料有明显区别。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六字篆书款，笔划拘谨，缺乏乾隆款识的圆润流畅感，为典型光绪寄托款。】
就是它！
张泉心里一跳。
这画风，这感觉，虽然器型不同，但和赵坤那个瓶子上的画工，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尤其是那蝴蝶翅膀的处理方式，和底款的笔法，破绽都如出一辙。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蹲下身，拿起那只小碟。
摊主老头被惊醒，扶了扶眼镜，看到张泉手里的碟子，立刻来了精神。
“小伙子，好眼力啊！”
老头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这件东西，可不一般。我跟你说，这是我从乡下一个大户人家祖上传下来的，正经的乾隆官窑！”
他指着碟子底部的款识：“看见没？大清乾隆年制！”
“这叫寄托款，懂不懂？说明……”
张泉心里想笑。
这老头还挺能掰扯，连寄托款这种半吊子术语都知道。
可惜，他说反了。
这碟子才是寄托款，赵坤那个，是假款。
“老板这碟子怎么卖？”张泉打断他。
“嘿，看你也是个懂行的，我给你个实诚价。”
老头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一分不少！”
姜媛在旁边听得直撇嘴。
就这么个破碟子，五千？抢钱啊。
张泉把碟子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指着碟子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裂痕。
“老板这儿有条冲线。”
老头的脸色僵了一下。
“再说了您这画工……乾隆的粉彩哪有这么画的？”
“蝴蝶都快飞出去了，一点章法都没有。”
张泉信口胡诌，专挑毛病。
“款也不对，软趴趴的没力气。”
他把碟子往摊位上一放，拉着姜媛就要走。
“哎，小伙子别走啊！”老头急了，“价钱好商量嘛！”
张泉回头：“老板，这玩意儿就是个清末民国的仿品，当个玩意儿还行。三百，您要是卖，我现在就拿走。”
“三百？！”
老头声音都变了，“我进价都不止三百！”
“那就算了。”
张泉拉着姜媛，真走了。
走出十几米，身后传来老头无奈的喊声：“回来回来！三百就三百！”
“今天还没开张，算我亏本卖你了！”
张泉嘴角翘了翘，走回去，爽快地扫码付钱。
老头一边把碟子用报纸包起来，一边还在絮叨：“小伙我跟你说你这真是捡着漏了，也就是我今天手头紧……”
张泉接过碟子，敷衍地点点头：“谢了您嘞。”
拿着这件关键道具，他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了一半。
……
回到出租屋。
客厅已经大变样。
姜媛网购的专业直播设备都到了。
“怎么样？专业吧？”
姜媛叉着腰，一脸得意，像个邀功的小女孩。
“专业。”张泉由衷赞叹。
“快把你的宝贝拿出来看看。”姜媛催促道。
张泉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光绪小碟放在桌上。
他打来一盆清水，用软布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污垢。
随着泥土和灰尘被洗去，碟子原本的色彩逐渐显露出来。
粉彩虽然不如乾隆朝那般艳丽，但也颇为雅致，白色的釉面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咦，洗干净了还挺好看的。”
姜媛凑过来看。
张泉没说话，他拿出手机，调出赵坤那个灯笼瓶的高清照片，并排放着。
不用异能。
光用肉眼，姜媛这个外行都能看出问题。
“哎？你看，这只蝴蝶的翅膀，还有这朵花的画法跟你这个碟子上的……好像啊！”
“还有这个底款，虽然字不一样，但这写字的力道和感觉，简直一模一样！”
姜媛越看越心惊。
她现在终于明白张泉想干什么了。
这哪是找道具，这分明是在找呈堂证供！
“你……你打算在直播的时候，拿这个碟子和他的瓶子作对比？”
姜媛的声音有些发颤，她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聪明。”张泉把碟子擦干，郑重地摆在背景布前的桌子上。
它将是今晚的主角。
姜媛晃了晃脑袋，拿起自己的手机，对着镜头开始练习。
“哈喽，欢迎新进直播间的宝宝们！”
“点点关注不迷路，小礼物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她努力挤出甜美的笑容，调节着气氛。
但她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那个正在为“战争”做最后准备的男人。
……
夜色渐深。
张泉没有休息。
他坐在电脑前，查阅着海量的资料。
《乾隆粉彩瓷器辨伪》、《清代寄托款研究》、《景德镇御窑厂史料》……
一个个专业网站，一篇篇学术论文，他看得极其认真。
异能给了他结论，但过程需要他自己填补。
他要把那些专业的、晦涩的知识，全部嚼碎了，转化成最通俗、最直白、最有杀伤力的话。
他用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
“赵坤瓶子破绽一：贼光。”
“新仿瓷器釉面火气重，光线刺眼，行话叫贼光。”
“老瓷器经过岁月侵蚀，光泽柔和内敛，叫宝光。”
“这个对比要用强光手电筒侧面打光，效果最明显。”
“破绽二：彩料质感。”
“乾隆粉彩，部分彩料依赖进口，发色沉稳厚重。”
“晚清仿品，用的是国产料，发色漂浮、灰暗。”
“赵坤瓶子上那个绿色和紫色，就是典型国产料的特征跟我的光绪小碟一模一样。”
“破绽三：修足工艺。”
“乾隆官窑修足，圆润如泥鳅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