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泉微微一笑,目光转向那只青花大罐,“吴教授刚才说的底足,青料和落款,都是断代的关键,晚辈十分佩服。”
“除此之外,晚辈还注意到一个很小的细节。”
他顿了顿,成功吸引了吴教授和周围几个宾客的注意。
“这只大罐的釉面气泡。”
“气泡?”
吴教授皱起了眉,显然,他刚才没注意到这么细微的地方。
“对。”
张泉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我刚才借着灯光看了一下,这罐子釉层里的气泡,大小都差不多,分布得也过于均匀了。”
“真正的永乐青花,因为用的是麻仓土,胎体相对疏松,加上当时的烧制技术,釉下的气泡大小不一,疏密相间,会形成一种像小米粥一样的,若隐若现的聚沫攒珠现象。”
“而这件……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现代工艺刻意追求的效果。”
这一番话说出口,不光是吴教授,连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宾客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番话太专业了!
已经不是普通爱好者能说出来的了,这是行家里的行家才能点出的门道!
吴教授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立刻俯下身,几乎要把脸贴在玻璃展柜上,仔细地观察着釉面。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看向张泉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欣赏。
“对!你说得对!”
“是老夫疏忽了!这气泡果然太过均匀!”
“年轻人……你……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张泉。”
陈老板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吴教授的态度,就知道自己好像落了下风。
一个老头子说不过也就罢了,现在又冒出来个毛头小子,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装神弄鬼!”
“什么气泡不气泡的!”
“我看着就挺好!你算哪根葱?”
“穿着一身租来的西装,跑这儿来冒充大尾巴狼?”
“保安呢?把这人给我赶出去!”
张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风度翩翩地对吴教授说:“其实还有一点,画工。”
“这龙画得是形似,但神不似。”
“您看这龙的第五爪,出笔的角度和力道,少了一份永乐时期那种君临天下的霸气,多了一丝乾隆朝的繁复和匠气。”
“画虎画皮难画骨,仿得了形,仿不了那股精气神。”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吴教授激动得一拍大腿,看张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美玉,“精气神!”
“对!就是差了这股精气神!”
“张泉是吧?”
“小友,你师从哪位大家?”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张泉?”
张泉回头,只见多宝阁的杨连波掌柜正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杨连波显然也是刚到,身后还跟着几位客人,他看到张泉站在这里,跟吴教授和陈老板争论,眼睛都瞪圆了。
这小子,怎么今天穿得人模狗样的!
陈老板一见杨连波,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毕竟是灵玉集团的人。
他勉强挤出个笑脸:“杨掌柜,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
杨连波快步走过来,先是冲吴教授恭敬地喊了一声“吴老”,又冲陈老板点了点头,最后目光落回到张泉身上,眼神里全是问号。
“张泉,你……”
吴教授一见杨连波,指着张泉对他说道:“连波,你认识这位小友?”
“了不得啊!”
“真是英雄出少年!”
“他对这件仿永乐青花的见解,连我都自愧不如!”
杨连波心里咯噔一下,再看向那只青花大罐,又看了看张泉笃定的眼神,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这小子,又显露他那神乎其神的眼力了!
他走到展柜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直起身,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对陈老板说:“陈老板,吴老和这位……”
“张小友说的都在理。”
“这件东西,确实是清仿,而且是清仿里头的精品,工艺极佳。”
“不过,要说是永乐本朝的,那的确是差了点意思。”
连杨连波都这么说,陈老板的脸彻底成了调色盘,青一阵白一阵。
他恶狠狠地瞪了张泉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好,好!”
“算我老陈今天走了眼!”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指着张泉,“小子,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一甩手,气冲冲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张泉身上。
“这年轻人谁啊?一句话就把陈扒皮给顶回去了?”
“听见没,吴老都夸他了,说自愧不如呢!”
“看着面生得很,不像咱们江城圈子里的啊……”
吴教授可不管周围人的议论,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对张泉的欣赏。
他几步凑上前,一把就抓住了张泉的手臂。
“小友!张泉小友!”
“快,快跟老头子我说说,你这身本事是跟哪位高人学的?”
“莫非是京城故宫博物院里出来的?”
他这热情劲儿,倒把张泉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张泉能感觉到老教授那份对学问的痴迷,他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把手臂抽出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吴老您太抬举我了。”
“我哪有什么师承,就是自己瞎看书,喜欢瞎琢磨罢了。”
“刚才也是班门弄斧,在您这位大家面前献丑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又透着一股神秘。
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份眼力?
鬼才信!
吴教授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瞎琢磨!”
“现在的年轻人,有本事还这么谦虚,不多见,不多见呐!”
他越看张泉越顺眼,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种气度,不卑不亢,将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站在一旁的杨连波,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他认识张泉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初在福宝斋,张泉就是个勤快但不起眼的小伙计。
可自从上次那个“泥菩萨”之后,这小子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进步神速?
不,这已经不是神速可以形容的了,简直是飞升!
而且,他面对吴教授这样的泰斗,面对钱金宝那样的无赖,表现出的那份从容淡定,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杨连波心中暗暗庆幸,幸好自己当初就起了爱才之心,王总更是慧眼识珠。
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让他从灵玉集团的手里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