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清冽的豆香在口腔中化开,让他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不少。
气氛很轻松。
胡老爷子就像一个邻家的长辈,聊着圈子里的八卦,聊着最近市场的行情,丝毫没有那种大佬的压迫感。
张泉渐渐地不再那么拘束。
他觉得,这位胡老,是真心爱物件,也真心愿意提携后辈的人。
聊了大概十几分钟,胡老爷子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把话题转了回来。
“好了,小张说说你的事吧。”
“碰到什么难处了?”
来了。
张泉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按照昨晚想好的说辞,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胡老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他运气好,前阵子从乡下收了个东西。”
“是件清中期的玉质文房,东西看着特别开门,雕工也精。”
“但是……它的来路吧,就是那种民间私下收的没发票,也没什么家族流传的说法。”
张泉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胡老爷子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所以我那朋友就犯难了。”
“想把东西出掉又怕走不对路子,把好东西给弄砸了。”
“所以托我来向您请教请教,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才最稳妥?”
胡老爷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我明白了。”
“你朋友遇到的这个问题在咱们这行里,太常见了。”
“很多好东西都是散落在民间的,没什么显赫的出身。”
“我们管这叫开门的野路子。”
“正规的大拍卖行,像艺海那种,最看重的就是传承有序。”
“这不光是为了保证东西是真品,更重要的是为了规避法律风险。”
“万一东西的来路有问题,比如是盗掘出土的,那他们拍卖行就要承担连带责任。”
“所以传承就是他们的护身符。”
一番话,把张泉遇到的困境解释得明明白白。
“那……那这种情况就没别的办法了吗?”张泉追问。
“办法,当然有。”
胡老爷子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可以找一些小型的、私密性强的藏家交流会。”
“这种会不公开,都是熟人带熟人,大家看的是东西本身,不怎么问出处。”
“缺点是圈子小碰不到大买家,价格可能出不到最高。”
“第二如果对东西有绝对的信心,可以先去做一个权威的科学鉴定。”
“比如拿到故宫或者国家博物馆的文保科技部,让他们用仪器做个成分分析和微痕检测,出具一份断代报告。”
“这份报告虽然不能证明传承,但它是科学依据能增加东西的说服力,让很多买家打消疑虑。”
张泉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都是他完全没想到的门路。
胡老爷子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至于第三个办法嘛……”
“我认识几个专攻文房玉器的老藏家,脾气有点怪,但眼力毒得很。”
“他们不在乎什么传承,也不信什么证书,只信自己的眼睛和手感。”
“只要东西真好,好到让他们爱不释手,多少钱他们都愿意出。”
“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
“不过……”
胡老爷子话锋一转,“所有这些办法,都有一个最根本的前提。”
“东西到底怎么样。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你说的天花乱坠不如让我上手看一眼。”
“小张你那个朋友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让我瞧瞧。我才能告诉你到底该走哪条路。”
张泉的脑子飞速转动。
那颗融入身体的珠子,给出的信息清晰明确:【清乾隆和田白玉螭龙笔舔】。
价值八十万到一百二十万。
这是他的底气!
赌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张泉心里发了狠。
“老爷子您是前辈,我信您。”
他不再犹豫,俯身,拉开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拉链。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不是什么名贵木料,就是个普通的硬纸盒,但被他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撕开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层又一层柔软的旧毛巾。
张泉一层层揭开。
当最后一层毛巾被掀开,那件笔舔,就静静地躺在昏黄的灯光下。
一半是清理后的温润洁白,另一半还带着未尽的黑褐色污垢,强烈的反差,反而让那玉质的“宝光”更加惊心动魄。
就在笔舔完全露面的那一瞬间,胡老爷子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
他没说话,只是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起一副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戴上。
然后,他又拿起一个高倍放大镜,和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
他没有立刻凑近看。
而是先这么托着,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就那么静静地看了足有一分钟。
张泉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他妈比高考等成绩还紧张!
这老头儿到底行不行啊?别是个样子货吧?
紧接着,胡老爷子打开了强光手电。
一道凝聚的白光打在笔舔上。
他举起放大镜,凑了过去。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
从螭龙的眼睛,到龙身的鳞片,再到翻卷的龙尾……每一个雕刻的细节都不放过。
光线移动到玉质本身,他仔细观察着玉石内部的结构,那种被行家称为“云絮纹”的纹理。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清理过和未清理过的交界处。
那里,最能看出包浆的真伪和岁月的痕迹。
时间仿佛静止了。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
胡老爷子一言不发,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一口气吹走了这玉器上沉淀百年的灵气。
终于。
他关掉手电,放下放大镜,缓缓摘下老花镜,用一块绒布仔细擦了擦。
“小张啊。”
“你这个朋友……运气真是逆天了。”
“老爷子,您的意思是……这东西?”
“东西?”胡老爷子瞥了他一眼。
“这哪是东西?这是宝贝!”
“是能让真正懂行的人看到就走不动道的**!”
“乾隆工错不了。”
“你看这螭龙的神态,威猛又不失灵动,线条流畅得像是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