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辆小汽车停在港口经理办公室的门口,从车下来的是两个穿着西装、留着一字胡的日本商人。经理办公室的门卫认得这是日本三昌洋行的车,特别准许他们将车停到经理办公室院内。两名日本商人——三昌洋行总经理荒木和他的助手柳生向门卫深鞠一躬,表示谢意。
丘尔顿脸色凝重地迎接了他们。他已经知道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昨天上午,英国营盘的伍德上校也为此事拜访了他。
“尊敬的总经理先生,历史在重演。就在上周,英美烟草公司的近五十吨烟草在渤海湾上被劫走了,五天以后,黑市上开始有人交易万宝路、骆驼与三五烟,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劫船的人和港池里的人是有勾结的。我相信这是1905年那段历史的重演。英美烟草公司已经向我们提出了正式的抗议,如果我们不能保护英美商船的安全,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的港口将失去有史以来最大的客户。”伍德上校的这一番话犹在耳边回**,丘尔顿知道他这不是危言耸听。英美商船被劫是上周的事,几天前,刘四把黑市上买来的烟草都放在了他的面前,被海盗们劫走的货迅速出现在黑市上,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劫船的海盗与陆地之间是有勾结的。
落座之后,荒木直接说明了来意:“红骷髅又回来了。一周之内,日本商船三次被劫,11人遇难。海盗们挂起的旗帜上,有鲜明的红骷髅的印迹。丘尔顿先生,渤海湾平静了十年的时间,如今已经不再安全了。我日本国在1905年与那森总办签署了《秦皇岛港使用和管理契约书》,获得了使用贵港的特权。作为驻港日本商会的代表,我很希望总经理先生能够妥善解决此事,减少我们日本商人的损失。”
丘尔顿摊开双手,说道:“尊敬的荒木先生,被劫的船不仅仅是日本的,还有英国的。上周我们遭遇了今年以来最大的一笔损失,五十吨烟草被劫走了。您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烟草和黄金一样珍贵。海盗很猖獗,但是我国的军舰会迅速剿灭他们。渤海湾之上的平静时光,会很快回来的。我保证。”
荒木声音低沉地说:“丘尔顿先生,这不是一股寻常的海盗,请允许我们的日本海军也参与这次搜捕活动。您也知道,上一次我们成功地剿灭了这股悍匪,他们现在章土重来,一定会疯狂报复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子民。为了保护我驻港商会的安全,我请求你允许我们日本的军舰在港口靠泊,并随时可以利用贵港的泊位,出海护航。”
丘尔顿对这个要求表示不能接受,他委婉地表明态度,秦皇岛港是一个商业港口,如果日本的军舰在商港靠泊,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他又请荒木放心,说大英帝国的舰队是不会允许这批海盗横行霸道的。
荒木说道:“我想提醒总经理先生注意,红骷髅海盗是一股内外勾结的势力,当年就是因为他们在港口设有眼线,才能屡屡得手。所以您也得保证,港口必须是干净的,我们绝不能容忍有人在这里出卖大船进出港口的情报,和红骷髅里应外合。”丘尔顿说:“这个我保证。近期我会调动一切力量,清查港口,盘查所有可疑人员。您放心,我会让港口和从前一样的干净,不,是比从前更干净!”
荒木鞠躬准备告辞,丘尔顿却叫住了他:“荒木先生,我想有件东西你可能有兴趣看一下。”丘尔顿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柳叶飞刀,放在桌上。荒木瞳孔收缩了一下,走了过来,将飞刀拿起来,轻轻地抚摸着锐利的刀锋。
丘尔顿说:“你一定记得这把凶器吧?”荒木说:“永远不会忘记。这把飞刀要了很多日本商人的命,还杀害了伊贺家族的两名高手。”丘尔顿说:“不久前,这把飞刀又出现了。总把头龙二险些丧命在这把刀下,他虽然保住了一条命,却被这把飞刀夺去了五根手指。”荒木倒吸一口冷气:“这个人还活着?”
丘尔顿说:“荒木先生,这是一个非常难对付的悍匪。对于这个人,我倒是不介意您动用您所有的力量,协助我们将他捉拿归案。”荒木向丘尔顿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您提供的信息,希望可以帮到您。”
在回去的路上,荒木脸沉如水,陷入深思之中。随行而来的助手柳生说道:“荒木君,关于这把飞刀的故事,我曾经无数次听您跟我讲起过。我非常想会一会这把刀的主人,看看是他的飞刀快,还是我的武士刀快。”荒木微微摇摇头道:“没那么简单。这把飞刀出现了,红骷髅也出现了,这里面一定有着某种联系,我甚至可以断定,这把刀的主人一直没有死。他应该就在这里,多半现在还潜伏在这个港口里,而且他也是红骷髅中的重要人物。”荒木下了决心,说道:“柳生,发电报给日本吧,召伊贺家族的人过来。”柳生有些反感地说:“荒木先生,我看您对这些招神弄鬼的家伙们太倚重了,您别忘了,在日本仅存的高贵的武士家族中,只有我们柳生家族才是正宗的,我们一样是高手。”荒木说:“我当然不会忘记,贵家族的英雄柳生旦宅马始终是我的偶像。但是对付这些无耻的小人,我认为还是伊贺的人更合适。况且伊贺的人和他有笔债,他杀死过伊贺的两个高手,伊贺家族是一定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如果我们知道了他的下落却对伊贺的人隐瞒,那也是对他们的不尊敬。柳生,既然你父亲把你送到我的身边,我一定会有重任交给你。但当务之急,是一定要解决红骷髅与项老忠。”
2
红骷髅回来了,这是那一年在港口令人谈之色变的话题。但对于项山来说,这个话题和他是毫无关系的,因为他终于遂了心愿,拜了老刘头为师,开始不受拘束、不受限制地学习武艺了。
那天早上,项山一觉醒来,发现了老刘头的秘密。他在窝棚里发现了老刘头脱下的衣裳,找到了他用来垫驼背用的麦秸枕头,在麻袋片底下,还发现了一些花白的头发、胡须。项山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走出窝棚,爬上塔顶,站在塔顶上往下看,翻滚的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远处有几艘大船,变成了几个小黑点,正在缓缓地进港。项山第一次站到塔顶之上,任海风呼呼地像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感觉视线从来没有这么开阔过。
南山灯塔脚下走来了一个人,是一个身材敦实、面相粗犷的汉子。那汉子走得虎虎生风,腰板挺直,带着一股英雄气,项山看着他进了小窝棚,等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佝偻着腰、驼背、满脸胡子、走路一瘸一拐的老人了。项山微微一笑,他觉得自己已经洞悉了老刘头的秘密。
项山睡着了。这是他在塔上的第四天。老刘头不让他回去,因为他不能确定,现在他回去是否安全。龙二、刘四这些人无恶不作,又都是穷凶极恶之人,他不敢保证自己的这一次出手,就真的能唬得住他们。那天晚上,看着熟睡的项山,老刘头撤下了脸上的伪装,露出了项老忠的真正面目。此时这个伪装已经没有意义了,那天早上他回到窝棚里时,已经注意到项山爬上了塔顶,就知道他看见了自己的真实面目,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在南非九死一生的岁月里,项老忠亲手埋葬的工友数不胜数,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回来。南非三年,天灾人祸不断,意外事故频生。他曾赶上过矿山崩塌,也遭遇过瘟疫弥漫,更不要说天寒地冻、酷暑潮湿之下的非人劳作,以及矿主监工对他们牛马不如的摧残迫害;南非的矿山里掩埋着中国工人的累累白骨,南非矿主数钱的手上沾满了中国工人的血腥,有好几次,辗转难眠之间,他不知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是在人间还是在地狱。但他还是坚强地活了下来,像一棵被压在巨石底下的小草,顽强地钻出沉重的压迫,不屈不挠地活了下来。他活下来了,而且还活着回到了港口,那是因为他心里一直有一个不灭的念想:他想回去看儿子一眼,哪怕只看他一眼,就算是身陷阿鼻地狱、被千刀万剐也值了。
如今,儿子就在身边,尽管他还不能与他相认,尽管他还不可能与他长相厮守,但是他已经满足了。为儿子做点事,为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党家做点事,这几乎成了他今生活下来唯一有意义的事。他冒着生命危险,冒名改姓,乔装打扮,混进港口里,就是为了能够经常看到自己的儿子。
看着长得越来越像自己的儿子每天在港口里进进出出,项老忠的心里溢满着巨大的幸福感——这是我的儿子!他活得很好,身子结实,朝气蓬勃,长得又像我,也有几分像他娘,虽然他不能随我的姓,不能给我颐养天年,但这又有什么?他是我项老忠的儿子,这就是我今生最大的财富!项老忠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见项山,梦见项山喊他爹,醒来的时候,项老忠有几次都发现自己的眼泪沾湿了衣襟。他这才明白,人原来在睡着的时候也是会哭的。不管你的眼泪在白天忍得多么久,但是一旦睡着了,全身放松了警惕,眼泪会不自觉地流出来。
项老忠如此思念着项山,但是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与项山相会。几年前,他想带项山走,淑贤的一席话惊醒了他,他项老忠是一颗炸弹,不但随时会引爆自己,更会连累他人。为了项山的安全、党家的安全,他已经永远不能再露面了。看着项山在党家幸福地成长,他觉得这已经足够了。后来党家出了很多事,他冷眼旁观,却无能为力。明义大哥逝世那天,他心如刀绞,但还是不敢现身,只能悄悄地躲在北山上面,看着整个出殡仪式,到晚间才敢单独去吊唁。党明义死了,他心里所有的希望就只有项山了,他得看着项山好好地活着,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成人,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可是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项山接连出事,终于逼得他不得不出手相助,而这一次次的出手,虽然暂时缓解了党家、项山的麻烦,但其后果也是明显的。项老忠很清楚,自己不得不暴露身份了,而这一切,势必又要将自己推上被各路人马围追剿杀的绝路。
但这一切又有什么?为了党家,为了儿子,牺牲一条命又算什么?看着儿子熟睡的脸,项老忠横下了一条心:既然老子回来了,就不用再东躲西藏了,不是都想找到我吗?好,来吧,不闹他个天翻地覆就不是我项老忠!
项山翻了个身,嘴里轻轻呢喃了一声,望着儿子,项老忠的心里又充满了柔情,他轻轻用手抚摸着孩子的脸。项山突然醒了,睁大眼睛望着他,眼神有几分诧异。项老忠说:“孩子,别怕,是我!”项山说:“我知道是你。”项老忠想,既然自己的真面目已经被他看见了,也就用不着解释了。项老忠问:“咋突然间就醒了?”项山说:“梦见我爹了,梦见他拉着我去海边,走着走着,爹就不见了。”项老忠轻叹口气,用手在项山头顶抚摸着,说:“孩子,你爹是个好人。你得多学学你爹,可不能给你爹丢脸。”
项山突然一骨碌爬起来,说道:“刘大爷,我啥时候能回家啊?我想我娘了。”项老忠说:“再等几天吧,等你娘出来以后再说。”项山说:“刘大爷,回不了家,你就教我学武吧,反正闲着也没事。”项老忠说:“行,不过你要答应我个事,以后就咱俩的时候叫我师傅,对外还称我为刘大爷。咱们这师徒之情,除你我二人,不得让任何人知道。”
从这天起,项山正式拜了师,开始和项老忠正式学艺。项老忠看着他打了一套长拳,说:“这曾老全是典型的花拳绣腿,但是也并非一无是处,起码把基本功给你打实了,以后练功就省事多了。我们从头开始,先从手上的功夫练,我教你一套擒拿手吧。这是实战时用的,你那套长拳,那是用来表演唬人的,真正碰上敌人,用不上。”项山说:“师傅,我看你那天抖枪花的姿势真帅,啥时能教我练枪啊?”项老忠说:“想练长兵器,现在还不行,把拳脚功夫练实了,再练那个也不迟。”
项老忠开始教项山练三十六路小擒拿手,项山聪明,没几天就练会了。老忠又教他练习腿上的功夫,项山有摔跤的底子,练这个也很轻松。手上、脚上的功夫教完了,项老忠又开始让他练更高的境界——练气,掌握吐纳呼吸、凝神养气之法。
不知不觉,项山在塔上住了十几天了。这天晚间,将要睡下之时,项老忠告诉他,家里的麻烦已经全部没有了,他可以回家了。项山心情激动,他早就想家了,但又有点舍不得师傅。
项老忠说:“你我师徒之谊已定,暂时分别几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先回家去,好好练一下我教你的功夫,别忘了那些吐纳养气之法也要天天练习。十天以后,你还在晚间时分来这里找我。如果前面我教你的功夫练得没有什么问题了,我再传授你我生平最得意的绝学。”
项老忠说完探身入怀,从腰间解下了一条宽宽的皮带,将皮带翻过来,只见皮带内衬里缝了十二个皮囊,每个囊中都藏有一把柳叶飞刀,贴身系于腰间,神不鬼不觉。项老忠从其中一个皮囊中抽出一把柳叶飞刀,放到项山手上,说:“为师一生所学,最得意的就是这飞刀之技。”项山说:“这个比你使的长枪厉害吗?”项老忠说:“此技在手,任你长短武器,想要攻克都不在话下。飞刀就是练武人手中的子弹,快如闪电,能破解所有兵器。当年为师用这把飞刀,也曾要了不少强敌的命。”将皮带送于项山手中,说:“这条皮带,跟随为师多年,是携带飞刀的极佳器具,今天就传给你吧。”项山接过塞满飞刀的皮带,郑重地放在怀中,说:“师傅,我十天以后回来找你。”
项山回来了,淑贤喜出望外。自从项山走后,淑贤没有一天不惦念着他的安危。项山撒了个谎,说自己逃到北山一个猎户家中,帮人家拾柴做饭,住了几天。淑贤不疑有他,反正项山已经回来,至于他这期间做了什么,也不太关心了。淑贤经过这些天的牢狱生涯,形容也憔悴了不少,母子相见,各诉衷肠,抱头痛哭了一场。
淑贤知道龙二吃了个哑巴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千叮咛万嘱咐,让孩子们这段时间行动要极其小心,天黑之前必须回来。特别是项山,更不能去找龙二报复。项山满口答应,心中却只是想着和师傅十天后的约会。
淑贤对于自己出狱的原因,并不清楚,只隐约知道,好像是镇上的乡绅名宿联名上书,将自己保了出来,龙二也答应不再追究。但无论如何,自己一家与码头青帮的仇是结下了,淑贤觉得在这里住也不太安全,开始动了搬家的念头。
3
曾老全的儿子曾大全奉命跟踪项山,跟了好长时间之后,发现了端倪,来向曾老全报告:“党家二小子每隔几天,就往东南山上跑,我看见他进了灯塔卡口,一去好长时间不出来。这一个月时间,他往灯塔处去了四五回不止,这里面肯定有勾当。”
曾老全听到这个消息急忙汇报给刘四。刘四闻听此讯,立刻带着一群手下去了灯塔。等他赶到灯塔之时,发现灯塔内空无一人,只在塔里看见了看塔人老刘头的衣服。刘四气得一拍脑门道:“这灯塔里曾经出过大事,怎么这时间一长又疏忽了?以后灯塔再进人,可得瞅仔细了。”于是命人去找老刘头,却找不见。
他留下了几个手下埋伏在灯塔里,等着老刘头回来,但直到第二天早起,老刘头也没有回来。刘四开始明白怎么回事了,开始清查码头上所有的正式、临时用工。在这些人里,也再也没有见到老刘头,老刘头失踪了。
刘四等人去南山灯塔捕捉老刘头之前,项山已经知道了师傅逃走的信息。那天晚上,项山正要睡下,听得院外有布谷鸟叫声,“布谷”“布谷”叫了三声,项山留了心,假装起**厕所,来到院中间,悄悄打开院门。
项老忠一身黑衣,正悄悄躲在门口处。老忠将项山拉过来,说道:“你几次找我,都被人盯梢,你却没有发现。南山灯塔已经不是安全之处,我得撤了,这一段时间你不要来灯塔找我了,我教你的吐纳运气之法,以及练习飞刀的基本功夫,需得常练,才能有所成就。”项山问:“师傅,我要是想你了,去哪里找你?”项老忠道:“你不要找我,如果有事情了,我自会来找你,你且记住,不管别人怎么问你,都不能泄露你我的师徒关系,更不能对任何人说起我教你练习武艺这件事。”项山点点头。项老忠拍拍他的肩膀说:“照顾好你娘。”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刘四找不到项老忠,却突然想起一事,问曾老全:“前一阵子,党家的小子打伤了你儿子,他们一家子前来道歉,咱们本来是要好好敲他们一笔的,结果那天晚上,有个高手潜入了你家里,用一柄木枪将你打服了,这事你还记得吗?”曾老全道:“咋不记得?那件事是我平生奇耻大辱,哪会那么容易忘了。”刘四说:“我们一直以为是刘大胆来找你麻烦,现在看来错了,我觉得那个人应该就是项老忠。”曾老全张大了嘴合不上:“啊?项老忠和我交过手?”刘四说:“我想了想,在这码头之上,能三五招之内把你打成那样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那党家二小子隔一段时间去南山灯塔一趟,也肯定是去找他。你可别忘了,二爷出事以后,咱青帮子弟撒下大网,满世界找党家二小子,却找不见他,我琢磨着他肯定是躲在项老忠那里了。”曾老全说:“如此说来,那看塔人就是项老忠了?不过我看着不像啊,那老刘头,看着又瘸又老的,有那本事?”刘四冷笑道:“江湖高人,懂得易容之术的人不少。这项老忠神出鬼没,能耐大着呢,会这门技艺也没啥稀奇。项老忠当年就曾躲在灯塔里,他这次是兵行险着,又故技重演了。这人胆子也太大了。”曾老全说道:“四爷,现在他跑了,我们怎么办?”刘四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项老忠虽然厉害,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党家。他和党家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只要牢牢抓住党家的人,不愁他不现身。”曾老全立刻来了精神:“四爷发话,我立刻就把党家人全绑了来。”
刘四说:“这个倒也不急,这么好的一件事,我们得告诉二爷一声啊。”
刘四找到龙二,报告此事:“二爷,我们发现了项老忠的踪迹,他原来一直潜伏在南山灯塔里,乔装打扮成了看塔人。”龙二精神一振:“好,抓住他啊!”刘四说:“我们去了,可惜晚了一步,让他跑了。”龙二一下子泄了气:“咋让他跑了?这不是放虎归山吗?”刘四说:“二爷莫急,他虽跑了,但要引他出来,也不是难事。”走近一步,低声道:“他和党家关系密切,只要抓住党家的人,不愁他不现身。”龙二面带愁容道:“又是党家人?”刘四问:“二爷怕什么?”龙二道:“我们与党家屡次作对,在镇上已经天怒人怨,上次党夫人被捕入狱,镇上乡绅名宿联名写状子给民国政府,告我欺男霸女,还有百姓去县政府门口示威,给党大善人家里鸣冤。镇长大人把我叫去,好一顿臭骂,说我欺负良家女子,欺负人家孤儿寡母,长这么大,我龙二啥时这样让人啐过脸指过后脊梁?都是听了你的馊主意,搞得我颜面尽失,让小的们都不服我了。再说我在项老忠面前也发过毒誓,以后不再招惹党家了,出来混的光棍们,不怕作恶多端,但重的是一诺千金。我和项老忠的恩怨,我们自己来解决就是,何必牵扯党家?否则就算我赢了项老忠,还不是一样让人戳脊梁,说我仗势欺人啊!”
刘四听了龙二一番诉苦,心中暗笑,脸上却做出一副不解之状:“二爷,您这年岁一大了,怎么一只老虎变成活菩萨了?我们与项老忠是死敌,这事本来也与党家人无关,就算没有党家人,我们难道能放过项老忠?您放心,我们只是利用党家的人引项老忠出来,只要抓住项老忠,我保证他党家的人,一根寒毛都不会缺。”龙二面带迟疑:“这个我总觉得不妥。项老忠虽然可恶,但毕竟也是个汉子,上次他可以杀我,却留我一命,也算念着旧情。我们要想整他,明刀明枪光明正大地就可以了,你这样一来,我怕道上的兄弟也不服。”刘四道:“二爷不必过虑,这事你就交代到我身上就行了。我保证只要拿住了党家二小子,项老忠三天之内就得露面。实不相瞒,党家二小子现在就在我府上呢。”龙二听了一惊:“什么?你把他抓来了?”刘四笑道:“不是抓来的,是请来的。”
项山确实是在刘四府上。龙二的事情了结之后,淑贤看看风头已过,就把项山送到了镇中学上学。项山对学习一直没有兴趣,但不敢违逆淑贤,勉强去了学校。这天放学归来,正往家走的路上,迎面过来一个叫花子,拦住他说道:“小爷,饿得前心贴肚皮了,给几个零钱买个馒头吧。”项山学了一天算数,头昏脑涨,正没好气呢,见这叫花子前来叨扰,就说道:“你给我要钱,我比你还穷呢,哪有钱给你。”叫花子冲他挤眉弄眼地一笑:“你可是党家二公子?”项山说:“你认得我?”叫花子说:“我不但认得你,还认得你的一个相好的,是码头苦力耿老精家的,叫鸣凤。”项山怒道:“胡说个屁!那是我妹妹,啥相好的?”叫花子说:“开个玩笑,我和那耿老精认识,是他叫我来找你的,说是鸣凤给你带了个东西过来。”项山一愣:“鸣凤给我带东西?她咋不亲自给我?”叫花子**笑道:“不太方便呗。小爷,你看,东西在我这里?”叫花子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布包送到项山眼前。项山伸手要去拿,叫花子突然将布包从中间撕开,一股粉尘从里面喷出来,项山急忙后退,可惜晚了一步,只觉得眼前一黑,就没了知觉。
项山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躺在**,身上还盖着被。他从**下来,觉得头还有些沉,全身一点劲儿也使不出来,抬头看看,见自己是在一个大屋子里,这屋子富丽堂皇,宽敞明亮,像是一个大户人家的房子。项山出门看看,外面是一个大院子,种着一棵香椿树,院子中间摆张八仙桌,上面摆着四个菜、一壶酒,还有一盘馒头。项山过去一看,四个菜全是凉菜,天宝斋的叉烧肉、熏黄鱼、酱蹄髈,还有腌得出了油的切成两瓣的咸鸭蛋。项山心中一乐,刚才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肚子正饿得咕咕叫,吃的摆在面前,哪能抵挡得住**。
项山走到桌前,拿起一个馒头在鼻子边嗅嗅,张口就想咬,又自言自语道:“会不会里面被下了毒?”转念又一想,这些人费尽周折把自己整到这里来,肯定不会就是想摆桌饭毒死他这么简单,要想杀他,刚才趁他昏着的时候动手岂不更好?何必费这周折!想明白了这点他也就不再疑惧,坐了下来,也不用筷子,用手抓起块叉烧肉就放在嘴里。他风章残云般把四盘菜吃了个精光,还吃了两个馒头,吃得渴了,又把那壶酒倒了一杯,就着馒头,一口干掉了。
项山吃得正高兴,只听得门外有人笑道:“党家二公子,身陷囹圄还能吃得下喝得下,果然是个小英雄。”院门一开,刘四和曾老全走了进来,原来这里是刘四的家。
项山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学着江湖人的样子,粗着嗓子说道:“四爷,这是啥意思?你想请我喝酒,直接说就是,干吗找个拍花子的来对付我?”刘四笑道:“二公子,请你喝酒是我的意思,但请你过来的人可不是我,是龙二爷。”
项山一惊:“龙二?他又想干什么?”刘四却不回答他,回头对曾老全说:“老全,这人就交给你了。”
曾老全狞笑着走过来,说:“睡得不错吧?也吃饱了吧?得挪挪窝了。二公子,请吧!”项山见曾老全过来了,心知不妙,等他走近了,攥紧拳头迎面就是一拳,这一拳打出去却软绵绵轻飘飘地毫无力道,被曾老全一把接住,将他胳膊拧成了麻花。
刘四叹口气道:“拍花子用的软筋散至少一天时间才能失效,你现在虽然还能行走说话,但着了软筋散,再加上喝了刚才那杯蚀骨酒,和项老忠学的这一身功夫那是万万施展不出来的。”曾老全将项山从头绑到脚绑成了一个粽子,项山破口大骂:“刘四,有本事别使药,小爷我绝不怕你们!”刘四咂咂嘴说道:“二公子,你别怪我,这是二爷的意思。你也知道我们的门规,二爷是老头子,他发话我哪敢不听?我也是没办法啊。”又对曾老全说:“老全,把党家二公子送到二爷那里之前,可别亏了他,好吃好喝,好好招待,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曾老全说:“四爷放心,我像伺候亲爹一样地伺候他,保证不屈了他。”刘四摇摇头,做出一副无奈之色:“怎么说也是我女儿的救命恩人!二爷要赶尽杀绝,我真下不去这个手啊。先别忙着往二爷那里送,我下午再去求个情,人家孤儿寡母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曾老全命几个手下将项山押走,关在马厩里。等项山被押走之后,曾老全一竖大拇指道:“四爷,这出戏演得好,咱们动手办事,坏人都让二爷做了!”刘四得意地说道:“让弟兄们把风放出去,就说党项山被二爷捉走了,项老忠在岸上肯定有不少耳目,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现身去找二爷。我们派人全天候监视着二爷府上,只要项老忠露面,我们就拿他!”曾老全说:“最好让项老忠和龙二先斗上一斗,等他们斗个你死我活、元气大伤时,我们再出手,这就叫作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刘四微微一笑道:“你也学会了吧?这就叫计谋,做大事者都得擅于动脑,擅于用计,一味打打杀杀,那是粗人所为!”突然间话题一转,“党家这二小子,我看不是个非凡人物!”曾老全说:“我看也就是个莽夫!见了吃的不要命的吃货!四爷,项老忠拿住后,把他交给我,我好好收拾收拾他!”刘四摇头道:“你不能动他,谁也不能动他。这是个好苗子,要是年纪轻轻地就折了枝断了叶,很可惜啊。”曾老全一愣道:“四爷对他还有想法?”刘四沉吟片刻,说道:“刚刚我们在门口窥探,你可看见这小子的表现了。他醒来之后,一不慌神,二不迷愣,坐那儿稳稳当当,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面不改色心不跳。这人年纪轻轻,就已经拿得起放得下,这么能扛事,将来长大了,那还了得!”曾老全说:“趁他羽翼未丰,我看不如现在就做了他,免得将来长大了找我们的麻烦。”刘四摇头道:“老全,你太短视,也太小家子气了,难怪你留不住这个徒弟。这是个人才,如果能为我所用,那真是如虎添翼。浪费了可惜啊!你看他刚才那个架势,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曾老全问:“谁啊?”刘四说:“项老忠啊。老全你不知道,想当年我特别欣赏项老忠,还曾向二爷推荐,想让他当三当家的,可是项老忠不识相,不给我面子。也难怪,项老忠本是人中龙凤,哪能屈居我和二爷之下?不过,这个小子就不同,他年纪还小,阅历尚浅,亦未成熟,要是引导得当,未必不会成为我们的同道中人。老全,昨天你们把他掠来之时,我仔细看了一下,这小子还真是像项老忠,不光是长得像,神态气质也像,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到这里刘四突然打个冷战,一股不祥之感浮上心头,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会不会这党家二公子不是姓党的孩子,而是项老忠的孩子?
刘四面上仍若无其事,心中开始嘀咕起来:当年党、项二人结义之时,他们的妻子都有身孕,孩子也差不多大。后来我和英国人去剿杀项老忠时,以为他一家三口都葬身火海了,连收尸都没收。可没想项老忠竟然没死,他都没死,他那个儿子死没死也很难说。又想到,党家有三个儿子,为什么项老忠只对这个二儿子用那么重的心思,一次次冒险露面,一次次出手相助?另外还有一个最有力的证据,那就是党家三个儿子里,项山和另外两个儿子长得可不像啊!想到这儿,刘四突然莫名地兴奋起来,如果项山真的是项老忠的儿子,那对他就太重要了。
4
淑贤突然来找龙二,让龙二既出乎意料,又措手不及。淑贤来找龙二是在项山失踪的三天之后,镇子上已经传遍了消息,项山被龙二抓走了,风平浪静了一个多月以后,龙二还是要辣手报复党家了。淑贤再也坐不住了,她想去报官,又怕龙二狗急跳墙,伤害项山,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找龙二。
听说淑贤求见,龙二很不自在。尽管他占过淑贤的便宜,但毕竟做得非常不光彩,收场得也十分狼狈,对淑贤一家,龙二心中有愧,所以淑贤来后,龙二颇费一番踌躇,前思后虑了好半天才出来见她。见了淑贤,龙二还没来得及开口寒暄,把准备了许久的话说出来,淑贤就一句话先出了口,这话如同旱地里响起个惊雷震得他全身一哆嗦。
淑贤说的是:“龙二爷,我可以答应嫁给你。”
龙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禁不住上前一步:“你说什么?”淑贤平静地说道:“我可以答应嫁给你,但有个要求,放了我家项山,你还要保证,从今以后,再也不许有任何人为难项山,还有我其他的孩子。”
淑贤来时前思后想,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以自己的现状,自保尚且不能,再养活三个正在上学读书的孩子更是难上加难,何况她还得罪了青帮老头子,在这里一天也活不下去。项山接连几次出事,她已经看清了这一点,她可以独善其身,哪怕为明义守节而死,那都不是问题,但想保住项山的性命,让他安然无恙,几乎没有可能。龙二等黑帮势力在这里横行多年,无法无天,官府都拿他们没有办法,穷人更是无计可施,而一旦他们想要与你为难,躲也是躲不过去的。
与其天天担惊受怕,遭受凌辱,时时面临死亡威胁,还不如妥协顺从。淑贤知道项山的命就捏在龙二手中,即使项山躲了起来,他迁怒之下,项生、项河也难免会遭到毒手。为了保护家人,淑贤想来想去,除了自己以身相许用出卖自己的方式救他们以外,再没有第二个法子。
淑贤是下了巨大的决心、鼓起强大的勇气才登上龙二的家门的,她的这个要求也让龙二完全没有准备。龙二一时语塞,迟疑片刻才勉强笑道:“妹子,你误会了。项山不是在我手上,是刘四抓的他,此事我根本不知道,我——”淑贤打断了他的话:“只要项山能够安全回家,我立刻实现我今天的承诺,否则,你就永远也得不到我了。二爷,这是我最后给你的机会,盼你考虑清楚。我这就回家等着项山回来,告辞了。”说完不等龙二说话,转身推门就走。
龙二呆立在院心,头脑木然。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到他意识到淑贤这次是来服软求情的时候,巨大的惊喜感瞬间冲进了他的脑海,但也就只在瞬间之后,龙二就突然冷静下来,一丝丝苦涩伴着愤怒与痛苦交织的复杂情绪取代了刚才的喜不自胜,让他变得异常冷静和清醒。龙二回到屋内,思考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下定决心,拿出笔来坐下写了一封信。
龙二找来了亲信李老巴,让他替自己送出这封信。
这李老巴是当年临榆县衙捕快李四的儿子,此人虽出自官吏家庭,但从小就不喜学习,爱好拳棍,因与人斗气失手杀人,为防报复,李四不得不将他送到龙二门下寻求庇护,后来就开了香堂,被龙二收为弟子。李老巴虽然年轻,但办事比较精明、果断,颇受龙二信任。
龙二要送的信是用火漆封口的。龙二问李老巴:“老巴,如果把这封信送到海上去,送到靠海吃饭的那些兄弟手里,可有途径?”李老巴想了想,说:“有。咱青帮弟子本身就是吃码头的帮派,找靠海的还有问题吗?”龙二说:“但我要找的不是一般的小蟊贼,是大盗巨恶。你听说过红骷髅吗?”李老巴吓了一跳:“咋没听说过?专门劫外国船的海盗啊。他们动作太大了,下手也狠,惊得英国舰、日本舰都出动了。他们在海上名气大极了,谁不知道他们?”龙二说:“对,我们就是要找他们,我想把这封信带给他们的大当家的,这有问题吗?”李老巴面有难色:“应该也没有问题,就是怕这事风险太大,送信的人会漫天要价。”龙二说:“花多少钱无所谓,关键的是这封信得送到他们大当家的项老忠的手中。”李老巴又是一声惊叹:“给项老忠送信?这风险又大了一圈,估计价码还得涨。”龙二说:“价钱不是问题,但是信必须安全送到,老巴,为防万一,只能你亲自跑一趟了。”李老巴说:“为老头子做事,自然万死不辞,就怕送信的人不信任我,不让我跟着去。”龙二说:“没关系,有这个,就没有人不相信你了。”
龙二从桌柜里取出一个锦盒,打了开来,是一个印章,龙二将印章蘸上印泥,然后盖在火漆的封口上。印章拿起后,火漆封口上就印出一个青龙型的图案来。李老巴大惊失色:“二爷,火漆封口加盖青龙,这是咱帮会老头子的江湖救急令啊。您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大事解决不了,居然要向红骷髅、项老忠他们求救?”
这个青龙印章让李老巴大惊失色是有原因的。原来青帮对外有个规矩,如果帮会老头子身陷险境,无法率帮众自救,可以发一张求救帖,向有能力有势力的帮外兄弟求救。当然,求救开出的条件是极其诱人的,一般来说,老头子得救之后,必须要答应救命者三大要求,无论这要求多么苛刻,多么艰难,绝不能推辞。这个求救帖的标志就是信封火漆封口处加盖青龙,接信者一看就知,这是老头子亲笔的信函。因为只有帮会的老头子才有这个青龙雕纹的印章,多数情况下,求救者都会给个面子,因为毕竟青帮势大,你给他面子,以后求他们办事,一定都会圆满完成。
龙二咬牙切齿地说:“我和项老忠曾经是死对头,但现在不是了。我想和他联手,一起干掉一个人。”李老巴问是什么人?龙二沉吟一下,说:“老巴,你也跟了我多年,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是刘四。”
李老巴吓了一跳:“干掉四爷?这是为什么?他不是一直帮着你做事吗?”
龙二道:“老巴你有所不知,表面上帮会上是以我为正,刘四为副,可是这些年,他暗中阴我数次。他先是与英国人勾结,把我在码头上的权力一步步瓜分;后来又诱我染上鸦片之瘾;接着骗我与党明义一家人作对,搞得我现在身败名裂,天怒人怨,名声越来越臭;现在他更是变本加厉,居然绑架了党明义家的二儿子,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这是摆明了要挑动项老忠和红骷髅与我为敌。他想让我们鹬蚌相争,再从中获利,他如此欺我,我怎么还能忍他?”
李老巴惊得瞠目结舌,说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们一直都以为四爷是奉您之命对付这姓党的一家呢,却原来都是四爷暗中所为,与您没关系啊?”龙二恨得牙根痒痒,说:“我啥时下过这样的命令?我龙二贵为一帮之主,也是个要脸面的人,怎么会欺负到人家孤儿寡母的头上?这一切都是刘四暗中挑唆指使的。这些年来,刘四一直想取代我,却又怕名不正言不顺,也忌惮我还有一些效忠的兄弟,不敢明刀明枪地动手,就玩些阴谋诡计。我忍了他好久,迟迟没有摊牌,也是顾忌着他在码头上有英国人支持,手下也有着一帮死党,恐怕两败俱伤。但今天他居然想挑动红骷髅来整我,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要是再由着他,那真是死了都不知道为什么了!”
李老巴听了这些前因后果,心惊肉跳,但也有疑惑,问:“二爷,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但项老忠和你这么大仇恨,你怎么能保证他能帮你?”龙二说:“明理上他是不能帮我,但是看了我的这封信他一定就会帮我的。你只要把信送到,一切听我安排就是。”
看着眼神里充满怨毒的龙二,李老巴不寒而栗,不敢多言。龙二将信封交于他手上,说道:“老巴,此信十分重要,一定要亲自交到项老忠手中,这几天你辛苦了。回来之后,还有一件事,你也须马上去做,你通知最近的兄弟们,本月十三日,也就是三天后,我要开香堂,执行家法。”
5
渤海湾里一个无名小岛上,十几个汉子正围在一起,看着两个人摔跤。这两个人一胖一瘦,胖的足有二百多斤,瘦的说瘦,其实也只是相对而言,只是比胖的略轻点有限,这胖瘦二人缠在一起,互相较力,眼看着胖的已经将瘦的的腰压得都弯下来了,就要把他按在地上了,那瘦的人却突然间腰身一拧,用后背将胖子撑起来,屁股顶住他的肚子,肩膀顶住他的胸口,发力一声怒吼,一个大背跨,把一个肥大身躯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众人发出一片叫好声,纷纷叫道:“好,二当家的好样的!”
瘦的人微微一笑,举起双手说道:“承让了。”被摔倒的胖子也站起拱手道:“二当家的好身手,我服了。”二当家的说:“你们刚才都看好了吧,这蒙古摔跤中的背摔讲的是一个腰上的巧劲,以柔克刚,这个时候,不能轻易发力,只要一发力,那就应该讲究一个快字,还有一个狠字,你不但要有劲,还要快,要是不够快,就有可能再也使不出这一招了。”大家纷纷称是。二当家的说:“道理我讲明白了,招法也给你们试了,大家这就开始练吧,等大当家的回来了,看你们个个都成了摔跤把子了,还不定有多高兴呢。”
大家说声好,各自找对手勾肩搭背,开始练上了。二当家的在一旁指指点点,正练得热火朝天,突然听得远处有人喊了一声:“艄公老李的船过来了,船头上站的好像是大当家的!”二当家的闻言急忙奔到岸边,只见茫茫大海之中,一艘小舢板正摇摇晃晃地向岸边开来,舢板之上,站着一个铁塔似的汉子,虽然相距甚远,看不清面目,但瞅着身形,颇像大当家的。
二当家的喜出望外,脱下身上的白褂子,用一根树枝挑起来,在空中向左摇了三下,又向右摇了三下,舢板之上,那汉子也脱下了自己的褂子,左右也各摇了三下。二当家的喊道:“是大当家的,兄弟们,都别练了,准备迎接大当家的!”
舢板靠了岸,项老忠从船上跳了下来,背上背着个褡裢,神采奕奕,满面春风。二当家的迎上前去,说道:“大当家的,这一去就是小半年,可想死兄弟们了!”项老忠笑道:“我虽不在,但兄弟们活得也挺滋润,大胆,可辛苦你了,做了几桩大买卖,把洋人吓得尿了裤子。”二当家的说:“没大哥在港里照应着,哪能屡次得手?大哥,这次回来,有什么收获没有?”项老忠说:“咋没有?收获很大,上次劫的那批洋烟,真是比黄金还值钱。”说完把身后的一个褡裢往地上一扔,说:“看看,这是什么!”二当家的打开褡裢,喜出望外,说:“大洋!”将褡裢往地上一倒,白花花的大洋水银般地泻了一地,众人齐声欢呼,二当家的捧起一把大洋,贴在脸上亲了几口,接着向天空一扔,大洋雨点般地落了下来,迎来了一片欢呼声。
项老忠微笑道:“别高兴得太早了,这只是出手的第一批货,黑市上咱们的货还有不少呢。等全部出了手,大家就把棺材本钱全都赚出来了,就算不干这个营生,去哪儿置几间房子、买几亩地的本钱就都有了。要是哪位兄弟想收手,过老百姓风平浪静的日子,出去了也就不愁了。”二当家的说:“大哥莫说此话,兄弟们从南非出生入死地回来,现在脑子里就剩下了一根筋,跟着大哥就有好日子,离开了大哥,谁都玩不转。只要大哥还做这个营生,兄弟们就跟定了大哥走,要是哪个敢腿子软了,先跑了,就给他三刀六洞!”大家一起喊道:“对,要是哪个敢背弃大哥,就给他三刀六洞!”
项老忠摆摆手道:“说多少次了,咱们做这个海上营生是被逼无奈的,这可不是长久的买卖。咱们不是青帮洪门,没有入了帮就不能退的规矩,大家可别以为我老忠说的是假话。以后有了本钱,还是安居乐业、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地生活更好。”二当家的说:“大当家的,就别再说这个事了,今天你带着钱回来了,兄弟们太高兴了,晚上得热闹热闹啊,自从你走了之后,大家可总也没痛快地喝过了!”项老忠说:“好,今晚就开怀畅饮,不醉不归!”转头对一直跟在身后不言不语的艄公老李说道:“老李,今晚别回去了,跟兄弟们一起热闹一下吧?”老李摇摇头:“大当家的,我还是回去吧,深夜不回,会让人起疑心的。”项老忠说:“好,那你小心着。”从地上抓起一把大洋,塞到他怀里,说:“这点小意思,你拿着。”老李不要,说:“大当家的,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过就是搭个脚送送人,这是你们提着脑袋赚的钱,我哪好意思要?”项老忠说:“兄弟说哪里话?钱都是大家的,有我的就自然有你的。别和哥哥客气了,这几十里的海面上,就你一条船敢载着兄弟们出出入入,这也是提着脑袋的活啊。哥哥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感谢着你。”老李推辞不掉,把钱收下,怕天黑水面不清,赶着回去了。
当天晚上,众弟兄聚于一起,开怀畅饮。看着兴高采烈、欢呼雀跃的兄弟们,项老忠一时百感交集。
这些兄弟们,都是他在南非三年的劳工生涯中认识的,他们和自己一样,来到秦皇岛,登大船出发,辗转异邦,一起出生入死,历经风雨,在非人的生活条件下侥幸生存下来,最后终于安全回国。他们也大都是无家无业、身世飘零如同浮萍一样的汉子,回国之后,无处安身,无家可归,最终迫于生计,不得不沦落到海上,做了掉脑袋的营生。他们的大当家的原本是一名唤作刘大胆的内蒙古汉子。项老忠加入他们之后,因为他武功高强、足智多谋又为人仗义,折服了众人,刘大胆甘心让贤,把大当家的位置让给了他,这个大当家的一当,项老忠就清楚,等于肩上有了个担子,以后他生活里的希望,除了自己的儿子项山以外,还有这三十几个从南非一起结识的兄弟。
看着项老忠在那里面带微笑、沉默不语,二当家的刘大胆端着杯酒走上前来,说道:“怎么了大哥,又想什么呢?是不是又想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了?”
项老忠笑道:“他已经成器了,有你这个名师指点,他哪能不成器?”
刘大胆一笑,他知道项山和项老忠的关系。刘大胆说:“其实不是徒弟不成器,是我这个师傅不行啊。我那点三脚猫功夫,哪能教得了这个好坯子,还得是你这个当爹的亲自点拨,才能把他锻造成才。”项老忠说:“也不是这么说的,大胆,要不是你教了几个月的摔跤,这孩子的腰腿哪能会像现在这么有劲,这么灵活,你也是功不可没。我这次再教他腿功,就省事多了,这孩子,在这一点上像我,读书一塌糊涂,练武一点就通。”
说起孩子,项老忠的脸上又泛起了几丝柔情。
刘大胆说:“大哥,我看你对这孩子心太重了,你这么想他,要不就接过来得了。”项老忠说:“不行,咱这是不要命的营生,今天不知明天的命,哪能把他接来!再说,他在我大哥家挺好,他已经把我大哥大嫂当成了亲爹亲娘,把大哥家的孩子们当成了亲兄弟,那种生活,其实更适合他成长。我这个爹,啥也不能给他,只能给他带来灾祸,不认也罢。”刘大胆叹息道:“孩子不知道真相,倒也没啥,就是苦了大哥你!”项老忠笑道:“不苦,看着项山一天天长大,有干娘呵护,又有兄弟陪伴着,我心里其实高兴得很。今天大家高兴,不说这个事了,我敬兄弟们一杯!”
项老忠站立起来,倒上满满一杯酒,高声说道:“弟兄们,暂停一下,听哥哥说两句。”大家都放下碗筷,安静下来,看着大当家的。项老忠说道:“咱们从南非回来以后,一晃好几年过去了,这几年来,大家各奔东西,也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后来又聚在了一起,才又觉得活得像个人样了。这就是缘分,也是大家的命!咱们这些穷哥们儿,不抱成一团,就得让人欺负,就得被阔人们当成猪狗来糟蹋,今天,老哥我把白花花的大洋拿来了,兄弟们,这是我们拿命挣来的,老哥我有一句话劝大家听听。这钱来之不易,可别像以前那样,吃了喝了嫖了赌了,一晚上就造没了。把钱留下来,攒着点,有家人的给家里贴补点家用,帮帮老爹老娘、兄弟姐妹们;没有家人的,给自己留着,将来说个媳妇,置几间房买几亩地,这都是正道。说一千道一万,老哥就一句话,大家都得往好了活,当强盗只是一时权宜之计,不是长久买卖,咱们以后有了钱,还得像个人一样地过日子,还得像个人一样地活着,这才不枉了男儿汉来世上走这一遭!兄弟们,大家觉得我说得对的,就干了这杯!”项老忠举起碗将酒一饮而尽,大家纷纷喊道:“大当家的说得对!”所有人都干了碗中的酒。
正喝得酒酣耳热之际,岸口把风的一个兄弟悄悄进了屋,走到刘大胆身边贴着他耳朵说了几句话。刘大胆闻言之后脸色凝重,走到正和兄弟们觥筹交错的项老忠身前,低声说道:“大哥,有事情了。”项老忠和他走到一旁人少处,刘大胆说:“艄公老李连夜又赶回来了,还带了个人过来找你,就在门外呢。”老忠说道:“咋回事?咱这地方不能来外人的,老李又不是不知道,咋还带生人过来?”
刘大胆说:“这个人很重要,不得不见,他手里拿着火漆封口加盖青龙印章的信封呢!”项老忠一惊:“青帮老头子的求救信?”刘大胆说:“对。”
项老忠、刘大胆走出门外,在另一间茅草屋里见到了被风浪打得全身快要湿透了的李老巴。项老忠虽然和龙二是对头,但是按照江湖规矩,不能失了礼数。
项老忠先让人给李老巴找了件衣服,又派人拿来了酒菜,李老巴换上干爽的衣服,喝了几口酒,吃了几只海虾之后,从腰里拿出求救信。
李老巴说:“我家老头子发话了,希望看在江湖情义上,大当家的能帮他一把,将来自有重谢。都是走江湖的跑码头的,山不转水转,谁都有求着谁的时候,望大当家的不要推辞,援手相助。”
项老忠将火漆信封接过来,拆开一看,脸色沉重起来,说:“你家老头子用这事来求我,我想不帮也不行了。”命人安顿好李老巴和艄公老李住下。项老忠和刘大胆走出屋子,到屋外商议。
刘大胆问道:“大哥,到底是啥事?”项老忠说道:“项山被刘四抓走了,龙二来信,说十三日晚上要开香堂执行家法,让我帮他杀了刘四,才能放项山出来。”刘大胆一惊道:“这里会不会有诈?龙二和刘四可是一伙的啊。”项老忠说:“我在码头上待了一阵子,多少知道点这事,刘四和龙二这几年一直是貌合心不合,码头上英国人倚重刘四,龙二被架空了好几年了。他想对付刘四,又怕自己的力量不够,所以这次就想利用我,帮他铲除劲敌,我怀疑项山有可能也是他抓去用来胁迫我的。不管怎么说,既然出动了求救信,这事就算是有诈,项山被他们抓去的事肯定是真的。”刘大胆说:“那怎么办?弟兄们一起回去,帮你救人?”项老忠说:“弟兄们不能去,他们都是生面孔,上了岸就会被人盯上,万一这里有圈套,就被一网打尽了。这是我的家事,不能因此连累兄弟们。”刘大胆说:“说这个就太远了。大哥,兄弟们的命都是你给的,他们随时准备着为大哥你把这条命献出去呢!你说这个,兄弟们肯定不干。要不就让我先回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项老忠说:“你在码头里干过活,人家都认识你,你去也不合适。”刘大胆说:“那也没有什么,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谁还记得我一个苦力啊!我带几个精干的弟兄先过去,探听一下情况再说。”项老忠说:“这个再议,先稳住李老巴再说,我回去想想,明早给你们答复。”
项老忠回到住所,开始收拾行囊。他准备连夜就赶回港里,项山被抓了,他再也坐不住了,必须赶回去营救。他的身份已经泄露,此次回去,那是极度冒险之举,无异于双脚都踏进地狱里,项老忠不想因此连累他人,让弟兄们为了这事陪着自己送死。再说以这些兄弟们之能,其实也帮不了他多少,人多反而误事。
在读完那封来信之后,他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自己必须回去。
项老忠收拾行囊,走到门口时,略一迟疑,又回来走到床前。在他的床前枕头处,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这里藏着他的秘密。项老忠打开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个小木头儿人。他拿出一个小木头人儿,轻轻摩挲着,脸上泛起了一丝柔情。这些木头小人形态各异、栩栩如生,都是他闲暇时间刻下来的。在外漂泊多年,他最思念的人就是儿子项山,见不到项山,他就用飞刀在木头上刻下项山的样子,聊以解忧。自从离开港口之后,一晃十年的时间,项老忠刻过好多个木头模型,他都珍藏着,一个也没有丢弃过。这些木刻里寄载着项老忠对儿子的思念之情。轻轻摩挲着小人的脸,感觉像是在抚摸着项山的脸。项老忠终于下定决心,将小木头人放回方匣子里,推门出去了。
艄公老李正睡得香,突然被人敲醒。睁开眼时,项老忠的脸浮现在他头顶,项老忠说:“走!”老李惊道:“现在?”项老忠说:“对,就现在。”老李又问:“就你自己走?”项老忠道:“没错,就我自己。”老李也不再问了,说声好,又指了指躺在屋内另一张**的李老巴,问道:“他呢?”项老忠说:“先留下他一晚,明天我到了镇上之后,看情况再说。”又问老李:“他来的时候,你怎么处理的?”老李说:“眼睛上蒙了黑布,这小子因为这个晕了船,吐了我一船。”项老忠说:“回去时还就给他蒙黑布就是了。不用着急接他,明天如果我没有事,把口信传过来,你再接他也不迟。”
项老忠和艄公老李一起趁着夜色走到岸边,他们刚一上船,就见岸边灯火闪闪,刘大胆带着几个人追了上来。
刘大胆远远地喊道:“大哥,你要干什么去?等等我!”项老忠说:“别理他,开船。”老李把船划到水里,刘大胆等人跑到岸边时,船已经下了海。刘大胆喊道:“大哥,你不能自己走啊!掉脑袋的事,怎么不喊着兄弟们?”项老忠说:“人多了反而误事,再说现在风头太紧,兄弟们不易上岸。我先去看看,有什么情况,让老李通知你们。”刘大胆见已经追不上他们,就说:“大哥,一路小心,我和兄弟们随后就到!”项老忠说:“你们听我命令,有事我会让老李过来通知你们,否则不得妄动。”
6
项山被关在了刘四家的马厩里,一关就是三天,吃喝拉撒都在里面,门被锁死了,他虽有一身武艺,却也无计可施,根本出不去。项山本性豁达,也不太当回事,反正一日三餐顿顿有鱼有肉,吃得真不含糊,他不叫也不闹,有饭了就吃饭,没饭吃或是睡觉,或是打坐练习项老忠教他的吐纳之法,也不怎么惊慌。
这天傍晚,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马厩的铁门上面有个小窗户,在外面能打开。有人先是敲敲窗户,然后开了窗户,把晚饭递了进来,项山接过来一看,是咸鱼饼子加窝头。
项山骂道:“就给小爷吃这个?昨晚上还有肉呢。”外面那人笑道:“能吃这个就不错了,过两天把你送到龙二爷那儿去,你就吃西北风去了。”项山啐了一口,抓起块饼子塞到嘴里,吃了没一会儿,有人轻轻地敲门,项山走到门前,喊道:“又是哪个王八蛋啊?”只听得一个轻轻的声音说道:“项山哥别喊,我是腊梅。”
项山一听是腊梅,把声音也降了下来,贴到门前,低声道:“腊梅妹子,你来得太好了。快找钥匙来,把我放出去。”腊梅说:“项山哥,钥匙在我爹那儿,我拿不出来。”项山说:“你趁他睡着了偷啊,我可救过你的命,你可不能见死不救!”腊梅说:“我不会见死不救的,听说你被抓了,我求了爹好几次,让他放了你,可是爹说了,你是龙二爷要的人,他不敢放,这事得求龙二爷。我爹他也没办法。”项山骂道:“龙二真是赶尽杀绝,把我们家害得那么惨了,他还不放过我!”腊梅的声音有些急了:“项山哥,你想想办法,看有谁能救你,我帮你找他们去啊。”项山想了想,说:“你先跟我娘说一声,告诉我娘说我很好,要她别担心我。”腊梅说:“行,还有谁需要我通知一下?”项山说:“其他的人也救不了我,有一个人倒是能救我,不过你找不到他啊。也罢,你先和我娘说一声就行了,让我娘处理吧。光天化日的,我就不信他龙二真敢杀了我。”腊梅说:“那我这就抽空和你娘说一声。项山哥,你可得小心了,龙二这个人不像我爹那么心软、和气,你见了他,该服软得服软,可别硬挺着。”项山“呸”一声道:“我向他服软,去他姥姥的!我恨不得杀了他!”腊梅急得声音里都有了哭腔:“项山哥,你别拧了,一定要听我的,要不你就没命了。”腊梅的真情流露,让项山挺感动,也不再坚持了,说:“我听你的就是。腊梅,你快去找我娘吧,别让你爹发现你来看我,否则你就哪儿也去不了了。”腊梅在门外点点头,又说:“项山哥,我有点东西给你,你接一下。”腊梅打开了送饭的小窗户,一只纤纤小手伸进来,递过来一个纸包,项山接过来,打开纸包,里面是天宝斋的叉烧肉,还有回记绿豆糕。
项山喜出望外,说:“你咋知道我喜欢吃叉烧肉?”腊梅在外面“咯咯”一笑:“我猜的,准不准?”项山一口将叉烧肉吞到口中,说:“准!你不但猜准了我喜欢吃啥,连我娘喜欢吃啥都猜着了,我娘就喜欢吃绿豆糕,我爹活着的时候也喜欢吃。”腊梅说:“那我明天看你娘去的时候,我给她带绿豆糕去。”
李老巴出去整整一天了,没见他回来,也没有人送什么信过来。龙二有点坐不住了,早上起来,觉得身心俱疲,有些心神不定。天又阴沉了下来,龙二年纪大了,有点风湿的毛病,一阴天骨头就疼,他在家坐不住了,想出去泡澡。两个手下跟着他来到镇上最好的一个浴池里。在浴池里泡完了热水澡,龙二全身酥软,躺在外面的床铺上,盖着个毛巾闭目养神。龙二有个毛病,他闭上眼睛休息时身边不能有人打搅,跟着他来的两个手下很知趣,帮他沏好茶之后,穿好了衣服在澡堂子外面等着。
泡了一壶铁观音,龙二才喝了一口就困意上涌,闭上眼睛微睡起来,半睡半醒之间,就听见旁边一阵阵如雷般的鼾声响起,把他脑子里的瞌睡虫都惊走了。
龙二睁开眼睛,发现身边的另一张床铺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侧着身子背对着他睡得正香。龙二哼了一声:“他妈的!你动静小点!”那人没反应,鼾声反而更响了几分,龙二恼了,下了床,披着个毛巾走过来,在那人肩上捅了一拳,说:“说你呢,听见没有!”
那人鼾声渐止,突然间猛一翻身,手中多了一柄柳叶飞刀,抵在了龙二的脖子上。龙二猝不及防间被他制住,魂飞魄散,动也不敢动,定睛一看,竟然是项老忠。
龙二见是项老忠,反而镇定下来了,苦笑一声:“他妈的,总是在老子睡得最舒服的时候,你就到了。”项老忠笑道:“二爷你醒着的时候,身边前呼后拥,我哪能近得了身?”龙二说:“收起刀子,坐下说话吧,你既然已经到了,那是收着我的信了。”项老忠收起刀子,说声:“得罪了。”又道,“收了信我马上来了。”龙二道:“你脚力倒是真快,昨天送出去的信,今天就赶到了,李老巴呢?”项老忠说:“他明天早上到。”
龙二和项老忠坐下来,此时,偌大的浴池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有什么话自然可以随便说了。
龙二说:“你废了我一只手,我有心想给你倒杯茶,但不太方便,劳烦你给我倒一杯吧。”项老忠说:“不用客气,我来就是了。”项老忠给龙二倒上一杯茶,递了过来。龙二站立起来,一只手将茶杯托起,平举到胸口处,说道:“喝了这杯敬茶,你就是肯帮我了。要是觉得不便相帮,这茶也不用喝了,按江湖规矩,我放你走就是,绝不为难你。”龙二弯腰下去,将茶杯高高托起,举在头顶处敬项老忠,项老忠脸色凝重,接过茶杯,说道:“项山在你那里,我没法不帮你。”将茶一口饮尽。
龙二说:“好,喝了这杯茶,你我就是朋友了,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咱们联手对敌,不分彼此。”
两个人再次落座。项老忠问道:“项山现在在哪儿?”龙二说:“被关在刘四那里。这小子不见到你,是不会把人带过来的。”项老忠道:“你定的是十三日开香堂,那就是明天晚上了。明天晚上,你能保证刘四会把项山带到香堂上吗?”龙二说:“我只要见到项山,就会放你进来。没见到项山之前,我是不会让你出现的。”项老忠说:“好,具体是怎么安排的,你和我说说。”龙二说:“明天晚上我定于辰时准点在家中开小香堂,你就在我后院附近等着,辰时一过,我就会让李老巴打开后门,你随着李老巴进来就是。到了屋里看见刘四,你上去一刀杀了他,这事就完了。杀完人以后,我会派人送你和项山离开。”项老忠说:“可有一条,要是屋子里见不着项山,我不会替你杀人。”龙二说道:“放心。刘四在,项山就一定在,要是项山不来,我不会放你进来。”
商议完毕,项老忠再无疑窦,说道:“那我就信了你。反正我也不怕你弄鬼,你也知道,我是红骷髅的大当家的,要是你敢阴我,红骷髅一定会十倍、百倍地报复。”龙二道:“你放心,我发了江湖救急令过去,就是要按规矩办事,青帮立帮几百年了,至今还没听说过有人敢破了帮规的。”项老忠点头称是,龙二又问道:“你现在住在哪里?安全不?要不要我派人保护你,或是给你找个安全的去处?”项老忠说道:“不用了,住处已经安排妥当,我晚间还有些事情要办,不多留了,我现在马上走。你放心,只要今天晚上我安全无事,明天一早李老巴就会回来的。”
腊梅果然信守诺言,去找了淑贤,把项山的事和淑贤说了,淑贤听说项山被关在刘四那里,吃得好睡得香,既没遭到毒打也没冻着饿着,心里才稍稍安心。
她没敢去报官,等着龙二的消息,可是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龙二却一直没有联系他。淑贤摸不清龙二想干什么,有心想去催催他,看看天色将晚,已经不太方便了,只能暂时睡下。
淑贤先安顿项生、项河两个孩子睡下了,自己却睡不着了,披着衣服坐起来,想做点针线活,却心乱如麻,下不去针。无意中瞥一眼桌上,看见有一个纸包裹放在那里,想起这是腊梅临走时留下的一包绿豆糕,平素自己是最喜欢吃的,可是现在哪有心情吃!淑贤对腊梅有了几分感激之情,心想这姑娘心肠倒是真好,和他爹真不一样。
正想着,突然听得门外传来“嗖嗖”两声,有什么东西打在了窗棂上,在夜色中听得格外清晰。淑贤心中一惊,放下手中的针线,推门出去,喊声:“谁?”却没人应答,淑贤接着就看见了窗棂上钉着两把飞刀,呈柳叶形状,似曾相识。
淑贤大惊失色,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端详着这两把造型精致的飞刀,想起项老忠最喜欢使用这样的暗器,如今飞刀再现,莫非是老忠又回来了?
她伸出手去,想把刀从窗棂子上拔出来,手刚触到刀柄,一个低低的声音穿破夜空,从门外传了过来:
“嫂子,是你吗?把门开一下,我是项老忠。”
淑贤全身一抖,那只手像碰上了烫红的烙铁,缩了回来。她急忙走到院门外,将门打开,只见夜色之中,门前站着一个人,身形有如铁塔,两眼炯炯发光,正是项老忠。
淑贤眼前一花,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老忠!是你?”项老忠上前低声道:“嫂子,是我!”又问:“孩子们都睡了吗?”淑贤点点头,心情激动得难以自拔,竟说不出话来。项老忠将淑贤扶到院内,回身关上了院门。
项老忠将淑贤拉到后院僻静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哽咽一声道:“嫂子,我对不起你,我来晚了!”淑贤抱住项老忠的肩膀失声痛哭。
两个人痛哭了一阵子,各自安静下来。淑贤抹抹自己的眼泪,说道:“老忠,这一别也快有十年了吧?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几年你是怎么过的,快和嫂子说说吧!”项老忠道:“一言难尽,总之这些年过得牛马不如,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在南非几年的非人经历,又痛惜道:“我以为自己活得不尽如人意,但比起大哥和嫂子遭受的苦,其实还差得远呢!大哥仙逝之日,我不敢现身,恐怕连累了嫂子一家人,嫂子家中出了很多事,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没能帮上啥忙,这些不到之处,请嫂子体谅。”淑贤说:“还说这些话做什么?我理解你的苦处啊。你大哥地下有灵,知道你还活着,还不知有多高兴呢,他走了也安心啊!”提起党明义,两个人又默默地流了泪。
淑贤正在迷惘无助之际,此时见到项老忠,就像见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追忆一会儿后,马上切入正题,说:“老忠,项山被龙二他们捉走了,你有什么办法?”项老忠坚定地说道:“嫂子莫问了,反正无论如何,明天晚上项山一定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淑贤喜道:“老忠,一见到你我心里就踏实了,我知道你总会有办法的。”项老忠说:“嫂子听我的消息吧,你明天就在家里等着我,哪也别去,也别让孩子们出去。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我们没有回来,你们都不能出去。”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淑贤,说道:“嫂子,过了明天晚上,如果项山还没有回到家里,你天一亮就出来,到渔船渡口去把这封信交给一个人,这个人叫艄公老李。你见到他什么也不用说,把信给他就是,这信封上有我做的记号,他认得,一看见信他就全明白了。”
淑贤听了此话又担忧起来,问道:“老忠,难道这件事还会有什么闪失吗?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项老忠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算是明天见不到我们回来,嫂子也莫慌,只要把这封信送到老李的手中,他一定会有办法帮助我们,项山一定会安全地回来的。”
7
青帮立帮几百年,规矩颇多,仪式亦烦琐。一般来说,重大活动都要开香堂隆重举办。最初香堂设立,以收弟子为主要目的,程序十分繁杂,到了民国初期,香堂的仪式渐渐简化,性质也较为多元。除了开门收弟子,有时惩戒叛徒、议事选举等重大活动也在香堂上进行。
香堂分大香堂与小香堂两种,大香堂规模较大,参加者较多,要有专门的场所,称红花亭,还要悬忠义堂匾额,设大方台、大刀等器具,还要挂绣青龙的红灯若干,内外二十一盏,因为青帮先祖与洪门关系颇深,也有纪念洪门先祖之义。
小香堂则相对简单,一般来说,除了老头子和主要香主、堂主外,参加者较为小众。小香堂多数是非公开性质的,老头子有重要事情商议,或是进了不太重要的新人,都可以开小香堂。而开香堂用来执行家法的规矩,却极少使用,但这也是龙二最喜欢的。只不过,这几年来,他势力微弱,帮中大多事情,都是刘四处理,这香堂一晃几年没有开过了。
李老巴第二天一大早就回来了,回来后,不敢耽搁,马上通知龙二的亲信们,准备今晚聚会之事。接着又命人通知刘四,要刘四将项山带至龙二家中,引项老忠过来,当场处决他。当然,内设香堂之事是不能让刘四知道的,以免打草惊蛇,走了风声。
十三日一早起来,龙二觉得右眼皮一直在跳,心神不定。中午时分李老巴过来,龙二问他:“老巴,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李老巴说:“全部安排妥了,一共三十个人,二十个人在香堂里守着,十个人在你家院内埋伏。只要刘四进了院子,马上将门封死,让他插翅难飞。”龙二说:“人可靠吗?”李老巴说:“全是直系弟子,个个武功高强,而且都可以为老头子您赴汤蹈火!”龙二说:“准备的家伙呢?”李老巴说:“十把喷子(手枪),三十把快刀。”龙二说:“喷子是用来对付项老忠的,这个人武功太好,寻常刀枪伤不了他,记着,只要刘四死了,就用喷子对付项老忠,别和他废话,直接喷了就是。”李老巴点头称是,又问:“项老忠也杀?”龙二说:“当然。不仅项老忠要死,项山也得死,处死他们之后,把枪塞到刘四手上。”
李老巴心中暗自惊悚,他明白龙二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不但要杀光强敌与对手,还要制造项老忠与刘四同归于尽的场景,把屎盆子都倒到刘四头上。即使对英国人,因为他处死了项老忠,也有了合理的交代,重新拿回港口大权,就不是难事了。龙二虽未点明,但李老巴已经察觉他的算计,不禁暗下敬佩,龙二称霸码头多年,果然手段非凡。
龙二又有点惶恐地说:“老巴,我右眼皮子直跳。”老巴说:“右眼跳不是祸,是财,刘四死了,码头全是二爷一个人说了算,这就是大财要来了。”
龙二又问:“刘四那边说了吗?”李老巴说:“昨天晚上我就安排人过去通知他了,我告诉他二爷已经约了项老忠今晚见面,刘四挺高兴,说到时一定带着党家小子过来。”龙二说:“防着他点,给我安排人手全天候盯着他家里,有什么人进进出出了,一律禀告,什么风吹草动的都别放过。”李老巴说:“已经安排了,派了十五个人守在他家门外呢,您放心,他现在就是想跑,也出不去。他只要稍有轻举妄动之意,我们的人立刻动手做了他。”
辰时未到,龙二已经早早就来到香堂里等候一众人等的到来。龙二把香堂建在他庭院后面一间厢房的地下室里,非常隐秘。从厢房进入,顺着一个狭窄的楼梯下去,就是一个豁然开朗的空间。空间之宽敞,可供七八十人在里面活动。这样的地下室,富庶人家闲时多用来储备粮草,做仓库之用,逢战乱之时,更可用来藏身逃避,或是用作逃难通道,因为这样的地下室往往开有后门,可直通外面。龙二的地下室比寻常富户家的大上五六倍不止,不用来储存东西,却只用来搞帮会的隐秘活动。当年码头一霸、帮会总头子曹老大就是被龙二在这里设计杀害,将尸体从后院运出沉入大海的。
头天晚上,龙二的人就进驻香堂,在里面布置一新。正中靠墙位置,置一八仙桌,设下青帮后三祖牌位,分别是翁宕、钱坚、潘清三祖,牌位之上,挂一横幅“千秋义气”,左右对联一副,上联为“安清不分远和近”,下联为“三祖传留到如今”。一般来说,青帮设小香堂只放三祖牌位即可,也有再加上四海龙王、天地君亲师灵位的。大香堂要祭的灵位就多了,还要加上达摩祖师等诸多佛祖灵位。龙二临时设小香堂,一切去繁就简,只放三祖位,供烧香之用。青帮子弟进香堂第一件事就是要向先祖进香,这也是雷打不动的规矩。牌位之旁,还放了一张大方台,右供一把大刀,称为大片子;左供喷筒,也就是左轮手枪一支,又称为喷子。牌位之前,左右各放置十二把椅子,共二十四把,这是象征着青帮二十四字族谱,二十四字拆开就是“清净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行理、大通悟学”,这是青帮二十四个班辈,由青帮始祖金幼孜算起,一直流传下来。金幼孜号清源,就是清字辈第一人,第二代罗清号净清,是净字辈,依此类推,传到今天,“大通悟学辈”居多,例如龙二就是大字辈,刘四是通字辈。
这二十四把椅子,是帮中显赫之人才能坐的,不是老头子,就是大堂主、香主,但今天龙二想悄然行事,秘密杀人,所以青帮前辈宿老、香主堂主一个没叫,真正头目者不过他和刘四二人而已,所以这些座椅也就是摆设而已。
当天下午,龙二亲信二十个人就已经进驻香堂,他们五个人一组,把香堂东、西、南、北四个角全占住。这些人均是一身短打扮,上身青衫对襟小褂,下身黑色灯笼裤,足上是白底黑面千层底布鞋,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两眼炯炯生光,显得格外精干剽悍。他们全是二十来岁年纪,正是忠心为主、可以随时为老头子去死的年纪。
龙二看着这些年轻人,微微点头,心想李老巴办事还是得力的。正想着,李老巴进来了,向龙二请安。龙二问道:“刘四那边怎么样?”李老巴说:“点子来了信儿,已经出来了。”龙二紧张地问道:“来了几个人?”李老巴说:“两辆黄包车,刘四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随从。”龙二松了口气:“就这么几个人?党家那小子呢?”李老巴说:“点子不认识,反正出门的就是他们三个人。”龙二说道:“一会儿就见分晓了。”又不放心地问道:“院内的人手安排好了?”李老巴说:“安排好了,前院五个,后院五个,手里全有喷子。”龙二点点头说:“他们来了三个,我们这里有三十个人,应该没问题。”李老巴说:“二爷不必过虑,咱们这三十个人全是硬手,跟着刘四来的人,最厉害的只不过一个曾老全,绝对不在话下。”龙二点头称是,从怀中摸出一个包裹来,打开,里面是一把左轮手枪。龙二说:“老巴,这是德国造的勃朗宁,非常好用,你拿着,一会儿对付项老忠,就用这个。”李老巴接过手枪,说:“二爷,你也得防着点,最好贴身带着家伙。”龙二拍拍鼓胀的腰间,说:“我想到这一点了,也带着呢。”
正说着,有人来报,刘四到了,就在院外候着。龙二抖擞精神,说道:“叫他进来。”
过不多时,只听刘四的笑声在上面传来:“二爷怎么了,今天在地下室会客?”接着“噔噔”的脚步声中,刘四跟着引路人走下来,他们身后还跟着刘四带来的两个手下,一个是曾老全,另一个是个生面孔,以前没见过。
刘四下到楼下,看见设了香堂,脸上露出惊诧之色,问道:“二爷,今儿怎么开上香堂了?不是杀项老忠吗?您这还有什么活动吗?是烧香收徒弟,还是有大事要商议啊?”龙二阴阴一笑:“都不是,今儿能把咱们帮中的大敌项老忠抓来,那是我生平第一快事。我想用他的鲜血祭祭先祖,给祖师爷烧炷香。所以才设了临时小香堂,老四你没有意见吧?”刘四点头说道:“二爷想得周全,用这贼子的血祭先祖,那也是不错的事。”
龙二见刘四身边只有两个手下,起了疑心,问道:“老四,党家那小子呢?”
刘四说:“在路上呢。”龙二一愣,问:“你不是把他关在家里了吗?怎么没一起带来?”刘四嘿嘿一笑道:“二爷,项老忠狡猾至极,我把项山关在家里,目标太明显了。我怕他带着红骷髅来劫人,所以已经把他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这么重要的人质,我哪敢掉以轻心啊!”龙二又问:“关在哪儿了?”刘四说:“一个朋友那里,很安全。二爷放心,辰时一到,我保证他就会被送到这里。”
刘四突然来了这一手,让龙二猝不及防。龙二只能强掩疑窦,假意道:“老四你办事真是周全,你做得对,对付项老忠这样的凶顽之辈,那是越小心越好。不过,你可得保证这孩子的安全啊,你也知道,要是见不着项山这孩子,项老忠是不会露面的。”刘四微微一笑:“二爷放心,他马上就到。”
李老巴悄悄进来,先是对着刘四一鞠躬,又冲着龙二说道:“二爷,项老忠派人传信过来,问党家二公子来了没有。”龙二说:“你告诉传信人,说马上就到,让他辰时准点过来就是。”李老巴道:“传信的人说了,只有看见项山进了院,项老忠才会露面。”龙二看刘四一眼,刘四说:“放心,他们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有家人进来禀告,说门外有客到,来人自称是日本三昌洋行总经理荒木忠一郎,要来拜访龙二先生。龙二道:“这个日本人来干什么?真是添乱!告诉他们,就说我不在。”家人点头称是,正要走开,却听得刘四喊了一声:“慢着!”
刘四走到龙二身边说道:“二爷,让他们进来吧。”龙二怒道:“让他们进来那还了得,咱们要开香堂杀人,哪能让他们跟着瞎掺和啊?这成何体统!”刘四阴阴一笑:“二爷,必须让他们进来,党家二公子在他们手上呢。”
龙二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瞪视着刘四怒道:“老四,你这玩的什么把戏?”
刘四面无惧色地瞪视龙二:“二爷,对不起。我想了想,把党家孩子留在哪里都不安全,只有放在日本人的洋行里才最安全,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了,由荒木先生帮我们看管着这孩子。现在荒木先生把人带来了,你要是不让他进来,党家的孩子也就来不了了。”
龙二愕然,瞪视着刘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刘四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但眼神却毫无笑意,也丝毫没有让步之意。龙二强忍怒火,脸色突然开晴,打个哈哈说道:“老四你真谨慎!好,把荒木先生也请来,项老忠杀了那么多日本人,正好让日本人也解解气吧。”
刘四笑而不语,坐回到椅子上喝茶。龙二心神不定,也没心思喝茶,走到楼梯口处迎接荒木,李老巴走到他身后,悄悄说道:“二爷,日本人来了,怎么办?”龙二咬咬牙,低声道:“一不做二不休,一起做了。”李老巴一惊:“二爷,杀日本人可是大事啊!咱们能兜得住?”龙二恨声道:“都算到刘四身上,大不了,把他们都尸沉大海,过了今夜,让谁也找不到他们就是。”李老巴会意,点了点头。
两个人正密议着,只听得荒木的声音又传过来了:“看一看青帮老头子开香堂,是个新鲜事,好,好!”荒木下来了,身后也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个人背上还扛着一个大大的麻袋包。龙二迎上前说道:“欢迎您,荒木先生。”荒木做了中国式的作揖礼:“龙先生,我不请自来,多有叨扰啊。”龙二说道:“您是贵客,请都请不来的,今日光临寒舍,不胜荣幸啊,哪有叨扰一说。”
龙二看看荒木,身后不过两个随从,和刘四的人加起来,也不过六个人,心中稍安。他冲李老巴使个眼色,李老巴会意,上前鞠个躬说道:“荒木先生,四爷说党项山在您的手上?不知您把他带来了吗?”荒木说:“我不把他带来,我来了也没有意义啊。”冲身后的两个随从做个手势,其中一名随从将肩上的麻袋扔到了地下,荒木指一下麻袋包说:“他就在这里。”
李老巴打开了麻袋包,只见里面五花大绑着一个人,嘴上还被堵上了布条,双眼闭着,似乎已经昏迷过去了,正是党家二公子项山。
龙二走上前看了一眼,问:“他怎么了?”荒木说道:“怕他喊叫,打了一点麻药,没关系,很快就会醒来。”龙二俯下身去,摸了一下他的鼻息,还有呼吸。刘四走过来,将杯中的茶水倒在了项山的头上。项山被惊醒了,两眼惊惧地望着身边陌生的环境,嘴里呜咽了几声。刘四笑道:“二爷放心,人活得好好的。”龙二对李老巴说:“把人扛走,给项老忠的收信人看一看,就说这孩子送到了,让他马上过来。”
李老巴带着人扛着项山出去了。荒木问道:“龙先生,你认为项老忠会来吗?”龙二道:“会的。江湖人一诺千金,我答应把这孩子放了,他就得必须来赴我的约会,无论生死,承诺不变。”荒木说:“项老忠很狡猾,红骷髅很凶残,我个人倒是以为,可以由我们日本帝国的军人介入,帮助一下龙先生。”龙二一口拒绝:“这是我们帮中的分内事,不劳荒木先生挂念,我们自己能解决。”
正说着,李老巴去而复返,说道:“二爷,收信人看了,确认是党项山无疑,说马上通知项老忠,他很快就到。”龙二说:“好,老巴,院内都安排妥当了吧?”李老巴说:“安排好了。”龙二说:“你去后院接人吧,等项老忠来了,马上开香堂,用他的血祭祖。”李老巴答应了一声。
荒木冲着龙二一鞠躬,说:“龙先生,还是接着我们刚才的话谈下去吧,我想帮助你一起抓捕项老忠,希望你不要拒绝我们的好意。”龙二摇头道:“对不起,荒木先生,我们有自己的帮规,对付敌人,必须自己动手,就不劳烦别人了,谢谢荒木先生的好意。”龙二再次拒绝荒木后,又对李老巴说道:“老巴,快去吧。”暗中使个眼色,要他赶快把项老忠接进来,让他快点对刘四、荒木等人动手,李老巴点头称是,往外走去。
刘四突然走上前说道:“二爷,我觉得荒木先生的好意,我们也可以接受。”
龙二一惊:“老四你说什么?”刘四走到龙二对面,慢慢地说道:“二爷,我觉得对付项老忠和红骷髅,光靠咱们帮会的力量是不够的,人多才好办事。”
龙二怒道:“老四你傻了,这是咱帮中自己的事,哪有假手于外人的?”刘四冷冷一笑:“帮中自己的事?二爷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倒有一件事不明白,想问问二爷。”龙二说:“你说。”刘四说:“二爷,这项老忠一不是咱们青帮的人,第二又只是与你个人有一些仇怨,其实他和咱们帮会一根毛的关系都没有,对付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搞开香堂这套仪式?二爷,恕我直言,你开香堂的目的是针对项老忠的,还是另有其他人啊?”
刘四突然咄咄逼人,龙二一时愕然道:“老四你这话什么意思?关于开香堂的事,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用向你再次解释吗?”刘四说:“我不敢要老头子跟我解释,只是有一件事还想和二爷探讨一下。二爷,你还记得咱们帮会有十条戒规吧,其中有一条就是不准扰乱帮规。二爷,我想问你一声,私开香堂,容纳外人,这算不算扰乱帮规?”龙二心中惊悚感加剧,颤声道:“老四,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谁扰乱帮规了?”刘四冷冷说道:“二爷,今天你开香堂,不但引来了日本人,还引来了海盗项老忠等人,这么多外人进了祖宗的香堂,玷污了青帮老祖宗的牌位,这还不算扰乱帮规?”龙二怒道:“日本人是你引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刘四说:“二爷你是老头子,如果不是你下令,我们哪敢随便带外人进来。追本溯源,如果不是你要一心对付项老忠,就没有今天的事,我们也绝不敢带任何一个外人进香堂的。这项老忠和你的恩怨只是个人的事情,可是你却动用了帮会力量,甚至不惜违反帮规,二爷,我觉得这有些说不过去,恐怕也难以服众吧?”
龙二没想到刘四来了这一手,顿时恼羞成怒,语无伦次地骂道:“老四,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竟敢质问我?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你忘了谁是老头子了?还有点规矩没有?”刘四突然提高了声音:“二爷你提到了规矩,那我就再提几条规矩。咱们安清有十大帮规十大戒律,那十大戒律有这样几条你还记得吧?戒万恶**,戒假正欺人,戒聚众欺寡,戒以大欺小,戒毒药害生,犯此戒律超过两项者,轻则革名,重则杖毙。二爷,你刚才已经犯了帮规,且让我们看看,你是否也犯了这些戒律!那党明义乃镇上贤达人士,一心行善,清誉颇高,与我安清素来交好,并无过节。你为霸占其妻,先是毁人房屋,伤人子女,犯了聚众欺寡、以大欺小之戒;又私入民宅,**党家大嫂,犯了万恶**之戒;后又用迷药下毒,绑架党家幼子,意图杀人,犯了毒药害生之戒;你为铲除异己,私设香堂,招引外人,名为帮会,实为私心,又犯了假正欺人之戒。二爷,我且问你一下,面对着咱们青帮三祖的牌位,请问安清的规矩是谁人所定?又是谁乱了规矩?盼望你在这里,能给我,给众兄弟们一个解释!”
刘四说得义正词严、声色俱厉,听起来句句在理,却把龙二气得睚眦欲裂,这么些年来,他横行惯了,哪受过这个窝囊气!龙二怒火上涌,骂道:“刘四你个王八蛋,你他妈的放屁吧!这都是你干的腌臜事,你他妈的把屎盆子都扣在我脑袋上了!你还要解释?好,我给你!”龙二伸手探入腰间,将左轮手枪掏出来,对准刘四,恨恨说道:“刘四,我今天不宰了你,我不姓龙!”
只听“砰”的一声枪响,在众人惊呼声,却见刘四站在那里,身子晃也没晃一下,龙二却是满脸惊惧,望着自己的胸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在他的胸前心口处,赫然出现一个枪洞,血汩汩地从里面流出来,迅速扩散,将整个上身的衣裳都濡湿了。
龙二回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后,只见李老巴手里拿着自己刚给他的左轮手枪,如丧考妣般地对着他,枪口处硝烟尚未散尽,仍在徐徐弥漫。
龙二伸出一只手来,指着李老巴颤声道:“老巴,你——”李老巴扔掉手枪,跪了下来,不停地抽自己嘴巴子,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道:“二爷,我不是人,我不是东西,我没办法啊。四爷抓了我的儿子、我的女人,我要是不打这一枪,他们就活不了。二爷,我对不起你,我做鬼下地狱,我做牛做马,下辈子再报答您——”李老巴说不下去了,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龙二看着这个哭成泪人的手下、心腹,突然身心俱疲,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刘四走到龙二面前,看着他,眼神里竟然有几分难得的悲悯。刘四轻声说道:“二爷,玩了一辈子人,最后还是没看清人心?”龙二倒在地上,艰难地看着他说道:“我想做的事你都知道?”刘四点点头说:“都知道。从你发江湖救急信那天起,李老巴就跟了我。”龙二用力举起拿枪的手,想拼命打出一枪,可是刘四轻而易举地就将他的手腕踩住了,龙二抬不起胳膊,全身的力量也一点点从身上抽离出去,血从他的嘴里也渐渐地渗了出来。
龙二呻吟道:“老四,念在你和我多年相处的交情上,念在我们毕竟同门一场,放过我的家人吧,行不行?”刘四眼神里充满怜悯,摇摇头说:“四爷,已经晚了,要是换了你,你能放过我吗?我可没忘了,当年你是怎么对待曹老大、陈五爷的。”龙二瞪大眼睛望着刘四,用力喊道:“我好恨啊——”他喊不出声音来了,刘四用另一只脚踩住了他的口鼻。
刘四将脸俯下去,低声说道:“二爷,不是我说你,脑子真不开窍啊。杀人就是杀人,要杀就痛快杀呗,玩什么江湖救急信,又开什么香堂祭祖,你真以为你还是老头子啊?你真以为你还是帮主啊?你今天斗不过我,是你脑子旧,跟不上这个时代,怨不了别人,你安心去吧。”刘四的脚上开始使劲儿,在他的强压下,龙二渐渐地没了呼吸。
刘四将脚挪开,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扔在了龙二的脸上,回过头来,走到李老巴身边,李老巴已经瘫软在地上了。刘四安慰他道:“老巴,你打了这一枪,你就是我的人了,你放心,你的家人会安然无事,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敢动他们了。”李老巴跪倒在他脚下,磕头如捣蒜,哭道:“四爷,以后我就是您身边的狗,我跟定您了,跟定您了!”刘四说:“好,那你就和你的这些兄弟们说说吧,看看他们想怎么着啊。”
李老巴站起来,对着香堂里目瞪口呆的帮众高声喊道:“弟兄们,龙二爷屡犯帮规,刘四爷清理了门户,他光大了我们青帮的门风,他就是咱们新的老头子!大家从此以后,跟着刘四爷,吃香的喝辣的,没亏吃。”
看着大家一个个仍是呆若木鸡的表情,刘四轻咳一声,上前一步说道:“弟兄们,你们刚才也听见了,我杀二爷,也是迫不得已,以后大家跟着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是好兄弟。今天晚上,所有在香堂里和院子里的弟兄们,只要能说一声跟我,明天早上每个人去我的柜上都可以提五十个大洋;如果不想跟我的,我也悉听尊便,我给他三天时间跑路,三天之内,我保证不会动他,三天以后,再让我找着他,我就先杀了他,再杀他全家。是要大洋,还是想跑路?请弟兄们选择。”
刘四话音刚落,突然有人喊道:“刘四胡说八道!大家莫信他的,我们为二爷报仇。”有一个汉子从人群中跑了出来,手拿短刀,冲向刘四,刘四面带微笑,不闪不避,他的身后突然闪出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随刘四过来的那个面相陌生的随从。只见寒光一闪,陌生人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长刀,刀光起处,就像有道闪电从他手中射出,那名冲上来的青帮弟子还不及闪躲,一颗人头就离腔而去,血浆爆裂之处,无头的躯体轰然倒地,那颗人头却在空中飞起了老高,滴溜溜地滚落到地上,像个足球般地一直滚到供着三祖牌位的八仙桌脚下,才停止转动。大家几乎都没看清这陌生人是怎么出的手,这个青帮弟子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这陌生人如此凶悍,令大家都惊得呆若木鸡、噤若寒蝉。片刻之后,帮众之中又有一个人走出来。陌生人脸色一变,手中刀在胸前一横,向前跨出一步,那人急忙说道:“先别动手,先别动手!我是来跟刘四爷的!”接着就好像是出现了多米诺骨牌效应,所有的人都站出来,异口同声道:“我们跟刘四爷。”刘四面带微笑,他知道自己今天已经全面掌控了局面。
刘四走到荒木面前,笑道:“荒木先生,我们帮会清理门户,让你看了笑话。”荒木伸出大拇指:“中国帮会,有意思!刘四先生,有智慧!”刘四微笑道:“还要感谢柳生君的帮忙,有他在我就踏实多了。”荒木冲着陌生人说道:“柳生,刘先生感谢你呢。”柳生“嗨”了一声,收起刀来,微微鞠躬。刘四也抱拳回谢。荒木又说道:“刘先生,接下来怎么办?”刘四收起笑容,说:“接下来,要把龙二爷没干完的事干完啊。香堂还要开,项老忠还要来,这个黑锅还得有人背呢!老巴,现在就出去把这位项爷请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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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老忠随着李老巴从后院院门进来。李老巴引着项老忠走到地下室入口处,将手往里一指,说:“项爷请了,你的公子就在底下呢!”项老忠看一眼直长长的楼梯,大手突然一伸,迅速抓住了李老巴的后颈,把他往身前一推,说:“你在前面走!给我带路。”李老巴疼得一咧嘴,说道:“项爷松手,我在前面走就是。”
李老巴走在前面,项老忠跟在后面,到了香堂入口,李老巴喊一声:“二爷,项爷来了!”项老忠手中暗扣着一把柳叶飞刀,随李老巴走进香堂。他看见香堂里面空空****,座椅之上只坐着龙二一个人,他背对着自己正襟端坐,脸部冲着香堂之上的青帮三祖像,秃秃的后脑壳在烛火掩映之下,显得精光锃亮。龙二脚下,是被捆成粽子形状的项山,项山满眼惊惧,嘴上被塞上了布条,在龙二脚下虫子一般地蠕动。
项老忠一见项山,情绪激动,上前一步道:“项山,我来了!不要怕!”李老巴趁机闪到他身后。项老忠手中紧握飞刀,走上前喊道:“龙二爷,我来了,放了项山,我留下来帮你就是。”龙二依然背对着他,却不答话。项老忠大步走到龙二身前一看,却见龙二身子半瘫在座椅上,瞪着大大的眼睛,胸前插着一把柳叶状的刀子,看来已经断气多时了。
项老忠心中一惊,回头去看李老巴,李老巴已经不见了。项老忠暗叫不妙,将飞刀抄于手心,向后退一步,端详四周,只见整个香堂一片寂静,除了他和死去的龙二、躺在地上的项山,再也没有了别的人,气氛显得格外诡异。
项山突然用力挣扎起来,向项老忠这边爬来,项老忠说:“孩子别怕,我来救你。”项老忠低下身子,将项山抱在怀里,把他身上的绳索割断,又拽掉项山口中塞的布条。项山看着项老忠,张开嘴“嗬嗬”叫着却说不出话来,老忠说:“孩子,你想说什么?”项山用手指着自己的嗓子处,一脸焦急。项老忠惊道:“你的嗓子怎么了?他们给你吞了什么?”项山急得直摇头,将手指都要插进喉咙里了,项老忠急忙凑过去看他的嗓子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脸刚一靠近,项山脸上的肌肉突然扭曲起来,张开口喷出一口浓雾。
完全是下意识地,项山的脸部表情刚一变化,项老忠就及时掉头躲避,但终于还是晚了一步,项山口中喷出的雾状气体还是喷在了他的脸上,这雾状气体一接触到人的皮肤就变成了液态,项老忠只觉得脸上一阵炙热痛楚,像是被火燎了一下。惊惧之下,又突觉有一把锐物随之刺到了胸口,他也不及多想,条件反射般将手中的飞刀挥出去。“项山”手中的刀刚刚刺进老忠的胸口处,飞刀就已经后发先至,抢先射进了他咽喉里,“项山”哼也没哼一声,颓然倒地。
项老忠临危不乱,翻滚身子先闪到一边,接着探手入怀,摸出一把飞刀,又摸出了随身带着的创伤药。他的胸口虽然被刀子刺中,但好在闪躲及时,未及心脏,只是擦破了皮,创伤药敷上去,将血止住,脸上虽灼痛得要命,但万幸没有伤到眼睛。
只听见身边有人哈哈大笑,接着一个声音说道:“伊贺忍者易容之术真是高明,只是可惜还是差了一步,只差一点就能取了他性命了。”这是刘四的声音,接着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又响起来:“项老忠又杀了一名伊贺家族的高手,他和伊贺家族的恩怨我看是再也解不开了。”项老忠不知道这个声音是出自荒木之口。
他翻滚到青帮三祖牌位后面,手紧扣着飞刀,全身绷紧,如临大敌。
刘四、荒木等人从阁楼隐藏之处鱼贯而出,呈半扇形将项老忠围住。刘四接着荒木的话题说道:“荒木先生,项老忠不仅仅是得罪了伊贺家族的人,他也是我们青帮上下共同的敌人,我们刚才都看见了,他用手中的柳叶飞刀刺死了我们的老头子龙二爷,这笔债也是该算在他头上的。青帮上下,誓为龙二爷报仇!”
项老忠喝道:“刘四,这种下三烂的卑鄙之策,肯定是你想出来的。你杀了龙二,又嫁祸于我,你为人行事,猪狗不如,做出这种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行径,真丢了你们老祖宗的脸!”刘四却不生气,说道:“一别数年,老忠兄弟还是那么英雄侠气,一点都没变。只可惜现在你落到我的手上,只能任我摆布,我随时可以取你性命,逞这口舌之利,又有何用?”项老忠将胸膛一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今天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有本事你就过来吧,老子多杀一个就赚一个!”
刘四摇摇头,一脸惋惜之色:“老忠,其实你我并无过节,咱们往日无冤,近日也无仇。害你的人一直是龙二,可不是我。老忠你莫忘了,当年我还曾经提携过你,也曾经给过你一条出路,可惜你放弃了这个机会,我一直很惋惜。我也一直都很欣赏你,欣赏你的才干,也欣赏你的为人。现在龙二死了,这里由我当家,你只要以后老老实实地跟着我,为我刘四做事,我今天马上就放了你,不但放了你,我还放了项山,让他与你团聚。老忠,我只要你一句服软的话,咱们的过节就一笔勾销,你看如何?”项老忠哈哈一笑道:“四爷你不必费那个心了,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走不到一起去。”刘四脸色阴了下来:“老忠,我是给你面子,你可要想清楚了。纵使你有一身武艺,纵使你的飞刀再厉害,现在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我们这里十几把喷子,随便哪一把都能要你的命,我不杀你,是因为爱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还给脸不要,那老天爷也帮不了你!”
项老忠摇头道:“刘四,收起你那套阴谋诡计吧。替你做事,杀人放火的事我可干不来,你要杀就杀,不用客气,但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刘四脸色铁青,一时无语。荒木说道:“刘四先生,不用和这个死人废话了,我看还是给他一枪,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吧。”荒木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项老忠,正要扣动扳机,只听得有人喊道:“且慢!”
从刘四身后走出来一人,挡在了荒木的枪口前面。
这个人正是柳生。柳生走到荒木身前,鞠了一个近于九十度的躬,用日语说道:“荒木先生,请把这个人交给我好吗?”荒木问:“柳生,你有什么想法?”柳生说:“我来到这里,就听人家说这项老忠武功非常高明,一直想会会他。荒木先生你知道,在日本只有我们柳生家族才是唯一高贵、正统的武士家族,如果项老忠今天败于伊贺家族的阴谋诡计之下,他死也不会服气的。我想用纯正的日本武术,彻底打败项老忠,也让他们明白,我们日本的武术才是武学的正宗源流。”荒木点头道:“你不愧是柳生家族的后裔,身上始终流淌着武士道高贵的血液。你能有此想法,我很高兴,我就满足你的要求。”荒木将枪收起,对刘四说:“柳生想用日本武术会一下项老忠,你看行吗?”刘四说:“只要柳生君高兴,悉听尊便。”
柳生走到项老忠身前,用蹩脚的中文说道:“项先生,我是来自日本柳生家族的武士柳生旦一雄,我想与你比武一决高下,无论是生是死,大家都无悔无怨,你可否答应?”项老忠笑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打与不打是我能说了算的吗?你想打架,好,来吧!”柳生回头对荒木说道:“荒木先生,烦请将我与高手对阵时专用的那把刀取来。”荒木点头称是,对一名手下说道:“去车上,把柳生君的刀取来。”
不一会儿,有人将柳生惯用的日本武士刀取来。这柄刀刀鞘乃黄花梨木精心雕制而成,上面镶着三颗宝石,显得极为名贵。柳生将刀取出,“呛啷”一声,长长的刀身从鞘中崩出,有如一汪秋水激射出来,刀锋闪亮之处,照彻屋宇。
项老忠赞道:“好刀!”柳生将刀身微微横转,有些自豪地看着这把纯手工制成的钢刀,说道:“此刀名为苍穹,是我家族前辈柳生宗距两百年前亲手所铸,今日会晤高手,我亮出此刀,表示对项先生的尊敬。”项老忠道:“好,可有一点,你要真的尊敬我,也得允许我拿件兵器吧?你拿一把五尺多长的刀,我却赤手空拳,不合你武士道比武的传统吧?”柳生说:“好,项先生就选一件合手的兵器吧。”又补充一句,“但是飞刀不行,我们日本武士,把暗器视为下九流。你用此刀可以杀伊贺的族人,但对真正的武士,如用此物,实为不敬。”项老忠哈哈一笑道:“打个架的事,你们日本人说头还真多!好,理都让你占了,我不用飞刀就是。”对刘四一拱手:“四爷,我向你借件兵器吧,有长枪没有,借我一把。”
刘四说:“好!”曾老全凑上一步,低声道:“四爷,别借给他,让这日本人杀了他吧。”刘四铁青着脸说道:“借他。”曾老全不敢说什么了。刘四的人从香堂找了一把白蜡杆为柄、生铁铸成枪头的长枪,扔了过来。项老忠单手接住,将长枪微微上扬,说:“一把无名之枪,就用它来对付你的苍穹名刀吧!”
荒木等人散开,把香堂中间的座椅撤掉,留出一大片空地,供两个人比武用。柳生走到空场中间,先是弯腰致意,接着一声清啸,整个身子如张开的大鹰,舒展开来。他将一把长刀横在胸前,又缓缓平移,长刀与胳膊连成一条直线,指向项老忠,刀尖几乎已经触到项老忠胸前衣襟。柳生说道:“项先生,我用日本怒江流刀法向你挑战!请多指教。”项老忠后退一大步,在空中抖个枪花,说道:“我就用中国的岳家枪迎接你的挑战,承让承让!”
柳生一声清吼,众人只觉头皮一阵冷风掠过,柳生已经出刀,怒江流刀法正如其名,施展开来,有如大江奔涌,气势如虹,转瞬之间就将项老忠裹在其中,眼看着项老忠就要被柳生的刀锋袭中,他的长枪却后发先至,避开刀的锋芒,攻击的却是柳生的下三路。项老忠的长枪如毒蛇出洞,枪尖直挑击柳生足踝处,枪杆则变成了棍,袭击柳生腰部以下。柳生一时有些乱了阵脚,回刀撤守,叮当声中,刀尖与枪尖相碰,火花四溅。
柳生的刀法精湛,项老忠却是枪法与棍法结合在一起,枪中有棍,棍中夹枪,时而直挑,时而横扫,相比之下,柳生的刀法只以砍杀为主,略显单调,但胜在力大凶猛,势不可当,两个人战至一处,只见枪风刀影,呼呼而来,竟然旗鼓相当,不相上下。
刘四看着这两名高手对决,惊呼一声:“好功夫!”他是爱才之人,看见这等高手,又起了收纳之心,心想若这两个人都能归于自己旗下,比之曾老全、李老巴之类的,岂不强上百倍?见场上两个人斗得极凶,招招都已经是致命之招,怕他们有了闪失,刘四喊道:“两位,这是比武切磋,点到为止,不用拼命!”
但场上两个人已经在搏命状态,哪能听得进去任何的说法。柳生一连数招,久攻不下,心下恼怒,出刀越来越快,将项老忠缠于刀风之中。项老忠脸被灼伤在先,再加上这一番用力拼杀,胸前刀伤复发,刚刚被创伤药止住的伤口又开始裂开,血渐渐渗透胸口,痛楚之下,步履也开始缓慢,渐渐处于下风。
眼见着柳生刀刀致命,项老忠心道:“这日本人武功好厉害,难道我今天竟要丧命其手!”思忖间,柳生刀已袭向他腰间,项老忠侧身闪躲,柳生刀口平移,横扫过来,项老忠迎枪去挡,只听“当啷”一声,柳生的刀锋起处,将项老忠手中长枪从中间砍为两截,枪尖以下长长一截滚落地上。
曾老全大喜道:“枪尖断了,他完了!”刘四是练家子,看出端倪,说道:“也未必。”只见项老忠长枪折断,柳生的刀眼看着就要砍向他的头颅,刀将要落下之时却在项老忠头顶处突然停住,有如镜头定格。刘四看得清楚,原来项老忠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竟然出了险招,他双手各执一端,将本已经被斩断成半截的长枪举起,迎着柳生刀锋而去,柳生刀锋落下,有如切豆腐一般,将断枪再次从中间一分为二,而项老忠就在这极短的瞬间,将两截断枪当成了一副夹板,将柳生的刀夹住了。
柳生的刀突然被一股大力从中间夹住,动也动不了,禁不住一愣,就在这一瞬之间,项老忠突然使出怪招,只觉他身形一扭,身子矮了下去,蹿到了柳生的**,肩膀撞向柳生的小腹,柳生猝不及防,本来是长刀与夹棍在对峙,两根夹棍突然离开,卸了力,刀身失去准头,落向项老忠身后,他来不及抽刀自保,项老忠已经欺近柳生下身。项老忠用肩顶住柳生下腹,一只脚踏入柳生双脚中宫处,一只手弃棒在地,突然抓住柳生胸前衣襟,猛然发力,使的竟是刘大胆所擅长的摔跤之法。柳生的半个身子竟被他离地托起,就要摔出去,这要是一个大背跨被摔到地上,日本武士颜面何在?柳生情急之下,被迫弃刀,双手按住项老忠双肩不让他发力,就在这一挪转之间,老忠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柳叶飞刀,顶住了柳生的咽喉。
突然听得“砰”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从项老忠背后贴着擦过,险到极点。
开枪的人是荒木,原来是荒木眼见着柳生落败,恼羞成怒,冲他开了枪,而就在他举枪的一刹那,被刘四发现,刘四用手一推荒木的胳膊,荒木这一枪就打歪了,子弹从项老忠身边擦飞过去。
荒木想要暗算项老忠,可刘四爱才,不想项老忠如此送了命,及时出手,救了项老忠一命,这些事情,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大家只见着项老忠背后子弹嗖地一下飞了过去,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柳生也一时惊愕,项老忠却心思急转,不等柳生反应过来,身形挪转已经闪到柳生背后,飞刀又抵住他后颈,让柳生成了他的挡箭牌。
荒木本想出其不意干掉项老忠,却没想到被刘四这一搅局,不但没能成功,反而让项老忠又抢了先手,再次制住了猝不及防的柳生。荒木大怒,将枪对准项老忠,却因为柳生在项老忠身前挡着,投鼠忌器,不敢开枪。
刘四对项老忠佩服得五体投地,问道:“老忠,你这最后的一招使得真漂亮啊!如果没有猜错,我想这是蒙古摔跤加上了岳家枪的招数吧,不知这一招有没有名字?说出来让我长长见识。”项老忠说:“四爷猜得差不离,这最后一招是岳家枪的独门绝招,名字就叫直捣黄龙。”
荒木脸色铁青,说道:“刘四先生,柳生是我的得力助手,更是日本最高贵的武士家族的传人,他可不能有事!”刘四说:“放心吧,荒木先生。柳生君武功高强,可惜对敌经验不如项老忠丰富,所以才吃了亏。若论功夫,两个人是伯仲之间。”又问项老忠:“老忠,我说得对吗?”项老忠道:“没错,四爷确实是练家子,看得太准了,这日本人确实厉害!”刘四对老忠说道:“老忠,放了柳生,我就放了项山。”项老忠微微一笑道:“四爷,一手交人一手交货,你保证送我和项山安全离开港口,我就饶这日本武士一命!”
听着刘四和项老忠的讨价还价,柳生内心痛苦不堪,他是心高气傲的武士,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柳生突然用日语喊道:“荒木先生,我今天比武落败,受制于人,让家族蒙羞,没资格再以武士身份活在世上了,烦请你把我的遗体带回日本吧,再告诉我儿子,我是怎么死的。谢谢了!”柳生说罢,脖颈突然向后用力撞去,项老忠措手不及,眼看着柳生的脖颈撞进刀锋,一股血浆喷了出来,柳生的脖子动脉处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身体抽搐着软瘫于地,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项老忠一惊,没想到这日本武士如此刚烈,竟然以自杀来洗清失败的耻辱,自己的生路也随之断绝了。荒木哀号一声:“柳生!”想要冲上前去,刘四一把将他抱住,说道:“危险!”荒木情难自控,泪水夺眶而出。
项老忠叹口气,将柳生的尸体放在地上,又将他怒睁的眼皮合上。
刘四控制住荒木,说道:“项老忠,你已经没有人质可以威胁我们了,还不束手就擒?你若敢反抗,项山的命就攥在你手上呢,可得想清楚了!”项老忠长叹一声:“今日是天要亡我,我不会做徒劳无功之事了。”项老忠将飞刀掷于地上,以示屈服。
荒木拿起手枪,走近手无寸铁的项老忠,恶狠狠地说道:“你杀了日本最好的武士,我要杀了你,为他报仇!”荒木举起手枪,对准项老忠,突然听得一声断喝:“且慢!”是刘四的声音。
刘四说道:“荒木先生,你不能杀他!”荒木回过头来,怒视刘四:“我为什么不能杀他?”刘四缓缓说道:“荒木先生,我知道你和他仇深似海,可这是我们中国帮会的香堂,在这个香堂之上,杀人的事得由我说了算。我可以和你合作任何事,但我也得守帮规,绝不能允许一个日本人在我青帮的香堂上杀死一个中国人。”
荒木惊愕地看着刘四,眼中充满怒火,刘四面无惧色地与他对视。荒木持枪的手在颤抖,他多想一枪打死项老忠啊!可是他看见了跟在刘四身后逼过来的曾老全、李老巴等人,他们或是持枪或是拿着刀,都虎视眈眈地望着自己,荒木有些心虚。柳生已经死了,他没有了强助,而这些凶顽之徒,随时可能会翻脸不认人。荒木迅速改变了主意,将手枪收起,说:“刘四先生,我尊敬你的选择,我要亲眼看着你让这个匪徒伏法。”
刘四走近项老忠,说:“项老忠,我不会让你死在日本人的手下,但我会按中国帮会对待仇人的规矩,对你执行处决。你今天是难逃一死的,我能为你做的,只能是这么多了。”项老忠笑道:“那真要多谢你了,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日本猪手里强多了。”
项老忠被五花大绑地推到香堂青帮三祖牌位脚下,刘四一脸严肃,手持香烛,向三祖拜了一拜,口中先念上香诗:“一插草为香,安清兄弟进木场;二插草为香,三祖堂前立誓章;三插草为香,保佑安清大吉昌。”念完上香诗,又对项老忠说道:“项老忠,你杀我安清大当家,屡次犯我安清,今日为替大当家报仇处决你,按安清帮规,今天所有在场的人,都要在你身上开三刀六洞!你可服从?”项老忠冷笑道:“嘴长在你身上,你自然是想说什么说什么,甭给我装神弄鬼了,来个痛快的,要杀要剐,随你就是。”刘四说:“好,果然是个英雄!这第一刀,就由我来开吧。”
有人呈上托盘,托盘之上,有一把牛耳尖刀,还有一碗清水,刘四将刀子在清水碗里蘸了蘸,刀身上举,再拜三祖。然后面带煞气,一步步走向项老忠。
荒木见刘四拿着刀逼近项老忠,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刚才他一怒之下,想要开枪打死项老忠,被刘四所阻,心里还有些不满,可是看这个架势,刘四整死人的方法更残忍,看这场子之上,至少也有三十多人,一人三刀,就差不多有一百多刀。而且青帮规矩,刀在敌人身体之上必须对穿出洞,才叫一刀,这也就是所谓三刀六洞的由来。这样下去,项老忠不但最后难逃一死,还要活生生地受刀剐之罪。荒木不禁有些同情起项老忠来,早知如此,让自己一枪打死岂不更痛快,要少受多少痛苦!
刘四走到项老忠身前,刀举过顶,对准项老忠的肩膀,说:“老忠,三刀六洞,由我开始了,得罪了。要是受不了,喊出来就是。”项老忠笑道:“来吧,喊一声我就是你孙子。”刘四咬紧牙关,将刀子高高举起。
刀子就要落下之时,突然听得外面有人喊道:“四爷,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刘四回头看去,却见楼上跑下来一个人,脸红脖子粗、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气,正是在门口把风的探子。
刘四问:“怎么了?”探子说道:“四爷,院子外面来了一队英国兵,把这里团团围住了。有个叫丘尔顿的英国人指名要见你,让你把项老忠交出来。那个英国人说了,如果今天见不到项老忠,他就要抓走咱们这里所有的人,还要罢免你的总把头位置。”
9
丘尔顿得意地看着项老忠被一队英国士兵押上了车。他想起了一句中国的老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也很喜欢看到刘四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刘四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其实早都在他的掌控中。
项老忠被押进了英国营盘,丘尔顿没有随同前往。几个小时以后,接近凌晨时分,丘尔顿才前往关押项老忠的监狱。虽然已经是夜深人静,但丘尔顿毫无睡意。相反,他很人道地认为项老忠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更应该休息一下,所以他才会在几个小时以后出现。丘尔顿叮嘱随行的英国士兵,要满足项老忠的一切要求,并且从矿上医院里派出了一名医生,为项老忠用药疗伤。
丘尔顿有他的想法,为害港口多年、声名卓著的项老忠落到了自己的手上,这是一个天大的喜事,但他很清醒,不能在胜利面前冲昏头脑,他要利用好这件喜事,为自己今后进一步在码头上树立至高无上的威信打下良好的基础。
看守打开监狱的牢房时,项老忠还在熟睡中。身处逆境,他竟然还在吃饱喝足了以后安然睡去了。丘尔顿不得不佩服这个面相粗糙的中国人的定力。丘尔顿端详着项老忠,和项老忠争斗了这么多年,这么面对面、如此近距离地审视这个对手还是头一次。看守叫醒了项老忠,项老忠也瞪视着丘尔顿,他当然记得这个英国人的脸,他知道这个人就是造成玉凤惨死的元凶巨恶。如果不是为了项山,如果不是为了党明义大哥,这个英国人,可能当年就早已死在自己的刀下了。
对视片刻,还是丘尔顿先开了口:“项先生,很荣幸我们又见面了,虽然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个利好的消息。”项老忠反唇相讥道:“对你这个洋鬼子来说,这却是个天大的喜讯吧?”丘尔顿叹息一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变。你的这张脸,让我想起了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项先生,你们中国人喜欢英雄,我们英国人也喜欢,可惜的是,这个码头上不需要英雄。它需要的是秩序、纪律、规矩,所以,请原谅,我还要用我们的法律来向你讨还公道。”
“公道?”项老忠嘲讽地一笑,“还是别提什么公道了。丘尔顿先生,你们的公道是什么?杀害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也算是公道吗?你们这样的事没少干过吧?有没有人向你们讨还过公道?”
丘尔顿说道:“那都是往事了。你妻子、儿子死了,我很遗憾,可是我的弟弟也死了。在这场斗争中,我们都有亲人死了,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也算是扯平了。你和我,在那个时候都太年轻,也太冲动了。我本想我们可以中止那些仇恨,但现在的事情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与这个港口有关的大事情。你危及了港口的安全,你危及了英国公民的安全,我必须为他们主持正义。项老忠先生,所以我必须要处死你。”
丘尔顿停顿了一下,他想看看项老忠听到这些话的反应是什么样的,可是令他遗憾的是,项老忠很平静,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丘尔顿只得继续说下去了:“但是你放心,我们英国人是讲法制、讲人道的,我们不会像中国的帮会那么残忍,也不会像日本人那么阴险,我们将充分尊重你的人权,用一个更人道、更人性的方法惩罚你。项老忠先生,你将享用我们英国人专有的死刑方式——绞刑。”
丘尔顿再次停顿下来,看着项老忠,项老忠仍平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绞刑这两个字,似乎对他也没有什么触动。丘尔顿又说道:“我在来见你之前,刚刚给我们驻英使馆的领事大人写了信,他将会把我的信送交到你们袁世凯大总统那里。我想,为了尊重那些被你杀害了的英国公民,你们的政府会同意我的提议,会同意用英国人能够接受的方式惩罚你。你将是这个港口内被绞死的第一个人。”
项老忠依然沉默不语。丘尔顿做出怜悯的样子:“在你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还有什么事情要办吗?你放心,对你提出的要求,只要不太过分的,我会尽量满足。”项老忠长嘘一口气:“我还真有个想法。”丘尔顿道:“你说吧!”项老忠笑道:“我死了以后,要是到了地狱见着你那个死鬼弟弟,我还要砍他一刀,这次我要直接砍掉他的脑袋,我要让他做鬼都做个无头鬼。”
丘尔顿闻言脸色一变,怒道:“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刘四舒服地躺在烟馆的**,这里曾经是龙二休息的地方。曾老全殷勤地把一个烟枪递过去,刘四深吸一口,吐出个烟泡,感慨地说:“老全,你想想我为了龙二这个人,下了多大功夫。在他家门口,开了个烟馆,让他糟蹋了多少大洋,唉,真不容易啊。”曾老全谄媚地说:“说一千道一万,现在还不是老头子您躺在这里,舒服地抽着烟了?龙二他现在做了鬼,都不知阴间收不收他呢。说穿了,还是您更厉害,他差远了。”
刘四抽口烟,伸个懒腰说:“妈的忙活了一晚上,都半夜了才能躺下来歇会儿。”他又不无遗憾地说道,“今晚儿上的活干得挺顺的,只可惜后来丘尔顿来插了一杠子,没能让我亲手解决了项老忠。”曾老全说:“四爷不必为之烦恼,谁杀不是杀?项老忠这人,落到谁手里都是个死,咱们看热闹呗。”
刘四摇头道:“项老忠,英雄也!这样的人,对我来说,不是良友,就是劲敌,没办法啊。”
刘四闭上眼睛小寐,曾老全在旁边伺候着。刘四突然睁开眼睛说道:“老全,我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曾老全说:“有啥不对的?”刘四说:“那洋鬼子咋知道今晚我们要对付项老忠呢?而且来得不早也不晚,正在节骨眼上,一枪一弹没费,直接捡了个大便宜。”曾老全说:“四爷你怀疑有人通风报信?”刘四说:“不是通风报信这么简单,洋鬼子在跟我玩阴的,他肯定在我身边安插了人手。”曾老全吓了一跳:“四爷,能有这事吗?谁有这个胆子敢阴你?他不怕帮规处罚?”刘四说:“为了钱,人们啥事不能干?帮规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用来吓唬人的。我刚才想了想,这个阴我的人是谁,能猜个差不多。”曾老全问:“四爷,那是谁啊?我可想不出。”刘四却不回答这个问题,思考片刻说道:“老全,这两天你给我盯着李老巴,看他出出进进的有什么蹊跷没有。”曾老全说:“四爷你怀疑他?”刘四说:“我没啥证据能证明是他,但我想,他既然能出卖龙二,也一定能出卖我。”想了想终于下了决心,“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找个机会做了他吧,做了就省心了。”
刘四困了,闭上眼睛休息,曾老全不敢打扰他,悄悄地出去,找烟馆里面的相好的耍去了。刘四忙活了一晚上,连家也不回,就直接来到这里休息,不知不觉,就睡到了第二天早晨。那个早晨,如果不是曾老全急急忙忙地进来叫醒他,刘四还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曾老全是被他儿子曾大全喊醒的,曾大全一脸焦急,告诉了他一个火烧眉毛、十万火急的消息,曾老全听到后不敢怠慢,急忙叫醒刘四,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时,刘大胆带着一群红骷髅海盗突然闯入刘宅,救走了项山,也掠走了腊梅。刘大胆还留下一张信条,写明了,要刘四拿项老忠来换腊梅的一条命。
10
昨天晚上,项山与项老忠没有回来,淑贤觉得事情不妙,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她就去渔船渡口找艄公老李。艄公老李平时歇脚的地方就在渡口处的一间茅草房里。没怎么费劲,淑贤就找到了他,把信送了过去。
老李接了信,扫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就打发淑贤走了。淑贤走后,老李立刻来到了刘大胆他们的藏身处,刘大胆他们比项老忠晚一天到的镇上,躲在镇上整整一天了,就等着与项老忠会合。项老忠没有按约期到来,他们已经知道肯定出了事,却也不敢妄动。艄公老李来了,将信撕开,见到里面项老忠的留言,他们知道了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对于这些在刀口上舔血、擅做无本钱买卖的汉子们来说,攻入刘宅不是件难事。刘四晚上要专力对付龙二、项老忠,将精锐人马全部调走了,宅中只有曾大全等少数护院。没费什么劲,刘大胆就攻开刘府大门,按项老忠信中的指示,抓住了刘四唯一的女儿腊梅,准备用她与项山交换。抓住腊梅之后,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当听说他们是来救项山的,腊梅停止了哭泣,反过来却变成了愿意帮他们的引路人,带着他们来到了关押项山的马厩。刘大胆带人砸开大门,顺利将项山救了出来,带着他和腊梅一起离开了。
艄公老李将项山、腊梅藏匿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刘大胆则开始筹划着营救项老忠的行动,他给刘四的信中说明白了,三天之后凌晨时分,北山脚下百年老槐树旁,就是交换项老忠和腊梅之处。如果三天之内,刘四不能把项老忠带来,他们就撕票。
刘四赶到家中之时,家里已经是一片狼藉。项老忠在给刘大胆的信中明确指示,只是救人抓人,不能滥杀无辜,所以刘四家中大小几乎没有伤亡,但屋子里却被洗劫一空。贵重物品、金银首饰被抢走了不少,刘四的老婆也吓得精神崩溃,躺在**直抽搐,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不停喊着腊梅的名字,看见刘四进来了,她突然亢奋起来,坐起来指着刘四就骂:“你这个杀千刀的造孽的主,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刘四刚要解释什么,她“呃”的一声就昏过去了,吓得刘四急忙喊老妈子过来,又掐人中,又捶打前胸后背,才救醒过来。
刘四气得肝胆欲裂,但脸上的表情却反而更加平静。他把曾老全叫来,叮嘱两件事,一、对今天在家里发生的事不得泄露出去一个字,对外更要封锁消息;二、调动码头所有青帮子弟,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刘大胆等人的藏身地。
曾老全领命离去。刘四手拿着刘大胆写给他的信,陷入深思中。他万万没有想到项老忠还留了这么厉害的一个后手,他只顾及着外面的战场了,却没想到自己家门口失了火。刘四现在明白了一件事情,项老忠不是一个人,他和自己一样,都是一个组织的领导者。要对付项老忠,就必须先要铲除掉他背后的整个势力,而这仅靠自己一人之力,肯定有很多难处。
刘四也知道,只一夜之间,他和项老忠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昨天他一心置项老忠于死地,今天他则必须保证让项老忠活下来,甚至还要帮助项老忠的人实施对他的营救计划,因为只有项老忠安全,他的女儿才安全。刘四想明白了这一点,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前往码头,去丘尔顿那里打探消息。
丘尔顿还没有上班,刘四在经理办公室等了一上午,他也没有来。刘四没办法,只能回去。下午时分,曾老全派出去的人回复,找不到刘大胆等人的下落,李老巴认识的那个艄公老李也失踪了。刘四怒道:“这些海盗们只有两个地方能藏身,一个是海上,一个是山里。明天多调派人马,去北山一带搜寻,一定要把他们搜出来。”
丘尔顿整整一天都没有上班,谁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去了哪里,此时距离刘大胆他们限定的交易时间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了,刘四心急如焚,想硬派人马去劫狱,又觉得不妥,毕竟项老忠被关在了英国营盘里,这不是中国人的地盘,想混进去谈何容易?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有个人突然登门造访,是荒木。荒木到了刘府,迎面就是一句话:“刘四先生,您拿我真不当朋友!”刘四一愣,问:“这从何说起?”荒木说道:“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和我说一声。您难道忘了我是您最真诚的朋友了?您难道不需要我的帮助吗?”原来荒木已经知道腊梅被绑架的事了。
刘四知道荒木这些人的本事,他们的间谍潜伏在码头各个角落里,此事想瞒住他们也难。于是也就明说了:“绑匪穷凶极恶,怕消息泄露出去,有什么不测,伤及我女儿。”荒木问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些绑匪是项老忠的同党吧?”刘四说:“没错,他们就是横行一时的海盗红骷髅。”荒木的小眼睛里射出一道凶光:“这些歹徒真是胆大妄为,竟然敢上岸来!刘四先生,恕我直言,虽然您的女儿身处险境,但这也未必全是坏事,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一个擒拿全体红骷髅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刘四苦笑一声:“我现在只想着怎么救出我女儿,红骷髅擒不擒得住,那还是次要的。”
荒木站起来,冲着刘四鞠了一躬:“刘先生,请您相信我,我现在有个很好的办法,可以把这件坏事变成好事,不但能安全救出你的女儿,还能把这些匪徒一举抓获。”刘四心中一喜,急忙站起来,拉住荒木的手:“荒木先生有什么好主意,快请说!只要能救出我女儿,花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荒木坐下来道:“刘先生,您太客气了,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我们的情义。我们的情义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是无价的。”刘四说:“只要能救出小女,我刘四感念荒木先生大德,以后一定做牛做马相报。您也别卖关子了,快把这个好主意告诉我吧。”荒木笑道:“他们既然要项老忠,我们就把项老忠交给他们不就行了。”刘四说:“可是项老忠关在英国人那里,我们也接近不了他啊。怎么能把项老忠带出来?”荒木说道:“刘先生,您忘了伊贺忍者鬼斧神工的易容之术了?”刘四心中怦然一动,瞬间明白了荒木的意思:“您难道想让伊贺忍者化装成项老忠的样子,替项老忠去交换我女儿?”荒木说:“刘先生真聪明,您说得不错,我们让伊贺忍者混进海盗阵营里去,只要您的女儿一送过来,我们立刻里应外合,把这批海盗全部剿灭。”刘四踌躇片刻,说道:“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可是却有些冒险,万一失手,我女儿性命不保。”荒木笑道:“刘四先生,您又不是没见过我们的实力。这几次我们派出伊贺忍者出动,哪有一次失手过?这次能抓住项老忠,也是伊贺忍者易容术之功。刘先生不必多虑,这是目前能救出您女儿的唯一办法,如果您同意,我马上就派伊贺忍者过来,咱们准备一下。”刘四说:“荒木先生的主意确实很妙,但有关细节问题,还是容我再考虑一下。”荒木说道:“好,不过时间紧急,就算是伊贺忍者同意了,他们还要有充足的准备时间,您不要拖延就是。拖的时间久了,那些海盗要是撕了票,一切都晚了。”刘四说:“荒木先生放心,这个我明白,我今天晚间就给您答复。”
荒木走了,刘四一脸狐疑,问曾老全:“老全,你说荒木这个主意行吗?”
曾老全说:“我听着不错,反正伊贺的那帮家伙,几次出手,都没失败过。”刘四说:“这主意对他们来说,确实不错,他们想利用这件事,一举剿灭红骷髅海盗。可是对我来说,却太冒险了,我女儿的一条命还在这些人手里攥着呢。你也知道,项老忠是多么狡猾的一个人,他又是海盗里的大当家的,他们之间肯定有很多隐语、手势和暗号是我们不知道的,到时候只要有一个动作不对,刘大胆他们就能猜出这里面有问题,我女儿的命就没了。”曾老全说:“四爷考虑的也是。不过,除了这个法子,我们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刘四说:“这个法子听着虽好,但太过冒险了,事关我女儿性命,冒失不得。我再想想,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刘四还在苦思冥想之时,却接到丘尔顿约见的消息。丘尔顿终于露面了,原来他这两天去了一趟北京,是专门为了项老忠的事去驻英大使馆活动的,丘尔顿这次还带回来了袁世凯总统亲自签字的命令。对于悍匪项老忠的处决,袁大总统指示司法部门,应尊重英国人的感情和意见,同意以公开的方式处以绞刑,但也坚持一条,项老忠身为中国国民,虽然近年来一直在英人主管的港口范围内为非作歹,但对他的审判及处决事宜,还是应由中国司法机构负责,所以建议由中国当地政府接收这位罪犯。简而言之,就是项老忠在英国营盘的滞留时间结束了,要转押到中国监狱。
丘尔顿说:“项老忠被关押到中国的监狱,我很担忧。这个悍匪有不少同党,也许会来劫狱生事。刘四,你现在是码头的主管了,我想这件事情,你要帮我一下。你门人弟子不少,给我在监狱内外看着点项老忠,有什么风吹草动,警醒着点,尽早汇报给我知道。总之一句话,在公开实行绞刑之前,绝不能让这个悍匪有了什么闪失。”
对丘尔顿的指示,刘四唯唯诺诺,点头称是。但是他的心中,却掀起了一股狂喜的热浪,项老忠被关在中国人的监狱了,这对他来说,真是一个利好的消息。与此同时,一个大胆的想法随之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刘四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11
荒木把伊贺的忍者送来了。刘四买通了监狱的看守,在项老忠刚刚被转入中国监狱的当天,他就带着忍者去监狱偷窥项老忠,忍者已经见过项老忠入狱时拍的照片了,此次看见本人,对他的神态、气质更有了了解。当天晚上,忍者回到荒木住所去做准备工作。整整一天时间,荒木没有再和刘四联系。凌晨时分就是最后期限了,刘四在家里坐立不安,他老婆还一病不起,更让人心急如焚。
傍晚时分,荒木来了。他和一个头戴黑色礼帽、将帽檐压得低低的人下了黄包车,在曾老全的牵引下进得内室。荒木让那人摘下礼帽,刘四、曾老全惊叹一声,只见这个人虬髯怒目,冷不丁一看,真是像极了项老忠。
刘四竖起大拇指:“伊贺忍者,易容之术天下无双,真做到以假乱真了!”
荒木有些惋惜地说道:“可惜我们准备的时间太短,他与项老忠见面的次数又太少,只能粗略模仿,仔细看看,瑕疵还是不少,不过趁着夜晚时分,暂时可以掩人耳目就行了。”刘四说:“今日荒木先生肯出手相助,真是帮了我的大忙。我得好好谢谢你们,我已经吩咐家中厨子,备下了酒席,请让我聊表谢意。”
刘四在家中设宴,款待荒木与忍者。席间,又把自己观察到的项老忠的一些习惯、品性和特征向忍者描述,让他能学得更为传神为宜。说话间,曾老全将众人酒杯倒满,荒木推辞说今天夜间就要与红骷髅互换人质,大家要保持清醒状态,还是不饮酒为好,刘四说:“先饮此杯,预祝我们马到成功,也算讨个彩头。”于是众人干掉这杯,曾老全又提议敬荒木和忍者一杯,刘四赞成,于是大家又饮一杯。由此开头,三杯五盏,大家喝了起来。晚宴之后,刘四安排荒木和忍者住在自己家中,暂时歇息,等到约定时间快到时,就动身出发。
刘四如临大敌,开始布置人手,院内穿梭往来的都是穿着短衫、灯笼裤,脚蹬千层底布鞋的青帮子弟。刘四问曾老全:“人手安排得怎么样?”曾老全说:“已经调派妥当。我让人带了五十个兄弟,先去北山埋伏了。还有四十个人,都在这里,等着和四爷一起出发。”刘四说:“咱们手里有多少把喷子?”曾老全说:“有四十把左右,我也就能找到这么多了。”刘四狠狠地说道:“只要腊梅接回来,告诉兄弟们,用喷子打他们,不用废话,全干掉就是。”曾老全说:“好。”刘四脸色突然一变,指着里面厢房说:“荒木和那个忍者都在那里面歇
脚吧?”曾老全说:“是。”刘四说:“走,看看他们去。”
刘四走到荒木两个人歇脚处,刘四敲敲门,喊:“荒木先生!”里面没有动静,刘四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将门推开。只见荒木和忍者一个倒在**,一个蜷缩在墙角,全无知觉,似乎睡去,又似昏迷。
曾老全见此情景一愣,问:“四爷,他们怎么了?”刘四冷笑道:“吃了十步倒,就是这样。”曾老全心中迷惘,再一想恍然大悟:“四爷,吃饭时你一直让我们劝他们喝酒,我还不知道是为了啥,原来是这酒中有药!”刘四说:“酒中没有药,他们的杯子里有。这些日本人奸猾似鬼,但饶你奸似鬼,也得吃臭婆娘的洗脚水,还是着了我的道。”曾老全有些不懂了:“四爷,您这是为什么啊?人家不是来帮咱们的吗?”刘四冷笑一声:“他们是来帮自己的,不是来帮我的。老全,别问那么多了,马上把那个忍者带上,咱们现在就去关押着项老忠的那所监狱。”
刘四、曾老全一行人赶往监狱,一路上,曾老全忍不住还是问道:“四爷,我不明白您今天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还要把忍者送到监狱里去?”刘四说:“用脑子想想你就明白了,我要用他把项老忠换出来。”曾老全大惊道:“您是想把真的项老忠交还回去?”刘四说:“没错。日本人想杀人,我想救人。这个忍者乔装打扮得再像也没有用,以项老忠的智谋,他和他的同伙之间肯定有不少切口、暗语是我们不知道的,这个忍者只是外表略似,但人家内里的勾当他一概不知,万一有一句对不上,麻烦就大了。用荒木之计,太冒险了,没准会搭上我女儿一条命,我干脆就将计就计,把这个假的项老忠扔到监狱里,用真的项老忠去换我女儿,那就万无一失了。”曾老全挠挠脑袋说:“四爷您真是神机妙算,小弟们长一万个脑袋也想不到这一节。可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这监狱看守森严,咱们怎么能把项老忠换回来?”刘四冷笑道:“中国监狱的事怎么都好搞定,他监狱里看守再多,直接能靠近项老忠的也无非就两三个人而已。这些看守老婆孩子的命都在我手里捏着呢,他敢不给我面子?!”曾老全竖起拇指:“四爷,你真是高,跟着您真长见识,我又学了一招。”刘四说:“老全,别光顾着说漂亮话了,提着点精神。今天晚上,换回我女儿之后,项老忠和他的手下们,一个也不能留。只要我能把项老忠的人头带回来,丘尔顿和荒木那里我就都好交代。”
已是夜半,项老忠毫无睡意,索性起来在监狱里打坐,练习吐纳之功,以打发时间。正在闭上眼睛运功冥想之时,只听得有人喊道:“项老忠,有人来看你了。”睁开眼睛,只见看守领着刘四、曾老全两个人进来了。曾老全肩上还背着一个长长的麻袋包。看守对刘四说道:“四爷,时间紧,您抓紧办事。”刘四点点头,看守打开监狱牢笼的门锁,先出去了。
刘四走进来说道:“老忠,我来接你出去!”项老忠艰难地站立起来,他身上脚镣、手铐都戴着,这是死刑犯的待遇。项老忠说道:“刘四,你咋这么好心?”刘四说:“你用我女儿做威胁,我岂敢不从!闲话少叙,咱们马上走。”
项老忠指指脚下的脚镣:“几十斤的铁蛋子在身上,怎么走?”刘四说:“这不是问题。”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将老忠的脚下的镣铐解开了。刘四说:“老忠,我解开了你脚上的镣铐,你行走就没问题了。手上的先给你留着,等我女儿回来后,我把钥匙给你,你自行解开就是。”刘四忌惮项老忠武功高强,不敢完全放开他。项老忠也不多言,活动一下双脚,疏通了一下僵化的筋脉。
刘四对曾老全使个眼色,曾老全将肩上的麻袋放下,解开系紧的袋口,从里面滚落出一个人来。曾老全将项老忠刚刚解下的脚镣又给他戴上了,又将那人的双手绑上了,那人此时还在沉睡,没有醒来。
项老忠凑上前一看,哈哈笑道:“哪儿找了这一个活宝,看起来真像我。”
刘四说:“老忠,实不相瞒,这人是荒木手下的伊贺忍者,荒木出了个馊主意,想用他来冒名顶替,代替你去换我女儿。我就将计就计,用他来替你坐监狱。”
老忠说:“你心肠真好啊!不过你这么做还是怕你女儿出事吧?”刘四说:“你项老忠的为人我很了解,你是一个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好汉,我只要救了你,你肯定会信守承诺。日本人就不好说了,所以我宁可和你做交易,不会和他们做交易。”项老忠点头道:“聪明!”刘四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来,对曾老全说:“把这个药喂那个忍者喝下去。”曾老全说:“这是啥东西?”刘四说:“喝下去他就醒不过来了。等第二天早上,让牢里人再制造一个项老忠暴毙的假象,这件事就天衣无缝、死无对证了。”
闻得此言,项老忠也不禁感叹一声:“刘四,我所认识的人中,数你最厉害!我项老忠也服了你了。那龙二斗不过你,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曾老全将忍者的嘴撬开,将药粉整个倒了进去。忍者轻咳一声,居然还是没有醒,看来刘四的迷药功效确实惊人。曾老全将随身携带的一身青帮徒众的衣服递过来,项老忠换上了衣服,随刘四、曾老全走出监狱。看守送了出来,悄悄对刘四说道:“四爷,帮您做了掉脑袋的事,我老婆孩子那边,请您高抬贵手。”
刘四低声道:“你放心吧,明天早起他们就能回家了。我借了你一副手铐用用,你一会儿再找一副,给屋里那人锁上就是。”
一行人等大摇大摆走出监狱,上了刘四停在外面的车。车子开动了,老忠回头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辆卡车在后面跟随。项老忠说道:“四爷,带了不少人过来吧?”刘四说:“这是自然的,你们人多,我们人少,万一你不守规矩怎么办?”项老忠笑道:“刚才你还说信任我?”刘四说:“和你打交道,我不得不藏着心眼儿。你说你佩服我,我也佩服你,我总觉得,你我要是联手,那真天下无敌了。”项老忠说道:“四爷莫提此事了,你我联手,绝无可能。”
车子向北山方向前行,行至半途,项老忠突然说道:“四爷,改道走吧。”
刘四说:“怎么改道了,不是去北山吗?”项老忠说:“不是北山,改去渔船码头方向。”曾老全说:“那刘大胆说的可是北山脚下老槐树旁。”项老忠微微一笑:“那是个烟幕弹,我用来唬人的,真正的交易地点,是在渔船码头附近。如果四爷想在北山埋伏,那就收了这条心吧。派多少人去了,也是白忙活一场。”
刘四和曾老全面面相觑,一时无言。项老忠又说道:“四爷你很聪明,没用那日本人之计,要是用了他的计策,你们今天是绝对见不到你女儿的。”刘四苦笑一声,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两辆车开到轮渡码头附近。这渔船码头在新开河港一带,河面上停着的都是小渔船。码头里面,一条内河直通大海,码头附近有数个窝棚卧在黑影之中,那是艄公和渔民们的临时住处。刘四等人先下了车,项老忠随后也跳下车来,吹个三声口哨,一长两短,在黑夜之中格外醒目,在内河里远远停靠的渔船里突然冒出一个黑影来,也回应三声口哨,却是两长一短。
一艘渔船向岸边驶来,渐渐靠泊码头,从渔船里钻出三个人来。刘四想把手中的风灯点亮,看看这几个人是谁,被项老忠制止。刘四说:“我女儿在不在船上?”项老忠说:“你放心,船一靠近,你就能见到女儿了。”刘四说:“不见我女儿我不会放你走的。”项老忠说:“放心吧。”
渔船渐渐靠岸,艄公老李喊道:“是大当家的?”项老忠说:“是我。”又问:“弟兄们呢?”老李打个呼哨,呼啦一声,从窝棚里钻出二十几个人来,齐声喊道:“大当家的!”正是刘大胆等人。
刘四倒吸一口气,心想这帮人真是胆大妄为!这渔船渡口在新开河港内,是专门给渔民开辟的一个小码头,平时多有渔船在这里进进出出,也有少量船只用于客运,归港口统一管理,原以为是个针扎不进水泼不出的地方,没想到竟然成为红骷髅海盗临时窝藏之地。这项老忠,看来不但极其熟悉港内的情况,安排的内线也确实得力,让这最危险的地方竟然成了最安全的藏身场所。
刘大胆等人向刘四、项老忠这边走近。刘四掏出手枪,顶在项老忠后心之上,说:“项老忠,别让他们靠过来!见不着我女儿,你们谁也别想走。”老忠喊道:“大胆,你们站在那里别动。”刘大胆等人闻言停下,夜色之中,刘大胆这一伙人与刘四等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迎面相对,站成两排。刘四等人掏出手枪、刀子,刘大胆等人也不示弱,也手持土枪、刀剑在手,双方虎视眈眈,互相对峙。
那艘渔船缓缓靠到码头上,刘四看清楚了,船上站着的三个人,一个是驾船的艄公老李,另一个是党家的二公子项山,项山还扶着一个人,那个人留着平头,穿着一身渔民的衣服,比项山整整矮了一头,像是个半大小子。渔船渐渐靠近,项山先喊道:“师傅!”那半大小子紧接着也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爹!”
老忠和刘四听到这一声喊,身体同时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船上的这两个人,正是他们朝思暮想的孩子。刘四看见腊梅的头发被剃掉,身上穿着脏兮兮的渔民的衣服,竟然从一个千金小姐变成了一个渔家的孩子,心中惊悚。刘四喊道:“好孩子,腊梅!是你吗?”腊梅哭道:“爹,是我。”刘四又喊道:“腊梅,他们欺负你了吗?”腊梅摇头说:“爹,没有。项山照顾着我,我挺好的。”
渔船靠近岸边,艄公老李手中拿着一把亮闪闪的刀子,放在腊梅的后颈处,项山却不等船停稳,就跳到岸上,嘴里还喊着:“师傅,我来接你。”老忠说:“好孩子,站在那儿别动,小心,他们手里有枪!”刘大胆拉住项山,把他拉到自己身后,说:“你就在我后面待着。”
刘四说:“项老忠在这里,把我女儿放了。”刘大胆说:“你先放了我们大当家的,我就送你女儿下来。”刘四脸色一变,将枪顶在项老忠头顶,说:“敢不放人,我立刻开枪。”刘大胆向后面挥挥手,老李也将刀往腊梅脖子上重重压了一下,腊梅哭出声音来,刘四方寸有些乱了,手开始颤抖起来。
项老忠说:“四爷,你先别慌,听我一句话吧。咱们同时放人,不过为防万一,咱们各自派出一个够分量的押送之人。等到我们兄弟上了船,再各自交还押运人,你看如何?”项老忠的用意刘四清楚,为了防止交易结束之后,双方立刻大开杀戒,各自再派一个押送人过去,即使交易结束,双方各有人质在手,不至于翻脸不认人,这也是江湖规矩。
刘四同意,对曾老全说:“老全,就委屈你一趟了。”曾老全胸脯一挺:“四爷放心!”
曾老全拿着手枪,抵在项老忠后心,一步步向刘大胆等人身边挪近,艄公老李将腊梅送下船,由刘大胆押着,也向刘四这边走来。一共几十米的距离,两个人都走得小心翼翼,步履缓慢,肩上有如压了千斤重担,刘四更是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眼看着项老忠和腊梅越走越近,就要碰到一起了,刘四情不自禁地向前跨了一步,双手张开,就要扑上去拥抱马上走过来的女儿。
就在这时,曾老全脸色突然一变,手枪向下一指,竟然冲着项老忠的腿开了火,枪声响起,项老忠一声惨叫,摔倒于地。与他碰个对面的刘大胆大吃一惊,一把抓住正要跑过去的腊梅,急忙向后闪去。
曾老全突然开枪,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刘四更是大大出乎意料,上前一步怒道:“老全,你干什么?”
曾老全将枪顶在项老忠脑袋上,对着两边冲上来的人们,狞笑着说道:“都给我退后,否则我就开枪了!”刘四、刘大胆都停步不敢上前,围住曾老全,怒斥之声四起。
刘四喊道:“老全你疯了!”曾老全嘿嘿一笑道:“我没疯,四爷,对不住了,项老忠不能放。”刘四怒道:“你胡说什么?项老忠不放,我女儿怎么办?”
曾老全脸色一变:“四爷,对不起,这次我不能听你的了。”
刘四恨得牙根发痒,上前一步,曾老全紧紧用枪顶住项老忠头顶,刘四不敢造次,只得问道:“老全,这是为什么?你告诉我!”曾老全笑而不答。突然间,警笛之声划破夜空。在刘四等人身后的山路之上,强力探照灯光射出了一道道白柱,把漆黑的夜色瞬间照得惨白,随之就听得马达驱动之声聒噪而起,两辆军车从天而降,徐徐开了过来。第一辆车的车厢里站起一个英国军官,手持一个大喇叭,喊道:“所有人都别动!接受大英部队的检查!”
兵车开到刘四等人身边停下。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两个人,一个人身穿英国军服,肩挂上尉军衔;另一个人戴着礼帽,身穿西服,正是丘尔顿。
刘四一惊,自语道:“英国人怎么来了?”曾老全面对着丘尔顿微微鞠躬。
刘四瞬间明白了,指着曾老全骂道:“妈的,原来英国人派在我身边的卧底是你!”曾老全微笑道:“四爷,没办法,人总得有个靠山吧!要不就都得和龙二一个下场了,我这也是跟你学的。”丘尔顿走上前来,指着刘四说道:“刘四,我要不是想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岂能让你顺利地把项老忠带出来?”
刘四忍气吞声地说道:“丘尔顿先生,我出此下策,也是万般无奈,我女儿在他们手上,我是迫不得已啊。”丘尔顿说:“刘四,你很狡猾,但是你们中国人有句俗话,叫强中自有强中手。你再狡猾,也想不到身边的人会背叛你吧?我与曾老全约好以枪声为号,只要枪声一响,我们就出来抓人。这个计划,进行得真是天衣无缝。”说完他冲着曾老全一竖大拇指:“你今天立了大功,我看以后码头总把头这个位置,你当最合适。”曾老全连连鞠躬称谢,刘四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英国上尉吹了个口哨,兵车上下来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手拿长枪,将大家团团围住,英国上尉喊道:“全部缴械投降,否则格杀勿论。”刘大胆怒道:“英国人真不是东西,弟兄们,抄家伙准备和他们拼!”
“慢着!”倒在地上的项老忠高喊一声,“大胆,不可轻举妄动,他们只想对付我一人,把我交出去,你们投降吧!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曾老全笑道:“别做梦了,今天洋大爷就要全歼你们,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项老忠怒道:“曾老全,你比刘四还坏!”一口浓痰吐了过去,曾老全猝不及防,被吐了一脸,曾老全大怒,骂道:“老子宰了你!”举枪就要扣动扳机。
千钧一发之即,突然一道寒光从刘大胆身后射出,只听曾老全一声惨叫,那道寒光直接打到了他的手上,曾老全猝然受此重创,手上吃痛,手枪脱手落地。
项老忠趁机在地上翻滚而起,用头向前用力一撞,正顶在曾老全的肚子上。曾老全向后倒去,老忠拖着一条伤腿,向刘大胆这边连滚带爬地跑去。
又一道寒光从刘大胆身后射出,这一次射向的是丘尔顿。
这两道寒光都出自项山之手。项山在关键时刻使出项老忠教他的飞刀绝技,先解决了曾老全,又打向丘尔顿。丘尔顿惊慌失措,急忙向后闪去,项山毕竟劲力稍逊,再加上丘尔顿离他更远,这一刀准头差了,没能击中丘尔顿,贴着他耳朵“嗖”一声飞过去了。
丘尔顿大怒,喊道:“给我开枪!”英国士兵没听到上尉命令,只是将枪端起,对准了众人,却没敢发射。刘四见状急忙喊道:“别开枪,我女儿还在那里!”混乱之中,突然“轰”的一声炮响,只见渡口里停着的一艘渔船里,竟打出了一枚炮弹,这炮弹对准的是英国人的兵车,但发射出去准头稍逊,没有打中兵车,而是落在了兵车一侧,饶是如此,也把地上打出一个大坑,硝烟之中,尘嚣暴起,兵车里面装着的弹药等物遇燃点引爆,兵车也熊熊燃烧起来。
原来是刘大胆等人把土炮藏于渔船内舱,以防不测,此时形势危急,隐藏的炮手急忙发炮攻击,如此一来,战火也随之掀起。刘大胆等人立刻向英军开火,英军也开了火,青帮子弟也随之开枪,渡口之上,枪声四起,大家盲目乱放,虽然子弹狂奔,但却收效甚差。
轰然一声,渔船里土炮再射一炮,正打在英军的队伍里,伤了数人,英军奋起还击,也向渔船内射击。混乱之中,刘大胆等人冒死冲过去,扛起老忠,边打边撤往河边草丛遮蔽之处。在枪火硝烟中,刘四却关心着女儿下落,冒着危险向前冲去,几个手下跟着他往前跑,刘四看见腊梅被刘大胆等人挟章着往草丛和停泊的渔船后面跑,他追了上去,突然一颗流弹飞来,打中了挟持腊梅的那个人,那人当场毙命,腊梅也倒在地上,哭喊着爹的名字。刘大胆等人也不管她,急着往土包后面撤退。
刘四追了上去,一个英国士兵也冲了上来,正在向腊梅倒地的方向瞄准,刘四杀红了眼,一枪将英国兵撂倒,奋力向前冲去,一颗子弹飞来,正打在了他的腿上,刘四倒在地上,站不起来了。腊梅哭喊着向他冲过去,但她腿脚有毛病,没跑几步,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竟然爬不起来了。关键时刻,项山突然跳了出来,扶起腊梅,冒着枪火向刘四这边跑来,眼看着离刘四越来越近了,项山在腊梅的背后用力一推,说:“找你爹去吧!”腊梅被项山大力推出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翻滚到刘四身边。刘四用力爬起,哭喊一声:“腊梅!”父女俩抱在一起。刘四的手下人也冲上来,一边向英国人、刘大胆这边还击,一边将他们转移到安全之处。
此时,在渔船土炮的掩护下,刘大胆拉着项山、项老忠等人已经跑到河边一片土坡堆积的隐蔽处,和英国人对射。英人武器先进,眼看着刘大胆等人已经不能抵挡,身边伤亡渐多。而炮船被英人军火屡次击中,船身失火,炮手也身中数枪,情急之下,他将最后一发炮弹装进炮膛,未及装放妥当,就急忙点燃引信开炮,结果炮弹炸了膛,不但没打到敌人,反而把自己炸个粉身碎骨,炮船陷入熊熊烈焰之中,渐渐沉底。
刘大胆知道情势危急,已无生路。把项山拉过来喊道:“项山,你有劲没有?能背得动你师傅吗?”项山说:“能!”刘大胆说:“背着他,往河里跳,艄公老李还在船上,他会救你!”刘大胆拉着项山爬到项老忠身边,说:“大哥,让项山带你先走!”项老忠说:“不行,让项山自己跑吧,我不走,和你们一起打洋鬼子!”刘大胆说:“大当家的你先撤吧,有你在,兄弟们就都在!”
叫来一个兄弟按住项老忠,把他往项山的背上放。项老忠腿上受伤,手上又戴着手铐,行动不便,挣扎着不想上去,却被刘大胆等人强行拖到了项山的背上,刘大胆从腰间抽出拴裤子用的麻绳,把项老忠的身子紧紧地绑在项山的背上,以免他滑落下来。
项老忠怒道:“大胆,你干什么?兄弟们为我出生入死,我岂能一走了之?”刘大胆说:“大当家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和项山好不容易团聚,别再分开了!”一推项山,喊道:“我一冲出去你就跑,别回头,跳进河里就行。”
刘大胆怒吼一声,把身上带着的几个土雷子全部拉开引线,跳出来骂道:“英国鬼子,吃老子一弹!”将土雷用力向围攻上来的英军队伍掷去。
轰然爆炸声中,刘大胆躺在地上喊道:“项山,快跑!”项山从土坡后钻出来,背着项老忠用力向河边跑去,子弹在他身边呼呼飞舞,项山全然不顾。项老忠的身子又重又沉,项山觉得被压得气都喘不上来了,但他管不了这些,只是奋力奔跑,只觉得一颗心怦怦跳着,都要从胸膛里冲出来了,眼看着波光粼粼的内河就在眼前,项山奋力一跳,几乎是栽倒进了水中。一条小船迅速划了过来,只听见艄公老李喊道:“项山,抓住船桨!”项山在水中看见一只船桨伸了过来。
项山抓住船桨,一股大力把他往上面拉去,项山浮出水面,看见老李的手伸了过来。
曾老全手臂受伤,挣扎着爬到英军队伍里躲避。猛然间看见项山和项老忠被老李拖到了渔船上面,曾老全喊道:“不好了,项老忠跑了!”英人向渔船方向射击,有一队士兵也追了过来,刘大胆从地上爬起,喊道:“弟兄们,保护大当家的,和他们拼了。”众弟兄扔掉了没有弹药的土枪,抽出了手中的刀剑,从土坡后面跳出来,迎着英军的炮火冲了出来。
丘尔顿拿起了大喇叭喊道:“别开枪,抓活的,抓活的!”英军已经开枪了,枪响处,有几个人倒了下去,但刘大胆等人非常凶悍,竟然顶着枪火冲上来了,与前面的一队英军肉搏,英军怕误伤同类,不敢再放枪,一场肉搏战开始了。看着河边刀光闪闪,鲜血飞扬,刘四搂着腊梅,却躲在后面观战。一名手下上前问道:“四爷,我们帮哪边儿?”刘四摇摇头:“哪边也不帮。”那手下又问:“我们去追项老忠不?”刘四看着艄公老李将船划出水面,冷笑道:“让他们去吧。”
看着艄公老李驾着船离河岸越来越远。刘大胆哈哈大笑,说:“弟兄们,别打了,投降吧!”刘大胆率先投降,剩下的人也不再抵抗,纷纷扔掉了手中的刀。刘大胆看看,心中一酸,出来二十多个人,只剩下了十一人,而且人人带伤。满脸是血的英军上尉走上前来,用枪指着刘大胆的脑袋,怒道:“大胆匪徒,我开枪崩了你!”刘大胆毫无惧色,说:“来吧,杀手无寸铁的中国人,不是你们的拿手好戏吗?”英国上尉瞳孔收缩,就要开枪,丘尔顿上前说道:“威尔上尉,别开枪,把这些人交给我吧。”上尉怒道:“交给你?他杀了我们英国士兵,我们要以血还血!”丘尔顿冷笑道:“上尉先生,这样让他们死太便宜了,我要把他们送上绞刑台,让所有的中国人看看,和大英帝国作对的下场。上尉先生,请相信我,我要用英国人的方式替我们讨还公道!”
12
项老忠醒来的时候,天空刚刚浮上了一层晚霞。落日将逝,整个海岛沐浴在霞光里,像披上了一层红色的外衣。项老忠想要爬起来,却觉得头重脚轻,腿上一阵阵疼痛感传来,抬也抬不起来。他端详四周,发现自己的身子躺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之上,身上盖着一件旧衣裳,受伤的腿已经被草草地包扎起来了。耳边听见的是海浪拍打礁石的撞击声,鼻子里却闻到了一阵阵鱼汤的香气。
“师傅,你醒了!”伴随着一声欢快的叫声,项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项山衣衫褴褛,脸上身上还有血污,但精神抖擞,身形也灵活,看来并没有受伤。项山手中捧着一个烧锅,那鱼香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项山将烧锅放到老忠身边,得意地说:“香不香?我这是学了你的办法,从海里钓了小鱼,熬了好半天,才熬成了,你来尝一尝。”
项山喂他喝了几口鱼汤,项老忠的身子渐渐有了力气,问项山:“这是在哪里?我好像上了岛之后的记忆全没有了。”项山说:“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反正是老李叔划船划了一整天,把咱们送过来的,还说这里是个安全的地方。”老忠说:“你扶我起来看看。”项山扶着项老忠起来,项老忠向四周看看,只见四面环海,自己和项山就在海中间这一个孤零零的小岛之上。方圆数里,全是茫茫大海,项老忠说:“老李找的好地方,恐怕这地方只有他能找得到。”
项老忠又问项山:“项山,我这腿上的伤是你包扎的?”项山说:“是我和老李叔一块弄的,把子弹从你腿里取出来以后,你就昏了过去,这一睡已经快三天了。”项老忠惊道:“居然过了这么多天,太让人不敢相信了。”项山说:“你不是睡了三天,是高烧昏迷了三天。我后来求李叔带我去附近的山上,采着了能退烧的草药,才让你的烧退了。”项老忠说:“你还会识别草药?真了不起啊。噢,我忘了,你爹是个医生。”项山得意地说:“我不但会采草药,我还会治病呢。李叔把你腿上的子弹挖出来之后,是我用草药汁液帮你止的血。”项老忠说:“项山,好孩子!你又救了我!”
休息片刻,项老忠躺不下去了,他要项山扶他起来,在岛上转转。项老忠问:“老李去了哪里?”项山说:“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找点吃的,顺便探听一下刘大胆师傅他们怎么样了?”项老忠说:“他们还都活着吗?”项山说:“李叔不知道,反正我们走的时候,刘师傅他们和英国人还在交火,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
两个人正说着话,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叶孤舟。项山喜悦地道:“老李叔回来了。”老李上了岸,走到项山父子身前,说:“大当家的,你醒了。”项老忠感激地说:“老李,又是你救了我。”老李说:“不光是我,还有项山。项山这孩子太顶用了,不光武功好,还会烧火做饭,还会治病,一个人能顶几个人使。”项老忠抚了一下项山的头:“项山真是是好样的。”项山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老李一指船上,说:“项山,去船上把我刚钓来的鱼虾卸下来,大当家的醒了,得烧点好吃的,给他补补。”
项山把项老忠交给老李,欢快地跳上渔船,去看老李弄来的吃的。项老忠扶住老李,低声说道:“老李,有大胆他们的消息了吗?”老李说:“有了。”老忠急切地道:“快说!”老李说:“我冒险上了趟岸,听见码头上下都在议论,说英国人准备了十一个断头台,要在人最多的开滦广场实行绞刑,绞死这次被抓住的十一个红骷髅。”项老忠掐掐手指:“十一个,我们一共二十九个人,除去你和我,还有二十七个人,现在还剩下十一个,这一趟,我们折了十六名兄弟?”
老李叹息一声:“没错。大胆不听我的建议,把所有兄弟都调到了岸上,怕刘四他们人多,咱们吃亏。这一次被英军和刘四伏击,除了被抓的人外,其他弟兄们都死了,算是全军覆没了。”项老忠怒道:“海盗,海盗,哪能离得开海?大胆糊涂,一时意气用事,害了兄弟们。”老李说:“也别怪大胆了,听说你被英国人抓了去,兄弟们都坐不住了,要怪也得怪我,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把他们都送上了鬼门关。”项老忠叹道:“我岂能怪你们?我只是怜惜弟兄们啊,从南非九死一生回来,却为了我这个人,把命都搭在这里了。”老李说:“大当家的你也莫说这话,兄弟们要不是因为你,早就没命了,现在多活了这么多天,过了这么多天快活日子,已经是很赚的了,再说为了大当家的而死,哪个兄弟肯落后,肯皱一下眉头?”
项山将饭弄好了,烧锅里又漾出鱼香味来。这次的内容更丰富了,里面有海杂鱼,还有对虾和螃蟹,老李从船上摸出一瓶烧酒来,说:“大当家的,喝一口吧。”项老忠取过酒来,喝了一口,叹道:“真香啊,我还以为这一辈子再也喝不上这么香的酒了。”老李说:“大当家的,喝吧。你终于脱险了,大家高兴,让我们一醉方休。”项老忠再喝一口,流下泪来:“我喝不下去了,我没脸在这里喝酒啊,想起大胆和弟兄们,他们为了我,把命都抛出去了,我还有啥脸在这里喝酒啊!”将酒杯摔在了地上。
老李劝道:“大当家的,别伤心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大家这次出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关键是救出了你和项山,俺们死了也值了。”项老忠说:“谁也不能死,谁也不应该死,更不该为我们爷俩死!老李,我现在真有点后悔了,要不是我把你们带出来拉旗子,就不会有今天的事,兄弟们就不会把一把骨头都扔在这里了。”老李说:“大当家的莫说这话了,是兄弟的不提什么该不该,兄弟之间,情义为重,死又算什么?”
老李喝醉了。连日奔波、辗转再加上恐惧、惊吓,终于也把这个铁打的汉子打倒了。他拿着一杯酒,还没有喝完,就倒了下去。
望着鼾声如雷、沉睡如泥的老李,项老忠陷入了深思之中,他想起了很多事,从踏上南非船认识大胆、老李这帮兄弟那天起,到这几年来在海上风雨同舟的日日夜夜,项老忠眼前不断浮现着兄弟们为了保护自己,拼死用身体迎向英军炮火的画面。这些年来,在外飘零,孤苦伶仃,身边的亲人只有这些朝夕相处、同病相怜的兄弟们了,可如今他们一个个正当大好年华,却因为自己都要走上断头台了!为了他们父子二人之故,竟要搭上二十多个兄弟的性命,这值也不值?
现在老李和自己虽然暂时安全,但此地也绝不是久留之地,英人迟早会搜索到这里的,到时候,老李这条命也是保不住的。
项老忠想到这个关节,再也坐不住了,他的胸中有一股热血与情怀正在烧沸着,烧得他全身像种下了火一样,热得难耐,烫得生疼。项老忠站了起来,轻轻活动一下腿脚,虽然还有隐痛,但他相信,应无大碍,已经能行走了。项老忠挺立起身子,走了几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把项山惊醒了。刚才在项老忠和老李开怀畅饮的时候,项山熬不住,已经先行睡了。项山醒了,看见项老忠正在独自行走着,惊奇地问:“师傅,你怎么自己走了?”项老忠说:“项山,我已经能走了,不用你们扶,你看,我现在走得不是挺好的吗?我的伤已经好了。”
项山过来要扶项老忠,却被项老忠制止,项老忠大力向前走了几步,又走回到项山身前,掩饰住腿上传来的疼痛,露出笑容来。
项山欢喜地说道:“师傅,你能走了,你好了!”项老忠说:“是。”望着虎头虎脑的儿子,一股怜爱之情,突然涌上心头,项老忠的眼睛有些湿润,一句话险些脱口而出:“项山,我是你亲爹啊!”
项老忠强力抑制住这冲动,抚摸着项山的头说道:“项山,快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让老李把你送回家去。”项山说:“师傅你和我们一起走吗?”项老忠说:“不行,风头太紧,我得躲一阵子了,你我再次见面,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项山说:“师傅,我想和你一起走,要是有什么事,我还能给你当个帮手。”项老忠强力忍住就要流下的泪水,说:“傻孩子,你陪着我干什么?你该回家去啊!家里有你娘,有你哥,有你弟弟们,你得回去照顾他们啊。”项山说:“师傅,我做了这么多事,英国人一定恨我入骨,我回不去了。娘有项生、项河他们照顾,可是你只有一个人,师傅,你要是碰上了危险,那谁来照顾你啊?”项老忠拍拍胸膛:“我有办法,我有很多兄弟啊,你看现在就有艄公老李跟着我,我没事啊。”项山说:“师傅,别骗我了,李叔现在已经成了通缉犯了,大胆师傅他们也都被关起来了,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我还是想留下来帮你,因为我是你徒弟啊。”
项老忠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为了怕项山发现有异常,他一把将项山抱在怀里,将脸藏在他的背后,说:“好孩子,以后你就不是我徒弟了,你要是不嫌弃,给我当儿子吧,你拜我为义父,我当你是义子,咱爷俩儿以后就可以一起闯**天涯、行侠仗义了!”项山喜道:“那太好了,我回家就去告诉娘,我有一个这么英雄的义父,我娘也一定会高兴的!我爹地下有灵,也一定会高兴的。”
项老忠抱紧项山,突然产生了难舍难分之感,今生真的再也不想离开他了。
但他还是强力抑制住情感,勉强松开项山,说道:“项山,咱们就一言为定了。不过你要想当我的干儿子,可得记着一件事,那就是无论是对兄弟,还是对亲人,一定要以情义为重。情义两个字,拆开来看,就是要对国家有义,对家人有情,这就是我们父子相交相知之本啊。”项山点头道:“义父放心吧!你的话,和我爹生前说过的一样。我爹也教过我,做人要上对得起国家,下对得起家庭。”项老忠说:“好,那就快去睡吧,睡踏实了,明早咱们一起走。”
项山满意地睡去了,不久就进入梦乡,脸上浮现着甜美的笑容,像是做了一个美好的梦。轻抚儿子消瘦的脸庞,项老忠泪如雨下,凝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起身离去。
第二天一大早,老李一觉醒来,不见了项老忠。再到岸上一看,老李头中轰然一声,发现系在岸边的船没了。老李打醒睡在一边的项山,问他:“看见大当家的了吗?”项山揉揉睡眼,说:“没看见啊。”老李突然明白了什么,眼泪夺眶而出。项山惊奇地问道:“李叔,你怎么哭了?”老李捶胸大哭道:“都怪我,都怪我,我糊涂啊!为什么要把刘大胆他们的事告诉大当家的,大当家的一定舍命回去救他们去了,我害了大当家的啊,我害了大当家的!”
这天晚上,丘尔顿心满意足地从天香楼出来,打着酒嗝,在曾老全、荒木等人的簇拥下,上了自己的福特汽车。他刚刚参加了曾老全安排的宴会,因为曾老全缉拿红骷髅有功,已经被丘尔顿委认为港口的总把头了,权力在刘四之上。而荒木等人,被刘四关押在府中整整一天,也是曾老全命人放出来的,那名关在狱中的忍者,也被及时送到医院治疗,脱离了生命危险。做了这么多事,荒木自然也感激他,曾老全感念丘尔顿提携之恩,也有意巴结荒木这些日本商人,巩固自己的势力,就设宴款待,为荒木压惊,还请了两名歌伎助兴,大家推杯换盏,喝得十分尽兴。
丘尔顿不胜酒力,出来时已经醉了,坐在车上,摇摇晃晃间,已经开始渐渐进入梦乡,正在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际,突然车子猛地颠簸一下,丘尔顿的头撞在了前面司机的座位上。睁开眼睛,丘尔顿看见车窗前面,有辆人力黄包车倒了下来。一个车夫正躺在地上,看样子摔得不轻。
丘尔顿怒道:“怎么回事?”司机说:“我好好开着车,这个车突然从侧面钻出来,一下子倒在我车前了,我也没撞他啊。”丘尔顿说:“又是造假事故讹钱的吧?下去看看,赶他走,否则就报警抓他!”司机答应了一声,打开车门下了车,向那个车夫走去,车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司机走上前去喊道:“你醒醒吧,别装了,我刚才根本没有撞到你!”车夫还是没声音,司机恼了,一脚踢了过去,车夫呻吟一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手中突然寒光一闪,那司机哼都没哼一声倒在了地上。丘尔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车夫已经大踏步地冲到汽车前,“嗖”一声,寒光又是一闪,柳叶飞刀顺着摇开的车窗疾发而至,丘尔顿根本来不及躲闪,下意识地一闭眼,“当”的一声,刀子从他头上飞过,钉入他头顶的车顶篷之上。丘尔顿再睁眼时,他平生最不愿见到的人——化装成车夫的项老忠已经坐在他的身边了,手中的柳叶飞刀对准了他的心脏。
丘尔顿苦笑一下:“你真是阴魂不散,不过你杀了我,你也一样跑不出去,我只要今天晚上不回去,矿警就会立刻封港,你插翅也难飞。”项老忠冷笑道:“我既然来了就没想活着回去。”丘尔顿闭上眼睛说:“那就动手吧,死在你的刀下,也算是我们互相扯平,怪不得别人。”项老忠说道:“你放心,我今天不杀你,我还会放了你。”丘尔顿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你说什么?”老忠说:“我可以饶你一命,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我要你马上给英国军方打电话,放了我的十一个兄弟,另外,党项山是被我劫走的,他没做过伤害你们的事,这事和他还有党家人无关,你们不能为难他们。做好这些事,我不但放了你,还可以留下,完成你们所谓的审判,这就是我的条件!”丘尔顿惊愕地说道:“你就是为这个回来的?你傻了,就为了那几个人,送掉自己的命!”项老忠笑道:“你们这些洋鬼子哪懂得我们中国人之间的情义!再说以一条命换十一条命,我也很值啊!你马上给我办好此事,我要亲自看着兄弟们离开,否则,我一刀一刀地剐了你!”
不久之后,码头上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刘大胆等十一名红骷髅被英国军方无原因无条件地释放了,并被勒令在一天之内离开县城,永生不许回来。党项山也被允许回港,英人答应不再追究。而那个为刘大胆等人设计好的开滦广场的绞刑仪式却还要如期举行,不过登上绞刑架的已经另有其人了——那就是为了换回刘大胆等人的自由,而主动投案自首的红骷髅海盗领袖项老忠。
13
关押项老忠的地方就设在英国营盘的军队牢房里。丘尔顿吸取了上次项老忠偷偷从中国监狱里跑出来的教训,坚决要求把项老忠转入军营,所有的看守人员均为英国人。英国营盘驻港的伍德上校还下令,由威尔上尉亲自率领一队英国士兵驻守在项老忠的看押所外面,防止有不测发生,并向丘尔顿保证,两天后开滦广场上对悍匪项老忠的绞刑一定会如期进行,绝不会有任何疏漏。
英国军方接到了丘尔顿的求救电话之后,连夜核实情况,证明情况属实之后,又马上开会商讨此事,经过激烈争论,最终采纳了伍德上校的意见。
伍德说:“先生们,这些悍匪罪大恶极,虽然我们很想立刻对他们就地正法,但与大英港口
高级管理者的安危相比,这件事还不能草率处理。英国公民的生命是珍贵的、不容侵犯的。我们现在只能暂时答应他们的要求,反正只要抓住了他们的头子,这些人的落网也是迟早的事。”
英国人最终为了丘尔顿的安全,同意了项老忠的要求。
项老忠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他貌似轻松地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与他相比,胜利者丘尔顿反而变得紧张与难过起来。
对港口的管理者、后来控制秦皇岛港长达二十年之久的丘尔顿来说,与项老忠那天在一起的日子成为他人生中最惊悚的记忆:项老忠那次劫持了他整整一夜,在这一夜的时间里,他第一次与这个敌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并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恐惧。在恐惧之外,丘尔顿很纠结地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个敌人还有几分敬意,这个人像他天生的敌人,从一出现就与他针锋相对,永远对立,但不知为什么,他每次都能轻易杀死自己,却总是能够网开一面,让自己得以存活。在项老忠的身上,性格也同样强悍的丘尔顿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自愧不如的敬畏感与无奈感,他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更强大的生命,他一直以压倒性的优势在操控着自己,让自己永远不能翻身。丘尔顿甚至不无悲观地想,就算自己能够要他的性命,但永远不可能征服这个人,自己可以从身体上将其毁灭,但在精神上,他丘尔顿才是永远的弱者和被征服者。
当丘尔顿终于说服英军上校将刘大胆等十一名歹徒全部无条件释放,甚至在黑暗中亲自陪项老忠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出英国营盘,登上停靠在轮渡码头的渔船消失不见了之后,项老忠这才面对着垂头丧气的丘尔顿伸出了空空的双手,说:“你现在可以铐住我了,是杀是剐,任由你决定,我绝不反抗就是。”
丘尔顿挺直了腰板,似乎在努力保持住仅有的一点点自尊,说道:“项先生,你赢了,但你是赢在了我们军方对每一个英国公民的人道主义精神上。相信你在贵国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吧?我要在你们的土地上,用英国人的方式处决你,这是对你应有的惩罚。”项老忠微笑着望着他:“请记住,在我们的土地上肆意杀人的人,没资格提什么人道精神,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的。用我们中国人的话说,不是不报,时候不到,丘尔顿,我活着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我会在阴间看着你,我将在那里等着与你们相遇,继续与你们战斗。”
听到项老忠的话,丘尔顿毛骨悚然,竟不能回应。
与吓破了胆的丘尔顿相比,项老忠面似轻松,但内心却并非如此。自从决定用自己的命换取弟兄们的命之后,他对死亡的恐惧已经不再强烈,甚至看得越来越淡,既然必死无疑,又何必再挂牵什么。项老忠强烈思念的其实还是一个人——儿子项山,随着弥留之际的临近,这种思念愈发强烈,像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有时竟然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项山怎么样了?他回来了吗?英国人、把头们会放过他吗?这些问题,每天都在缠绕着他。而临死之前,如果不能再见项山一面,听他喊一声“爹”,那真是太遗憾了,甚至都可以说死不瞑目。
这天晚上,项老忠和往常一样,练习吐纳之术,却被告知,有人来这里探监,要他去探监处会见。项老忠很奇怪,被关在英国军营,寻常人等是进不来的,怎么还会有人能探望他?
项老忠被英国看守带了出去,在牢狱之外的小屋里,他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淑贤与项山。
无论如何,项老忠都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看见他们。面对着项老忠惊讶的表情,淑贤轻轻伸出手来,做个嘘声的手势。她将手中的一个鼓鼓的荷包塞到了金发碧眼的看守手中,看守将荷包塞到怀里,用英语说了几句。淑贤点点头,在项山后背推了一下,轻声说道:“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又对老忠说:“这个英国人听不懂中国话,不妨事。你们有话,要快点说完,他不会给你们太多时间。”淑贤出去了,牢房的探监室里只剩下项山、项老忠、英国看守三个人。
从项山一走进监牢的时候,项老忠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望着一步步向他走近的儿子,项老忠心跳加速,他真想扑过去用力抱住儿子,亲吻他的脸,喊一声:“儿子!”但理智告诉自己不能这样做,他用力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无法阻止泪水袭进眼眶,在眼眶里不听话地辗转、流连着,项老忠望着项山,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千言万语却难以说出口。项山也望着他,但与往日不同的是,项山今日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望着项老忠,眼中充满疑惑与紧张,迟滞片刻,项山终于有些怯生生地开了口。而他这一张口,说出的话就如同一颗炸弹,将项老忠的泪腺彻底击穿,所有的泪水都喷射出来了。
项山在嘴里吞吞吐吐喊出的一个字竟然是:“爹!”
爹!这是项老忠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美的语言,也是他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将要带走的最珍贵的财富。这一句爹,让项老忠几乎不能相信的是,竟然是从项山嘴里说出来的。项老忠一时竟无法回答,他擦擦眼角的泪,狠狠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想搞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真的,脸上传来痛感,这是真的。
项山见项老忠一脸怀疑的样子,终于鼓起勇气,又大喊了一声:“爹!”
项老忠颤声说道:“孩子,你刚才喊什么?你没喊错吧?”项山终于哭出声来了:“爹,我都知道了。你不是我的义父,你是我的亲爹爹啊!娘都告诉我了。”
项山已经知道了真相。就在两天前,艄公老李深夜把项山送回来的时候,交给了他一件特殊的礼物,那是老忠留在岛上的一个木箱子。项山回到家中,将木箱子打开,发现里面全是一件件木刻的小人,有二三十个之多。项山轻轻抚摸着这些小人的头、身子,不知怎么心里有一种特别亲切又难以言说的感觉,项山开始意识到,这些小人都是师傅项老忠亲手刻的,而他刻的又是谁呢?项山看着这些小木人脸上一模一样的表情,再抚摸着自己的脸,突然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项山没有发现,淑贤这时悄悄地来到了他的身边。淑贤望着这一箱子表情相似的小木头人儿,泪水轻轻落下。淑贤知道老忠刻的是谁,也知道老忠这一生里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项山被送回家中,还没等进家门,就被潜伏在门口的警察捉获了。因为项老忠之事,他被传入警察局讯问,一夜也没有回来。淑贤得知消息,又开始四处求援,营救项山。因为党明义生前的德行,在县政府的中国官员、港口中方员司和当地乡绅联名上书,要求保留党家的血脉。淑贤还发电报求救于周学熙。周学熙时在山东,闻听此事,又与英国大使馆、开滦总部联系。在各方请求下,英国人对项山终于网开一面,以年幼无知为由,没有追究项山的罪行,项山终于能够安全回家了。
随后,在得知项老忠就要在开滦广场被处以极刑的消息后,淑贤终于决定不再隐瞒真相,她要帮助项老忠完成这个最后的心愿。她告诉了项山关于项老忠的一切,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是真的,淑贤拿出了党明义临终前的那封绝笔信。明义的这封亲笔信,是专门写给项山的,按他的叮嘱,等到项山长到二十岁的时候,再让淑贤拆封给他看。但淑贤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打开了党明义的亲笔信,项山终于明白了一切。
在项山终于喊出了那一声“爹”之后,父子俩紧紧搂在了一起,长久地不愿分开。
项山哭道:“爹,老李叔把你刻的那些木头人儿都给我了,娘也把和你有关的一切都告诉我了。”项老忠道:“孩子,爹对不起你,爹一直不敢告诉你真相,是怕你接受不了这件事,更怕你恨我这个爹!”项山说:“爹,我不恨你,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知道都是他们逼的。咱们分开后的那些日子,我好几次做梦都梦到过你!我就怕再也见不到你了。”项老忠眼中还带着泪花,面上却绽放了笑容:“项山,老天开眼,咱爷俩总算是能见着这一面了。”项山抽泣道:“爹,我不能让你死啊!你说,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出去,你告诉我,拼了性命,我也要救你。”
项老忠轻轻拭去儿子眼中的泪水,柔声说道:“孩子,不用费这个力了,咱们父子终于相认,爹已经没有遗憾。我可以心满意足地去找你娘了,我要告诉她,我们的儿子现在多么有出息,我儿子和我一样,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我——”项老忠语言哽咽,说不去了。他又一次紧紧抱住项山,再也不愿松开。
那天下午,面对着终于相认却又不得不永远分离的儿子,父子之间进行了最后一次也是最为推心置腹的对话。
项老忠说:“孩子,爹要走了,有些心里话我必须要和你说说。爹走了后,我想终有一天你得和我一样,靠这码头活着。在这个鱼龙混杂、人心叵测的地方,想像个人一样地活下去,那可不是件容易事。你得自己长心眼,眼睛要擦亮些,心也要擦亮些,要看明白事、做明白人,才能不走错路。孩子,你记着爹的话吧,这码头上除了你的亲人们以外,还有几只要警惕的狼,不得不防。第一只狼就是青帮。龙二、刘四、曾老全他们,全都是狼,不管他们有时候像狼,还是有时装得像羊,他们都是靠吸苦力的血、吃苦力的肉活着的,他们是爹、你老精叔这些穷哥们儿永远的敌人,孩子,记着爹的话,不论这些人对你多好,提出多好的条件,都绝不能加入他们的帮派。”
项山说:“爹,你放心,我答应你!绝对不和他们混在一起。”项老忠说道:“好!除了青帮,爹再告诉你,码头还有两只更可怕的狼,一个叫英国人,一个叫日本人。爹这一生,不怕官,不怕匪,与人斗与天斗,从不示弱,但却时时被这两只狼陷害,永远也不能翻身。其实岂止是爹,咱们整个中国,都是让他们这些人害的,才搞得国不像国,家不像家,官不像官,民不像民。孩子,这两只狼很厉害,很凶恶,很多人怕了他们,在他们面前做摇尾巴的狗,但是爹从没有怕过他们,不仅仅是爹没有怕过他们,你的另一位爹爹,我的义兄党明义大哥也从没有怕过他们。孩子,爹希望有一天你也要像你的两位爹爹一样,不要怕这两只狼,更不能被他们利用,做出伤害咱们中国人的事。”项山点头答应。
项老忠又说道:“孩子,临别之际,爹有三件事嘱托,盼你能一一遵守,你且听好了,要永远记在心里。”
项老忠先说了第一件事:“这第一件事,那就是永远别忘了你是有两位爹爹的,对你有生育之恩的是我,对你有养育教化之恩者,却是我义兄一家人。从此后,你要一如既往地视他们如自己家人,照顾你娘与兄弟,绝不能有丝毫怠慢,将来给你淑贤娘养老送终的事,就都落在你头上了。”项山说道:“爹,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党家对我恩重如山,我永远是他们的孩子,尽孝侍奉,天经地义。”
项老忠点头道:“好,那就说第二件事,是关于我的。爹今日被英国人、日本人与青帮联手所害,你心里一定耿耿于怀,时刻怀有报仇之愿,爹告诉你,这其实大可不必。爹从行走江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世间恩恩怨怨,皆有定数。爹今日所作所为,都是种了什么因才结的什么果。爹为人性情刚烈,好打抱不平,免不了伤人害己,这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所以爹死后,你得答应爹,好好过你的日子,绝不能给爹报仇;甚至都不许再提报仇这件事。”项山略一迟疑,没有接口,项老忠说道:“你还是有心结啊?不答应此事,爹死不瞑目!”
项山勉强说:“我答应了!”项老忠说:“发个毒誓吧。”项山苦着脸说:“爹,你这又何必?”项老忠叹道:“孩子,我是怕你意气用事,和我一样伤人害己啊!你可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你且记着,你的命不仅仅是爹和你娘的,还属于党家一家人,你若有三长两短,将来谁能照顾他们?”项山说:“爹不用再多说了,我知道了,我答应你就是!”
项老忠又说道:“这第三件事,却与我们两个人有关。你与我的父子关系,这世间知道的人不多,但今天一过,恐怕就难以在你家里隐瞒,不管怎样,你只记住一条,爹死后,你的家就只有一个,你的娘也只有一个,爹最多只能以你义父的名义存在。以后行事说话,更不得以我的儿子自居。从此后,你人还是党家的人,姓也还是党家的姓,你不能姓项,更不能认我的祖归我的宗进我项家宗祠,这一生一世,只有党家才是你的正宗。”
项老忠的这个要求却让项山很疑惑,他问道:“爹,我知道你和党家情深义重,可是如果不能姓项,那你还不是没有后人了,岂不是白认了我这个儿子吗?”
项老忠摇头道:“你是我儿子,但也不是我儿子。这些年来,真正对你有父母之恩的,是我的义兄义嫂,是党家夫妻。孩子,人活一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救命大德,养育之情。爹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已经心中荣耀至极了,姓甚名谁,都不重要。咱项家与党家,更是血脉相融,同为一体,从无亲疏之分。你是党家人,也是项家人,在我们两家人心中,情义是最重的,除此以外,一切都不重要。再说,若外人知道你是我的后代,只怕连累的,还是我义兄一家人。”
项山终于想通了,说道:“爹,我记下了。我以后还是姓党就是,但我心里永远有你这个爹爹,也永远装着我项家的魂儿。”
项老忠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如释重负,心中却又百感交集。这时看守走过来,指了指墙上的表,指着项山,用英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老忠知道他是在赶项山走,项老忠道:“孩子,去吧,回家吧,去找你娘吧。”
项山突然崩溃了,喊了一声:“爹!”就向项老忠扑去,看守挡在他身前,用英语高声喊叫,门开了,进来几个人,强行将项山架起,推了出去。项山泪流如注,泣不成声,被狱警强行拉走,还不断回头张望。
项老忠长叹一声,擦去眼角泪水,转过身去随狱监走向牢房,再也没有回头。
将项山交给项老忠之后,淑贤不敢停留,直接回到了家里。此次项山能混进军营与老忠见面,全靠当地乡绅及刘四等人的帮助。对淑贤来说,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剩下的事情,已经不可知了。淑贤独自回到家里,在党明义灵位面前上了一炷香。淑贤双手合十,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滴滴坠落,落在了胸前,又坠入脚下的尘土里。淑贤想,今天以后,她可能就永远失去项山了,但她并不后悔。望着党明义遗像上那张坚毅的脸,淑贤想丈夫如果活着,也一定会同意自己的做法的。
淑贤与党明义的遗像长久地对视着,并没有发现项生轻手轻脚地跟了进来,在项生早熟的心中,已经猜到了事情是怎么样的了。
项生轻轻喊声娘,问道:“娘,项山真的是项老忠伯伯的孩子?”淑贤点点头,项生问道:“那他还会认我们吗?他会不会不再把我们当成一家人了?”淑贤一时无语以对。这时在他们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哪个敢说我不是党家人,我就和他拼命!”淑贤和项生回头看去,只见项山从门外走了进来,两眼红肿,面色惨白。项山走向淑贤,喊了一声:“娘!”淑贤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痛哭失声,将项山抱在怀里,说:“我的儿啊,我的儿!”项山也哭了,喊道:“娘,你是我的亲娘,永远是我的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