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项河统考的成绩下来了,正如他意料之中,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唐山交通大学。假期结束后,马上就要去新学校报道上学。临行前,家里人聚齐了欢送项河。
项河的父亲党明义当年就是唐山人,后来去了开滦矿里上班。现在项河也去了唐山,算是去了父亲的故乡。在党家三个儿子里,项河的性格、形象都最像当年的党明义,淑贤想着小儿子这一去就又得一年不能见面,虽然表面上强作淡定,但一转身时眼圈还是忍不住红了。
项河心中却有个挂牵。那天晚上,大家吃饭吃到一半时,项生站起来要走,说有个应酬。淑贤不悦道:“你三弟明天就走了,什么应酬不能放一下?”项生说:“娘,马处长家牌局三缺一,早答应人家了,那是我顶头上司,不去不好。”
项生起来穿衣服,鸣凤送他到门口,说:“早点回来。”项生应了一声,从院子里推出一辆自行车,骑上就走了。
项生去了管理处没多久,就买了一辆自行车,每天骑着上下班,很神气。平时出门时,项生头上戴着个黑色礼帽,穿西装,打领带,再加上这辆自行车,很有点“小开”的感觉。项生的应酬也开始多了起来,晚上经常回来的晚,多数时间是陪管理处处长马明德打麻将。
淑贤说:“鸣凤,项生最近晚上可是总出去,你得说说他。”鸣凤勉强笑笑:“他也是身不由已,那个马处长挺倚重他,总叫他过去,他也不敢不去。”
饭后,鸣凤去厨房收拾碗筷,项河也跟进厨房,要帮着一起洗碗。鸣凤说:“去去,你一个大男人家甭干这活儿,这都是妇人家的活儿。我一个人就行了。”项河说:“嫂子,现在新社会了,男女平等,这洗碗做饭的活儿,男人有啥不能干的。”硬是将碗抢过来。鸣凤也不再阻拦。两人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鸣凤说:“项河,去了唐山人生地不熟的,一切都要小心点。到了就给家里写信,别忘了。”项河说:“嫂子,你别担心我了,你也得保重啊,要是有什么事,不方便和家里人说的,你写信给我。”鸣凤说:“哪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家里有娘,有项山,不会有事的。”项河说:“嫂子,我不是说家里的事,我是说你,你要是心情不好或是项生欺负你的时候,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主持公道。”鸣凤笑道:“尽说怪话,哪有这些事?”项河说:“嫂子,我也希望没有,但要真的有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鸣凤听了他深情的话,心中一震,没吱声。新婚那天晚上的情景突然浮现眼前。那天晚上,喜宴过后,洞房也闹完了,剩下她与项生独处了。带着心中的喜悦与羞涩,她上了床,将身子靠在了项生的身上。然而项生却很冷淡地说了一句:“太累了,我们睡吧。”就将身子侧了过去,用后背冲着她,闭上了眼睛。
鸣凤虽然人钻进了温暖的被窝里,但却突觉全身冰冷,如坠冰窖。她明白了一件事:经过了那件事以后,项生还是嫌弃自己的。
项生不一会儿睡着了,酣声起来了。鸣凤却再也躺不下去了。她披上衣服,觉得心里堵得慌,悄悄推开门走了出去。此时已是深夜,万籁俱寂,一轮明月高悬天际,将淡清清的月光洒到了她的身上,泛起一阵凉意。鸣凤看着天上的月亮,心中一阵悲伤,忍不住流下眼泪。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嫂子?”
鸣凤回头,只见项河一脸关心的表情站在背后。鸣凤急忙擦干眼泪,说:“项河,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项河说:“一想到又要离家了,我就睡不着,出来坐会儿。嫂子,你怎么也还没睡啊?项生呢?”鸣凤说:“他累了,先睡了,我有点胸闷,出来透个气。”项河问:“嫂子你怎么又哭了?”鸣凤说:“没有。我是有点高兴,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就算哭了,也是高兴的眼泪。”项河说:“嫂子,你不用担心,过去你是我姐,现在你进了我们家,咱们更是一家人了。”鸣凤点点头说:“不管进不进你们家,小项河都永远是我的好弟弟,咱们永远是一家人。”项河深情地看了她一眼,说:“我知道。嫂子,外面凉,快进去吧,别感冒了。”鸣凤嗯了一声,进了屋。
鸣凤回到了自己的屋里,但她感觉到项河并没有回去。他还在院子里。项河看见她流眼泪了,鸣凤想,以项河的聪明,他不会相信自己的话。项河其实心里很清楚她的处境。在这个家里,真正与她心心相系的,其实一直是这个最小的弟弟。
现在,就在这窄小的厨房里,项河一脸关切的神色,以及流露出来的那发自内心的担忧,让鸣凤的心又揪紧起来,那晚上的情景又浮现眼前,让她的心有点乱。她轻轻拍拍项河的肩说:“别胡想了,我很好,你好好地上你的学,学业有成了,回来让我们看看你的本事。”
项河回到屋子里,整理着要拿走的东西。然而鸣凤凄楚的样子却始终未在他脑海里淡去。那天在老天桥上,他一时冲动,曾说过要娶鸣凤的话。这个场景,竟然在这以后也时不时地出现在他梦中。还有鸣凤的那场婚礼,也偶而会在他梦中出现。有一天在梦中,新郎突然变了人,不是项生,而是自己。项河从梦中惊醒,全身打个冷战。他发现自己的身上全是汗水。
从那以后,见到鸣凤,他的心中总会拥起一些复杂的情感。不再是以前那么纯净,也不再像以前那么自然、率性。项河有点害怕,但又躲不过去。就像今天,他知道自己要走了,可能又要一年的时间不能回家了,可是他最想念的人竟然不是家人,而是鸣凤。他走了,鸣凤会怎么样呢?项生会对她好吗?鸣凤会想念自己吗?这些想法缠绕在他的脑海里,让他的思想不停地走神,甚至有种要颠狂的感觉。他无数次放下行李,想去鸣凤的屋里,再和她说一会儿话,又无数次强迫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个夜晚,无论对于项河还是鸣凤,都似乎是一个难眠之夜。
项河终于走了,带着对鸣凤的牵挂和复杂的情感走了,家里恢复了宁静。项生、项山白天出去上班,只有淑贤、鸣凤在家操持家务,日子风平浪静,波澜不惊。但在淑贤的心中,却始终还有一个压力,那就是刘四家的女儿腊梅。项生新婚那天,腊梅慷慨出手,帮了党家一个大忙。淑贤很清楚,腊梅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她特别担心的是,越想和刘四一家拉开距离,却越是纠缠的深,总有一天,这个巨大的人情债会压下来,让项山背不起来,最终得付出惨重的代价,甚至付出自己的全部。
淑贤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没过多久,项山与腊梅的命运就再次联系在了一起。
2
曾大全光着身子被扔到坟地里冻了一宿,落下了个后遗症,一连咳了两个多月,也不见好,夜晚咳的更厉害。曾大全每当咳一下时,恨意就上心头。他怀疑是项山干的,但却苦无证据。虽然那天曾老全带着他,大闹了党家的婚礼,还逼着项山磕了头,但曾大全仍不解气。党项山那天是服了软,但是打他的不只党项山一个人,其他几个人没找着,他也不甘心。
曾大全不高兴,把一身怨气都发泄在了工人身上。他对锅伙里的工人,平时就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这下子更是变本加厉,如果哪个工人们受不了,想离开他的锅伙,曾大全就命六大相把人吊起来先打一顿,然后逼着他们再欠一份卖身债,要想离开锅伙,得还清债务,至少白干一年。
有天下午,装完船,工人们去大澡堂子泡澡,就说起了曾大全这一阵子的变态事,个个是骂不绝口。明诚也在里面泡澡,听说曾大全欺负人的事,忍不住骂了一句:“早知道当初应该把这个畜生活埋了就好了。”有人听了话风就问:“明诚,听说前些天有人修理曾大全来的?有这事吗?”明诚说:“那还有假。这小子嘴欠,被几个好汉打了一顿,扔坟圈子里了,嘴上塞满马粪,喊都喊不出来啊。哈哈。”工人们听得高兴,也跟着大笑起来。
那次修理曾大全的事,为了怕明诚失控,项山没带他。但是这件事后来项河和明诚说了,所以明诚对每一个细节都清楚。现在见有人问,他乐得把曾大全当时的丑态说出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天在池子里泡澡的人不少,其中还有六大相混在工人里的亲信。这人回去后把这事告诉六大相了,六大相知道曾大全为这事闹心,就告诉了曾大全。
曾大全一听腾然火起,那天他在坟地里的惨状,曾被上坟的人发现了。为了怕丑事外扬,曾大全获救后将几个目击者找来,逼他们发了毒誓,谁也不许外传一个字。所以当天的情景,他相信除了他和他爹、六大相这些亲信,还有动手修理他的当事人以外,不会有人知道。他相信那些目击者也不会有胆子往外说,但现在一听明诚说的有板有眼,什么“口塞马粪”这类的细节都说得清楚,那无疑明诚就是知情人,也就是参与者了。曾大全坐不住了,带上六大相,去抓明诚。
明诚还不知道祸事就要临头,洗完澡回家了,第二天早上去上工,刚走到港区门口时,六大相从天而降,将他捉获。六大相把明诚带到曾大全的锅伙,先吊起来打了一顿,然后曾大全出面审,那天打他的人都有谁?
明诚知道自己多嘴惹了麻烦,一口咬定不知道。曾大全冷笑道:“你还嘴硬是吧?好,看你的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给我抽!”六大相将鞭子上蘸了盐水,几鞭子下去,明诚就疼得昏了过去。
明诚上班被六大相截走的事,没多久就传到了刘四的锅伙里。耿老精听说急了,一面找人通知项山,一边跑去曾大全的锅伙里找人。到了曾大全的锅伙,被六大相拦住。六大相告诉曾大全耿老精来了。曾大全笑道:“来的好!让他进来!”
六大相放耿老精进来。耿老精一看明诚被打得满身是血吊在那里的惨状,气得老泪纵横,问曾大全:“他怎么了?你要这么毒打他?”曾大全说:“你问问你的好儿子,他都干什么来的!”明诚喊道:“爹,我什么也没干,是他冤枉我。”耿老精说:“就算我儿子做错了事,有天有地有政府管着,你也没权利滥用私刑!”曾大全说:“是他们不仁在先,我这叫报仇!你不服,连你一块打。”耿老精怒道:“报你奶奶个娘!你赶快放人,否则我废了你个小龟孙子!”曾大全说:“敢骂人!给我上!”六大相冲上去,将耿老精也绑了。
耿老精气冲冲地去找曾大全,身边的人怕他吃亏,原本也准备去帮忙,但是码头上这时候突然来船了,整个锅伙的人都被通知出去卸货。
项山赶来的时候,曹三等人正拿着筐和铁锹往外走。看见项山过来,曹三说:“二爷,你来的正好,听说他们把明诚抓走了,老精叔找他们去理论,现在还没回来。”项山一听,就知道这件事一定和他们修理曾大全有关。项山说:“看来这个事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三儿,我先过去救人,你去码头上找人,把兄弟们都叫来,人越多越好。”曹三说:“我没问题,但是大船进港了。兄弟们都去码头了。”项山说:“救人要紧,曾老全那儿狗腿子多,人少了不行。”曹三说:“行,我就去码头上找人,最多这趟活的钱不赚了,救人要紧。”
曾大全将耿老精父子都捆上了,逼问那天打他的人到底是谁。耿老精骂道:“你个王八羔子,你害鸣凤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动手了。你们一家将来不得好死,你将来生儿子没屁眼!”曾大全说:“好,老东西还骂人,给我打。”
正喧闹间,有人进来报信,说党项山来了。曾大全说:“来的好,我正发愁他不敢来呢。”带着六大相冲了出去,只见项山一个人站在门口。
曾大全冷笑道:“好啊,真是胆大包天啊,你还真敢一个人就过来。”项山说:“曾大全你个王八羔子,你的底细我还不了解?有什么不敢见你的。你给我马上放人!”曾大全说:“放人行,只要他招了是哪些王八蛋打的我,我就放人。”项山说:“打你的人是我,你放了他,你有气找我来!”曾大全叫道:“好啊,果然是你,今天咱们有你没我,有我没你,给上我。”六大相冲上来,把项山围住。
项山从怀里抽出一把尖刀,说:“我看你们谁敢上!敢上来的,我在他心口捅三刀!”项山气势惊人,六大相一时也不敢妄然动手。曾大全喊道:“怕他个毛!他就一个人,我出一百大洋,给我废了他!”重赏之下果然有勇夫,六大相掏出家伙,冲上前去。
只听得一声怒喝:“住手!“却见一群人冲了进来。是曹三把码头上的兄弟们都叫来了,有好几十个人,又反将六大相围住。曾大全一看形势不好,忙叫手下人:“快找人,越多越好。”项山将手一挥:“进去救人。”曾大全和六大相见项山他们人多,急忙退回大院,将大铁门关上。
项山等人用力砸门。曾大全要人顶住门。双方相峙不下,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不敢出去。项山喊道:“找梯子去,从墙上过去。”有人去找梯子,曹三等人又去找枕木,准备强攻进去。
六大相中的马龙从后门逃出,去找曾老全搬救兵。曾老全正在巴斯办公室闲聊。马龙也顾不上敲门,推门就进来了。把正在喝茶的曾老全和巴斯吓了一跳。曾老全骂道:“什么玩艺,进来不懂得敲门吗?”马龙说:“曾爷,情况紧急,项山带着人过来砸锅伙了。”马龙把情况说了一下。曾老全又问:“来了多少人?”马龙说:“有四、五十人。”曾老全说:“好,你去招人,越多越好。告诉大家,一个人我给十元钱。打死打伤了我还管赔。”巴斯说:“曾先生,别把事情闹大,我再给矿警队打个电话吧?”曾老全说:“也好。”
刘四正在大院里抽烟喝茶,李老巴跑进来说:“四爷,情况不好,码头上没人干活了。”刘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怎么回事?”李老巴说:“项山、曹三在码头上拉人,去曾老全的锅伙打架去了。大船进港,跑了差不多四十个工人,没人装船了。”刘四怒道:“反了天啊!怎么回事啊?”李老巴说:“听说是曾大全把耿老精父子绑了。耿老精在码头上人缘好,有威望,很多人气不过,过去帮着讨公道去了。”刘四一拍桌子:“妈的,打狗也得看主人。曾老全敢绑我锅伙里的人,什么东西!这事我再不出来,真让他骑在头上拉屎了。”李老巴说:“听说曾老全在码头上招人呢。一个人给十元钱,打死打伤还管赔。”刘四说:“妈的,他能招人,我不能招?传我话下去,一个人我给二十元。打死打伤我养他全家,我今天不做了曾老全,我也不再混了。”
两个把头怒气被激起来,事就大了。这边项山等人也拉来枕木,找来了梯子,闻讯而来的工人越来越多,差不多有近百人围住了曾大全的大院。项山一声令下,有人砸门,有人搭梯子,门被砸开,人们冲进院子。发现曾大全等人都不见了。原来这院子有个后门,曾大全和六大相跑了。项生冲进院子,只见耿老精父子被吊了起来,打得体无完肤。项山将耿老精放下来,气得两眼冒火,说:“曾大全打了人就跑,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曹三说:“对。追他去。”
项山带着众人去追曾大全,没过多久,就看见曾大全和六大相几个人正仓皇往三号码头方向跑。项山一挥手:“抓他们。”大家冲上前去,将曾大全等人围住。曾大全吓得面无人色,说:“项山,有话好说,别动手。”项山说:“说你妈!上去,捆了他!”
正在此时,突然听得一声枪响。曾老全带着几十个人冲过来了。曾老全手拿着一只驳壳枪,说:“哪个敢上?我打死谁。”项山说:“曾老全,别拿枪吓唬人,有本事,放下枪,单挑。”曾老全说:“你什么东西?也配我和你单挑!”用枪指着项山:“让你的人赶快滚,要不我打死你。”项山冷笑:“好,你开枪啊。不敢开枪你是孙子。你打死我,你也逃不了。”
突然又是一声枪响,只见刘四手拿驳壳枪,和李老巴等人也走过来了。刘四说:“老全,玩大了是吧!还动枪?”曾老全说:“四爷,惊动您大驾了。你也看了,这是项山要和我玩命呢。”刘四说:“打狗得看主人。耿老精在码头干了二十多年,一直在我刘四的锅伙,你不通知我就绑了他,就是打我的脸。你现在有仗势了是吧?拿帮规不当回事了是吧?你还知道青帮有个尊老的规矩吗?”曾老全说:“四爷,我不是拿帮规不当回事,也不是拿您不当回事。可是耿老精、党项山他们暗中打了我儿子,是他们先挑的事。”刘四说:“你说他打你儿子,你有啥证据?再说了,他打你儿子,你儿子也打了他们。这事就应该化解了。可是你在开工时间绑了我的人,让我的锅伙乱了营,耽误了码头生产,这个损失,该谁来赔?”曾老全说:“谁赔?党项山赔呗,是他拉人过来的,四爷你要找人负责,只有他能负这个责。”刘四说:“你不打人绑人,他不会过来抢人,事是你们先挑的。老全,咱们都在道上混,得讲个规矩吧,今天这事,你退后一步,给兄弟们一百大洋放这儿,赔误工费,赔老精父子医药费,我就算私了,不追究了。你看行不行?”曾老全冷笑一声:“四爷,你逗我玩吧,让我赔钱?你们过来惹事,弄得我的锅伙也误了工,这钱我还想管你要呢。”刘四怒道:“老全,你也太过份了吧。告诉你,枪谁没有?人谁没有,你有我也有。要不咱们一起玩玩?”曾老全说:“玩就玩。这码头上太平日子也过得时间太长了,老子的手都痒了。”
刘四对身边人说:“给我弄这王八蛋。谁打倒他们一个人,我给十元钱。”曾老全说:“你们听着,打赢一个人,我给二十。”刘四说:“妈的跟我顶是吧?三十元钱一个人,给我上。”曾老全说:“玩就玩大的,我也出三十,上。”
两拔人各自操家伙,一场大械斗马上就要开始。突然警笛大作,一辆警车开过来了。警车门打开,矿警持枪走了出来。最后下来的是巴斯。
巴斯说:“都给我住手。谁敢乱动,我们就开枪,抓人。”见巴斯来了,曾老全暗中松口气,上前说道:“巴斯先生,刘四带人来捣乱,你都看见了。”刘四上前说:“巴斯先生,别听曾老全的,是他们先挑的事。”巴斯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你们马上把各自的人带回去,丘尔顿总经理在办公室等你们汇报这事。如果谁敢不尊令,矿警就法办谁。”
刘四、曾老全恨恨地对视一眼,各自命令众人回去。曹三凑上前说:“项山,这个老外就是巴斯,欺负鸣凤的就是这个人。”项山望着巴斯眼中冒火:“妈的,我恨不得上去剐了他。”曹三说:“有机会的,我们得给明诚报仇。”
一场大风波,暂时压下。刘四、曾老全来到丘尔顿办公室。丘尔顿也不听他们解释,只说了自己的意见:因为两个锅伙争斗,码头生产被耽误,造成极坏影响,两个把头各扣一百大洋,做为惩罚。闹事双方的代表,不管和把头之间有什么关系,全部开除出港,并扣发三个月的薪水做为赔偿。为了做到公正无私,此事由巴斯负责处理。若两位总把头还不能放下成见,任事态继续扩大,那么总把头的位置,将会考虑更合适的人选。
刘四、曾老全惟惟诺诺,答应了丘尔顿所有条件。出了丘尔顿办公室。曾老全又潜进巴斯办公室,说:“巴斯先生,总经理要开除闹事代表。我儿子曾大全这边,你得多照应啊。您也知道,为了您的事,我儿子让他们整惨了。”巴斯说:“我明白,你放心。我会让这件事坏事变好事,你不会受损失的。”
3
按码头上的规矩,外工的任用罢免,是总把头说了算。里工及白领、大写们则是英人决定。但是因为这次的事闹得较大,所以丘尔顿破了例,把外工的人事权也交给了巴斯,巴斯没多久做出处理决定。曾老全、刘四纵容手下闹事,各罚俸一百大洋。耿老精、耿明诚、党项山、曹三带头闹事,除扣罚三个月薪水外,开除出港,永不录用。
这个处罚令一下,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巴斯明显是颠倒黑白,对于私自绑人、滥用私刑的曾大全,毫无惩罚,却把耿老精父子、项山全部开除,偏袒之心,毫无掩饰。耿老精自建港起就在港口工作,是建港工人中的元老,二十多年来,在港里威望颇重,如今他毫无过错就被开除,顿时激起极大的民愤。
巴斯的不公正处罚,就像一枚炸弹,扔进了火药堆里,把工人们积压已久的怨气全部点燃了。处罚令公示的当天,在项山、曹三、明诚等人的带领下,刘四的锅伙工人全部罢工,集体涌向管理处,为耿老精等人申冤,没多久,各大把头的锅伙、劳工大队里也有人参与进来声援。到中午时分,就已经组成了几百人的队伍,浩浩****冲向港口管理处。
恰逢这天丘尔顿出门未在,巴斯负责处理所有事宜。他从窗子里远远望见大队人马如蚁群般密集地向这边涌来,心里也紧张了,急忙给矿警队打电话,让他们过来维持秩序。但矿警队的车还没到,大门已经被工人攻破。工人冲进管理处,曹三还找了一个大喇叭喊了起来,要巴斯出来见人。巴斯从后门出去,上了汽车准备逃走。汽车发动的声音惊动了项山。项山说:“洋人要跑!别让人走了。”
巴斯开着车刚出了后门,就被工人们发现了。工人们冲上来,将巴斯的车围住,敲打车门,要巴斯下车。巴斯关紧车门,摇上窗户,任工人们用力敲车窗,默然不理。
有人喊道:“找砖头来,把车窗砸了,让洋鬼子出来说话。”有人开始砸玻璃。巴斯咬了咬牙,骂了一句脏话,强行将汽车开动,挡在前面的人被撞倒在地。曹三惊呼:“大家快闪,洋鬼子疯了!要撞人。”工人们四处散开,逃不及的,被巴斯的车辗伤了腿脚的有好几人。
巴斯发动汽车,硬是撞出一条血路,往码头方向开。项山怒道:“洋鬼子竟敢开车撞人,追,不能让他跑了。”工人们从后面追去,巴斯开着车疯狂的逃窜,一直跑进码头深处。工人们追了过来。巴斯无法再往前开了,前面就是大海。巴斯将车停下,无计可施。突然警笛声大作,矿警队的车也追来了。巴斯看到了救星,将车门打开,下车往警车方向跑。
巴斯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警车前,躲到矿警的身后,说:“快,命令他们停下来。”矿警们举起枪。这时曹三、明诚等人已经追上来,巴斯对矿警说:“告诉他们,谁敢上来就开枪。”矿警队长低声说:“巴斯先生,没有丘尔顿总经理命令我们是不能开枪的。”巴斯说:“总经理不在,这我说了算。”巴斯从矿警手里抢过一把枪,对天鸣枪。
枪声一响,冲过来的工人们停下了脚步。巴斯得意地说:“你们再敢过来,我们就格杀勿论。”曹三怒指巴斯:“洋鬼子,你为什么开车撞我们!你撞伤了人,你还敢跑?”巴斯说:“我不和你们这些猪说话,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开枪。”
明诚突然大喊一声:“洋鬼子,你有枪也不怕你,我要为我姐报仇。”明诚冲了出来,向前跑去,巴斯开了枪。枪响之后,明诚肩头中弹倒地。
众人惊呼:“洋鬼子开枪杀人了!”曹三等人扶起满身是血的明诚。曹三怒道:“我们和他们拼了。”曹三带着人向前冲去,巴斯和矿警们继续开枪,又有几个工人倒下。
就在此时,突然人群中一道白光闪现,接着巴斯惨叫一声倒地,手中的枪掉了下来。只见项山倏然从人群冲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进矿警队伍中,在众人惊呼声中,项山手中白光四射,几把飞刀射了出来,几个矿警纷纷躲闪,混乱间竟让项山冲进了他们的队伍。项山抓住倒在地上的巴斯的衣领,怒喝一声,将他举过头顶,高声喊道:“谁敢再开枪,我就杀了他。”矿警们不敢开枪了。项山说:“缴了他们的枪。”工人们围上来,将矿警手中的枪夺了下来。
工人们将矿警围住,你一拳我一脚的打了起来,矿警抱头求饶,现场一片混乱。耿老精在人群中望着将巴斯举过头顶的项山,不禁热泪盈眶,低声自语道:“老忠哥,你回来了。”
巴斯腕子上中了项山的飞刀,血从袖子里淌出来,把一条胳膊都染红了。他被项山扛起来,拼力挣扎,却毫无用处。巴斯心中惊惧,硬着头皮说道:“你若敢伤我,你也活不了。”项山冷笑道:“你这条狗,杀你我都嫌手脏。”他将巴斯举高了几分,向前跑了几步,用力一掷,惨叫声中,巴斯坠落大海。
项山高声喊道:“弟兄们,把这些狗腿子们的枪扔了,给那个洋鬼子殉葬!”大家一声呐喊,将缴来的矿警的枪一并扔进大海。
突然警笛高声响起,又有几辆警车冲进港口。项山知道,更多的警察赶过来了,再不撤退,必会有更多的伤亡,项山说道:“弟兄们,撤!”大家抬着受伤的明诚、曹三等人,迅速撤离港口。
自1898年建港以来,虽然有过多次劳工与资方、把头的纠纷,但上升至动枪、流血的事件还尚未有过。而此次大闹经理办公处,成为建港以来最恶劣的一次劳资纠纷事件。虽然当天以项山、曹三等工人暂时占了上风结束,然而其酿成的后果与影响,却远非项山等人能想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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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分,临榆县警方报急,当地急调五百兵力进驻港口,将港口全面封锁,开始捕捉闹事工人。丘尔顿在天津港出差,得知消息,也急忙乘车回港。
耿老精、曹三、明诚等数百工人被军警囚禁,暂时关押在港口,锅伙门前都是军警,所有港口工人全部被限制自由,等候处决。带头闹事的主要人物党项山失踪。
巴斯很幸运,因为他水性不错,被扔进大海后,浮在水上没有沉下去,最终获救。巴斯被项山飞刀射穿手腕,又摔折了两根肋骨,头也被磕破了。虽然伤势不轻,但所幸生命并无大碍。
丘尔顿进港第一件事,是赶往医院看望侄子。看着躺在病**缠满绷带呻吟不停的巴斯,丘尔顿的眼中射出愤怒的火焰。巴斯颤声道:“叔叔,为我报仇。”丘尔顿说:“你放心,我为你讨还公道。”
丘尔顿招来曾老全、刘四、李老巴等把头,商量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曾老全提议将所有闹事工人全部开除,并关进监狱。刘四反对,他提出,这次闹事的源头是因为开除了在工人颇有威望的建港元老耿老精,如果英人此时再大量开除工人,恐怕还会引起更大的争端。法不择众,当前最应该做的,是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目前正是生产旺季,开除大量工人,既不利于稳定,也无法确保生产。
丘尔顿思索片刻,说:“刘先生的话是有道理的。从我们英国人接管港口开始,就出现过无数次磨擦。这一次发生这么大的事件,我也有责任。外工的任免与处理,其实你们做为中国人更有经验,巴斯的做法太武断,又没有能够以平和态度处理工人的过**绪,才导致事情激化。刘先生,曾先生,我想请你们代表我们英方马上与这些工人谈判。我的条件是,耿老精父子可以继续在码头上班,但是必须要保证所有的工人,明天一早各回各岗位,不许再闹事怠工。否则一定全部开除。还有,因为这次闹事,给港方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所有参予者罚俸一个月,做为赔偿,被打伤的人不用罚款,但医药费自理。这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赔偿,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如果还不能接受,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刘四说:“您已经很宽大为怀了,我去和他们谈,明早一定会保证生产秩序正常。”丘尔顿看了曾老全一眼。曾老全点头说:“您对这些穷苦力恩重如山,他们再给脸不要,那就不用客气了。我去和他们谈。”
众把头都纷纷表示,可以和工人们谈妥,让他们明早上工。丘尔顿话锋一转:“所有人的,所有的事都可以忍耐。但有一个人不行。有个工人把我的侄子扔进大海,摔成重伤。这个人,听说是刘先生锅伙里的?”刘四点头。曾老全补上一句:“他叫党项山,就是当年被我们开除的党明义的儿子。”丘尔顿的眼中射出仇恨之火,喃喃自语一句:“党明义?!”他望向刘四:“刘先生,党明义的儿子居然在我们这里上班,我竟然不知道啊。”
刘四有点紧张,说:“他们家败落了以后,生活困苦,我也是可怜他们,才给了他口饭吃。”丘尔顿说:“刘先生以德报怨,真伟大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因为伙食问题,带头闹事的也是他吧。那时候我就看他眼熟,但我没想到,他竟然是党家的孩子。”曾老全说:“不错,这里的人虽然管他叫项山,但他其实是姓党的。”丘尔顿说:“无论是姓党还是姓项,在这里都是不吉利之人,我要他永远在这个码头消失。”刘四说:“您放心,在这里您不会再见到他了。我一定会尽快将他辑拿归案。”
刘四通知李老巴,让他派手下出去,挖地三尺也要找到项山。与此同时,由县警察局下发的项山的通辑令,也挂在了城墙之上。
不等李老巴他们出手,曾老全等人抢先一步,来到了项山的家中。
曾大全等人到党家门口,将门敲得山响。淑贤、项生、鸣凤正在吃中饭,鸣凤将门刚一打开,曾大全就冲了进来,说:“我们是来搜党项山的。”鸣凤说:“我二弟不在家。他已经几天没回来了。”曾大全说:“空说无凭,搜!”带着人推开鸣凤,硬是闯了进去,见东西就砸。淑贤、鸣凤拦也拦不住,淑贤说:“鸣凤,快去叫你爹他们过来。”鸣凤跑了出去,曾大全也不拦,继续砸。
鸣凤刚出了院门,就看见项生骑着单车过来。鸣凤哭道:“你快回去吧,曾大全来咱们家捣乱了。”项生推车进院,只见满院狼籍。项生怒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项山去了哪儿我们也不知道,警察局已经来人查过了,不信你们去问赵局长!”曾大全说:“我们不管什么警察局,我们是代表港方过来的。党项山打伤巴斯先生,让巴斯先生至今还在医院里躺着。这笔账我们能不和他算吗?”项生说:“冤有头,债有主。惹事的是项山,和我们家人有什么关系?再说,项山不管犯了多大的错,自有法律制裁,他被通辑在案,也自有警察去管,你们算干什么的?再这样下去,我报警了。”曾大全说:“你个书呆子还敢报警!告诉你,你们家党项山带头闹事,还连累我们曾家赔洋人一百块大洋误工费,这笔钱你们得赔!兄弟们,看屋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给我拿。抵咱们的损失。”打手们进屋里开始抢东西。项生过来拦阻,被曾大全一把推倒。曾大全说:“这小子进港没几天,还抖起来了。弟兄们,把他的自行车拿走,抵他们的账。”打手们强行将项生的自行车推走。项生过去阻止,又被曾大全一拳打倒,眼镜也掉了下来,曾大全一脚将他的眼镜踩碎。
正喧闹间,耿老精带着几个街坊冲了进来,耿老精手拿一把菜刀,高声喊道:“曾大全,你再敢闹事,我就和你拼了。”曾大全啐了一口,说:“弟兄们,好人不和狗斗。咱们走!”曾大全带着手下就往外走,一个手下还推着项生的自行车。项生拦在门口,说:“还我自行车!”曾大全说:“好,还他。”那名手下将自行车高高举起,用力往地下一掷。自行车摔在地上,散了架子,零件散了一地。曾大全哈哈大笑,边走边说:“你们小心点,不把党项山交出来,过两天爷还来!哈哈。”
项生跑过去,将自行车扶起,又满地捡散落的零件。耿老精一声长叹,去帮项生。鸣凤哭道:“都是我不好。项山哥一定是为了给我出气,才打伤了那个洋人,要是没有我,就不会出这么大的事了。”淑贤说:“这和你无关。项山这次为的是大伙的事,他要是不出头,他就不是项山了。”又问耿老精:“老精,明诚怎么样了?”耿老精说:“还在医院呢,枪打伤了肩膀,好在没伤着要害,住几天院就行了。”淑贤说:“英国人答应赔医药费吗?”耿老精说:“赔什么医药费啊?曾老全传话了,老球最多答应不开除大家,但医药费一个子也不会赔的。还要罚我们薪水呢。”淑贤说:“打伤了这么多人,就这么算了?”耿老精说:“不算怎么办?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项山不在,曹三、明诚都在医院里躺着,大家没了主心骨,谁还能主动挑事?再说真要让英国人开除了,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去。反正老球这次也算网开一面,不开除工人。这事就只能忍了。”淑贤叹气道:“忍?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过去说扛煤的活难干,现在还不如从前,英国人、把头拿大家真不当人看啊。”耿老精说:“不忍怎么办?人家脸比咱屁股还大。”淑贤关心项山的下落,又问老精:“项山到底躲哪儿去了?你们知道吗?”耿老精说:“不知,项山把那个老外扔下海里之后,这事闹得大了,我们几个当时就叫他快走。项山刚开始不答应,好说歹说劝走了他,他刚一走,军队就过来,把我们围住了。从那以后,没人见过项山。”提起项山,淑贤不禁忧从心中来,说:“项山和老忠真是一个脾性,也走上一样的路了。不知他是逃到山里还是逃到哪儿去了,现在英国人、警察都在找他,他能逃得出去吗?”
5
刘四听说曾大全他们去了党家,对李老巴说:“没用的,项山逃走的事情,一定不会和家里人说的。他们这样做,只是泄泄私愤,与事无补。”李老巴说:“我听说赵局长已经派人去了。现在想找项山的,不只是英国人,还有中国政府。”刘四说:“自作孽,不可活,他跑不了。”又对李老巴说:“不过我们得抓紧抢在他们前面,把党项山逼出来,若是让曾老全抢了先,老球那里我们就没法交待了。”他对李老巴低语道:“你这样吧,我们把这几个人请过来,一定可以逼他现身。”
这天下工,伤痛痊愈了的耿明诚和曹三一起出来,一边走一边谈起项山的事。那天把项山送走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项山,两人都很关心项山在哪儿?说着说着过了卡口,迎面碰上了李老巴等十几个人。李老巴挡在他们身前:“站住!”曹三问:“啥事?”李老巴掏出手枪,指着他们:“跟我们走一趟吧。”明诚说:“什么意思?老球已经同意我们上工了,你们凭什么抓人?”李老巴冷笑一声:“老球同意了,可四爷那儿还有点事儿和你们谈谈。”
晚间时分,有工友敲开老精的家门。告诉老精,明诚和曹三一下班,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刘四手下抓走了。老精一听急了,急忙去刘四的锅伙里找人。刘四还没走呢。老精问刘四这是要干什么?刘四冷笑道:“干什么你最清楚?你们把党项山藏起来了,给我把他找出来,我就放了你儿子他们。否则,明天等着收尸吧。”老精哀求道:“四爷,我真不知道项山去哪儿了?求你高抬贵手。”刘四说:“别怪我无情,跑了项山,老球那我也没法交待。”
刘四给老精两天时间,让他交出项山。老精走了,李老巴竖大拇指道:“四爷高明,从这些人身上探出项山下落,比曾老全他们直接问党家人要好的多。”刘四说:“项山此人,有事不愿牵连家里,但对狐朋狗友未必隐瞒,只能从他们身上下手。”
一夜之间,明诚、曹三被抓走的消息传遍港区,然而项山仍未露面。这天下午,刘四、曾老全又被丘尔顿叫去,问抓着项山没有,两人都说没消息,丘尔顿十分不快。
告别丘尔顿,刘四回到家中,一进门就有家丁来报,说早上大小姐带着一个人来了,在屋里等他半天了。刘四进得屋里,看见项山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屋里,和腊梅说话。
刘四又惊又喜,说:“项山,你终于露面了?”项山笑道:“四爷,你拿了我的好朋友做饵,我再不露面,也不行啊。”刘四说:“你敢直接到我们家来找我。这胆子也不小啊。”项山说:“来你这儿确实不方便,不过我借了大小姐的黄包车一用,就行了。”刘四脸沉如水,问:“你们是乘一个车来的?”腊梅点点头。刘四怒道:“太放肆了!你竟敢打我女儿主意?”腊梅却是一脸欢喜:“爹,你别怕,项山哥一点也没吓到我。他的事我都知道了。项山可现在可威风了,雨来散说书的今天都把他说进去了,说他单手举起洋鬼子,一下子就把他扔海里喂王八了。大快人心啊!听众们这巴掌拍得,比听三国、隋唐还高兴。”刘四冷着脸说:“别胡说。”项山看出刘四神色不善,就对腊梅说:“大小姐,我和四爷有点事,我们先说会儿子话,你先自己玩去?”腊梅不知项山来此的目的,只以为他是来自己家里避难的,嘟起嘴来说:“啥重要事,还要回避着我?”刘四说:“我们有大事要说,你女孩子家的别掺乎。”
腊梅不满地白了刘四一眼,出去了。项山看他出了屋,将门关上。回过身来,冲刘四拱手道:“四爷,我来向你请罪。”刘四哼了一声:“闹了这么大的事,你真出息啊。”项山说:“我知道我这么一闹,连累了四爷。我是四爷锅伙里的人,老球一定怪罪四爷了。我来就是和你说一声的,只要四爷放了我的朋友,我就马上和你去警局那儿投案自首,我一人顶了所有的罪,老球也就不会难为你了。”
刘四冷笑:“我用得着和你做这个交易吗?你现在跑到我这里来,我要拿你,易如反掌。你的朋友放与不放,那就是看我高不高兴的事了。”项山微笑,说:“四爷,我早料到你有这一说。”将手探出来,掌中飞刀闪现,对准刘四的脸。
刘四倒吸一口冷气,向后退一步,说:“你想干什么?”项山说:“四爷若不应我,也别怪我不客气。我知道这是你的家,但是若逼急了我,只怕不等你叫人,我的刀就先到了。”刘四怒道:“项山,我多次帮你,你竟敢这样对我?”项山说:“我原本是不敢的,但现在形势危急,只得出此下策。四爷,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要是发起火来,天王老子我都敢捅,你可别逼我。”
刘四想起当年项山十几岁时就敢刀劈龙二之事,知道这个人的脾性,于是转怒为笑:“项山,你也不用冲动。我说到做到,只要你来了,我一定放人。”项山说:“四爷,这人现在在哪儿?”刘四说:“在我的香堂里关着呢。”项山上前一步,刀已经贴上刘四的胸前:“四爷,就请你赶快让他们放人吧。然后当着我的面,把兄弟们送走,这事就了结了。”刘四脸现青霜:“项山,十几年了,没人敢拿刀冲着我,你是头一个。”项山笑道:“四爷,对不起了,你聪明绝顶,我一个粗人,怕着了您的道。你请坐下吧,站着太累。”刘四无奈,只得坐了下来。项山闪到他身后,刀子顶在他后心之上。
刘四喊声:“老万。”万管家推门进来,万管家见他们的表情古怪,愣了一下。刘四说:“老万,昨天抓来那两个人呢?”万管家说:“还在香堂里捆着呢。”刘四说:“松了绑,带到这儿来。”
万管家下去了,没多久,他和两个手下,带着耿明诚、曹三进来了。两个人昨天被李老巴抓来时,痛打了一顿,现在脸上、身上还都有伤。见项山和刘四坐在屋里,都是一惊,明诚问:“项山哥,你怎么来了?”
项山说:“我不来,你们就走不了。”刘四哼了一声:“老万,找个车,把他们送走吧。”曹三一下子明白了:“二爷,你是来救我们的?”项山说:“谈不上是救,你们都受我连累,我岂能不管?好兄弟,你们赶快回去。”明诚说:“项山哥,咱一起走吧。”项山摇头:“不行,一起走,就谁也走不了。再说我答应了四爷,只要他放了你们,我就留下,任他处罚就是。四爷即然答应放人了,他是讲信用的人,料来不会再多事了。”
曹三、明诚还要说什么,刘四冷冷说道:“你们还不走?哪儿多废话!”项山说:“四爷说的是,快走吧。你们放心,老球他侄子没死,就是伤了点皮,我又不用给他偿命。我进了大牢,最多关个十年八年,老子出来还是一条好汉。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就是了。明诚,回去和我娘说一声,别为我担心。”
曹三、明诚无奈,只得由万管家领着,出了大门。项山押着刘四,也跟了出来,一直看着他们上了黄包车,摇尘而去。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项山将刀扔在地上,拱手道:“四爷,谢了。”
刘四突然发难,一拳打在项山头上。项山倒地,脸上却还挂着笑容。刘四对万管家说:“绑了他。”万管家和几个手下上来,将项山绑了。
刘四指着项山骂道:“敢拿刀对着我,你是真不想活了!”项山只是笑。刘四对万管家说:“扔到香堂去,找人看住他。”万管家带人扛着项山走了。
万管家前脚刚走,腊梅就从屋里出来了,问:“爹,外面乱哄哄的,出什么事了吗?”刘四掩饰道:“没事。”腊梅向里屋看了一眼,问:“项山呢?他还在吗?”
刘四无法回答,只得含糊道:“走了。”腊梅一愣:“走了?你怎么让他走了?现在外面人都在找他。他走了,能去哪里?”刘四说:“他不走,我也不能留他。老球想要他的命,我还敢留他?”腊梅咬咬牙说:“爹,你不留他,他就没处可去了。他去哪儿了你知道吗?”刘四说:“我不知。”腊梅一跺脚:“他是我救命恩人。您不管他,我管,我找他去。”
刘四喝道:“站住!“腊梅站住了。刘四说:“事到如今,我和你说实话吧。我哪能不管项山?项山来找我,是要替耿老精父子顶罪,拿自己换他们出来。我怕他进了港口就有去无回,所以就让老巴把他送走了。项山现在已经去码头了,船上、岸上我都安排了接应的人。等风头过了,再送他回来。”
腊梅大喜,说:“真的?”刘四说:“爹哪能骗你。”腊梅高兴地上前抱住刘四,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刘四推开她,说:“多大孩子了,跟爹搂搂抱抱成什么体统。”腊梅说:“爹,你找个车送我去码头,我也去送送项山。”刘四说:“胡闹。你去哪儿行?这是提脑子不要命的活,再者说了,全天下人都认得出你是我女儿,你一出现,也太乍眼了。”
腊梅闻言,不再异议,高兴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刘四三言两语,骗走了腊梅,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心中难按喜悦之情,又急忙赶往卧室。在这里,他安了一部电话,可以直通港区。刘四给丘尔顿打电话。
丘尔顿接了电话,刘四告诉他,党项山已经落网,现在被关押在他的府中。
丘尔顿赞道:“好,刘先生,你很能干。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刘四说:“我马上把他送到大局子里去,让他接受应有的惩罚。”丘尔顿却说:“不,刘先生,请不要把他送给警察。”
刘四一愣,问:“为什么?”丘尔顿沉默了一下,说:“党项山屡次带头闹事,还打伤了我的侄子,如果扔进监狱,会判他多少年?”刘四说:“咱们找找关系,怎么也关他个十年八年。”丘尔顿摇头道:“太短了。这个人,是个祸端,有他在一天,这里就不会安生。刘先生,你想个办法,让他消失吧。”刘四说:“关进大牢里,他就不会再来闹事了。”丘尔顿说:“关进大牢里,他还有嘴,还会乱说。这里的工人,还会念着他的好,还会把他当成个神一样的供着。这不好,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对于我们人心的稳定就是个威胁。”刘四试探着问:“那总经理你的意思是——”丘尔顿说:“我要他消失,彻底的消失。刘先生,请你们记住,这个港口不能再有第二个项老忠。我可以宽恕很多事情,惟独这件事不行。”
刘四一时哑然。丘尔顿说:“刘先生,我希望你妥善的处理此事,如何处置党项山,就看你的了。我希望明天一早,能听到让我安心的消息。你若不行,就由曾先生帮忙吧。”
丘尔顿将电话挂掉。刘四呆坐在椅子上,他现在才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丘尔顿对项山真是恨之如骨,他话中的意思,分明是想借自己的手,送项山上西天。
刘四虽然对项山不满,但他有爱才之心,再加上腊梅又对项山一往情深,要他亲手杀掉项山,仍是难以下这个决心。可是现在的情形,若不除掉项山,必会遭至丘尔顿的不满,若自己手软,恐怕他就会指使曾老全动手,那自己在码头的地位,也就别想保住了。
原本是为邀功买好,现在变成了借刀杀人,刘四思来想去,又把万管家叫来,让他速招李老巴过来。
腊梅回到屋中,却怎么也坐不住了。一想到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见不到项山,就觉得心神不定。思前虑后了一阵子,她决定不听爹的话,说什么也要去码头看一看。就算是不能和项山话别,看着他乘的船离开了,自己也就放心了。心意已定,腊梅穿好衣服,推门出来,却发现李老巴的背影正从院子里穿了过去。
腊梅追上去说:“老巴叔,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李老巴一愣。腊梅又问:“一切顺利吗?他是不是已经走了?”李老巴被她弄得懵懂,不知如何回答,就说:“我刚来,一会儿才走呢。大小姐有事回头再说,我先去见四爷。”
腊梅见李老巴表情迷糊,心里起了疑:“爹说让他送项山去码头,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看他的表情,好像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是不是爹又在骗我?”她从小跟着刘四长大,鬼灵精怪的心眼跟着爹也没少学。这一起疑,就按捺不住了。悄悄跟着李老巴过来了。
李老巴进了厅堂。刘四也不多话,只说一句:“将门关上,我有话要说。”
李老巴关上了门,刘四说:“项山落网了。”李老巴惊道:“谁抓住了他?”刘四说:“我。”把刚才事说了一遍。李老巴喜道:“四爷你这次立了一功,老球满意了吧?”刘四说:“没那么简单。老球刚才传话了,要我们做了他。”
李老巴情不自禁吐了下舌头:“四爷,老球要他死?还要我们杀人吗?”刘四说:“不杀怎么办?若不动手,洋鬼子就会对我起疑,我就永远压不住曾老全。我也想了,既然反正要做,就一不做二不休,我把洋鬼子、曾老全他们都请过来,咱们当着他的面做了这小子。”李老巴更惊了:“你还想当着他们的面动手?”刘四说:“对,洋人想借刀杀人,我不给他们这个机会。我会把他们请来,来个三堂会审,按青帮对仇人的规矩,把项山做了。这样,事就不会推给我一个人,洋人也就不会再怀疑我了。一石二鸟,这机会我是不能放过的。”
刘四从怀里掏出一只手枪,递给李老巴说:“老巴,等晚上我把洋鬼子和曾老全请来了,你亲自动手。”李老巴惊道说:“四爷,你要我杀他?”刘四说:“对,我女儿对这小子一往情深,我杀她,女儿若知道了一定会恨我。所以你替我清理门户吧。这样最好。”
李老巴一时迟疑。刘四又说:“老巴,希望杀了项山之后,我能重获老球信任。若能压倒曾老全,将来我的位子就是你的。”李老巴终于不再迟疑,说:“四爷,我听你的。”
刘四见他接了枪,心中一阵欣慰。让李老巴动手也是他算计好的一盘棋。党明义一家在港口里颇具威望,素有人脉,项山又是锅伙里的好汉,无论谁杀他,都会担上不小的骂名。但这个功劳,他又不想让曾老全抢去,就只能借刀杀人。用手下李老巴杀了项山,如果有人追问起来,他完全可以推到李老巴身上,说是自己劝阻不力,李老巴为在洋人面前邀功杀人。他相信自己有能力既让丘尔顿感谢自己,还能把杀项山的骂名和仇都恨都由李老巴担着。
他的这些算计,李老巴哪里知道?刘四又对李老巴说:“我现在就去找老球,汇报此事,再去请曾老全。咱们今晚就当着他们的面,做一出好戏。老巴你现在就回去,多派些兄弟过来,把院子给围上,要防止事情有变。”李老巴应允。
刘四和李老巴一番商议,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隔墙有耳,她的女儿悄悄潜伏在窗上,把这些事听个一清二楚。
腊梅跟着李老巴,眼见他进了刘家厅堂,两人神情诡秘,她觉得事情蹊跷,就躲在窗下偷听,虽然听得不大清楚,但刘四要杀项山之事,也大致听明白了。
看着李老巴得令出去,腊梅也悄悄回到屋里。一想到爹竟然骗她,并且出卖了救命恩人项山,就气得脸蛋通红,全身发抖。愤怒了一会儿,她下定了决心,就算自己拼了命不要,就算爹再怨恨,也得救项山出去。
过了没多久,刘四也出去了。腊梅隔着窗子,看见他走了。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走到爹的房间,推门进去。
她翻开爹床头的柜子,果然见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柄德国产的可以连发二十颗子弹的毛瑟枪。
腊梅记得小时候爹曾经把这枪放到她手里,教她开枪打靶,当时枪声一响,还把自己吓得哇哇大哭。爹还哈哈大笑说:“做我刘四的女儿,枪都不会开怎么行?虎父无犬女,会开枪,有的时候能救命啊。”自己就这样在爹手把手的教练下,学会了开枪。后来长大进了学堂以后,她想再玩枪,爹却不让了。说女孩子玩枪有伤大雅也有失身份。她后来求过多次,爹也不把枪拿给她。现在终于还是让她找到了。
腊梅将枪拿在手中,她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出项山。
6
项山被刘四关在后院地下室的香堂里,这里刚刚关押过明诚和和曹三,现在又换了人。出于谨慎的考虑,虽是在自己家中,刘四还是派两个打手看守后院。
腊梅过来的时候,地下室大门紧锁,两个打手正在地下室外的台阶上抽烟闲扯。其中一个打手腰上还挂着一串钥匙。腊梅也不客气,上前说:“打开大门。我要下去取点东西。”一个打手站起来说:“大小姐,老爷吩咐,今天这里任何人来了也不能开门。我可不敢给您开门。”
腊梅掏枪在手,说:“你知道我的枪法,不开门,我就开枪。你不过是我们家养的一条狗,我打死你们,我爹不会责罚我的。”两个打手见势不妙,只得将大门打开。腊梅说:“你们进去,我在后面跟着。要是敢捣乱,别怪我无情。”
两个打手无奈,只能在前面引着,腊梅跟着他们进了地下室,就看见地上扔着个麻袋。腊梅说:“你们把麻袋解开!”两个打手解开麻袋,只见里面五花大绑着项山,嘴上还粘着胶布。腊梅一见项山,眼圈一红,喊声:“项山哥!”项山呜咽几声。腊梅说:“给他松绑,快!”两个打手不敢不从,将项山身上的绳索解开。项山先活动下手臂,然后将嘴上的胶布撕掉。
项山问:“腊梅,你这是干啥?”腊梅说:“项山,我是来救你的。你快和我走。”项山说:“我不走,我答应你爹,只要他放了我的朋友,我和他去大局子投案自首的。你不要为我操心了。”腊梅急道:“你傻啊。爹从一开始也没想把你送到大局子去,我刚才听爹和李老巴说了,他要把当着丘尔顿和曾老全的面,杀了你,为洋鬼子报仇。”
项山一惊:“竟有此事?”腊梅说:“我的话你还不信?”项山心思转得极快,顿时醒悟:“洋鬼子对我恨之如骨,岂能如此轻易放我?”他突然一拳挥将过去,将身边的打手打昏在地。另一个打手想跑,项山追上,又是一拳,也将他击倒。
项山拱手道:“大小姐,我早说了刘四家就你一个好人。救命之恩,我项山记心里了。就此别过。”腊梅挡住他说:“你要去哪儿?”项山说:“我得赶快跑路啊。你爹一回来,我就没命了。”腊梅说:“你根本不可能出去,我家门口、院里都是李老巴派来的人。你只要一出门,就还得落他们手里。”项山说:“那也得走,不行我和他们拼了。”腊梅说:“不用拼。你想走,只有我能帮你。”
腊梅让项山把被他打昏的打手捆上,原封不动地塞进麻袋里,嘴上封上胶布。又将另一个打手脱光了衣服,也将他捆上,如法炮制。再让项山换上他的衣服。一切都弄妥当之后,腊梅说:“你和我出去,把黄包车拉上,你冒充我的车夫拉我走。咱们马上去车站。如果及时,还能赶上最后一班火车。”
刘四家里,有一个专用的黄包车,是来给腊梅代步的。因为腊梅从小被马踩伤了脚骨,造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成了跛子,刘四就买了一个黄包车,雇了一个专门的车夫为她服务。这辆黄包车,是鎏金的车身,丝绸的篷顶,镀金的手柄,非常漂亮,已经成为刘府的标志,只要一推出去就是刘家大小姐出游了,寻常的混混地痞甚至街警,决不敢找这辆车的麻烦。项山一听腊梅要他扮成车夫,立刻明白了她的计策,腊梅这是利用自己的身份,救自己出港。
项山竖起大拇指说:“你不愧是刘四的女儿,好手段!就是如此一来,委屈了你。你怎么和你爹交待。”腊梅说:“先别管这些。能出去再说。”
项山化装成车夫,带着个草帽,拉着腊梅出门。刚一到院门口,就看见有不少身着黑马褂、灯笼裤、面相凶恶的人在门外左顾右盼。腊梅低声道:“李老巴的人过来了,抓紧走。”项山将帽子压低,推车子出了院门。万管家冲上来说:“大小姐你要去哪儿?”腊梅说:“我上街买衣服,马上回来。”项山拉着腊梅往外走,管家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腊梅说:“项山,快点走,往火车站方向走。”项山说:“你这车太乍眼了,我怕没到火车站,就有人追上来了。”腊梅一想也对,就问:“那怎么办?”项山说:“不要车子了,再换一辆黄包车。”
项山拉着腊梅拐进一个胡同僻静处,将车扔下。然后又打了一个辆黄包车。项山说:“腊梅,送君终有一别。你快回家吧。剩下的事,我自己解决。”腊梅说:“不行,这个镇上认识你的人也不少,你现在自己去车站,还是很危险。再说你又身无分文,怎么买票?你放心,有我在,看我爹的面子,应该不会有人难为你。我怎么也得护送你到车站。”项山想想,腊梅说的也有道理,也就答应了。
两人上了一辆黄包车,挤坐在一起。腊梅情不自禁靠近项山,手也揽住了他的胳膊。项山微觉不妥,但看见腊梅心满意足的样子,终于忍着没将她推开。
到了车站。腊梅下了车,说:“我去给你买票。你在这儿等我。”项山将帽子拉低,隐藏在人群中。不一会儿,腊梅回来说:“票买好了,二十分钟后发车,去奉天的。咱们走。”项山惊道:“咱们?你也和我走吗?”腊梅说:“没错。我私自放了你,爹不会饶了我,英国人也不会放过我,我也回不去了。我不和你走,又能去哪儿?”项山摇头道:“不行!你为了我,抛家舍业,大小姐都不做了,这也太不值得了。再说前方路途遥远艰险,我又可能已经被通辑了,生死未定,你也没必要陪我受这个罪。”腊梅说:“事到如今,那些话也别说了,我既然救你出来,就已经和你绑到一条船上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抛下了我不管,我就真的没地方去了。我们先避一避吧,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也不迟。”
7
刘四约了丘尔顿、曾老全,一起乘车往自己家中走来,一路上,刘四添油加醋的把捉拿项山的事情说了一遍,颇多渲染。丘尔顿不停点头称赞,刘四更是得意洋洋。
到了门口,只见门口有很多黑衫人在巡视,见刘四下车,齐声喊“四爷!”,拥上前来。丘尔顿说:“刘先生派了不少人过来啊。”刘四说:“我这是以防万一。党项山在港内有不少同党,别出了什么岔子。”丘尔顿连声说好。李老巴也凑上前来,喊声四爷,刘四问:“你的人怎么都在门口?”李老巴说:“怕惊扰了大小姐,没敢让他们进去。”刘四说:“都进去吧。都在门口站着,街坊们看了也不安。”又问管家:“大小姐没出去吧?”管家说:“刚才坐车走了,说是买衣服去了。”刘四嗯了一声,与丘尔顿等人一起进了院子。李老巴等人也跟着进来。
刘四等人穿过后院,来到地下室门口。发现大门紧锁,门口却没人把守。刘四心中一惊,问:“人呢?”管家说:“没见他们出去啊。”刘四说:“开门。”
大门打开,众人簇拥着丘尔顿、刘四等人顺着长长的楼梯进入幽深的地下室。丘尔顿感叹道:“刘四先生,这地方真是一个隐秘所在啊。”刘四说:“在这里关押重要人犯是最好不过的,把大门关上了,就是铜墙铁壁,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别想出这鬼门关。”
他们到了下面,看见地上的那个麻袋还在。刘四说:“总经理,党项山就在这里。”命李老巴解开绳子。李老巴上前将绳子解开,里面滚落出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来。丘尔顿情不自禁上前一步,端详着这个人。刘四、曾老全也跟上来,近前来却发现这个人根本不是党项山。刘四一惊,李老巴已经将他嘴上胶布撕开。那人喊道:“四爷,救我!”
刘四脸色铁青,问:“怎么回事?”那人说:“是大小姐用枪逼着我开的门,她救走了党家那小子,还把我捆在这里了。”刘四怒道:“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李老巴在一旁喊道:“四爷,这还有人。”他们在地下室的角落发现了另一个打手,也被绑上,嘴也被粘上了胶布。撕开胶布,那人也喊道:“是大小姐绑了我。”
丘尔顿哼了一声:“刘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刘四点头哈腰满脸陪笑地说:“总经理,是小女不懂事。您放心,我马上派人,把她追回来。党项山跑不了。”曾老全阴阳怪气地说:“四爷,你这是耍大家玩呢?还是使个调虎离山之计,先把我们都骗到您家来了。那边再让女儿带着未来女婿远走高飞?”刘四怒道:“老全你不要血口喷人,是我管教无方,但我决无欺骗总经理之意。你们放心,党项山就交在我手上了,我一定把他的人头提过来,让大家见证我刘四一颗光明磊落之心。”
丘尔顿说:“刘先生,我不要再听任何的赌咒发誓,那没有用。今天晚上之前,如果见不到党项山,我只能很遗憾地说,您令我很失望,我对您的能力也会深表怀疑。”刘四拱手道:“总经理放心,挖地三尺我也要找到党项山,向您陪罪。”
丘尔顿等人气呼呼地走了。刘四顾不上生气,马上命令李老巴,迅速带人去镇里的车站、码头、渡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腊梅和项山。
傍晚时分,各路人马返回,告诉刘四一个沮丧的消息,腊梅和项山一起跑了。火车站的票务员认识腊梅,说是她买了两张票,坐了下午三点四十分的火车走了。估计现在火车已经出了山海关,终点是奉天,至于她们会在哪儿下车,也无法查清。
刘四沮丧地呆坐在椅子上,满脸愁容。李老巴问:“四爷,怎么办?”刘四声音低沉:“继续派人,一个站一个站的下车给我找,就算他们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们。”接着又自语一句:“他妈的家门不孝啊!真是猪油蒙了心,要情人不要老爹!什么东西!白眼狼,白养了她了!”
当天晚上,刘四辗转反测,不能入睡。正在翻腾间,只听得门外“咚咚”砸门声,刘四从**爬起来,有家人过来报信,说县警察局赵局长一行人在外面,要他们开门。
刘四穿上衣服,打开大门。只见一排县警都在门口持枪伫立。一个警官走上前敬个礼,说:“刘四先生,烦请和我们走一趟吧。”刘四认出是警局赵局长,惊道:“赵局长,这是要干什么?”赵局长说:“丘尔顿先生到警局报案,说您循私枉法,私自放走了杀人通辑犯党项山。请你和我们回去一趟,接受讯问。”刘四说:“不可能,你们等我一下。我去给丘尔顿先生打个电话。这一定有误会。”赵局长说:“不必了,你马上和我们走吧,要打电话,警局也有。到了警局再说吧。”
刘四当夜被警察提走,扔进大牢。第二天一早,刘四被抓一事,传遍全港。曾老全闻讯得意地大笑:“这刘四,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糗大了!”曾大全说:”爹,机不可失,这下子您可以一统江湖了。”曾老全说:“对,刘四倒了,码头上从此就是咱们的天下。大全,约李老巴他们这些把头过来,今晚我请客,愿意和我一条心的,我都收着。想和我对着干的,刘四就是下场。”
明诚和曹三被送了回来,两人家也不回,急忙先跑到党家报信。淑贤听说项山落入刘四手中,心焦如焚。他们不敢去找刘四。急忙和耿老精等人前往警察局打探消息,却听到一个惊人的讯息。项山被腊梅救走,一起失踪了,现在关在监狱里的竟然是刘四。
听说项山已经逃出秦皇岛,淑贤心中微微放心,又对腊梅义举深表感激,淑贤说:“没想到刘四家的这个小姐,对我家项山是有情有义,这个恩情越来越大了。可惜了。”鸣凤知道婆婆心中想的是什么,说:“其实腊梅妹妹人真的不错,虽然腿上有些毛病,但长得不赖,人又好,和项山在一起,也算是美人配英雄。”淑贤说:“谁说不是呢。只可惜她是刘四的女儿。要不——”一提此事,淑贤又不禁忧从心中来,说:“项山和老忠真是一个脾性,这次也走上一样的路了。不过他可不是一个人走的,他们两个人能平平安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