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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钟,一辆火车在北宁铁路线上飞驰。在铁道路基的下沿,一片茂密的洼草地里,项河、徐川、小山等十几个人趴俯在那里。看着火车从眼前掠过。
项河问:“都安排好了吗?”徐川说:“已经安排好了,火车往前开一公里处,我们的搬道工在道岔上做了手脚,火车会因为道岔的缘故出现故障,被迫减速。趁司机和搬道工调整火车时,我们攻占后两节车厢。”项河问:“火车会停多长时间?”小山说:“估计五分钟左右。”项河看看表:“五分钟,大家要迅速上车,再迅速离开,如果有战斗,分组撤退,殂击手要保护运输组。”
两天前,在张威的情报中,项河得知有一批军火被整船运来,将运往冀东战场。项河意识到时这将是一次重要的任务,所以他做了部署,从火车司机到搬道工、挂钩员,都安插了自己的人。这一列火车,仍然是日本人惯用的手法,前面十节车厢和后面的六节车厢,装的是粮食、衣物,中间两节车厢,则是运往冀东特别行动的整整两车军火。徐川等人在装卸货物时,已经基本掌握了军火所在车厢的位置。押车的鬼子大约有三十人左右,分布前后两节车厢之上。项河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决定等火车出港后,再动手截车。为了配合他们的行动,将有一只游击队也潜入北宁铁路线上,既接应货物,有战事也协同作战。
但是在出发之前,鬼子很狡猾,临时改变了发车时间。提前一小时就出发了,这一下子让整个行动组陷入被动之中,项河当即决定,派一名同志与游击队联系。自己则率领徐川、小山等朋友会骨干,先行去截车。
如今火车已经开过来了,配合作战的游击队尚未赶到。项河决定不再等他们,率先动手。真要打起来,自己这边只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虽然人人都带了刀子,但肯定是打不过装备精良的日本军人的。不过为了这两车军火,拼一下也值了。眼看着飞驰的火车突然咣当一声,速度慢了下来,项河一挥手:“上车!”
徐川等人冲上路基,直奔中间两节车厢。鬼子在车厢两头守卫,即使下车奔向两节车厢,也得需要至少五分钟时间。这个时间差,就是行动小组的时间。
项河跟在徐川等人后面,看着徐川、小山等人抓住了弓型的上车把子,踩着踏板上到了车门之上,徐川拿出老虎钳子,用力拧开了绑住车鼻子的铁丝,为了防止认错,这辆车厢徐川是做了记号的。他打开车门,闪身进去,小山跟着进去。另一组打开了后面那节车厢的车门,跟了进去。
项河趴在路基下面,左手拿驳壳枪,右手持手榴弹,观察两头车厢,如果有鬼子产生怀疑,下车盘查,就只能开火。外面寒风瑟瑟,风刮得脸生疼,天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想鬼子在这个时间可能都在酣睡中,未必肯下车检查,毕竟,司机会在很快的时间内重新启动火车。现在也只是放慢了速度,并未停车。
项河的判断是正确的,他没有见鬼子跳下火车往这边赶来。徐川等人已经开始把一个个木箱子、麻袋包向下扔去,这些货物顺着路基滚了下来。又有几个人冲去,把扔在地上的军火扛起来,往路基草丛里扔。
徐川、小山累得满头大汗,没一会儿就将整整两节车厢的东西都扔了下去。上车的时候,徐川先拿刀子划开了其中的一个麻袋包,摸到了枪拴,知道没错了,于是才开始往下扔。一个车厢里只能放两至三个人,为了抢时间,保速度,他们是马不停蹄的干。项河看看表,已经过去四分钟了,火车开始渐渐加速。项河挥挥手,要大家快点。徐川摆手示意,他身后的人开始跳下火车。
徐川、小山将最后一个木箱子扔了下去。然后回过身去,将车门重新拉上,把粗铁丝又绑回车鼻子上。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铅弹砸了回去,这下子车厢又天衣无缝的恢复原样了,就算日本人有所怀疑,一会儿过来查车,也看不出什么了。徐川、小山做完这件事,时间已经过六分钟了。火车快速地开走了。远远的,项河看见徐川、小山都在疾速中跳下了火车。
军火已经被大家扛装到隐藏在草丛里的排子车上。项河拉开其中一个麻袋,摸到了硬硬的枪筒,再顺手往下一摸,兴奋地说:“好啊,是机枪,这趟买卖做值了。”有人用刀撬开钉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子盖,里面是一排排的子弹,又有人撬开另一个,惊呼道:“手雷!”项河说:“大家别欣赏了,快装车,快走!”
大家推着七、八辆排子车往树丛深处走。没多久,徐川、小山追了上来,小山有点一瘸一拐,项河说:“怎么了?摔着了?”小山说:“没事,跳车时脚稍崴了一下,还能走!”项河说:“你们扶着点小山,别一会儿脚肿起来了,就走不快了。”小山说:“我没事。”
徐川走上前问:“东西怎么样?”项河说:“好东西,有机枪,手雷,还有装得满满的子弹。”徐川笑道:“太好了!咱们这么辛苦弄到这些东西,得留几只,以后手里有了枪,就不怕鬼子了!”项河说:“这是给游击队的,咱们是不能留的。他们比我们更需要。”
两人正说着,突然前面闪出几条黑影,有人喊道:“站住!”徐川急忙掏出手枪,众人也停下脚步,各自掏出武器。项河按住徐川的手说:“别急!”项河走上前去喊道:“是关东老马家的客人吗?我们是老黎家的人!”对面一个声音说道:“我们是老马家的人。”项河说:“他们是来接应我们的游击队。”
项河走上前去,树林们钻出了二十几个人,呼拉一下围了上来,还拉着几辆排子车。
项河说:“我是乔志成,请问哪位是队长同志?”只听一个翠生生的声音说:“三弟,我在这儿!”一个小个子男人从后面闪了出来。他戴着破毡帽,身穿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黑炭,显得脏兮兮的,可是一双眼睛却在黑夜中扑闪扑闪的,明亮魄人。项河第一眼就觉得面熟,再仔细一看,此人竟是腊梅。
项河一阵惊喜,拉住腊梅的手说:“二嫂,原来是你?你怎么成了游击队长了?”腊梅笑道:“你把我送到唐山之后,我把孩子安顿到老乡家中,随着部队去了解放区,在妇女救国会工作。因为我枪法好,又识字,首长希望我能到革命第一线去,我也愿意去。就回到昌、抚、临这一带,加入了当地游击队。白天我就化装成农妇,天天和老乡们在一起,混熟了就趁机发展队员,有了任务再跟着出去作战。打了几场仗之后,首长对我很满意,我们队长牺牲后,就让我带队了。”
项河赞道:“二嫂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你这个女游击队长,完全顶得上一群好老爷们!有二嫂在这一带打游击,我就放心了。”腊梅说:“真打仗,还得男爷们儿,我就是出出主意罢了。我白天是女人,晚上就是男人。有了硬仗,他们都护着我,倒也没啥难的。今儿来晚了,三弟,你们没出危险吧?”项河说没有,腊梅又问:“今儿这批货,成色怎么样?”
项河说:“成色太好了,武装两到三个游击队组织,一点问题都没有。”腊梅说:“太好了。时间紧急,咱也不唠了,弟兄们,把货接过来吧!装车!”
项河看见腊梅粗着嗓子指挥队员们装车,举手投足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在青帮大哥刘四家中当大小姐时的样子,不禁在心里感叹一句:“二嫂女中豪杰,和二哥太般配了。”一想起项山,突然想起一事,拉过腊梅低声说:“二嫂,我还有个事,一直想告诉你却没有机会,是关于二哥的。”腊梅神色黯淡:“不提他了。我今天在这儿打鬼子,也是为了他。我是替他报仇呢。”项河说:“嫂子不用伤心,二哥可能没死。我们错怪了大哥。”项河简单把曹三替项山赴死的事说了。
腊梅惊喜道:“真的?他要活着可太好了!可是为什么我们一直没有他的消息?”项河说:“可能二哥逃得比较远,不方便回来报信。反正我觉得二哥死不了,他吉人天相,命大福大,也没准过不了多久,二哥就会出现了。”腊梅双手合十:“阿弥托佛!他要活着,就是老天有眼,我以后天天吃斋念佛!”项河说:“打完鬼子,再吃斋念佛也不晚!”
两人正说着,徐川走上前来,说:“队长,我求您个事行吗?”腊梅说:“什么事?”徐川说:“弄了这么多把枪过来,也给我们留几把吧,手里有了枪,我们也可以多杀几个鬼子。”腊梅说:“这一组都是长枪,你们要了也没用,搞地下工作的,拿长枪太显眼了,这样吧,把我们这次带来的短枪给你几把吧。这个我可以做主,但说好了,我这是借,可不是给。以后你们搞到了枪,还得还我。”
腊梅于是让身边的游击队员,凑了五把短枪给了徐川。徐川拿过短枪,满脸笑容,说:“以后有了枪,咱更不怕他们了。”
柴田办公室里,一早上就接到了电话,丢了整整两车皮军火。柴田一听头都大了,急招荒木过来。荒木也吃了一惊,说:“怎么铁路线上又出事了?”柴田说:“这半年时间,已经是第五起了。军部为了怕火车线上出事,特意把军火与杂货混在一起装车发送,可是每次这些反日组织都能事先查知具体的车次、车厢,准确无误的劫走我们的货物,这真是太奇怪了!”荒木说:“这次丢了什么?”柴田说:“至少二百只长枪,十箱子弹,十箱手雷,还有五挺机枪!”荒木倒吸一口冷气:“这足够武装两到三个游击队的。”柴田说:“荒木君,接连出事,军部已经对我下了处分决定,如果还不能查出这些反日地下组织,你和我地位都将不保。”
荒木分析,地下党能数次得手,只得说明一件事,这座港口及火车站内,每一个部门,每一个环节都有他们的人。从装卸工人到火车工人,再到内部的调度、统计甚至更夫、打旗工里,没准都有他们的内应,否则行动不可能次次成功。
柴田说:“我已经命令藤田动用宪兵队的力量,追查此事。”荒木说:“没有用。藤田只会杀人,若因他的残暴导致工人再次罢工,港口生产因此怠懈,惹来内阁的反对,柴田君,咱们俩就真得挪地方走人了!这个事,不宜用藤田,还是让中国人来对付中国人吧。我去找李老巴他们。”又恨恨地说道:“可惜柳生死了,否则以他的情报能力,查到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事儿!”
荒木回去后从车站调来了一份名单,仔细研究了起来。没多久,李老巴也过来了,荒木放下名单,对李老巴说:“李先生,最近火车线上接连出事,我怀疑是港口里有人和抗日组织勾结。这伙人就隐藏在最基层的工人中间,也没准我们的中层员司中也有他们的人。我已经和柴田局长建议,由你担任大头子的同时,兼任矿警队队长,希望您能和我们通力合作,把幕后的破坏分子找出来。”
李老巴打个立正说:“荒木先生放心,我一定会为皇军效犬马之劳。”荒木指着名单上自己刚刚划上圈的几个人名,说:“这几个人你都熟吧?”李老巴扫了一眼:“熟悉。他们都是老人了,从刘四当大头子时,就一直在港里。”荒木指着其中的一个名字说:“我觉得这个叫张威的调度员可能是有些问题,皇军几次火车出事,都是他当的班。他能掌握车次、货运数量等详细信息,如果被敌人所用,那就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还有这几个调度和新上任的站长,我们都没有把握。李先生,我想你动员你的人马,探探这些人的底细。”李老巴问:“荒木先生有什么高见,就请明示。”荒木说:“先从张威那儿下手,但是手段要巧妙,不能打草惊蛇。”李老巴说:“我明白。张威这个人我很熟悉,性格比较倔强,嘴巴比较紧。但是这个人也不是没有弱点,他酒量不行,听说一喝就多。”荒木说:“那就从这儿下手,让他酒后吐真言。”
张威这天下班正往家走,他妻子的远房表弟秦秃子就迎了上来,喊:“姐夫!”张威应了一声。秦秃子问:“姐夫你去哪儿?”张威说:“回家啊!”秦秃子说:“别回了,走,和我去喝几盅,宝星饭店。”张威推拖:“不去了,你姐在家做饭了。再说你发财了咋的?去那大馆子?”秦秃子说:“我刚从我姐那儿回来,我都说好了,你不用怕她。我今天有点好事,想和你庆祝一下。我当更夫的头了!”张威问:“怎么回事?”秦秃子说:“耿老精死了以后,一直缺个管事的,李老巴大发慈悲,让我替了耿老精的位子。”张威说:“不错。这也算是个好事,你以前游手好闲,啥工作也干不长,有了这么个差事,以后得好好干。”秦秃子说:“姐夫,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吊儿郎当了,我今天请你也是想听听你意见,以后在这码头上都得注意些什么?”张威说:“你要是有这个想法,那咱们还真得坐坐儿,姐夫和你谈谈。”
第二天上午,秦秃子找到李老巴,说:“昨晚上喝了不少。”李老巴问:“他都说什么了?”秦秃子说:“他喝了酒,和我骂了几句日本人,还要我提防着点你。”李老巴失望地说:“就说了这些?”秦秃子说:“巴爷,别着急啊,这事得慢慢来。”李老巴说:“行。他说了这些,就说明他对皇军是有贰心的,你也别太急,慢慢逗他话。”从口袋掏出一沓钞票扔到桌上:“这个你拿着,隔几天再找他喝一回,把话逗出来,你就立了一功,我提你当南栈房的把头。”秦秃子点头哈腰:“谢谢巴爷。”
过两天秦秃子又找了张威,假借请教码头上的问题,又邀他喝酒。张威不疑有他,就跟着去了。第二天秦秃子向李老巴汇报,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说:“昨天他喝多了,倒在桌上打起磕睡,我从他怀里摸出了这个东西。”
李老巴拿过来一看,上面记着车次、货运数量等具体信息。李老巴说:“这个东西,都是车站上掌握的,他随身带着干什么?”秦秃子说:“他可能想给谁送去,因为他醒了之后,看了看表,说声糟了,又说约了人,马上走了。”李老巴一拍桌子:“行了,这就可以动手了!”
张威这天下了班,刚推车子要走,李老巴等人就围了上来。李老巴皮笑肉不笑地说:“张调度,这是要回家吗?”张威说:“是啊。”李老巴说:“先别回了,我找你有点事,先和我走一趟吧。”
张威当天晚上被李老巴抓住,拷打了一宿,张威死活也不说。李老巴说:“你要再不说,我只能把你送到宪兵队了!”李老巴给藤田拔了电话。第二天一早,张威被押送到宪兵队去了。
藤田审问张威,接连几次电刑下去,张威仍是咬牙挺着。藤田说道:“我听说你有个女儿,今年才十五岁,是吗?”张威怒道:“你们要干什么?不许动我女儿!”藤田说:“对不起,你说晚了。”将手一挥,宪兵们将张威的女儿押了上来。张威女儿哭喊着,吓得全身颤抖,藤男说:“扒掉她的衣服,你们上去弄她!”宪兵们冲了上去,张威终于崩溃了,喊道:“放了我女儿,我说!”
按计划,本周五晚上,将在长兴街张威家中有一次朋友会的秘密会议。因为项河也要参加会议,指导朋友会下一步工作,所以朋友会的骨干成员及东北情报站驻港的代表都要参加。一般来说,每次会议都是张威先到场,小山第二个到,因为他和张威的特殊关系。他出现在张威的住宅中,并不为奇。
张威、小山到场后,会在窗台前摆上一盆月季花。项河、徐川过来时看见窗台前面的花盆,就知道万事皆顺,可以直接进屋了。反之,则表示出现了问题。为了安全起见,在张威家门口,还会有两名同志担任警戒。他们就守在张威门口的一个杂货铺附近。这个安全防范的手段,是项河部署的。当年柳生卧底工人罢工队伍中时,虽然传递出了情报,就是因为有了这个防范手段,才确保了王尽美等工运领导人及时躲避了矿警队的追捕。如今,项河把这个经验又用上了。
小山来到张威家外面时,两名担任警戒的同志已经先到了。他们在门口和小山使个眼色,就躲到杂货铺里旁边去了。小山抬头看看,窗台上摆着一盆花儿,窗户半开着。这证明平安无事。小山敲门,里面传来张威的声音:“谁啊?”小山说:“姐夫,是我。”门拉开了一条缝儿,张威探头看了一眼,说:“进来。”小山拉开门闪了进去,屋里黑乎乎的,就见张威一个人坐在炕上。小山说:“姐夫,你咋不开灯?”突然后背被顶上了个硬物,小山回头,发现两杆枪指着他。
徐川走到张威家门口。他章了一根老旱烟,看看头顶,窗台上的花儿在呢。徐川又扫一眼两边,两边警戒的同志也向他点头示意。徐川走到张威家门前,开始敲门,突然听见门里面传来一声枪响。
小山被特务用枪指住,一时愣了。张威满脸痛苦地看着他。小山突然明白了,说:“姐夫,为什么要这样做?”张威说:“我女儿被他们抓到宪兵队去了,我要不这么做,他们就不放人。”小山痛道:“姐夫,你真傻啊!你就是告了密,他们也不会放人的。”
小山话音未落,门外又响了敲门声。张威站起身来去开门。从里屋又闪出了两个特务,拿着手枪跟在张威的身后。小山看着张威走到了门口,也不知这次来的人是谁,是项河还是徐川?他突然大喊一声:“不要进来!”接着奋力向窗前跑去。
小山跑到窗口,想把花盆掷出去。特务随后就开了枪,子弹射穿了小山的后背。小山倒在地上。张威吃惊地回过身来,喊道:“小山!”张威向小山身前跑去,特务又向张威开了枪。
徐川在门口听见枪声,大吃一惊,他下意识地退后,随之从怀中掏出手枪,门突然被撞开,两只枪喷着火舌向他袭来,徐川胸口中了一枪,倒在地上。特务已经冲出屋来,正要冲向徐川,两颗子弹飞来,特务也中枪倒地。击向他们的是杂货铺旁负责警戒的同志。
两名同志击倒特务,扶起徐川。徐川说:“别管我,快去通知其他过来的同志!”正说着,张威的屋里又传来枪声,扶着徐川一名同志中枪倒地。又有两个特务从张威家中冲出来,对着徐川等人放枪。徐川举枪还击,一名特务中枪倒地,但是另一名特务借着门框掩护,又击倒了另一个负责掩护的同志。徐川向他射击,却击不到他,只得边打边撤。
项河乘坐黄包车,往长兴街走来,刚进了长兴街,就听见枪声大作。项河说:“不好。”对黄包车夫说:“快撤!”黄包车夫也是朋友会的人,他急忙调头就跑,刚跑到街口,一辆军车开了过来。军车之上还架着一架机车,藤田站在机枪手的身后,持枪喊道:“给我站住!”车夫急忙又调回头去,可是机枪已经开始扫射,车夫倒下。项河从车上滚落下来,一边掏枪还击,一边跑了回去。
项河跑到张威家附近,正看见徐川满身是血的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射击,项河迎上前喊道:“其他同志呢?”徐川说:“不知道。小山和张威可能已经牺牲了,敌人藏在了张威的家里。”项河说:“不管看着谁,都告诉大家分头撤,敌人已经将长兴街包围了!”
两人正说着,军车开了进来,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冲了过来。项河、徐川急忙往长兴街北边跑去。长兴街北边是一个丁字路口,过了路口里面有几条小胡同,可以钻胡同逃生。两人拼力跑过去,却发现北边也是枪声大作,几个朋友会的人正在边打边撤,后面是一队追上来的特务。
项河说:“不行啊,他们把两条路都围住了,我们分头走。”徐川说:“分头走也不行,志成同志,我们掩护你,你先走吧。”项河说:“长兴街就这一条路,他们从两边一堵,往哪儿走都走不出去。我们还是撤回张威家里。张威家后屋有一个地道,我想敌人未必能够发现,只要攻进他的家里,从地道钻出去,就是大马路。”
项河、徐川还有从北边冲过来的朋友会的同志汇集到一起,往张威家的方向撤,两边的特务、日军已经围了上来。项河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手榴弹,拉响扔了过去,冲上来的一队日军被炸倒。项河带着徐川等人,借着这个时机,跑到张威家门口。
项河说:“冲进去!”对着门口射了几枪,就向里面冲去。突然窗口处伸出一只枪来,项河前胸中了一枪,倒在地上。徐川大惊:“屋里还有特务。你们掩护我。”拼死冲上前去,将项河拉了过来。窗口里继续向外射枪,又一位同志中枪倒地了。
张威家中,一名特务靠在窗户,向外射击,因为他藏在窗户后面,外面的人打不到他,他却能准确地射中外面的人。徐川等人无奈,只得四处躲闪。项河胸口中枪,血不断涌出来。他撕下衣服,将伤口简单包扎上,说:“不要管我,一定要冲进去。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徐川想硬冲进去,可是子弹横飞,就是过不去。
特务靠在窗间,狞笑道:“你们想进来,没那么容易。等我们大军过来,把你们全部消灭。”突然一颗子弹从身后飞来,正打在他的后心上,特务惊异地转回身来,只见倒在地上满身是血的小山手中的枪管还在冒着烟,特务惊道:“你没死——”小山又开一枪,特务倒地。
小山愤力爬起,将门打开,喊道:“快进来!”徐川扶着项河,和剩下的几个同志钻进屋里。他们刚一进屋,藤田的军车就开过来了。机枪手开始扫射,子弹打在外面的墙壁上,屋子里一时尘嚣弥漫,硝烟遍布。徐川说:“大家到窗口掩护,志成同志,你从地道走。”项河说:“我中枪了,可能走不动了。我掩护,你们逃吧。”徐川说:“不行。你是负责人,不能落到他们手中。你必须快走。”小山说:“志成同志,这不是讲弟兄情义的时候,你必须先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小山从怀中拿出一个鲜血染红的纸条,递给项河:“志成同志,这是朋友会最新骨干成员的名单,上面写的是只有我们能看得懂的符号,每一个符号就代表一个人的名字。我本来想在会上给你的,现在你拿着这个名单先走吧。就算我们都牺牲了,名单上的这些人,就是朋友会新的力量——”小山说不下去了,他的身子颓然倒在地上。项河激动的搂住他,喊着:“小山!”徐川说:“小山牺牲了,志成同志,你快走!”
项河拿起名单,眼含热泪,走到后院的厨房内,锅台之下,就是一个地道的入口。徐川等人把住门口,向外面射击,眼见着敌人围上来越来越多,徐川掏出手榴弹,向外扔去,回头喊道:“志成同志,快走!”
项河掀起锅台上的铁锅,下面是一个可容一个人进去的入口,项河低声说了一句:“再见。”顺着入口下去。
这个地方说是地道,其实就是一个通往外面的通道。项河走了几步,就走到了头,他抬起头来,看见头顶的一丝缝隙中有阳光洒了进来。项河掏出随身带着的刀子,将砖撬开,露出了一大片阳光。项河向外面望去,发现这里是一个墙角的下面。
项河接连撬开了几块砖,从墙角里钻出来。耳边听得身后还是枪声大作,但街上行人寥寥,这应该是长兴街的外面了。项河钻了出来,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地疼。伤口又开始渗血。他觉得头也开始昏沉起来。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对面突然过来一个黄包车,看见了满身是血的项河,吓得转身要走。项河举起枪来,高喊:“站住!再不站住,我就开枪了。”车夫见他拿出枪来,吓得急忙站住。项河踉跄地走到他身前,说:“兄弟,拉我一程!”
车夫拉着项河,问:“你要去哪儿?”项河虚弱地说道:“去道北,榆市街。”他不敢再去自己的住处,只能想起一个地方可以去,就是鸣凤的家。现在只有鸣凤那里是安全的,也是敌人想不到的。
车子一路走着,在一个路口处,黑暗中突然闪出了两个身穿长衫的男人,横在车前。一个男人掏出枪来,说:“站住!”车夫吓得停住了,那个男人说:“前面戒严了,不许过了。”车夫说是,急忙调头,还没走几步,那个男人就追了上来,说:“站住,你的车上怎么有血迹,你拉得是什么人?”
车夫吓得扔下车就跑,那男人开枪,车夫中枪倒地。接着又是一声枪响,男人胸口也中了枪,倒在地上。枪是项河打出来的。项河从车上爬了下来,另一个男人大吃一惊,急忙掏出枪来,还没来得急发射,却被项河抢先一枪,打中头部。
项河干掉了两名特务,但枪声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只听见哨声大响,已经有几个人向这边跑来。项河奋力向前跑去,转过一个路口,又是一个路口,前面看见是一个大宅子。项河只觉得胸口越来越疼,意识越来越模糊,血把他整个身子都染红了,项河跑了没几步,就一头栽倒在大宅子门前了。项河掏出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却没打出子弹,子弹已经打光了。
恍惚之间,项河觉得一个人走了过来,低下头来看着他。项河吃力的睁大眼睛望去,黑暗之中,他什么也没看清,只看见了一个在眼前晃晃悠悠的十字型标志,接着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项河?”项河似乎感觉到他是谁了,但是眼前却突然一片漆黑,他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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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门外响起急促地敲门声时,项生知道今天横竖也躲不过去了,他强自镇定下来,在水盆里洗干净了手,盆里的清水已经变成了血水。项生将水倒掉,用毛巾将手擦干。敲门声更急了,项生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枪,塞到怀里。
项生走出屋子的时候,甘威廉也走了出来,他正在病中,一边走一边咳嗽着,问:“什么人这么晚还过来了?”项生镇定地说:“我去看看,您身体不好,不用动了。”
项生走到门口,问:“谁啊?”外面有人喊道:“藤田特工队的,开门。”
项生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戴着礼帽的男人。项生说:“你们有事吗?”一个特务说:“我们在追查一个人犯,怀疑他跑到你们这里了。”项生说:“我们这里没有人来过。”特务掏出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我不信。我们要进去搜查。”
甘威廉正好也跟了过来,看见了这一幕,惊呼:“先生们有话好好说,这里是教堂啊。”另一个特务也掏出枪来对准了他,说:“我他妈不管什么教堂不教堂!刚才明明看见有个逃犯跑到了你们的门口,然后就不见了,一定是你们放他进去的!”项生说:“我刚才说了,这里没有人来过。”甘威廉也说:“这里是信奉上帝的地方,我们不会撒谎。”特务说:“我不信你们的上帝,我们要搜查这个地方。”
项生对甘威廉说:“神父,我领他们去看看。您不用过去了,您的病还没有好,请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我再来叫您?”甘威廉忧心忡忡地看着项生和两个特务走向教堂大殿。他没有跟进去,双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项生领着特务走进圣殿,打开了灯,空空****的屋子里,一片沉寂。一个特务用枪指着项生,另一个特务仔细的搜查着每一个角落。特务查了一遍后,说:“这里没人。”用枪指着项生的特务说:“去他们住的地方查?”
项生走出圣殿,甘威廉还在院中,拄着一根拐仗,轻轻咳嗽着。项生和他眼神交会一下,微微点了点头。特务开始一间一间屋子的查。教堂里面除了甘威廉和项生长住以外,只有一个负责打扫的仆役,和一个更夫。两个特务将所有人的屋子都查了一遍,最后来到了项生的屋子。
项生的屋子是教堂圣殿后面的一个偏室,里面家具很少,除了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之外,就是墙上挂的一幅耶酥受难图,再无他物,这里一览无遗,里面根本没法藏人。项生说:“您都看见了,我们这里确实没有藏着人,您可以回去了吧?”
两个特务眼光对视了一下,挥挥手,押着项生走出门口。走了没几步,一个特务突然在门口站住了,说:“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我想再回去看一眼。”另一个特务刚把烟拿出来点上,不太爱动了,就说:“不用吧,里面应该藏不了人。你看我这烟刚点着!”那个特务说:“你抽你的烟吧,我再去看一下。”他把枪对准项生的脑袋,说:“你和我再进去一趟。”
特务进了屋,四处打量,最后视线落到了**。项生的**,被子凌乱的摊在那里,显示出他是刚刚从**爬起来的。特务走到床前,将被子掀起来扔到地上,下面露出的是一张薄薄的白色床垫。特务用手摸着床垫,床垫是亚麻的,摸起来很硬实,白色的布面上有一层泛黄的印迹,证明它可能是在潮湿的地方放过的。看着特务仔细地抚摸着床垫上的那片黄色印迹,项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特务突然捉起床垫,用力掀了过来,在床垫的另一头,显示出斑斑的血迹。
特务指着床垫上的血,问:“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传来一声枪响,一颗子弹飞过来,打在了特务的胸前。特务张大嘴巴,一脸惊讶之色,竟然没有倒下。项生的手已经从怀里抽了出来,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枪,枪口还在冒着烟。项生对准特务再开一枪,特务一头倒在了**。
外面的特务听到枪声,大吃一惊,急忙扔下香烟,掏枪向屋里冲去,项生从屋里正好出来,对着他就开了一枪,因为紧张,这一枪打飞了,子弹贴着特务的脑袋飞了出去,特务掏枪还击,他的枪法比项生要好出太多,子弹打在了项生的肩上。项生倒地,又迅速起身再开一枪,仍没打到特务。特务冲上前来,项生再开枪,枪里面已经没有子弹了。特务用枪已经抵住了他的头,怒喝道:“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项生还没来得及回答,特务的身后突然带起一阵风声,他急忙回头时,只见一个黄色的耶酥圣像迎面砸了过来,正落在他的头上,特务应声倒地,还没等他挣扎爬起,那个用黄铜铸就的圣像就再次落到了他的头上,一下,两下,三下…….特务终于没了知觉,满脸是血地倒在了地下。
甘威廉颓然倒在地上,手中那重达十多斤的黄铜圣像也跌落在地上,刚才这几下猛击,把他虚弱身体的体力几乎全部耗尽了。项生忍着肩头的疼痛,爬过来扶起甘威廉说:“神父,谢谢你救了我。你为了我杀生了。”甘威廉虚弱地说:“耶和华要我们爱世人,但没说要宽恕魔鬼。”项生说:“你别说话,我扶你进去。”
项生将甘威廉扶进屋里,放到**。又从医药箱里取出药,给自己的伤口敷上药。看着他在那儿一阵忙活,甘威廉问:“你把你弟弟放到哪儿了?”
项生说:“在地下室里。”甘威廉说:“我一想你就藏在那儿了,你把这两个人的尸首也先藏在那儿吧,明天再妥善处理掉。刚刚的枪声不知道有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我怕这一次教会将有灭顶之灾了。”项生安慰道:“不会的,今天晚上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枪声,我们这边有人打枪,也不为奇。”
项生安顿好甘威廉,把两个尸体放到了教会院子里的推车上,推进圣殿。在圣殿的告解室里,有一个暗门,推开就是一个地下室,这里也是教士们为了避免战乱而开出的一个藏身之处,刚才特务虽然进了圣殿,却没有搜到这里。在地下室的地板上,躺着还在昏睡中的项河。
项河逃走后,慌不择路,一路狂奔后,竟然昏倒在教堂的门口,无意间被项生发现,救了他。项生将他搬到自己的住处,把他的伤口做了止血处理后,就及时地将还在昏迷中的项河转移到这里了。他刚刚安顿好项河,特务也追来了,所以才发生了刚才的一幕。
项生把两个特务的尸体搬了下来,扔进了地下室。在搬运尸体的时候,头不小心撞到了低矮的墙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头上吃痛,项生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这一叫把项河惊醒了。项河睁开了眼睛。
项生惊喜地走上前说:“你醒了。”项河喊一声:“大哥。”又看见身边躺着两个血迹斑斑的尸体,一下子全明白了。项河问:“大哥,这两个人是你杀的?”项生点头说:“甘神父也帮了忙。”项河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没想到你这个文弱书生也能杀人?”项生说:“他们要抓我弟弟,我就必须杀了他们。从今以后,谁也不能再伤害我的家人了。”项河欣慰地说:“大哥,谢谢你。”
项生上前抓住他的手:“项河,兄弟之间,别说谢字。这些年,我做了很多对不起大家的事,已经得到报应。我本已经皈依天主,不再过问世间之事,但是见到你还活着,又把我这颗将死的心唤醒了。项河,咱们是兄弟,是家人,我们永远是一条心的。若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就原谅为兄吧。”项河感动地说:“大哥,不要这么说,你这些年受的苦、负的累我都知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还有,二嫂他们一家人也被我们救了出来,你做这些事,我都告诉他们了。所以你不用再内疚了,等这里稍稍风平浪静,我陪你一起去见嫂子,还有东东。”
项生苦笑道:“你嫂子和孩子我是没脸去见了。你也不用急,在这里安心养病吧。”项河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事,伸手探入怀中,怀中却是空空如也。项河脸色变了。项生看出他的紧张,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被血染红的字条,说:“项河,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项河将信纸拿来,见上面虽已经被血洇湿了,但一个个弯弯曲曲的符号还是清晰可见的,不禁长长松了一口气。项生说:“我挪动的你身体时,从你怀中掉出了这张纸。我知道一定是有用的东西,所以帮你收了起来。”项河长吁口气:“大哥,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第二天开始,日本人继续进行大搜捕,盘查所有朋友会的会员。最终,把目标锁到了山海关日报社。《山海关日报》的社长、编辑记者们一夜之间,全被抓进宪兵队拷打。经过数次审问,但却都没人知道乔志成去了哪儿。
藤田将审问结果报知荒木。荒木深思道:“这个乔志成,以《山海关日报》社记者身份,靠着我大日本帝国给他们发的记者证,自由出入港口之间,掩饰手段如此高明,应该就是地下党和朋友会的真正负责人。你们有他的照片没有?”藤田说:“没有。他在《山海关日报》上了几年班,从没留下过来一张照片,听说也没有家人,连他住在哪儿,也没有同事知道。我们已经找了画师,根据大家的描述,勾勒他的画像。”荒木思索道:“那天咱们搞大搜捕,至少杀死了十几个朋友会的人,他会不会已经死在里面了?”又拍了一下桌子说:“不会。他不会死得那么容易。藤田君,一定要布下天罗地网,必须抓住这个人!”
十天以后,项河的伤口已经痊愈。在这其间,他已经根据小山临终前给他的名单,破译出上面的符号,知道了朋友会另一批骨干成员的名字。他急不可耐,想出去与组织联系,并发展新的成员,却被项生阻止。项生告诉他,《山海关日报》社已经被查,他的身份已经暴露,此时出去,凶多吉少,太危险了。
项河知道项生说的是有道理的。他的身份已经暴露,朋友会中认识他的人也不少,说不准有人已经像张威一样,成为叛徒,他现在确实不宜再出去活动,也不宜再公开露面。但是这一段时间与组织断了联系,情报站中止了工作,朋友会也濒临解体,如何迅速恢复情报站与朋友会的力量,这是他必须马上要做的事。
项河思考再三,终于决定,找到一个可靠的联系人,将这条已经断了的线再续起来。这个人想来想去,只有项生是最合适的。
项生过去在港口上班,为日本人做过事,后来被日本人和情妇双双抛弃,万念俱灰之下,成为一名基督信徒。因为大家对他的反感和仇视,他至今不敢公开活动,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他躲在天主教堂的事情,连家人都不知道。他的身份,是最不易让人怀疑的。而且项生做为大教堂的神父助理,还可以利用大教堂成为革命者的聚集地。大教堂平日里经常有信徒来往布教,人员流动较大,又比较隐弊,比长兴街民居要更加安全、便利,教堂底下还有地下室、暗道等设施,若有情况,也更易于逃走。
项河主意已定,现在需要的就是如何说服项生,为共产党做事。
项河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并不难办。从前胆小怕事的项生,现在已经和过去判若两人。他在教堂的这段时间里,在甘威廉的影响下,一直在反思着过去,也重新寻回了最初的自己。
当听项河说起想要他帮助时,项生说:“我本是待罪之身,难得你们还看得起我,我对你的组织并不了解,但我知道你做的事总是对的,我愿帮我的兄弟做事,以赎回我的罪恶。”项河说:“大哥,你不用总谈什么赎罪之类的话,我们组织也不兴这么说。我们做事情,不是为个人的荣辱和江湖义气,而是为了把侵略者赶出去,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只要你一心抗日,咱们就是好兄弟,也是同志。关于我们党的历史与宗旨,以后我再教你吧。”
项生问:“你现在要我做什么?”项河说:“我有一个秘密联络点,除了我没有人知道。我要你替我去一趟,把我还活着的消息,传送给组织。三天以后,你再去一次,看组织对我下一步工作有什么新的安排。我不便出门期间,这些事都由你待劳。”项河将一张纸塞到项生手中,说:“上面写着接头暗号和联系人的名字,你记清之后,马上销毁。”项生记清,然后将纸条烧掉。
项河又递给他一张纸条,说:“小山临终之前,告诉我朋友会还有一批被他发展进来的骨干,这些人应该还没有暴露。你把这个交给联络人,由他上报组织。”
项生答应。第二天下午前往秘密联络地点。这个地方原来就在道南青云里附近、港口女子中学门前。这里平时上下学的学生走动较多,比较混乱。项生去时,正赶上女生下学,在花枝招展的女学生中间,项生找到了地点,是一家在学校对面开着的裁缝铺。项生进去,找一个姓蔡的裁缝。不一会儿,一个老者出来。项生与他对了暗号之后,将名单交了上去。
三天以后,项生又去了裁缝铺。蔡师傅告诉项山,过两天,有人将上门服务。两天以后,一众信徒参加祷告仪式,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悄然跟在信徒后面出现了。在大家祷告完之后,项生将他带进告解室。告解室里,项河正在等着他,他将要传达来自冀东抗日政府的最新指令。
一周后,朋友会十位最新骨干成员来到教堂,在教堂的后院与项河见面。在经过日本人连续一个月的捕杀之后,朋友会召开了第一次紧急会议,确立了新的领导集体。
在这段时间里,项生往返于青云里裁缝铺与大教堂之间,成了项河与外界的联络员。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教会,他们以信徒的名义通过各种礼拜日、告解日,与项河见面,接受各项部署。朋友会在经过残酷的杀戮之后,终于又悄然复苏了。
对于项生的举动,甘威廉一直处于默认的状态。项生心有愧疚,终于在一个夜晚,去向甘威廉告解,称自己有罪,一直让自己的兄弟窝藏在教堂之中,可能会给教堂带来祸患。
甘威廉将手放在他的头上,说:“孩子,我理解你。我曾经和你说过,主会宽恕与热爱所有的人,但不会宽恕魔鬼。无论是你的国家还是我的国家,我们的人民都在受苦受难中,我们是上帝的使臣,我们有义务帮助他们脱离苦难。我们现在都需要一种强大的力量,像刮起风暴一样把魔鬼从这个世上驱除出去。你和我,是在响应上帝的呼唤。我们也无法拒绝这种呼唤。”
3
1945年年初,港口又发生了一件让人心动**的大事,曾经扬威海上、称霸一时的红骷髅又回来了!
从1944年的年底到1945的年初,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渤海湾上突然出现了一只海盗组织,接连六次抢劫日本过往商船。他们劫船后,杀人越货,辣手无情,几乎从不留活口。日本商船死伤人数超过百人,被劫走的货物多达数吨,损失无可计数。这批海盗乘帆船、舢板出入,仗着船小速快,在茫茫渤海湾里纵横出没,来无影,去无踪,矿警队和海上治安队几次联手出击,也找不到他们的一点踪迹。
更可怕的是,据有幸生还者透露,海盗船上挂的大旗中,绣的是一只血红色的骷髅。
事态紧急,柴田不得不召回来已经递交了辞呈报告的荒木。此时的荒木,刚刚向日本军部和港务局正式递交了辞呈,他以年事已高为名,要求辞去港口总顾问及日本冀辽热情报站站长之职,请求回国。军部刚刚答应了他的要求。柴田在辞呈上也签了字,现在却因为这个消息,不得不请他继续滞留一段时间了。
荒木呆呆地望着桌上,桌上摆着两只柳叶状的飞刀片子。这个暗器他太熟悉了,一个恐惧的念头涌上他的心头,让荒木本已经十分苍老的容颜,瞬间因惊恐和沮丧,似乎又老了十岁。
面对着柴田求助的目光,荒木终于开口了:“差不多快有三十年了吧?想当年,以项老忠为首的一批海盗纵横渤海湾,他们以红骷髅为名,专门劫日本商船,杀了很多日本商人。后来,在我与英方总经理丘尔顿联手下,终于诱捕了项老忠,将他绞杀于开滦广场,渤海湾这才平静了许多年。没想到多年以后,我们又听到了这个名字,又见到了这么熟悉的飞刀,这说明了什么?这是项老忠鬼魂附体了?还是党项山压根没有死?”
柴田无法解答荒木的质疑,只能无奈地说:“我们现在面临的局势更艰难了,那些地下党杀不尽,斩不断,各种破坏活动层出不穷,现在又来了海盗,而这场该死的战争,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结束?荒木先生,我知道你去意已决,但是我恳请您,看在效忠天皇陛下的责任上,看在你我共事多年的情义上,再留下来一段时间,您再帮帮我吧,我一个人,实在是应付不来啊。”
荒木痴痴地望着窗外,眼泪竟然缓缓流了下来,他说:“这场战争,不会再有利好的消息了。自从几年前,军部不顾众议,同意偷袭美国的珍珠港之后,我就知道,我们已经惹起众怒,成为众矢之的,太平洋战场,就像一个魔咒,将把我们帝国拖入万劫不复的坟墓。柴田君,这些年来,我的家人,已经有很多人在这场战争中去世了,我很想再回家乡看看。我已经快要七十岁了,在这片令人厌恶的土地上,一眨眼竟然停留了四十多年了,从青春年少,到花甲老人,我无时无刻不再想着自己的故乡。柴田君——”荒木站起来冲他深深鞠了一躬,“请您接受我的请求吧。我累了,我厌倦了,我想离开了。什么项老忠党项山,我不想再和他们斗下去了。”
柴田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荒木君,请不要悲伤。再帮我一次吧,我求您了,为了我们的国家,为了我们的信仰,为了天皇,我求您了。”
荒木遥望窗外,疲倦,失望,种种痛苦的情绪涌上心头,让这个内心一惯强硬的男人,竟然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孤独无助、沮丧无力的老人。他的变化让柴田也不禁心生垂怜。柴田不敢打扰他,就这样保持着鞠躬的姿式,一动不动。
荒木终于又发话了:“柴田君,请坐吧。以我多年的经验,海盗们数次劫船成功,那是因为有内线在港口,才能准确的知道货船进港的情况。所以,请抓紧查清,在港内有什么人可能与这批海盗有联系?可以在更夫、统计员、装卸工人这些人身上下手,一般来说,以海盗的能力,应该不会有高级的员司和他们发生联系。所以在低级员工和苦力中间,应该会找到线索。还有关于这把飞刀留下的线索,极有可能是党项山还活着,或是有人借着党项山的名义在招摇撞骗。无论如何,这件事情还是与党家有关。党家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但还有一个活着的人,这些年来一直淡出我们的视线,我们都把他忘了。就是党家的老大党项生。当年是党项生带着我们亲自去抓捕的党项山,如果党项山还活着,那么就说明党项生当年是骗了我们。因为我们最后收获的不过是一个炸成了肉酱的尸体,我们并没能亲自处决党项山。所以当务之急,要抓住党项生,从他身上问出真相。如果党项山真的还活着,我们也可以利用他们的兄弟之情,把他引出来。”
柴田又是深深一揖:“荒木君,听君一席话,我真是茅塞顿开。我对你真是钦佩的五体投地!”荒木疲倦地说道:“不必客气了,柴田君。我说的这两件事情,你一定要慎重处理,千万不能草率冲动,以免打草惊蛇。在港口找到海盗内线之事,交给李老巴处理就行,他们对港口熟人熟面,中国人对付中国人自有一副办法,千万不可让藤田介入,他的手段粗暴简单,不适合做这项工作。至于寻找党项生的下落吗?就由藤田来干了,宪兵队拿人审人还是有一套的。”柴田点称是。
柴田说干就干,当天下午找来李老巴和藤田,面授机宜。李老巴倒也能干,派人卧底下去,没多久还真让他查出来端倪。更夫陈六,近来对大船进港事情特别关心,而且还经常夜间往新开河港一带跑,说是去钓鱼钓虾,但行踪神秘,也没见他真钓了什么东西回来。似乎和什么人有约。
李老巴马上叫来秦秃子。因为捉拿朋友会有功,秦秃子已经升为矿警队队长。李老巴叫秦秃子盯准陈六。秦秃子没多久回话,称陈六上过新开河港停着的一条小船,只要他上过船之后,那条船就会消失个一两天。
李老巴说:“这就没跑了。陈六一定有通匪嫌疑。”秦秃子说:“我这就去抓他。”李老巴说:“别打草惊蛇。我们也不知陈六有多少同党,你要抓他,必须秘密进行。带几个人去他家抄他,抓来之后,审问出他们的接头方式,还有海盗窝藏地点。这才是大功一件。”秦秃子说明白。
秦秃子准备捉捕陈六。这天晚上,陈六刚回家,就听见咚咚敲门声。陈六问:“谁啊?”秦秃子喊:“六子,是我,老秦。”陈六说:“有事?”秦秃子说:“找你喝一杯。”陈六将短刀抽出来,贴身带上,开了门,只见秦秃子和四个人正站在门口。陈六说:“秦爷,今天怎么这么有空?”秦秃子掏枪出来,抵着他的脑袋说:“有空?老子是来拿你的!跟我走。”
秦秃子命人将陈六捆上,押着他就走。刚走出门口,迎面看见四个日本宪兵走了过来。一个宪兵头目打扮的人上前说:“你们的,什么的干活?”秦秃子点头哈腰地说:“太君,我们是矿警队的,刚抓了个乱党。”那个宪兵说:“我的看看。”宪兵头目走上前去,仔细看了陈六一眼,然后回过身来,指着秦秃子说:“你的,大大地好!”秦秃子刚要客气几句,宪兵突然掏枪出来,一枪打在他胸前,秦秃子大叫倒地。混乱中,其他几个宪兵都开了枪,一阵扫射,四个矿警队特务全被击毙。
宪兵头目将手一挥,说:“撤!”四个日本宪兵拉着陈六就走。路人不明所以,以为是日本宪兵又在大街抓人杀人,也不敢问,纷纷躲闪。宪兵们将陈六拖到海安里附近的一个胡同,胡同里有一辆黄包车停在那儿。宪兵头目说:“得罪了!”找来了一个黑布将陈六眼睛蒙上。几个人换了衣服。将陈六放到黄包车上,拉着他就走。
陈六眼睛被蒙着,胡里胡涂的一路跟着走。等车停下来时,他被人拉了下来,又上上下下地走了一会儿,眼睛上的黑布才被拉开。陈六睁眼看去,发现自己好像在一个地下室里,屋子里凄冷阴森,刚才那几个宪兵打扮的人都恢复了中国人的打扮,围在他身边。
陈六说:“你们是什么人?”刚才打死秦秃子的“宪兵头目”走上前说:“我们是自己人,听说秦秃子要抓你,我们化装成日本人过来救你的。”陈六说:“我不懂你们说的是什么?”那“宪兵头目”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们也是和日本人作对的。我想问一句,你一定是红骷髅的人吧?要不秦秃子干嘛抓你?你们红骷髅的首领是不是叫党项山?”陈六说:“我不懂你们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红骷髅。”
无论大家怎样问,陈六就是咬紧牙关不说实话。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宪兵头目”说道:“你们好生看管着他。我先上去了。”
他刚从地下室出来,项生就迎上前问:“项河,他说了吗?”项河说:“没有。他搞不清我们是敌是友,不说实话也很正常。”项生说:“我上次听你一说这批海盗的情况,估摸着就是项山干的,看来他那次应该已经逃走了。流落海上之后,当了海盗,现在回来报仇来了。”项河说:“按行事风格,像是他。不管他们的头领是不是项山,这批海盗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如果能争取到这一批好汉,配合我们的行动,在海上开展斗争,那我们的抗日行动就是如虎添翼,一个在陆地,一个在海上,这两把尖刀一定能杀得日本人自顾不暇。不过海盗们自有他们的规矩,为了怕被出卖和暗算,他们有自己的暗语和独特的联系方式,我们必须知道这些是什么,才能顺利见到他们的头目。到那时候,他们的首领是不是项山,也就能马上见分晓了。”
两人正说着话,甘威廉进来了,说:“项生,你要的车票已经买好了。是明天下午的。”项河问:“大哥,你要走?”项生说:“对。如果这批海盗真是由项山领头的,日本人一定会追查我的。他们想抓住我,胁迫项山,我若不走,可能就会连累所有的人。”
项河想了一下,笑道:“大哥,你其实也不用急着走。”项生说:“怎么了?”项河说:“我想了一步险棋。既可以让陈六信任我们,带我们去海上见人。也可以让我们除掉一个仇深似海的大敌。就是需要大哥你做个饵,冒一下险。不知你敢不敢?”项生说:“我的生命已经交给天主,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只要能帮你们,你安排就是。”
项河说:“我想用你的身份,引藤田过来。咱们来个瓮中捉鳖,用藤田的脑袋做为敬献红骷髅的礼物,如果海盗首领是二哥的话,他一听说这个,一定会见我们的。”项生犹豫道:“这行吗?藤田可是人多势众啊,我们能取得了他的性命?”项河说:“你放心,他们并不知道大教堂已经成为了我们地下组织的聚会地,以藤田的狂妄,一个小小的教堂他当然也不会放在眼里。我琢磨着,藤田为了不打草惊蛇,一定会秘密逮捕你,他不会派太多的人过来。我猜他多半会亲自过来,参加对你的逮捕,亲手捉住了你之后,他好向柴田、荒木表功。”项生说:“你分析的有道理。”甘威廉感叹道:“只怕在这教堂里又要发生一场恶战了,枪声将再次惊扰上帝。”项河说:“甘神父放心,为了避免更大的伤亡和破坏,我会邀请一批帮手过来。这一次,我保证来的全是硬手,我要让藤田有来无回。”
项河下了地下室,对陈六说:“兄弟,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们,我也知道你对大当家的忠心耿耿,为了表示我的诚心。我想亲自送大当家的一份厚礼,再委托兄弟带我们当面去献给大当家。”陈六依旧说道:“你们说的什么我不懂?我只是一个打更的,我不认识什么大当家的。”项河拍拍他的肩说:“你请好吧。这份厚礼,你们大当家的一定喜欢。”
秦秃子等人被当街打死,让荒木大吃一惊,他急忙找来藤田,说:“这帮海盗在这里势力真是不小,竟然能从秦秃子手中抢人!看来还是李老巴办事不力,走漏了风声。你赶快找到党项生,记住,这次不能再出事了,千万别再像秦秃子他们那样,逮不着人,还打草惊蛇,让人跑了!”藤田立正称是。
藤田刚回到宪兵队,就接到线报,有人看见了党项生,好像当了神父,穿着一身教服在海安里天主教堂里出入过。藤田狞笑道:“怪不得这些年找不着他,原来躲在这里出家了,哈哈,还真会找地方!”
他命令手下,换上便衣,马上去天主教堂抓人。手下问:“怎么还换便衣?”藤田说:“荒木先生要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活捉党项生,所以我们不宜着军装出去,怕走漏风声。”手下问:“那带多少人去?”藤田说:“党项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也查过来,那个教堂除了神父,就是三、四个老弱病残的仆役。一个小小的天主教堂,去那么多人无益。选六、七个精干的人,跟我走。”
藤田一行七人,换上便衣,向天主教堂方向走去。他们刚一出宪兵队,潜伏在门口的朋友会成员就将信鸽放了出去。信鸽一路飞去,落在了教堂的尖顶之上。项河看见了信鸽,喜道:“信鸽到了,说明藤田亲自过来了。”
藤田等人怕打草惊蛇,没敢大张旗鼓地开军车,从港区里借了两辆车,开到了教堂门前。教堂今天不做礼拜,大门紧闭着。藤田下了车,吩咐司机:“你在外面守着,要是看见里面有人敢跑出来,格杀勿论!”司机说声明白,下了车,把枪掏了出来。
藤田等六人来到门前,用力敲门。更夫隔着门喊道:“谁呀!?”藤田说:“开门!我们是警察!”门卫将门打开,藤田挤了进去,掏枪指住了他的脑袋,说:“带我去见你们的主教,快点!”
甘威廉神父正在主教堂里读书,门被推开,藤田等人押着更夫冲了进来。甘神父很镇定,放下手中的《圣经》,问:“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藤田走上前说:“我们是宪兵队的人。我来这里找一个叫党项生的人,你把他交出来吧?”甘威廉说:“这里没有这个人!”
藤田抬起手来,一枪托打在了甘威廉的脸上,甘威廉的脸上流了血,他没有去擦拭脸上的血迹,仍然平静地说:“在一个文明的国度里,是不会出现殴打神职人员的事情的,我对您的行为深表遗憾!”藤田用枪对准了甘威廉的脑袋:“在这里,除了我们的神照天皇,没有第二个神,你要是不告诉姓党的在哪儿?我就送你去见你们信奉的上帝!”甘威廉说:“在这里没有党项生,只有党约翰神父。如果您想见他,我可以带你去。但你要保证,不能伤害其他的人。”藤田狞笑道:“我要见到他再说!”
教堂圣殿之内,党项生将一本《圣经》捧在胸口,跪在跪椅之上,面对着眼前高高伫立的大理石雕成的耶酥圣像,正在轻轻祷告着:
“神啊,求你使我们回转,使你有灵发光,我们便要得救,耶和华万军之神啊,你向你的百姓祷告发怒,要到几时呢?你以眼泪当食物给他们吃,又多量出眼泪给他们喝。你使邻邦因我们纷争,我们的仇敌彼此戏笑,万军之神啊,求你使我们回转,使你的脸发光,我们便要得救……”
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从身后响起。项生不用回头,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藤田用枪对着项生的后背:“党处长,你躲的地方真不错啊!你可让我们好找。”
项生回过身来,平静地面对着杀气腾腾地藤田一行人:“藤田先生,我已经看破红尘,皈依我主,我现在只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真难为您还记得我,还要费尽心机地过来找我!”藤田冷笑道:“不是我要找你,是很多人都要找你。真没想到你这个废物,还有用得着的地方。党项生,你应该感谢大日本皇军,在你这个无用之人身上,又发现了新的价值。”
项生淡然一笑:“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物,只有存在着,就都有存在的价值,在这一点上,藤田先生您说对了。谢谢你看得起我,我可以和你回去,可是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要找的是我,能不能放过甘威廉神父,还有教堂里其他的人?”
藤田将手中的枪晃了晃:“那是不可能的。党项生先生,我们要把这里的人统统关进宪兵队的监狱里,我要你们的神来看看你们将要经受的折磨。我要把我最新研制的几种刑罚,一个个地试在你们的身上。我要看看你们的上帝,在你们的嚎叫与呻吟声中,能不能显灵,出来救救他们的信徒!”
项生叹道:“甘神父多次对我说过,神爱世人,但不宽恕魔鬼。事实证明,他说的是对的。”
项生手中捧着的《圣经》突然坠落于地,他的手里多出了一只手枪。这把枪原来一直藏在厚厚的书页中间。项生对准藤田的胸前开了枪。枪声响过之后,措不及防的藤田,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胸前出了一个血洞。
项生的枪声像一声警告,随后,圣像后面,祭台后面,二楼东西两侧唱诗班的甬道与楼梯口处,十几只长枪突然从天而降般的伸了出来。枪声四射中,藤田等人来不及还击,均被子弹击中,纷纷倒地。
项河从二楼一跃而下,手持一把短刀,叫道:“同志们,杀了小鬼子!一个都别留!”十几个人冲出来,抽出腰间藏着的尖刀,对着倒在地上呻吟逃窜的特务,挥舞着砍了下去。圣殿之上,血肉横飞,惨叫连连。甘威廉皱起眉头,面有不忍之色,他转身悄然离去,顺手关上了圣殿的大门,将血腥的杀戮都关在了门内。
项生回过身来,捡起落在地上的《圣经》,跪在圣像脚下,双手划着十字,低声祷告。似乎身后发生的一切,已经与他毫无关系了。
门外,负责把风的特务将枪放入怀中,掏出一根烟点着了。一个黄包车夫拉着车冲上前来,说:“先生,要车不?”特务骂道:“你没看见老子这有车吗?”车夫连声说对不起,突然伸手入怀,掏出一把尖刀,一刀刺进特务的心口。特务呻吟一声,颓然倒地。车夫迅速扶住他的身体,将他的尸体塞进黄包车里。与此同时,教堂的大门打开了,车夫机警地看了一下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将黄包车拉了进去。
圣殿之内,战斗已经结束,几具血肉模糊的身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项河上前巡视,看还有没有活口。他走到一个人身前,那个人闭上了眼睛,但胸膛还微微起伏着,项河笑道:“你还活着呢?真是老天有眼!”项河一脚踢在他的脸上,说:“别装死了!醒醒吧。”藤田睁开了眼睛,满眼的恐惧。
二楼之上,走下一个人,说:“三弟,真漂亮,咱们一个伤亡的都没有,日本人全开挂了,这一仗,算是完胜!”项河笑道:“二嫂,这次多亏有你们过来友情相助,要是光靠朋友会的人,哪有这么强的战斗力!”一身男人装扮的腊梅笑道:“还是三弟部署有方,这叫关门打狗,这帮狼犬遇上了你这个好猎人,那是他们倒了八辈子的霉!”
腊梅走到项生身前,叫声:“大哥!”项生赞道:“弟妹,多年不见,你仍是风采不减当年,巾帼不让须眉。”腊梅说:“大哥,你帮助项山和我们一家人的事,项河都和我说了。我要谢谢你救了项山一命。”项生说:“都是一家人,不说谢字。我做了很多的错事,你们别再怨恨我就是了。”腊梅说:“大哥,你也很不容易,我们都理解。”又想起一事,问:“你在这里修道的事,嫂子知不知道?”项生摇摇头。项河说:“我想和鸣凤嫂子说,大哥就是不让。”腊梅说:“要不要我去和嫂子说合一下,你们总是一家人,还是要在一起的。”项生说:“不,我已经心如止水,身子和灵魂都交给了上帝,我不会再和他们见面了。”腊梅大吃一惊,不禁发出一声长叹。
大家正说着,有人将陈六押了出来。陈六看见眼前的情景,立刻呆住了。项河说:“陈六,这些人你应该都认识吧?他们这些年为非作歹,无恶不作,把港口的人都害苦了。”指着藤田说道:“这个人,你记得吧?他来到港口,和曾大全一道创建了一个什么藤田特工队,码头上多少好汉都折在了他的手里。现在他终于有了报应了,落在我们手里了。”陈六冲上前来,用力在藤田脸上啐了一口,回过身抓住项河的手,激动地眼泪都流了出来。
圣殿的门突然被推开,大家回头看时,是一身车夫打扮的朋友会成员徐江,肩上还扛着一个死人。徐江是徐川的亲弟弟,徐川牺牲后,他接替哥哥的位置,成了朋友会新的负责人。徐江进了屋,将肩上的尸体扔在地上。项河问:“门口的警戒解除了吧?”徐江说:“一刀致命,这小子连吭都没吭一声!”项河赞道:“好刀法!”
项河命人将还有一口气的藤田押了过来,项河说:“藤田,你作恶多端,杀人无数,今天终于恶有恶报,在临死之前,你要向所有被你冤杀、残害过的中国人民,低头认罪!”藤田用力啐了一口:“做梦!我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只向天皇低头,决不会向你们这帮贱民低头!你们杀了我,也别想跑出这片港口,这里到处都是我们的人!他们一定会替我报仇,把你们这些破坏分子,全部杀光!”项河冷笑道:“死不悔改,你没救了!”回头对腊梅说:“二嫂,这个家伙就是杀害你父亲、如烟姐还有耿老精叔的凶手!”腊梅两眼冒火,举枪对准藤田的脑袋:“让我杀了他,为我爹、为如烟、为鸣凤他爹报仇!”
藤田恐惧的睁大眼睛,嘴里刚嘟囔了一句,腊梅手中的枪就响了。藤田颓然倒地。
腊梅两眼含泪,双手合十向天跪倒,念道:“爹,如烟姐,终于给你们报仇了!”项生眼含不忍,回过身去,跪在圣像面前,低头忏悔。
徐江说:“项河同志,这个人杀了我们很多同志,这样处死他,还真是便宜他了。我有个想法,想请求您同意。”他和项河耳语几句,项河点头同意。徐江推门出去了。
项河对陈老六说:“兄弟,这次你能信我们了吗?”陈六激动地说道:“可以了。英雄,我若再瞒着你们,我就不是人了。你放心,我马上找一条船过来,带你们过去。我们老大要是知道藤田死了,不定乐成什么样呢。”
只听一个声音说道:“这还不算,我们还会给你带去一份厚礼。”
只见徐江推门而入,再来回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斧子。他说:“藤田这个家伙最喜欢砍我们中国人的脑袋,这几年里,也不知多少我们的同志,我们的工人,被他一刀将头砍下来,当球踢,任意肆虐践踏!今天,我们也用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我们把他的头取下来,用他的这颗头,做为谨见红骷髅大当家的见面礼!”大家都说好。徐江将斧子高高举起,用力挥下,血光迸射,一个人头滚落下来。
项河让人把藤田的人头包起来,递到陈六手上说:“兄弟,拿着这个,一起去见你们大当家的。”腊梅说:“我也和你们一起去。”项河说:“二嫂,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海上路途风险,也不一定会出什么事。现在日本鬼子已经全线溃退,我们正该乘胜追击,前线也还需要你们的游击队伍。你还是先带弟兄们回去,静待佳音。这边有了什么消息,我会尽快通知你。”腊梅说:“那就听三弟的了,若是从前,不管多危险我也一定会跟你们过去的,但是现在和往日不同了,我是有组织的人了,得以大局为重。若你见的人真是项山,你就和他说一声,我很好,孩子很好就行了。”项河欣慰地说道:“二嫂,你顾全大局,深明大义,已经成长为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了!我恭喜你。”
项河命令大家把地上的尸体全部清理干净,他看见项生还在圣像脚下祈祷,就上前说道:“大哥,经我们这一闹,教堂也待不去了。刚才枪声响了,日本人马上就会追查过来的。我已经给兄弟们找好了安全的躲避之处,教堂这个根据地自今天开始,就要转移了。你也不能再留在教堂里了。我给你和甘神父安排了一条船,你们今天就离开港口。”项生摇头道:“我不想走。你们今日在教堂杀人,虽然师出有名,是正义之举,但是让鲜血在这里肆意流淌,让神圣之地变成了杀戮的战场,这一切对神的不敬、对天主的亵渎均是因我而起,所以我必须要留下来,在这里忏悔我的罪过,我是不能和你们走的。”项河叹气道:“这是非常时期,你就别拿你那个上帝当借口了,你要是不走,我们也没法安心离去。那大家今天为之所做的一切,就都没意义了。”项生坚持道:“不必劝了。若我一意孤行和你们走了,天主将永远不会赦免我的罪过。”
项生话音刚落,只听有人在身后说道:“亲爱的约翰,你错了。”
项生回过身来,只见甘威廉不知何时又进来了。甘威廉说:“约翰,你弟弟说得对,你应该走。你若不走,因你一个人的缘故,这片土地还将会有更多的杀戮与流血,为了大家的安全,你必须要离开。”项生跪了下来,哭道:“神父,我犯了罪,我让鲜血玷污了教堂,让杀戮亵渎了神灵,若这样离开,我的内心会永远不安的。”甘威廉将手放在他的头上,说:“孩子,这是一个魔鬼丛生的世界,我们要想生存下来,就必须要用非常的方式,在这一点,上帝是会宽恕也会理解我们的。当年摩西接受了耶和华的旨意,带领族人出走埃及,以便能让耶和华的声音传遍大地,让压迫者受审判,让被压迫者受拯救,你今天的离开,和当年的摩西一样,是带着神的旨意去的,无论在任何一个地方,你都要记住,你是一个传教的人,只要神在,你就在,我们伟大的宗教就在。所以不必留恋,不必拘泥,你出走吧。”
甘神父对项生谆谆教诲,腊梅听得莫名其妙,悄悄将项河拉到一边去,说:“这老外儿说什么玩意儿,大哥听得一脸崇拜的样子。我怎么感觉大哥好像中邪了,他信这洋玩意儿干啥啊!”项河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大哥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不管怎么样,只要他内心安乐,不再陷入痛苦之中,我们就由他吧。”
在甘神父的劝说下,项生终于和项河等人离开了。但是甘神父却执意要留下来,他说自己年事已高,不能再行动了,更重要的是,当年甘林神父在这里做最后的布道时,已经看到了未来时局的动**,曾要求他留在这里,为教会在这里做最后的坚守者,他要禀乘神父的遗志,所以不敢轻易离去。项生、项河反复劝说无效,只能离开了。
项生等人走后。甘威廉将大堂的门关严,然后独自回到圣殿大堂,在《耶酥受难图》的画像面前跪了下来,他手捧起一本《圣经》,虔诚地向着心目中的神忏悔自己的罪过,念诵着他刚刚给项生讲过的那个经文,那正是《旧约》里的《出埃及记》:
“摩西说,你们要纪念从埃及为奴之家出来的这日,因为耶和华用万能的手将你们从这地方领出来,有酵的饼都不可吃,亚笔月间的这日是你们出来的日子,将来耶和华领你进迦南人、赫人、亚摩利人、希未人、耶布斯人之地,就是他向你的祖宗起誓,应许给你那流奶与蜜之地……”
教堂的外门被撞开的时候,发出的声响穿透了墙壁,进入到了甘威廉的耳中。原本一片寂静的气氛,现在却猛地被外面的喧嚣击破,凌乱的脚步声向圣殿方向逼近。面对着耶酥的画像,甘威廉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枪。
因为担心他的安全,项生在临走时,将这把曾击中了藤田的枪留给了他。甘威廉知道,虽然他曾经也是一个喜欢枪、擅于使用枪的人,但自从进入了教会之后,他就再也不会拿起枪,用枪来对准任何人了。今天,在日本宪兵队将要冲进来之前,他必须要破一回例了。
甘威廉将枪对准了自已的太阳穴,低声说道:“伟大而神圣的主啊,我的心永远向着您的方向。我要奔你而去了。”圣堂的门终于被撞开了,就在宪兵冲进来的一刹那,甘神父扣动了扳机。
4
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上,一叶轻舟随波涛颠簸辗转着,驾船的船夫双脚坚如磐石,任如何风吹浪打,都不能掀动他分毫。乘船的项河、陈六却惨了。项河脸色惨白,一动也不敢动。陈六刚刚吐了几次,身子已经虚弱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但手里仍是紧紧抱着一个盒子,恐怕它掉到海里。盒子里装的是藤田的人头。这个人头,是敬献给红骷髅大当家的最好的礼物。陈六看得比生命都重要。
船夫笑道:“两位大哥,你们是陆地上的英雄,可没见过海的狂烈吧!这样的大风浪,对我们来说,都已经习惯了!”项河说:“你们这些海里的英雄,每天风吹浪打,真不容易!”
船终于要靠岸了。远远地望去,一个小岛出现在眼前。对于这里,项河是早有耳闻的。在父母亲生前时,曾经说起过当年红骷髅大当家项老忠的故事。项老忠虽然最后被英、日势力诱骗所杀,然而他在渤海湾深处发现的这座无人孤岛,却始终没有被找到。今天这里又聚集了一批好汉,重演着当年项老忠快意恩仇的故事。
船终于要靠岸了。船夫将手指伸进嘴里,吹出了一个响亮的口哨,连着吹出三下,岸上的礁石后面,也传来了同样的三声口哨。接着只听一阵呐喊,从礁石后面钻出了十几个人,向小船方向跑去。
项河、陈六等人上了岸,这些人围了上来,项河看了看,里面没有项山,心中微微失望。陈六看出了他的情绪,说:“大当家的没在这些人里面,我们这就去见他。”项河嗯了一声。大家向前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前方的沙地上立起了一个个简易的窝棚。在窝棚前面,站着一个粗壮的汉子,他身后则围着一群人。
陈六说:“大当家的!”项河心情激动,眼眶情不自禁湿润起来了。他向前紧跑几步,大当家的也迎着他走了过来,那张熟悉的面孔尽管已经布满胡须,黝黑苍老,但项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这是他一生中最崇拜的人,也是最亲的亲人啊!项河拼力地跑向他,突然腿一软,竟然摔倒在地。
项山跑上前,抱住项河。项河倒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项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抹抹眼泪,扶起项河说:“让二哥好好看看你!我的三弟长大了,二哥却老了!”项河哭道:“二哥,这些年我好想你啊!二哥,我——”一时泪如雨下,竟说不出话了。
项山说:“不哭了,三弟。听说你已经是个大英雄了,二哥真为你骄傲,和你比,二哥就差远了。二哥现在成了孤魂野鬼,天天做梦都盼着再见你一面啊!”兄弟俩紧紧拥抱在一起。
一个老者走上前说:“大当家的,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别哭坏了身子。外面风大浪大,三爷一路奔波,也累了吧?兄弟们早已备好酒菜,大家进去,边喝边叙旧如何?”项山说好,又拉过老者对项河介绍:“这是我们的二当家。当年奉天城内开镖局的,叫王威。”项河说:“我听二哥说起过。二哥当年流落奉天,就是在您的局子里扛活的,也蒙您多加照顾了,没想到你们哥俩儿在分别多年之后,又走到一起了。”项山说:“我现在的队伍,都是他当年镖行里的人。这个买卖,其实是他的。他才是大当家的,可是硬是让给了我。”王威说:“莫要说这话,当年在沈阳的时候,若没有大当家的,就没有镖局的辉煌。后来大当家的不告而别,这可把我憋闷坏了的!也是我们俩有缘,竟然能在这茫茫大海再次遇上。这些年,若不是大当家的来了,我们早让日本人给灭了。多亏了他,咱这伙子人,才能在这海上活了下来。”
有人将酒菜端上,项山、项河席地而坐,说起这些年的旧事。当年项山击败柳生,独自驾船逃走,在海上遇见风浪,船被打翻,幸被王威等人所救。
九一八之后,沈阳(奉天)失守,王威等镖局汉子不满日本人暴政,揭竿而起,后来队伍被打散,四处逃亡,竟从平原逃到了海上。王威等人因为有武功,消灭了盘踞在渤海湾的一伙为非作歹的海盗,接过了他们的船只、武器,也做起了海上的没本钱买卖。也是机缘巧合,一次他们出海归来,竟然发现了怀抱船浆在海上飘流、已经奄奄一息的项山。王威认出了项山,把他救上岸来。项山从此落草,加入他们的组织,又带着他们寻找到了这片安全的岛屿,多次打击日本货船,壮大了队伍,也树立了威信。王威后来年事渐长,干脆就将大当家的位子让出来,让项山当了大当家。
项山说起这些旧事,令项河无尽唏嘘。他随后也说起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讲起了家里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在项河的讲述中,项山深深为之打动,情绪如同过山车一般,起起落落。听到母亲、耿老精的死,不禁潸然泪下;又听到项生的遭遇,也是扼腕叹息;后来听到藤田、曾大全均被项河干掉,腊梅等家人安然无恙时,又惊喜万分。
望着狂喜的项山,陈六上前说道:“大当家的,那个日本恶人的人头,已经让三爷带来了!”项山大喜:“在哪儿啊!快拿来让我看看!”陈六将藤田的头送了上来,项山激动地眼泪都流出来了,说:“真是报应不爽!快,把这个人头拿下去,扔到海里喂鱼去。”
他拉住项河的手说:“三弟,这些年我做梦都想着,杀回去报仇!却没想到咱家的这个大仇,竟是你替二哥给报了!与二哥相比,三弟你才是真正的大英雄!”项河说:“二哥,我不是大英雄。若没有党的领导,群众的支持,穷哥们的一呼百应,这个仇想报,那是难如登天!”
项河讲起这些年自己在党领导下开展地下工作的情况,说起了徐川、小山、徐江这些肝胆相照的革命兄弟,又谈起了甘威廉神父的大义之举,项山感动地说道:“他们个个都是好样子的!我以为曹三死了,港口就再难找到义盖云天的弟兄了,现在看来,真是后继有人!”项河说:“若没有二哥你和曹三、老精叔这样的铁骨硬汉,也不会有那么多崇拜你们、效仿你们的人。这就叫作榜样作用,这就叫作传帮带精神!二哥,现在咱们兄弟终于能够同心协力、共同抗日了,我想你也该助小弟、助我们党一臂之力!”项山说:“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道理。我只知道,三弟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都是有谱的。二哥和你相比,不过是个莽汉,你说什么,我照做就是。你枪往哪儿指,我就往哪儿放!你加入的那个党,只要你听他的,我就听他的!”
项河激动地举杯道:“二哥,来,干了这杯!”兄弟俩人碰杯,一饮而尽。项河又感叹道:“可惜今天缺大哥,要不咱们三兄弟,多年以后能够再聚首,得多高兴啊!”项山说:“缺的人多了!还缺明诚,缺曹三,缺老精叔,缺老精婶,也缺咱娘,缺如烟啊!为了这些死去的人,兄弟,咱们俩得好好活!”项河说:“大哥,你说的对,为了他们,咱们也得好好活!”
项山、项河兄弟的相遇,终于将平原与海上的两股抗日力量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只有力的抗日武装,他们多次联手行动,给驻港日军以沉重的打击。而宪兵队队长藤田的死,让柴田、荒木等驻港日军领导者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曾经嚣张一时的日本宪兵队,也日渐萎靡,威风不再,地下组织则在项河的领导下,日渐壮大,势如破竹。
5
1945年8月15日,历时八年之久的抗日战争终于走向尾声,日本全面战败之势已经无可挽回,被日本人奉为精神领袖的天皇,终于用颤抖的声音发出了投降的公告,这段被日本人称为“玉音放送”的公告,以无可奈何的口吻,宣告日本终因战败而投降的事实。
胜利了,终于胜利了!这一天来得太不容易,有太多人,没能等到这一天的到来,也有太多的人,为了这一天的到来,牺牲了自己的青春、热血与生命。来之不易的这一天,虽然历经坎坷与磨难,但终于来了,还是来了!
柴田用颤抖的手放下了桌上的电话,电话是开滦矿总部打来的。开滦总部负责人白川一雄长官命令,因为日本战败,宣布无条件投降,电话通知军管处秦皇岛港务局柴田一美局长,将所有港口资产及职权移交给中方,接收人为中方副局长毕祖培。
至于在港所有日方工作人员,将统一安排,尽快离港。至此,长达四年的港务局“军管理”时代宣告结束。
柴田推开南山一号的窗子,眺望眼前波涛汹涌的大海。四年前,南山一号楼的主人丘尔顿也和他一样,在离港之前的日子里,这样眺望着大海,若有所思,沉默无语。如今,历史重演,他和丘尔顿一样,都要面临着同样的尴尬命运。
柴田凝视许多,终于自语道:“我们,失败了!”
道南宝星饭庄的雅间里,一群人正在觥筹交错,开怀畅饮。他们是码头工人、车站工人还有管理处的一些低级员司,当然,他们还有另一个身份,都是港口朋友会的成员。过去,他们在地下开展工作,身份神秘,不能公开,有很多人为了保护其他的同志不被暴露,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如今,抗战胜利了,他们终于不用偷偷摸摸的聚会,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宣布自己的身份,这一天,怎能不开怀畅饮呢?
在这个万众欢腾的日子,一个重要的人物却缺席了。在宝星饭店对面的老增茂西餐厅里,朋友会真正的负责人、滦东情报站站长党项河正在接待来自冀热辽军区的特派员——代号老鹰的同志,聆听他的下一步工作指示。
特派员说:“8月初,苏联宣布对日作战后,延安总部朱德总司令发布大反攻命令,我八路军、新四军和其他抗日军队配合苏联红军,向日伪展开全面进攻,李运昌将军所率冀热辽部队,已经分三路挺进东北和热河。现在日本已经无条件投降,东北三省,解放指日可待。”
项河激动地说:“太好了,这下子我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您不知道,弟兄们每天提着脑袋在地下战线斗争,不知有多憋屈呢。”特派员说:“志成同志,你对形势不要看得太乐观,因为新的考验和挑战又出现了,蒋介石不想让我们挺进东北,也不想让共产党政权发展壮大,现在日本投降了,他又开始蠢蠢欲动,准备寻找新的主子了。最近我们得到情报,蒋介石已经投靠美国,并给军队全面换来了美式装备。美国如此卖力扶植蒋介石政府,上级首长怀疑,他们有可能要发动内战。”
项河失望地说:“抗战刚胜利,他们就要打内战吗?”特派员说:“蒋介石亡我党之心一直未死。为了防止我解放大军挺进东北、华北,秦皇岛港这个枢纽港口,他们是一定想要争抢过去,变成军事进攻和运送胜利果实的重要基地。项河同志,日本人是走了,但是你的工作没有结束。李运昌将军的军队已经在角山、九门口、义院口一带构筑了工事,截断京山、山沈铁路运输线,以阻止蒋介石及美军势力向东北方向进攻。在这个节骨眼上,军区首长已经接到上级命令,必须尽快、抢在国民党军队之前接管开滦煤矿及秦皇岛港,以防止这座港口成为敌人的运输枢纽。伴随我大军**,接收人员也会马上到达,你要以滦东地区情报站负责人身份,配合我方人员顺利接收,必要时,与接收成员小组一道,代表我党全面接管港口事务。”项河难抑心中的**,说:“老鹰同志,这是否意味着被英、日帝国主义侵占、奴役多年的这座煤矿、这个港口,就要回到人民的怀抱了?”特派员表情凝重的说道:“这是我们的终极理想,但前路漫慢,人心叵测,又有重重阻力,这不会是一条平坦的路。”
1945年8月14日,冀热辽军区挺进开滦煤矿,奉延安总部命令接管开滦煤矿。两天以后,在日本天皇投降诏书公布后,冀热辽行署主任朱其文兼任了开滦煤矿总办。朱其文于当日发布《告开滦矿员工书》,郑重宣告:“原来之矿务、港务组织机构及一切工人员司一律不变,日籍之技术人员,只要安分的忠实、服务于自己的工作,也一律保持其职位,请大家安心工作继续服务。”又提出“敌人特务危害员工利益之组织及其残余,坚决不容其存在。”
同一天,朱其文在开平镇召开了接收会议,党项河做为秦皇岛港代表,也赶赴开平镇参加了这次会议。
开滦易主,这一消息令柴田坐卧不安。他急忙去找荒木商讨对策。
荒木正在戴着老花镜看一份电文,柴田一进来就慌张地说道:“荒木先生,开滦矿已经被共产党接管,我们的末日到了。”荒木却很镇定:“柴田君,不必惊慌,日本是战败了,但我们的未来却没有那么悲观。”他将桌上的文件推到柴田眼前,说:“南京发来的。国民党政府并未对我们赶尽杀绝,只要我们与他们合作,共产党奈何不了我们。”
柴田仔细阅读电文。是国民政府发给白川一雄长官的电文,声称“一切行动以中央政府命令为准,没有中央政府命令,不得将你的职务及财产移交任何方面。在秦皇岛之日本军队在那里是保护我们的共同财产,所以你和你的职员在这一点上应有信心,在这个非常时期,白川先生将负之责任与过去一样。”
柴田放下电文,满脸狐疑。荒木说:“国民党政府已经许诺,他们不会伤害我们,在中央政府未曾接管开滦之前,一切可以照旧。我们的安全还有我们的财产都是有保障的。”柴田说:“国民党不愿让共产党染指开滦,所以要我们等候命令,不得将财产移交给任何一方。这是否说明,国民党与共产党之间,不会有和平相处的可能。联合抗日统一战线已经瓦解?”荒木说:“没错,蒋介石对共产党的仇恨,比对我们还深。只要没有了日本这个敌人,他们之间,迟早还会再出现分岐。再说这里面还有一个美国。刚刚从军部传来消息,美国远东司令部司令长官麦克阿瑟将军已经电告我冈村宁次长官,在中国的日本军队只能向蒋介石及国民党军队投降,蒋介石也给朱德下了命令,该集团军所属部队,应就地驻防待命。也就是说,他们就算是接管开滦,但没有中央政府的委任,这一行为也是非法的。白川长官完全可以不奉其号令,等待国民党中央政府指令。”柴田说:“如此说来,我们的港口岂不也是一样?”荒木说:“开滦是什么样的,港口就是什么样的。”
(1945年,国民党政府在开滦总局接收被日本人占领的港口)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日本军人走了进来,向荒木深鞠一躬,又向柴田深鞠一躬。荒木介绍:“这位是我皇军一四八二部队特务队长甘井君,藤田君逝世后,他接管了宪兵队的工作。这位是柴田局长。”
荒木问甘井:“你们已经做好准备了吗?”甘井说:“做好了,随时等待命令。”荒木脸上露出杀气,对柴田说:“共产党部队已经占领开滦,挺进港口不过是指日可待之事。我已经委托甘井君,将我驻港将领安全送出港口,以免被共军报复迫害。”柴田问:“怎么送?”荒木说:“我们要征用港口的拖轮,请柴田君协助。”柴田心中惊惧,一时无语。
荒木又对甘井说:“中共地下组织残酷杀害藤田少佐,还将他的头割下来了下来,向我们示威。甘井君,在你们离去之前,我不介意你们为藤田君以及和他一样为国捐躯的爱国者们,做一点点事情。”甘井目露凶光:“荒木君放心,虽然宪兵队在这里即将不复存在,但我们会以一个漂亮的收场,完成对藤田君的纪念。”说完鞠躬离去。
甘井走了,柴田惊道:“他们要干什么?还要杀人吗?荒木君,我们已经战败了,这个城市现在人人都庆祝他们的胜利,嘲笑我们的失败,这个时候,我请求您不要再扩大事端了。这会对我们产生极为不利的影响。”
看着胆怯的柴田,荒木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笑,他安慰道:“柴田君,不要担心。甘井他们是军人,军人自有军人的方式报效他们的国家。我们和他们不同,我们是商人,中国人对日本军人仇深似海,但对我们这些人,未必会有那么大的仇恨。国民党政府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只要我们与中央政府合作,不与共产党合作,他们会保护我们的安全,所以,您不用害怕。您要相信,政治是利益的博奕,不是个人恩怨,所以我们今天是安全的,明天也是。我已经为您和所有在港口的日籍员司们安排了一条退路,我们一定会安然而退的。”
荒木的解释让柴田将信将疑。而在荒木的示意下,驻港的日本宪兵队乘共产党军队尚未到达之前,还是进行了最后一次清洗。
夜半时分,在四号工房值班的徐江,正打盹时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惊醒,他打开门时,发现门口站着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徐江惊问:“你们干什么?”宪兵头目回答:“搜查!”徐江问道:“你们已经投降了,港口马上要交给我们中国人,还有什么权利来这里搜查?”宪兵头目一枪托将徐江打倒在地,对身后的日本宪兵一挥手。宪兵们冲进工房,有一个工人刚要出来制止,也被宪兵一枪打倒。
一夜之间,日本宪兵队及驻港日军突袭进入港口,在港口工人宿舍及四号工房等地,以搜查赃物为名,劫掠了工人大批的财物,并毁坏了多种港口生产设备,又将所有值钱、有价值的资料、器材抢走,抢不走的也砸毁了。
日军的嚣张兽行,激起了广大工人的义愤。满头是血的徐江找到项河,说起此事,项河一拍桌子:“太疯狂了!叫上人,去宪兵队!”几百名工人组织起来,在项河等朋友会的领导下,冲向宪兵队,宪兵队的大门被推开。然而里面已经人去楼空。甘井等人跑了。
就在项河等人去宪兵队抓人的同时,8月17日晚,甘井等人进入港口,武装劫持了停靠在秦皇岛港的“辅平号”拖轮,驻港日军头目铃木中将等一批军队首领,在甘井的护送下,一起走上了拖轮。这一批双手沾满鲜血的日军罪犯,劫持着这艘拖轮,一路飘流,返回日本。一直到九月间,被劫持的十多名船员才想方设法,几经周折,从日本脱险,将辅平轮安全驶回秦皇岛港。“辅平”轮劫持事件,也成为当时轰动一时的新闻。
在荒木的策划下,日本战犯跑了。而他们人刚走,9月1日,冀热辽军队就挺进秦皇岛港,一批身着八路军、新四军军装的共产党军人,开始出现在临榆县的大街小巷。由朱其文为代表的接收小组,也在军人的护送下,抵达秦皇岛港。
项河率朋友会骨干在南山俱乐部等待前来接收的冀辽热军团代表。过去,这里是港口高级员司、达官贵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寻常工人在门口多逗留一会儿都会被矿警赶走,而今天,他们终于能够进入南山俱乐部了。看着这里名贵典雅的家俱,脚踩着红色的实木地板,大家的眼中充满好奇与惊喜。
项河一进入南山俱乐部,就看见了那台停在窗口的钢琴,和那台留声机。项河走到钢琴前,因为久久无人弹奏,琴盖上落满了尘土。项河将尘土拂去,打开琴盖,坐在琴凳上,轻轻弹响几个音符。刹那间,时光倒流,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也曾有一个人,坐在琴凳前,和他一样,轻轻抚动着琴键,弹奏着动人的音符。
他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项河,我教你唱首歌吧?”
那首歌的旋律又回**在耳边:
“工人白劳动,厂主吸血虫,工人无政权,世道太不公。工人站起来,革命打先锋。”
项河的眼眶潮起来。当年教他学会唱歌的王尽美先生已经逝世多年,然而革命的征程却仍然颇多坎坷,也不知中国人民,过上翻身解放、民主自由的生活,还需要多少天,多少年?
项河轻轻弹起一串旋律,他弹的是一个民歌的曲子——《茉莉花》。
又一首歌的旋律在他的耳边响起: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草香也香不过它,奴有心采一朵戴,又怕来年不发芽…….”
王尽美先生教会他唱歌,然而教会他弹琴的人,却是另一个如茉莉花一样的女子。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听说她后来也来到了冀东工委工作,她也曾主动要求来这里帮助自己,可是自己却无情地拒绝了她。他总归是对不起她的。在这次来接收港口的人中间,会不会也有她呢?
项河突然弹不下去了,他有一种直觉,感觉有人在背后在看着他。
项河回过头来,惊异地发现,小唐有如从天而降般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稚气未脱的女学生了,她穿着一身军装,戴着新四军的军帽,军帽下沿,微微地露出一截黑黑的头发,显得英武、干练、俊俏。她剪短了自己的头发!
项河揉揉眼睛,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然而小唐却哽咽着开了口:
“你还记得这首曲子啊?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项河说不出话来,虽然他的手停止了动作,但那一刻,《茉莉花》的音乐响彻在整个南山俱乐部的屋里,响彻在他的心里。
6
海安里天主教堂的门口,党项生从黄包车上下来,轻轻推开尘封已久的大门,径直走到圣堂的中间。这里很安静,没有了前来布道的人,也没有了以前来来往往穿梭不停的教士、义工们,被日本人查封以后,这里逐渐荒芜,院子里杂草丛生,门板上积满灰尘。
项生推开圣殿大门。那座伫立在祭司台前的耶酥圣像还在。日本人总算没有赶尽杀绝,他们虽然逮捕、枪杀了留在教会里的工作人员,但并未毁坏圣像。也许,在这庄严的圣像面前,他们也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忏悔吧?所以终于没有动手。
项生跪下,双手划上双字,低声祈祷。
项生是和冀热辽大部队一起入的城,他回来是项河安排的。项河的意思是,把项生送至鸣凤家中,让他们一家人团聚。自项生当了教士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鸣凤、东东,然而项生却一如既往地拒绝了项河的好意。项生说:
“我得去教堂看看,我临走时答应了甘神父,如果他不在了,这个教堂由我来守护着。”
项河无奈地说:“大哥,你不要再信西方的那个东西了。你有文化,懂英文,懂日文,还懂港口的业务,我们党接管了港口后,特别需要你这样的人,我希望你能回来帮我们做事。”
项生淡淡地一笑:“那个港口?我已经不再属于那里,我是不会回去的。如果回去,只有一个地方,是我应该要去的。”
项生就这样回到了教堂。他准备完成自己在甘神父面前的承诺,他的下半生,将要在这里度过。
项生默默祈祷,并没有意识到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进来。她深情的凝视着项生的背影,默然伫立。项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回过身来,看见了她。这个曾经让他一度朝思暮想、为之疯狂的人。
张慧卿微笑着走上前来说:“项生,一别数日,你有些老了,头发快要全白了。”项生回之一笑,说:“你也憔悴了许多。”
张慧卿说:“我听说你在大教堂当了神父,一直想过来看看你,却总是没有时间。现在我要走了,试着过来找你,没想到真幸运,一下子就找着你了。”
项生微笑不语。面对着走近的张慧卿,他始终保持着静默的姿态,没有一丝情绪的变化。张慧卿心中微感诧异,她咬了一下嘴唇,万千话语,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化成一句:“项生,恨我吗?”
项生摇头,他望着张慧卿,眼中没有恨,有的只是平和和悲悯。张慧卿有些惊呆了,这是她在项生的眼中从没有看到过的眼神,过去的项生,眼中充满了欲望,总像是燃烧着一盆火,而现在,这团火焰完全熄灭了,已经变成了一湖水。一湖深不可测、平静无恙的水。
这样的项生,是陌生的,也让张慧卿感到,是可怕的,不可接近的。
张慧卿终于鼓起勇气说:“项生,我马上要走了。乘明天一早的船离港,和我一起走的,全是日本人。每一个离港的人都有一张船票,我想办法弄到了两张票。我想问一下,你,还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项生平静地问:“为什么要选择我?”
张慧卿声音有些急促起来:“柴田骗了我。他根本没想娶我,他是有老婆的,在北海道老家里一直等着他。他只是想把我当成在中国的一个情妇罢了。再说,他现在,也只是一个战犯了…….项生,我知道我过去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是你要理解,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你要生存,我也要生存,我是女人,有时候比你们男人更难。所以让我们互相理解,互相宽容吧。项生,我在善邻会的时候,和很多日本高官的夫人结下了交情,她们答应我,会在日本帮我找到事做,帮我安家立业。项生,你和我一起走吧,你懂日文,又懂业务,日本也有不少港口,需要你这样的人,你完全可以再次实现你在港口的那些梦想。项生,咱们一起离开这个让人伤心的地方吧,以后再也不回来了。我们俩人,一起去过属于我们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项生深深地凝视着张慧卿,摇了摇头。张慧卿失望地说:“你还恨我?”项生说:“我不恨你。但是我的心却已经不再属于你了。”他指了指身后的圣像,说:“我属于主。慧卿,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不再是党项生,我现在的名字是甘约翰,我们不是一路的人,走不到一起去。”
张慧卿惊讶地望着项生,突然她一切都明白了。她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眼泪,却又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张慧卿有些哽咽地说:“我明白了。”
张慧卿转身走了。项生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过去相送。张慧卿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身来,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泪了,她又恢复了贵妇人的身份,以及那一惯的清高与冷傲。
张慧卿说:“项生,做为朋友,我给你一句忠告吧。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去日本吗?是因为我听到了一个消息,这次回来,中央政府是不会辣手对付日本人的,但是对于为日本人做事的汉奸,未必会手下留情。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这样的人必须要避一避。你在这里的名声并不太好,虽然你现在遁入了空门,远离俗世,但还是要小心一些。别让那些人以此为把柄伤害了你。项生,是朋友,我才会忠告你的。你一定要小心。”
项生微微点头,说:“谢谢。”
张慧卿还想再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项生,说:“项生,此生也许再不能见了,你多保重。”
张慧卿推门离去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项生用低低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再见,不送了。”
7
一艘客轮在波涛起伏的大海上航行。今天的风很大,海风吹过来像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上生疼,客人们多数都躲到了船舱里面,不敢出来。惟有一个老人却没有被风吓退,他独自伫立船头,眺望渐行渐远的港口。
柴田从船舱里爬了出来,对站在船头的老人喊道:“荒木先生,风太大了,快进去吧,别吹坏了身体。”荒木说:“不妨事,我再看一眼这座港口,今生不会再有机会回来了,我再看他一眼。”
从前天开始,日本籍员司已经纷纷选择离去,有的人乘火车走了,有的人选择了坐船。火车会慢一些,坐船要更快一些。归心似箭的柴田和荒木等一批驻港高级员司,选择了乘船离开。
随着大船的远去,港口已经越来越小,终于变成了海洋深处的一个黑点。柴田走到荒木身前,和他一起向远方眺望。柴田说:“荒木先生,虽然我们战败了,但是这座港口,在我们的手里,还是成为了战时的军事运输良港,我们是问心无愧的!”
荒木没有接柴田的话茬,他的眼睛还是直直地望着前方,直至连这个黑点都望也望不见了,荒木才叹口气说:“柴田君,胜者为王败者寇。无论是做的好还是坏,我们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但这座港口的使命还没有结束,围绕着它的新一轮争夺,在我们离开之后,马上就会开始。”
荒木突然想起一件事:“甘井还有铃木中将他们,应该已经回国了吧?”柴田掐指算算,说:“都过去十几天了,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应该回去了。”荒木说:“回去了又能怎样?他们是战犯,无论是天皇还是军部,都无法保证他们能够逃离法庭的审判。相比之下,你我的结局还会更好些。我们毕竟是商人的身份,没有亲自参予战争和屠杀,若论罪过,我们还会小一些。柴田君,我已经老迈年高,回去后只能度日等死。你有什么想法?”柴田说:“我可能会去大友船务株式会社上班。我的一个同学在那里当股东,战前就曾经劝我帮他做事。因为战争打响了,我响应天皇征召去参了军,这件事就此作罢了。前两天他给我来了信,说有个业务经理的职务,因为我有在港口工作的经验,觉得比较适合我。”荒木点头道:“战争结束了,回去做回老本行,是不错的选择。”
两人正说话间,突然间听得一声炮响,只见船脚前方一片海浪被激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浪花涌上了甲板。二人急忙向炮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海面之上,不知何时突然窜出几条渔船,向客轮方向袭来。那炮声是从渔船上发射出来的。渔船之上,依稀可见架着一座山炮,一个炮手点燃引线,继续向大船发炮,轰然响声之中,大船侧翼被打中。
浪花四溅之中,只听得渔船上一片欢呼,几条小船箭一般地向大船迫近。
柴田惊问:“怎么回事?这是哪的人?”荒木向远眺望,只见渔船的最尾处,有一座帆船扬帆追上,桅杆之上,挂着一面大旗,上面画的是一个红色骷髅的图案。荒木惊道:“海盗红骷髅!”柴田吓得腿都软了:“他们怎么跟过来了?怎么办啊!”荒木扶住他说:“不用怕,我们也有人马,赶快通知押船的军士,准备还击!”
客轮之上,为保护大家的安全,有五十名日本军士护卫。大船遇袭,这些军士们冲上甲板,举枪还击。海面上枪火纵横,渔船仗着船小速快,穿越枪火迫向大船,又发一炮,只听轰隆一声,大船船身终于被打破了一个洞,水涌了进来。
柴田惊道:“船破了,我们走不了!”话音刚落,只听身边枪声大作,无数颗子弹飞射过来,将船上的舱室、甲板打得千疮百孔,在船舷之上防卫的日本军人,纷纷中枪倒地。大船脚下,只见一条小渔船在炮火掩护下,已经迫近过来,小渔船之上,架起一挺机枪,机枪扫射之下,火力凶猛,船上日军被打得抬不起头来。
柴田惶然道:“他们竟然有机枪!”荒木说:“这些海盗火力凶猛,咱们赶快离开甲板,到舱室去躲躲!”在几名日军护送下,两人走到舱室下面,只见里面挤满了惊慌失措的客人。一片喧哗惊叫之声,也盖不住子弹纷飞、射击在外层铁板上的响声、密集的枪声不断传来,舱室的舷窗都被打碎了。荒木说道:“大家不要慌张,相信有我大日本军人的庇护,我们一定会度过难关!”
大船之上,枪战还在继续。在几条渔船的护卫下,主舰终于靠近了大船。主舰之上,一尊德国造的克虏伯火炮被升了起来,王威等人拥着项山走到炮台前。项山笑道:“这回得多谢我兄弟赠咱们的这神威大炮了!弟兄们,给我开火!”炮手将大炮点燃,连发两炮,均准确落在甲板之上,大船进水,开始下沉,日军已无斗志,有人开始跳水。项山指着水中逃生的人说:“一个也别放过,全杀了!”他的手下向水中开枪,没多久,几十具尸体沉浮于海水之上,鲜血将大船脚下的海面染红了。
渔船上扔出几个挠钩,钩住船帮。海盗们在主舰炮火掩映下开始登船,日军已经毫无斗志,除少数人负隅顽抗外,多数人都弃枪投降,有的跳海,有的跑进舱室躲避。项山在主舰船头看得清楚,从怀中掏出德造毛瑟手枪,对王威说:“老哥,你们都知道我飞刀厉害,其实我枪法也不差。我今儿给你们露两手!”项山对准还在持枪抗击的日军,接连发射出一串子弹,几名日军身上中弹,惨叫倒地。
没多久,海盗们已经冲上大船。舱室的门被打开,荒木、柴田等人都被海盗们用枪押了出来。眼看着大船已经快要沉没,这些人等都被押上了项山的主舰之上,连客人再加上逃进来躲避的军士,有三、四十人之多。
项山命令:“让他们全跪下!”海盗们用枪指着这些人,逼迫他们跪成几排。项山又说:“把所有穿军装的,一个不剩,干掉了喂王八!”枪声响起,王威等人拿枪,对准跪在地上的日本军人,在后脑勺上开了枪,十几个人顷刻间毙命,被一个一个扔进大海。
看见这些海盗如此凶残,柴田、荒木等日本人吓得变了脸色,全身颤抖。
项山走到荒木身前,在他身上踢了一脚:“荒木,你这老狗,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我吧?”荒木强自镇定:“党项山,我悔不该当初心慈手软,没早点要你的命!现在落在你手里了,你要杀就杀,不必废话。”项山冷笑道:“想死?没那么容易,现在有的是时间,可以好好玩玩!你告诉我,哪个是柴田?”荒木沉默不语。项山将枪顶在他的头上,说:“我数到三,你不说,我让你脑袋开瓢!”荒木摇摇头,还是不说话。项山说:“我开始数了,一,二——”荒木将眼睛闭上了。
柴田忍不住喊道:“我就是柴田,请放过荒木先生!”项山用枪指着他说:“原来是你这个混蛋!就是因为你,才令得我这一生永远失去了我最爱的女人,你今天落到我的手里,是报应,也是天意!真是老天有眼,让我替他收了你们这些王八蛋!”
柴田脸色苍白地说:“项山先生,我们也是为我们的国家做事,身不由已,那天晚上,您的爱人是自杀的,不是我们杀的。在这件事上我们是有罪的,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请您网开一面吧!您可以随意处置我,但能不能放过荒木先生,还有船上的其他人?”
项山用枪指着他的头,笑道:“你想得倒挺美,你想把你们在这里的造的孽,都由你一个人来扛啊?做梦!”他一枪托打在柴田的脸上。柴田的鼻子淌出血来,再不敢说话。
王威上前道:“大当家的,怎么处置他们,给他们一枪,我觉得太便宜了他们!”项山一脸煞气:“把荒木和这个叫柴田的,衣服剥掉,吊到桅杆上,点天灯!”王威说:“好的。”
几个海盗上前,将荒木、柴田衣服脱掉,捆绑起来。柴田问:“荒木先生,什么叫点天灯!”荒木脸色惨白,说:“就是剥皮挖心,这是海盗们最残忍的杀人手法!”柴田吓得“啊”的一声,昏了过去。
望着吓昏的柴田,项山脸上露出鄙夷的笑。两个人被剥光了衣服,露出白白的身体,有人开始在他们的身上刷猪油,又有人在桅杆下面点着了火把,准备把他们吊到桅杆之上,先放到火上烘烤,然后再剥皮挖心。
项山走到荒木身前,说:“老狗,当年你带人残害我爹之时,有没有想到会有今天的下场?你要是对我学几声狗叫,哄得我高兴了,我可以先弄死柴田这个怂蛋日本人,让你再多活一会儿。”荒木冷笑道:“我从日本来到中国,决定为天皇而战的第一天起,就随时准备为国捐躯。我已经活到七十岁了,也够本了。你要想杀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就请尽快动手吧。但是想让我对你求饶,那是不可能的。我为天皇而死,死得其所,死得光荣!”
项山说:“好,那我先送你上西天!让你的鬼魂去见你的天皇老子!”对王威说:“把他吊起来!”
王威刚要上前,突然听得一声巨响,一发炮弹落在了主舰脚下的海面上,激起了十几米高的水花,溅了大家一头一脸。项山抹一把脸,问:“怎么回事?”王威向远处望去,大惊失声,说:“大当家的,你看这边?”
项山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艘军舰,快速向他们这边逼近。项山说:“拿望远镜来!”王威将望远镜取来,项山架在眼前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这条战斗舰至少有自己的主舰三倍之大,外层有厚重装甲防护,舰台之上,三门381毫米大口径火炮正对着自己这一方,甲板两侧,至少集结着二、三百名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军人以及身穿美式军装的美国军人,船舷之上共架起十挺机枪,还有几百只步枪对准了自己的方向。只要一声令下,大炮、机枪、步枪一齐开火,自己这条船就性命难保。
王威上前问:“大当家的,怎么回事?”项山说:“不得了!战斗舰,国民党正规军,全套美式装备,光381毫米大口径炮,就三台!”王威说:“这么厉害?那怎么办?通知弟兄们赶快撤!”项山说:“恐怕撤不了,他们的船快,还有鱼雷发射装置,想碾死我们,就像石头砸鸡蛋!”
两人正说着,只听对面大船之上,有人用高音喇叭喊道:“前方的船只听着,我们是国民党新一军及美国第三师水陆两栖部队,现在命令你们马上集结待命,不得妄动,等待我们清查,否则,格杀勿论!”
王威说:“他要我们别动,听不听他的?”项山咬牙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告诉弟兄们,操家伙!”王威打了个唿哨,几十名海盗操起武器,进入战斗状态。
突然又是一声巨响,对方又发来一炮。巨浪滔天翻起,将项山等人全部裹挟进去,人人又都是从头湿到脚。只听得对面大船喊道:“前面的船只听着,不要心存幻想,负隅顽抗!若再敢妄动,我们下面这一炮,就不是打到海里,而是打到船上了!”
王威急忙问:“大当家的,怎么办?看来是拼不过他们!”项山无奈道:“叫大家别乱动,我们实力相差太悬殊,不要白白送死,等他们过来,看他们怎么说!”
王威挥一下手,大家将枪全部收起。王威站到高处,举起画有红骷髅的海盗旗挥舞着,示意军舰可以过来。
军舰开到大船脚下。舰台之上,一位国民党将军腰板笔直地伫立着,手持高音喇叭喊道:“你们管事的是谁?请他出来说话!”项山站起来说:“是我!“将军面露惊喜之色,喊道:“项山哥!”项山一愣。那将军已经按捺不住喜悦,命人放下踏板,带着两名随从,走到项山的船上。
王威见这人竟然直接上了船,对手下人使个眼色,十几把枪举起来,对准了他们。那个将军不以为意,径直走到项山身前,将手拱起,做个拜拳的姿式:“项山哥,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项山看了这人一眼,觉得眼熟得很,却一时没认出来他是谁,这一诧异间,那人又笑道:“项山哥,你不会连我都忘了吧?我是明诚啊!耿明诚!”
项山这才恍然大悟,叫道:“明诚,是你,好小子!”冲上前来,一拳打在他的肩上。明诚手下两位副官见项山冲上来,不明所以,立刻掏枪对准项山,王威等人急忙上前一步,也用枪指住了他们。明诚笑道:“大家不必紧张,我们是好兄弟!”对副官说:“你们收起枪来!”项山也对王威说:“你们收起枪来,这是我兄弟!”
大家收起了枪,项山拉着明诚,找了一处干燥之处坐了下来。
项山说:“明诚,有二十多年没见你了吧?你胖了不少,还一副大官模样。这变化太大了。”明诚说:“我这些年南征北战,枪林弹雨的,受了不少罪,能活下来就算万幸啊。不管变成啥样,二哥你永远是我二哥!”项山说:“看你样子,做了大官了。你出息了!”明诚说:“也不是啥大官,就是个副师长,都是夹着脑袋换来的。”项山赞道:“行啊明诚,以前咱哥几个玩的时候,就你最怂,挨欺负时候最多,现在出息大了,真是鱼跃龙门!你看看你现在,真威风,一身美式装备啊。”明诚说:“我那时候让曾老全、曾大全他们欺负,二哥你没少帮我,直奉作战时,本来征兵征上了我,又是二哥你替了我去。二哥对我,恩重如山!可是造化弄人,直奉那场仗,我没赶上,可最后还是当了兵,哪一仗都没错过啊。”项山说:“甭说这个了,你现在有这出息,二哥高兴。要是你爹娘还在,看见你这样,不知有多高兴啊!”想起耿老精夫妻,突然悲从中来,不禁叹了口气。
明诚黯然道:“我爹娘的事,我全知道了。哎,两位老人,死得好惨!”项山说:“那些伤心事不说了,你今天来得正好,你可以给你爹娘报仇了!”将手枪放到明诚手中,说:“走,咱们这就给你爹娘报仇!”
项山拉着明诚走到荒木、柴田身前,指着他们说:“这些人都是驻港的日本大官,害死你爹娘的,他们也有份!我本想给他们点天灯,现在你来了,我改主意了。由你来处决他们,给你爹娘报仇!
明诚望着倒在地上的柴田、荒木,举起枪来,对准倒在地上的两人,满眼恨意。柴田此时也清醒过来了,惊恐地望着他,喊道:“将军,不要冲动!你们国民政府,是要保护我们日本商人的。”
明诚持枪的手开始颤抖起来,脸上的表情也阴晴不定,突然间他一声长叹,将枪递给项山,说:“二哥,对不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杀他们。”项山惊问:“为什么?”明诚说:“二哥,我不但不能杀他们,还得求你一件事,我要把这里所有的人都带走。二哥,请你放行!”
项山先是一愣,随后惊道:“明诚,你疯了?这都是你的仇人!你不杀他们,还要带走他们?你想干什么?”明诚说:“我知道这些人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但是上峰有令,要我们火速赶来,把他们安全送到开滦矿总部,我是军人,不能违抗命令。”项山说:“送到开滦干什么?你们是要公审他们,还是要放了他们?”明诚说:“我不知道。上峰的命令,我们怎敢多问?”项山说:“不行,这都是我们的仇人,我一个也不放!”明诚痛苦地说:“二哥,别让我为难。我们今天过来了,就是来接他们的。这是命令!”
项山惊异地瞪视着明诚。明诚上前一步,低声道:“二哥,听我一句话吧。这些人,中央政府要他们有用,所以他们暂时还不能死。但是你放心,只要我能说上话了,我一定请示长官,让他们偿还欠给中国老百姓的血债。可今天你是不能杀他们的,你要杀了他们,这艘军舰上的人不可能让你们活着离开。你莫看我是师长,可是在这条船上,说话算数的人不是我,是美国人。”
明诚指了指军舰,只见舰首部分,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美国将军。美国将军也正往他们这边望,他与项山眼神对视间,凶光必露。
项山问:“这人是谁啊?”明诚说:“莫迪逊将军,美国水陆两栖部队第三师师长。在这条船上,他才是说了算的人!”项山说:“你们不是国民政府军吗?怎么美国说了算了?”明诚说:“不要说我这个小小的师长,就算是蒋委员长本人,也得听美国人的。”项山有点糊涂:“我有点晕了!怎么走了日本人,在这里说了算的又变成了美国人了?”明诚说:“若没有美国人相助,抗日岂能胜利?美国人这次要援助我们国民政府,重新收拾大好山河,所以现在他们是我的强援,蒋委员长也下了令,在这个非常时期,我们要尊重美国人的意见。”项山挠挠脑袋:“可是项河不是这么说的,项河说了,抗日胜利,全靠中国人民团结一致。这关美国人什么事?”明诚说:“项河被共党洗脑了,他并不了解现在中国的形势。今日咱们这座港口,百废待兴,要想让大家重新过上好日子,让破败的港口再度兴旺,我们必须依靠国民中央政府,必须以中央政府的命令为宗旨。”
项山看着脚下跪着的日本人,说:“我不懂政治,也不懂什么中央政府、国共两党的事,我只知道,现在好不容易抓住了这帮坏蛋,你让我放了他们,我不甘心!”明诚说:“我知道二哥不情愿。但是现在的形势,不是二哥你和我能决定的,若是二哥不放人,那个美国将军下了令,那就是又一场血战,以双方的实力,二哥你也清楚,我不能保证你们能安全脱身。但是二哥若听了我的意见,我可以确保二哥你和兄弟们安全离开。”
项山斜睨明诚一眼:“明诚,我想知道一件事,我若不放人,你是不是也要对我开枪!”明诚对项山深鞠一躬:“二哥,你对我恩重如山,我永远不会对你开枪。但是我不能保证那个美国人也会这么做。您知道,我是军人,我不能违抗命令。二哥,要是你非要和我们开战,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明诚从枪套中掏出勃朗宁手枪,递给项山:“二哥,请你先打死我吧。我不能向你开枪,但我也不能违抗命令,除了一死,别无他法。”
项山怒视明诚,明诚也毫无惧色的望着他。项山知道,明诚心意已定,做为一个忠于国民党政府、合格的军人,在他心中,军令大于一切,甚至高过父母亲情。两人对峙片刻,项山终于叹道:“罢了。明诚,看在你的面子上了,我放人了。”
明诚面有喜色,拱手道:“谢谢二哥!”项山说:“明诚,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今日不杀仇人,以后再难有机会。你们的中央政府,还有那些美国人,我觉得不会替你报仇的。”明诚说:“二哥,我知道你的好意,我也恨不得能亲手杀光这些人,可是一切还是得以大局为重。怨怨相报,血腥报复,对救国救民,都无济于事。二哥,请相信我的选择。”
项山摇头道:“不懂。我只看你的面子,我可不怕那个什么美国将军!”项山将王威叫来,说:“放人!”王威惊问:“放了?”项山说:“放!”
柴田、荒木死里逃生,无不惊喜,走到明诚身前,柴田鞠躬道:“谢谢师长,谢谢中央政府!”明诚面无表情,说:“快滚!”
项山大叫一声:“且慢!”明诚紧张地说:“二哥,还有何事?”项山说:“我和这些日本鬼子说句话!”项山走到柴田身前,突然出手如电,在柴田惨叫声中,头发已经被他掌中飞刀削了一大片下去。项山用飞刀的刀尖指着柴田说:“你听着,以后别来中国了,告诉你的子子孙孙,都别来中国闹事了,否则,我飞刀定会取他姓命!”柴田全身颤抖,面上表情如丧考妣。
明诚看着所有日本人都上了自己的军舰,这才转回军舰,对着莫迪逊师长耳语几句,莫迪逊点点头。明诚回过身来,对项山喊道:“二哥,我们先走了。我这一阵子会留在港口一段时间,帮助中央政府接收港口。港口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二哥,你若想回港里工作,请与我联系,我帮你安排就是了。在海上干这个营生,总不是长久买卖!”项山说:“好意心领,不过我最近不想回港口,等有这个想法了。再和你说吧。”
明诚冲项山挥挥手,军舰开走了。望着远去的军舰,王威叹道:“可惜了,一船的日本人,就这么放了!”项山说:“不放怎么着?人家有大炮有机枪,真打起来,我们没一个能逃出去。今天若不是明诚,看这个老美的意思,是非要把我们灭掉的。威哥,今天这事有点邪乎,我琢磨着,你得辛苦一趟,给项河送个信去。”王威问:“为什么?”项山说:“国民政府的军队和美国人一起来了,还要接收什么港口?那项河他们怎么办?两边要是谈不拢,也没准要干起来,你要项河多长点心,提高警惕。这些人,不是好相与的!”王威称是。项山望着远去的军舰,叹道:“哎,走了日本人,又来了美国人。明诚说的也对,咱们这买卖,不好做了,告诉兄弟们一声,近期不要出海,做好散伙的准备!必要的时候,我还真得去找明诚一趟,帮兄弟们寻个出路!”
王威闻听此话,刚要发言,突然听得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只见前面军舰里,远远地看见有一个人从船上掉了下去,瞬间就被大海章走了。王威说:“船上掉下人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项山说:“管他们呢,告诉弟兄们,撤吧!”
军舰之上,明诚刚要休息,就听有人禀告,说:“有人掉海了!”明诚问是谁,手下说:“好像是个日本人。”明诚一惊,走出舱室,来到甲板之上,只见柴田等人正在对着海面哭泣。
明诚问是怎么回事?柴田说:“荒木先生跳海自杀了。”明诚惊问:“为什么?”柴田说:“荒木先生无法忍受被党项山侮辱,已经萌生了死志。我刚才一直在劝说他,他只是在那儿沉默地听着。我刚刚出去上了一趟厕所,等回来后,才知道他趁我不在时跑出去跳了海。”明诚走到船舷边,向下望去,只见茫茫大海,碧涛滚滚,却哪里还找得见荒木的影子。望着脚下这片深邃无边的海浪,明诚不禁感叹道:“二哥,虽然你放了人,可是荒木他自己也寻了死!看来终于还是老天有眼,善恶有报。这片大海,注定不会风平浪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