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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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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贤由鸣凤陪着,在抚宁住了五、六天才回来,这个时候,港里闹罢工的事已经尽人皆知。淑贤远离漩涡中心,待她回来时,罢工已经接近尾声。项生要鸣凤对淑贤一意隐瞒,淑贤也不知道项河在里面的作用,但心里总是担着个心。等到所有人恢复上工了,项河正常回家了,她才放下心来,问及项河这些日子的动态,项河与项生、鸣凤串通好了,以言语搪塞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倒也相安无事。这天晚上,项生回家来看老娘,淑贤留项生夫妻两人吃饭。吃饭的时候,说起了项山的动态。

项山前一阵子来了封信,说在奉天城内,当了军队的教官,教奉军习武,并说近期可能会回家一趟。淑贤说:“我现在就等项山回来了,项山一回来,马上让他和腊梅成亲。这次绝不能再有意外了。”说起这事,突然想起一个人,问鸣凤:“腊梅怎么样?今天晚上怎么不喊她过来啊?”鸣凤说:“腊梅去唐山了。前一阵子港里闹得太凶,又动枪又动刀的,四爷嫌不安全,把她送走了。”

饭后,项生夫妇离开。临走时,项生将项河拉到门口,低声说:“项河,你最近警醒点,这次港里的事闹得这么大,你又几次出头露面的,英国人可能盯上你了。虽然他们答应了你们罢工的条款,但也可能会秋后算账。”项河说:“哥,你放心吧,今天我们的工人,和过去不一样了,我们有工友俱乐部,背后有几千名工人支持。我们不怕英国人嚣张。”项生说:“你总是年轻,想问题太简单。我告诉你,这事没那么容易就过去的。那个什么工友俱乐部,也不一定靠得住。反正你一定要小心,最近要警醒些,别和他们来往了。要是能躲,出去躲几天也行。”

项河送走项生,回去没多久就睡下了。刚睡了没一会儿,就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惊醒。项河爬起来,穿上衣服出去,淑贤也惊醒了,在里屋问项河:“谁在外面敲门啊?”项河说:“您躺着吧,我去看看。”

项河走到门口,问:“谁啊?”门外有个声音说:“是我,老廖。”项河开了门,见来的是叶飞鸿。项河说:“怎么这么晚过来?”叶飞鸿说:“有个事通知你一下。”项河将他拉了进来。

叶飞鸿刚一进门,淑贤也出来了,孤疑地看着他们俩。项河说:“娘,这是我一朋友,有急事找我,你先去睡吧,我们说一会儿话就走。”

项河将叶飞鸿引到屋里。叶飞鸿说:“坐不了几分钟了,我只和你说完这事就走。刚得知的消息,山海关铁工厂工友俱乐部被查封了,军警抓走了一大批党小组的同志。”项河惊问:“为什么?”叶飞鸿说:“反动分子要反扑了。幸亏杨宝昆同志去了武汉,才幸免于难。其他同志都落到他们的手里了。王尽美先生那边传话过来,要我们小心。还说了,如有必要,马上撤离,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交给项河说:“我刚得知的消息,矿警队要抓捕一批罢工的骨干,咱们的名字都在上面。”项河打开纸条,见上面写了一长串的名字,叶飞鸿、自己及明诚、顾一夫等都在上头。

叶飞鸿说:“我接到组织的命令,今天晚上马上就要动身去武汉,与宝昆同志会合,筹划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的事情,这里的工作也可能会暂时中断。你要马上通知名单上的这些同志,迅速撤离。”项河说:“我明白了。需要我们都撤吗?”叶飞鸿说:“对。我得知了一个内幕消息。刘四、曾老全这些把头们得到老球的授意,也一起参予抓捕行动。矿警队虽然都是凶恶,但毕竟还穿着一身警服,办事还有所顾忌,这些黑帮头目对我们恨之入骨,又不讲道理,他们要是和矿警队勾结在一起,咱们的同志可能就一个也活不了。”项河说:“我明白了,我尽快通知大家。”叶飞鸿说:“一定要快。我得知消息太晚,工友俱乐部的多数同志们还都不知道。你就要辛苦一下,一个一个通知他们赶快撤离。你自己通知完人之后,也要马上走。今天晚上,还有一班凌晨出发的火车,要是动作快,也许还能赶上。”

叶飞鸿交待完这些事情,马上就离开了。临走时又叮嘱,这份名单非常重要,记熟之后要马上销毁,决不能落入敌人之手。项河不敢怠慢,将名单揣入怀中,取了一些零钱装在怀里,就准备去通知大家。他刚走到门口,淑贤就追了出来,问:“项河,这么晚了你要干什么去?”项河说:“没事,娘,是码头一个工友出了工伤,我去医院看看他去。”

项河骗过淑贤,按名单上所写的,一个一个去找人。名单上的同志住的比较分散,有在盐务店住的,有在道北住的,最远的还有马坊和白塔岭的。项河按着由远及近的原则,忙活了大半夜,挨家挨户的通知,连跑带走的整整走了累计二、三十里路,总算是把人都通知得差不多了。名单最后只剩下了三个名字:耿明诚,顾一夫和他自己。他们住的比较集中,都差不多在一起儿。项河擦擦脸上的汗,觉得自己累得都要站不住了。但他知道自己决不能倒下,如果稍晚一点,就有可能连累一个同志被敌人抓获。他用力调整呼吸,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跑到了明诚家门口,用力敲门。

耿老精一家都睡着了,敲了半天的门,才敲开。耿老精打开门,见是项河,惊问:“你怎么这么晚来了?”项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明诚今天什么班?在家没?”耿老精说:“下白班,一回来就睡到现在。”项河说:“谢天谢地他在呢,快叫他出来!”

明诚揉着睡眼出来,问:“啥事啊?”项河一把将明诚拉过来,说:“借一步说话。”他把明诚拉到门口,低声说:“明诚,老球和把头们要动手了,组织上要咱们快撤!”明诚惊道:“现在就撤?”项河说:“对。山海关已经出事了,杨宝昆大哥、刘武大哥都上了通辑令!我们也在上面。”明诚说:“还有谁?有曹三没有?有孔哥吗?”项河说:“不知道,反正我这名单上没有。你别管别人了,你先走吧。今天晚上,有一班凌晨十二点的火车,不管开到哪里,咱们上了车先避避再说。”明诚说:“我啥也没准备呢,我怎么和爹、娘说啊?”项河说:“大祸临头了,哪还能在想这事啊,编个理由吧。就说有工友受伤了。”

两人正说着话,大丫也披着衣服出来了,说问:“项河怎么这么晚过来了?”项河说:“大娘,有个工友受伤了,我和明诚要去医院看看他去。”耿老精闻讯上前说:“谁啊?”项河信口说道:“是叶哥。”耿老精问:“怎么了?”项河说:“搬东西时让枕木砸了,现在还昏迷着呢。”耿老精说:“那我也去得看看去。”明诚说:“爹,你先别去了,我们先看看,有啥事明早过来告诉你。”

明诚安顿好耿老精,穿好衣服,和项河出来。项河说:“明诚,你先去车站吧。我还有事。”明诚说:“怎么了?咱们不一起走吗?”项河说:“顾先生也在名单里,我还要通知他一下,他住得离这里比较近。我去去就回。”明诚说:“咱们一起去吧!”项河说:“算了,大半夜的,两个人一起走太乍眼了,你赶快去车站,把火车票买了。在车站等我。”明诚说:“好。”又说:“要不我去吧,你都跑了一夜了。”项河说:“还是我来吧。叶哥临走时吩咐的,要我一定要逐个通知大家,这是我的职责,我不敢委托别人。”

明诚与项河分别,约好在车站集合,不见不散。

项河与明诚分手,将名单先撒毁了。然后急忙奔向顾一夫家。

顾一夫家在吉庆里,是二等房,一个独门独院的小院。项河跑到顾一夫家,按起门铃来。没多久,院里的灯亮起来了,只听顾一夫的声音说:“谁啊?”项河说:“顾先生,是我,项河。快开门。”

门打开一条缝,顾一夫探头出来,说:“项河,你怎么来了?”项河说:“顾先生,组织上要我通知你一下,迅速撤离。”顾一夫说:“进来,我有话和你说。”

顾一夫开门,一把将项河拉进来,项河刚一进院子,眼前突然一阵炽亮,一股手电筒发出的强光照在他的眼睛上,项河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只听头上轰地一声响,好像有个闷棍砸了下来,剧痛之后,一下子就失去了知觉。

项河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顾一夫家的客厅里,被绑在了一把椅子上了。顾一夫的客厅里,站了一群人,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刘四。旁边站着李老巴,手里还拿着一把驳壳枪。

望着醒过来的项河,刘四欠欠身子,打个招呼说:“项河,你好啊。”

项河环顾四周,身边全是穿着黑短衫、灯笼裤的打手。看来叶飞鸿所说的没错,追捕工人代表的主力,不是矿警队,而是青帮。项河看见了角落里还绻缩着一个中年女人,搂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在那瑟瑟发抖。那孩子脸上淌着泪,却不敢哭出声来。看来这是顾一夫的家人。

顾一夫走上前来,一脸谄笑:“四爷,我把人都给你引来了,可以放了我们一家了吧?”刘四不去理他,却冷笑着对项河道:“项河,你真有义气!都这个时候了,不自己跑路,还赶过来救人。但你做梦也没想到吧,这个人,已经落在我们的手里了。他把你们都出卖了!”

项河怒视顾一夫,顾一夫叹气道:“项河,对不起,我的家人在他手上,我也没有办法啊。”他走到刘四身前,扑通一下跪倒在他的脚下:“四爷,我已经帮您捉住了项河,请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和我的家人吧。”

刘四冷笑道:“你要我放你?好,那我问你一句,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凭什么替他们这帮穷鬼说话?凭什么在老球那儿要弄死我们?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凭什么非要惹我们?”顾一夫哭道:“我错了,我是鬼迷心窍了,求四爷放我一马,我以后保证不再犯错了,以后全听您的。”刘四冷笑道:“现在知道错了?晚了,老巴,动手吧!”李老巴应了一声,抬手就是一枪,顾一夫应声倒地。

角落里的中年女人一声惨叫,扑上前喊道:“一夫,一夫!”几个打手强行将她按住。孩子也大哭起来,冲上来扑在顾一夫的身上,叫道:“爸爸!”

项河怒道:“刘四,你竟敢滥用私刑,你不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吗?”刘四说:“我早瞅着这个人不顺眼了,要不是总经理拦着,他能活到今天?”项河说:“刘四,你草菅人命,将来会有报应的!”刘四冷笑道:“你甭关心别人了,还是想想自己吧。”命令李老巴:“把他给我拉下去。”

几个打手上来,用麻袋蒙住项河的头,强行将他塞进外面停着的汽车里。望着哭倒在地、泣不成声的顾一夫的老婆、孩子,李老巴问:“四爷,这姓顾的家人怎么办?”刘四冷冷说道:“斩草要除根。让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的吧。”

李老巴会意,举起枪来,寂静的夜色中又响起了两声枪响。

明诚来到火车站,买了两张票,等项河过来。他刚在候车室坐下没多久,突然一辆卡车开了过来,从车上跳下来一群穿黑衫的汉子,为首的是脱了警服的曾大全。明诚见势不妙,急忙闪身进了厕所。

曾大全走到检票口,一群人将检票口围住。曾大全问:“开始检票了吗?有人进去了吗?”检票员问:“你们是什么人啊?”曾大全掏出枪来:“老子是矿警队的,给我说实话,否则对你不客气!”检票员吓得全身颤抖着说道:“刚准备检票,还没有人进去呢。”曾大全对手下说:“把门口堵上,这里的人一个也不许走,给我一个一个的查,看看乱党是不是在里面。”

曾大全的人开始搜查客人。明诚在厕所里听见动静,心焦如焚,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出去,就一定会落在曾大全他们手里。情况紧急,已经没办法等项河了,只能自己逃命了。明诚观察一下四周,发现厕所上方有个窗户,他将窗户打开,外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明诚立刻有了主意。

2

大清洗就在一夜之间开始。因为顾一夫的出卖,项河连夜通知的工友们,除明诚等少数人脱逃外,多数在火车站或是家中,被矿警、青帮联合起来抓捕了。与秦皇岛港联动的山海关铁工厂工友俱乐部也在一夜之间被查封,刘武等工人相继被捕。

为防止工人再次罢工闹事,曹锟、吴佩孚政府直接派遣军队进驻开滦各矿及港口,维持治安。

项河等工人代表被抓当夜,曾老全、刘四向丘尔顿汇报,问下一步该怎么做?丘尔顿恶狠狠的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说:“几位先生,不要请示我这个问题,你们之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应该怎么做,你们比我们清楚。”刘四不放心,又问一句:“那些工人要是因此再闹起来呢?”丘尔顿冷笑一声:“你太高估他们了。他们的条件我们不是基本上都答应了吗?他们还有什么理由闹啊?在他们眼里,那几条人命,和稳定的一日三餐比起来,哪个更重要?再说现在天下太平了,还有人会为这几个人再冒险吗?先生们,你们放心干吧,相信我,因为我懂得人性是什么。”

项河等工人连夜被抓的消息,被港方秘密封锁起来。第二天晚上,曾老全擅做主张,处死了两名反对过他的工人。李老巴得知消息,向刘四报告,说:“四爷,曾老全这条疯狗要发威了,他开始杀人了。咱们怎么办?”刘四说:“再等等。丘尔顿这是借刀杀人,咱先不上这个当,看看情况再说。”李老巴说:“不管怎么样,党项河是不能留的。老球发话了,这是个重点人物。”

刘四挠挠头说:“这他妈的还真是个问题,你知道,他是项山的弟弟,我要是动了他,腊梅又得和我急。”李老巴说:“可是他不死不行,他是老球的眼中钉。我看要不这样吧,四爷,你要是不好动手,我就把他交给曾老全,让曾老全替咱们做了他,将来腊梅或是党家的人问起来,四爷也好说话。”刘四叹口气说:“给曾老全送去,项河这条命肯定就保不住了。”李老巴说:“四爷,你要是还心慈手软,老球那儿你就不好交待了。”刘四用力一拳砸在桌上:“也只能这么办了。不过也不急,先把项河放这儿两天,我先看看形势再说。腊梅那边,我最近不让她回来就是了。”

项河连夜未回,淑贤十分着急,第二天就去找项生。项生闻听此事,急忙回港里打探消息,刚一上班就被叫到马明德办公室。马明德要他下发一个文件,称经经理办公会研究,要开除一部分工人。其中包括项河、明诚等人。项生问这是为什么?马明德说:“他们煽动工人罢工,这样的人还能留?”又威胁道:“项生,我知道这些人里面有你弟弟,现在这个时候,你可得大义灭亲啊。否则的话,老球明白过来,我也保不了你。”项生想起昨夜项河一夜未归之事,心知不妙。

好几个工人失踪了,没过多久,开除他们的指令也下来了。紧接着是矿警队的通辑令,称这些工人因害怕处罚,纷纷逃逸了,要求悬赏捉拿。工友俱乐部并没有解散,但是刘四、李老巴、曾老全等人却派人过来接管工会。因为叶飞鸿、项河、明诚等俱乐部领导人相继失踪,工会群龙无首,在曾老全、刘四等人冲击下,原工会骨干或被开除,或被殴打威胁,有些人不得不逃走,有些人只能屈服,几天时间,工友俱乐部里就物是人非,被把头们控制了。

一切正如丘尔顿所言,工人们因为罢工条件得到满足,都恢复了上工,斗争热情锐减。再加上几位骨干全体失踪,没人组织、领导和发动,对于眼前发生的剧变,多数人手足无措,茫然兼漠然有之,并没有再酿起更大的风波。

港区内外表一片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这一切,项生心知肚明,项河失踪已经三天,此时纸包不住火。他不得不将实情告知了淑贤告。

淑贤闻听真相,呆立在那里,片刻间清醒过来,指着项生、鸣凤骂道:“你们瞒得我好苦!”项生不敢顶嘴,垂手而立。鸣凤哭道:“项生是怕您听了着急,才不和您说的。”淑贤怒道:“以为你是好人,你也和他一起骗我,把我送到抚宁去,原来是为了隐瞒真相。你们气死我了!项河有个三长两短,就是你们害的,项生,以后我不认你这个儿子,我也不认鸣凤你这个儿媳了!”

项生、鸣凤吓得急忙过来劝解,正喧闹间,耿老精夫妇也赶来了,明诚也失踪好几天了,他们也想来托项生打听。

见此情景,耿老精说:“嫂子,你也莫怪项生。港口大罢工,所有人都章进去了,不光是项河,我家明诚也是骨干,劝是劝不住的。孩子们虽然胆大包天,但总归是为了穷哥们儿说话才犯的事。这是义举,不算是胡闹。我心里其实挺宾服他们的,要不也不会跟着他们上街游行去了。明诚现在也失踪了,这些孩子们,多半已经凶多吉少。当务之急,我们得先知道他们在哪儿,才能救人。”淑贤清醒下来,对项生说:“你赶快去打听一下,看看项河、明诚是逃出去了,还是落在谁手里了?要是逃出去就谢天谢地,要是逃不出去,落在曾老全他们手里,那就危险了。不管是什么情况,先得搞清楚了他们在哪儿才是最重要的。”项生说:“是这个道理。”

项生走了。淑贤还是坐不住,对鸣凤说:“凤儿,你和娘走一趟吧。”鸣凤问去哪儿?淑贤说:“找刘四爷去。”鸣凤说:“找他干什么?”淑贤说:“以刘四爷的势力,项河在哪儿,他肯定知道。这个时候,只能舍我这张老脸了。希望他看在腊梅的面上,能再帮我们一次。”鸣凤说:“哎,也只能如此了。娘,要不我今天就动身,我去唐山找腊梅去吧。腊梅说句话,比我们还是好使的多。”淑贤说:“那是后话了。当务之急,先找刘四爷去。”

淑贤与鸣凤来到刘四家。家人却说刘四不在,问何时回来,说出远门了,不知道。淑贤知道刘四是故意躲着不见她,没有办法只得回来了。

鸣凤买了去唐山的车票,准备去唐山找腊梅回来相助。腊梅临走时和她通了气,所以她知道腊梅住哪儿。淑贤送走鸣凤,心神不定。回到家里,坐卧不安,此时有个稀客来拜访。此人自称是天香楼的车夫,称如烟姑娘约夫人去山东会馆一聚。

淑贤不明就里,随车夫上了车,去了山东会馆。如烟已经先到了楼上的茶室,普洱茶都已经沏好了。落座没含喧几句,如烟直接说明来意,原来前几天曾大全来妓院嫖妓,无意间泄露了几句与项河有关的事情。

一听见与项河有关,淑贤精神为之一震,拉住如烟的手说:“好姑娘,项河到底怎么样了,快和大娘说说。”如烟说:“党夫人莫急,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这个话,是从我一个姐妹那儿听说的。前些日子因为港里闹罢工,天香楼生意也是一落千丈。这两天港里平静了,那些个员司、把头们又都上来了,其中就有曾家父子这些人。我一个姐妹在接曾大全的客时,问起港里的情况,曾大全说已经将闹事者全部抓起来了,还说他爹和刘四爷这次都出手了。我那姐妹好奇,问都有谁?曾大全说了一连串的名字,她也没记住。今儿上午我出去办事,看见鸣凤姐姐去车站买票,问了一下才知道,项河兄弟这几天失踪了,我寻思着可能是落在他们手里了。所以来告诉你们一声。”

淑贤说:“姑娘说的是。这几天项河、明诚他们都没回家,我琢磨着肯定是出事了。我去县里警察局打听了,项河他们没有被关在那儿,要是真关在那儿,赵局长他们也都是老熟人,不会不说一声的。如烟姑娘,我知道天香楼来往的客人多,就烦请你帮我探听着点吧。”如烟说:“项河是项山的亲弟弟,他的事我不会不管。您放心,曾家父子是天香楼的常客,我虽然不做他们的生意,但有几个姐妹经常做他们的生意,我帮你扫听着点。”淑贤满嘴感谢。

如烟没多久就真套出了消息。曾家父子确实抓住了不少罢工的骨干分子,但没有项河。听说项河落在刘四手中了,明诚则于项河落网当夜逃跑了,不知所踪。这一消息也是自曾大全口中传出,如烟得知消息不敢怠慢,当即联系淑贤。

淑贤闻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焦燥道:“怪不得刘四不肯见我,原来真是他抓了项河。他不肯见我们,就一定是下了决心,不把项河交出去,就是要暗中弄死他,这可怎么办啊?”如烟劝道:“党夫人莫急,我们再想想办法。我看看有没有机会找到刘四爷,探听一下消息。”淑贤狐疑地说:“他现在谁也不见,他能见你?”如烟说:“做我们这一行的,要想见哪一个男人,总能想个法子出来。党夫人,这事你也先不要声张,让我先试试吧。”

3

如烟进了天香楼以后,没多久就以姿色、才艺并称双绝,成了头牌。她进了天香楼,定下了一个“三不接”原则,一不接洋人,二不接烟鬼,三不接帮会份子,这个“三不接”,不但没让她断了客源,反而更吸引了达官贵人的好奇。为了这“三不接”,很多人更是对她垂涎三尺,不惜一掷千金。甚至还有不少从北京、唐山及东北过来的客人,络绎不绝。

如今,为了项河的事,当然,根本上也还是为了项山,如烟下决心打破这“三不接”原则,她让丫鬟小玉去刘府上,请刘四过来。

小玉惊问:“小姐,你要找刘四爷干什么?”如烟说:“刘四一直对我念念不忘,可是碍着常二爷的面子,他一直没动我,我这就去遂了他的心愿,把项河救出来。”小玉说:“小姐,你可是发过毒誓的,你说过不接帮会人员的客,要是违了誓,那些咒语就算不灵,以后曾老全他们这些人再上来,你怎么办?”如烟说:“管不了许多。项河在他手上,只有用这个法子,才能见他,见了他,我再相机行事。”

如烟突然纡尊降贵,发了个贴子过来,要见刘四。这让刘四大吃一惊。对于如烟美色,他是一直垂涎于心的,碍于在常二爷那做了承诺,不便强迫。现在如烟突然主动送上门了,刘四不明就里,受宠若惊道:“这婊子转了性了?”立刻动身前往。

到了天香楼,刘四进了如烟闺房。如烟早已经备好茶点等他。如烟穿着一条浅绿色的睡衣,酥胸半露,斜倚床头,一副慵懒的样子,让刘四不禁咽了下口水,眼睛像掉在了她的身上,再也离不开了。

如烟看他色迷迷的样子,鄙夷地一笑说:“四爷来了,请坐啊。我给四爷倒茶。”刘四说:“不劳姑娘了。今天姑娘把我叫来,是要做哪一出,就请给个明白话吧。”

如烟说:“也没啥大事,以前四爷总惦记着我,我不大懂事,慢待了四爷。今儿叫您来,一是想给你道个歉,二是我想问一下,四爷是码头上的英雄,英雄不计小人过,我如烟知道错了,现在要想和四爷亲近亲近,让四爷垂怜垂怜,不知四爷还给不给面子?”

刘四**笑道:“给,当然给。要是哪个男人在这种事上不给面子,他就不是男人。不过,我可听说你有三不接,你若是做我生意,不怕毒誓发作?”如烟笑道:“誓是我发的,我能发出来,也能反悔。我都不怕,四爷怕什么?”刘四说:“常二爷那儿我可是许了诺的。”如烟说:“二爷是我干爹,我说啥是啥,我要是心甘情愿,他也不会追究。”刘四再也按捺不住了,说:“那还等什么啊!春宵一刻值千金,来吧宝贝!”

刘四猛地向**扑去,如烟一闪,刘四扑了空,一头栽到**。如烟嘿嘿一笑,说:“四爷别急,莫闪了腰。”刘四说:“小东西,敢捉弄我!看我怎么收拾你?”刘四爬起来又扑向如烟,如烟又是一闪,躲过他的身子,闪的过程中又伸脚一拌,刘四被如烟的脚勾到,脚下一滑,又一跤摔到地上。

刘四怒道:“小娘皮,你玩我啊!”如烟正色道:“四爷别心急,你且坐下,我还有话说。”刘四气冲冲地坐下来,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要是你敢耍我,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常二爷的面子我也不给。”如烟说:“我怎么敢耍四爷?我是有事要求四爷的。四爷,你也知道我有三不接的原则,我也在常二爷面前发过了毒誓,今天我打破自己的原则,又不怕毒誓的报应,把您请过来,是因为有条人命在您手上,您大人有大量,好人有好报,只要答应我放了这条人命。我就是您的,您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决无怨言。”

刘四冷笑道:“我说你怎么转了性呢?原来是有原因的。我倒要听听,在如烟姑娘心中,哪个人这么重要,肯让姑娘打破自己的誓言?”如烟说:“这个人四爷也熟,是党家三公子项河。”

刘四一愣:“是他?你怎么知道他在我手上?”如烟说:“四爷不要问了,四爷您也不用瞒我,反正我就这一个条件,四爷放了项河,我就是四爷的。”刘四说:“那就明人不做暗事,项河是在我手上,但是我不能放他。谁说也不行,这个人是重犯,放了他,我担不起责任。”如烟说:“别人是担不起,但四爷你行,我也不要你担太大的风险。我可以替党家向您保证,只要留他一条命,项河再也不会回到秦皇岛港,再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了。”刘四说:“我就不明白一件事,你和党家非亲非故,干嘛要这么帮他们?难道是为了你的老相好项山?”如烟正色道:“四爷莫要说笑,项山已经和腊梅订了婚,他是您的姑爷,我和他没有关系。这事也和他没有关系。”刘四说:“少在这装清白,我可知道一件事,是项山抢了你的花魁。你的**可是给了项山的。”如烟说:“我没有。项山是个正人君子,他那天来,只是为了给我义父捎个信,他一根手指头也没有动我。”刘四说:“骗谁呢?你以为我能信?”如烟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和项山是清白的,我曾向腊梅保证过,我给她的一定是一个清清白白的项山,如果让我和项山做了苟且之事,我就不得好死。”刘四冷笑:“婊子的誓言,能信吗?”

如烟咬紧牙关,猛然间自己上身的衣裳剥落,露出雪白的肌肤、丰满的胸乳和纤细的腰肢。如烟面对刘四,有些挑衅似地说道:“四爷,我的身子就在这里,你若想拿去,我可以给你,可只有一条,这要拿项河的命来换。只要你放了项河,我以后就是你的人,随叫随到。”

刘四看着眼前白花花的肉体,情不自禁又咽了口唾沫:“如烟,不是我不想帮你,这个事,实在是我也扛不住的。项河在我手里的事,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曾老全也知道了。他昨天还给我要人呢。就算是我想放人,曾老全那我也躲不过去。这人明天一早儿就得给他送去,我不能不送。”如烟“噢”了一声,将衣服重新披上,说:“看来四爷是兜不住这事了?那好吧,我明天就去请曾爷过来,再商量一下。四爷,你请回吧。”

刘四怒道:“你他妈什么意思?”如烟说:“曾爷和四爷一样,也一直想来做我的生意,都是碍于常二爷的面子,没能遂心愿。既然四爷在这码头说了不算,那我就在曾爷那下下工夫,也别耽误四爷时间了。”刘四更加生气了:“你是讽刺我不如曾老全吗?”如烟说:“没有。四爷说的对,我是个婊子,我们这些做婊子的,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情义,只相信利益和实力,既然四爷干不过曾爷,那我就去求求曾爷吧,也许曾爷能给我面子呢。”刘四摇头道:“他也不敢。”如烟说:“也不一定,四爷怕事,也未必曾爷就怕事。我听说曾爷才是这码头上说了最算的大把头,也许这件事,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刘四叹口气说:“如烟,你也不要激我。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你还是为了项山。你是个婊子没错,但你说自己不相信情义,我倒是不信的。你对项山,那还真是有情有义的。那个曾老全,是个猪狗一样的人物,你若为了项山这个小子,把自己交给那种人糟蹋,我替你不值。”如烟说:“值与不值,我自己清楚。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了,四爷说的对,我做这事,确实是有为了项山的意思。项山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我是个混风尘的人,没资格和项山在一起,所以才把他让给了腊梅。在这个事上,我没后悔过,我救项河,也是为了项山。四爷,你也知道项山的脾气,若是项河折在你的手上,他是不会放过你的。至少,腊梅还想和他在一起,那也是不可能的事。项河要是出了事,最痛苦的人第一个是项山,第二个将是腊梅。”

刘四说:“你少拿项山来压我,我可不怕项山。项山要为这个敢来找我,我也不会客气。没有了他,我女儿照样有的是好人可以嫁,他算老几?”如烟说:“我不知道他算老几,我只知道,腊梅为他死过一次了。四爷,你不想再有第二次吧?”刘四闻言,一时默然无语。

如烟说:“四爷,我知道你一直在想什么。你一直嫉妒项山抢了我的花魁,可是我刚才说了,我和项山什么也没有做过。我的身子虽然不是自己的了,但是这帮里的人物,我一个也没让他们沾过。现在只要四爷一句话,我就是四爷的。四爷若是没这句话,我就去找曾老全,曾大全,甚至找洋人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就不信,以我柳如烟的样貌,我摆弄不了这几个男人。到时候,四爷你别后悔。我可是先把机会给你的啊。”

刘四黯然摇头:“这事我帮不了你,你爱找谁找谁吧。”如烟说:“那好吧,我也不留四爷了,小玉,送客。”

刘四走后,小玉担心地说:“姑娘,四爷不肯帮,怎么办?真的还要去找曾老全?”如烟冷笑道:“找他?他算什么东西?害我义父的仇人,我死了也不会找他。”小玉说:“那怎么办?”如烟说:“你让李妈妈把风放出去,就说我破戒了,‘三不接’的原则从此以后不再生效了,我以后接洋人的客。”小玉惊道:“什么?小姐你真要接洋人?”如烟说:“接!有啥不能接的。我这就让李妈妈想个办法把那个丘尔顿弄到天香楼来,我陪他一宿,让他放了项河。”小玉更惊了:“把丘尔顿弄来?这怎么可能?”如烟说:“有什么不可能?他是个男人,哪个男人不好色!我就不信他能过了这美人关。既然找奴才不行,我就找他们的主子!”小玉叹道:“姐姐何苦这样作贱自己,就为了党项山吗?他也不是小姐的人了,这样做值吗?”如烟说:“值不值我心里明白。项山不是我的人,这是上天注定的事,但如果项河有了事,以项山的性格,他不会和刘家善罢甘休,他和腊梅这段姻缘也就完了。那我之前的算计不是白搭了?这事你不用劝我了,先给我把风放出去就行。”

刘四回到家中后,脑海中浮想涟翩,长吁短叹,茶饭不思。李老巴一会过来了,说:“四爷,已经准备好了,今晚把党项河送过去吧?”刘四说:“等等,先别送。”李老巴问:“怎么回事?”刘四说:“项河若是死了,项山回来后,一定会找我们报仇的。”李老巴说:“四爷,你怕项山吗?”刘四说:“我怕他干什么?我是担心腊梅。”李老巴说:“大小姐那儿是不好说。但党项河可是不能留的,留了党项河,惹怒了洋人,咱们在码头上也不能混了。”

刘四长叹一声,说:“我知道。老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活得真他妈的累!”李老巴纳闷了:“四爷,您怎么有这想法?”

刘四说:“还不累吗?我刘四在码头上干了这么多年,为这个港口做了多少事?帮过多少人?我都数不清了。要是没有我刘四,有多少穷人得去喝西北风?又有多少货堆在这里运不出去?可是做了这么多,没人记着我的好,在洋人面前我还只是条狗,曾老全那种鼠辈也能压在我头上拉屎,就是共产党煽动工人闹事,矛头都指着我,这些人都忘了,没有我,他们哪有饭吃?我是两面不讨好。现在连个妓女都看不起我。”李老巴说:“哪个妓女?是天香楼的那个婊子?四爷,她又章你了?”刘四说:“她不是章我,她是想求我。可是我看出来了,就算她脱光了衣服站在我面前,可是心里压根也没瞧得起我,我有时候,还真羡慕项山,他妈的尔有何德何能!一个穷小子,让人天天当英雄供着。”李老巴说:“四爷也不用为这事生气,婊子总归是婊子,装清高也是婊子。再说她也装不了几天清高了,我刚才听常去天香楼的小弟说了,这个婊子今天中午对外放了话,说以后洋人的生意也要做了。她不是号称有个‘三不接’吗?现在也不装样了,洋马也让骑了。”

刘四大惊,用力一拍桌子:“她要接洋人的客?不行!”李老巴说:“有啥不行的,她既然洋人的客都接了,那‘三不接’的规矩就破了,洋人能玩的,以后弟兄们也能。这是好事啊,大家都等不急了。今天上午,一帮人到天香楼那儿排号去了,把天香楼大门都堵满了。”刘四说:“不对,老巴你不懂,这个娘们儿这么做是有深意的。”又恨恨说道:“她这是给我看的,她这是臊我呢。她说我不如曾老全,不如项山,现在又暗中骂我,是洋人的狗。”李老巴一头雾水:“四爷,你说什么呢?她臊你干什么啊?”刘四说:“这事不解释了,来人,备车。”

如烟在屋里,听小玉的汇报。小玉说自从把如烟破了“三不接”规矩的事传出去之后,在嫖客中引起不小的震动。赶着来排号见她的人,把正门都堵得水泄不通,李妈妈正在底下忙着周旋呢。

如烟闻言微笑不语。小玉有点惋惜地说:“小姐,我还是觉得你这样决定有点太急了,你这不是作贱自己吗?李妈妈也觉得有点不妥呢,一会儿说过来劝你。”如烟说:“不用她劝,我有分寸。”小玉说:“有啥分寸?等明天洋人真来了,我看你接不接?反正你都把话放出去了。”如烟说:“洋人不一定来,有个人可能一会儿来。”小玉问:“谁啊?”如烟微笑道:“刘四爷。”小玉说:“他?他不是说帮不了你吗?”如烟说:“我了解男人心,他要是还有点血性,我这么做了,他还会回来的。”

正说着,门外有人报,刘四爷到了。小玉惊得张大嘴巴。如烟让人把刘四请进来。

刘四一进门,如烟就问:“四爷,你怎么又回来了?”刘四两眼血红,说:“听说你要接洋人的客了?”如烟说:“四爷帮不了我,我就有病乱投医吧,反正也是条贱命,给谁不是给?”刘四说:“你用不着这样做。在这个码头上,不是只有项山一个英雄,想当年老子年轻时候,也不比项山差。”如烟说:“我知道四爷是人中龙凤,可是现在老了,怕事了。”刘四狂笑道:“我长到这么大,怕这个字还没学会写呢。你放心,你的事,我能帮。我要帮不了你,我不信别人能行。”如烟喜道:“那好啊!但不知四爷要我做什么?”刘四说:“要什么?要你!你听着,从今天起,我不会让你再有第二个男人,我要你完全属于我。”如烟疑惑道:“您这话什么意思?”刘四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扔到**:“我这就去给你赎身。我刘四自老伴去世后,府上一直缺个姨太太,你嫁过去吧。以后,你就是我刘家的人,天香楼也再不会有你这号人物,哪个敢多看你一眼,就是和我刘四做对。你放心,只要你嫁过去,项河就没事了,你不嫁,项河的生死我就不管了。”

4

深夜,一辆卡车开到郊外位于北山的坟场之上。卡车驾驶座旁边,坐着曾老全、曾大全父子,他们神色严峻,一言不发,卡车后面的车舱里,是十几个身着黑衫的青帮弟子。

卡车停下,曾氏父子下了车,沿着一个个无名的孤坟头往前走去。这片坟地里埋得都是一些不知名的死者。这些人或死于霍乱或死于饥荒,多数人在这里都没有家,也没有亲人,死后连名字都不知道,真称得上是一群孤魂野鬼。坟地建在北山的山腰上,一片片孤坟沿山势而起,与群山连在一起,在凄冷的夜空下,阴森可怖。

不远处,站着刘四、李老巴等人,在黑漆漆的夜色下,这些人拿着煤油灯,鬼影幢幢的。曾老全走上前问:“人呢?”刘四指指身后:“都在这儿?”

在刘四身后,一群打手们押着几个五花大绑捆着的人从树林深处走了过来,这些人头上都蒙着黑布。曾老全走到他们身前,一个个拉开他们脸上的黑布,露出了一张张或惊慌或淡定的脸,每个人的嘴里都被塞满了棉花。最后一个人正是项河。

曾老全凝视着项河的脸,说:“四爷,你准备怎么做?”刘四说:“老全,今天当着你的面,我要把他们全做了。”指着天上的月亮,说:“这个时候,正是月黑风高杀人夜。今晚的事,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曾老全说:“好。”

刘四说:“我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墓地。曾爷请看?”在刘四的指引下,曾老全等人向密林深处走去,只见地上已经挖好了五个一人多宽的大坑。刘四说:“过了今晚,这里会再多几座孤坟,没人知道里面埋得是谁。”曾老全说:“坟都准备好了?四爷想得周到。”曾大全说:“四爷,你要是怕脏手,我替你开枪也行。能亲手打死党项河,也是我一直都想做的事。”刘四说:“不用了,这些人都是我锅伙里的人,又都是我抓住的,理应由我来清理门户。不劳大全你费心了。”

李老巴将几个人押到大坑前,强令他们跪下。然后掏出手中枪,对准几个跪倒的人的头部开枪,黑暗中,传来几声枪响,每个人中枪倒地之后,都被他一脚踢进挖好的深坑里。人一倒进去,打手们就迅速往坟里添土,不一会儿,就将土坑填满了,打手们又将地上流出的污血用土埋好了。

曾老全眼看着几个人都被埋了起来,对曾大全说:“四爷出手真利索,我们撤了。”刘四说:“好,那我就不送了。”曾大全问:“四爷,你不走吗?”刘四说:“走,咱们一起走。”

曾老全、刘四等人分别上了各自带来的卡车,曾老全看着刘四的车先走了,然后才命令司机开车,跟在刘四的车后离开。

刘四的车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中了,曾老全对曾大全说:“大全,等天亮之前,派几个人过来,把坟扒开看看。”曾大全说:“为啥?我们可是亲眼看着他们中了枪,又被埋起来的,还用得着多此一举吗?”曾老全狞笑一声:“刘四这个老狐狸,这次这么驯服,我不太相信他。反正也不费事,把坟挖开,没什么问题再填上就是。”

曾老全并不知道,在刘四的卡车里,除了他自己以外,还有一个身着黑衣、脸蒙青纱的人隐藏在汽车后座里。

车刚一发动,黑衣人说话了:“四爷,你确保没事吗?”刘四说:“如烟,你放心。项河掉下去的那个大坑我做了手脚。坑上面是一层浮土,底下有个板子搭成的隔断。把板子拆开后,还有条秘道。秘道里现在有人埋伏着。我们把土填上后,马上就有人在下面把板子卸下来,把项河从秘道里转移出去。”

如烟惊叹一句:“土坑里还有秘道,这太不可思议了。”刘四说:“帮会多能人异士。我这是从天津请来了一个以前当过盗墓贼的兄弟做的机关,事先整整筹备了一天一夜,为你的事我可是煞费苦心啊!只要项河从秘道出来,明天早上,有趟渔船从新开河港出发,可把他送出秦皇岛。”如烟说:“刚才那一枪是怎么回事?”刘四说:“空包弹。其他的人,全是真弹。到了项河那,打的是一个没装弹药的空枪,他头上出的血,是衣领子里装了个血泡。老巴那一枪,打碎的是血泡,血流出来,和真的一样。项河刚才只是昏了过去,醒来以后,最多是脖子上落了疤,死不了。”

如烟还不放心,问:“如果曾老全怀疑,回来掘坟怎么办?”刘四说:“我早就有了准备。只要项河走了,秘道马上封死,到时会有人在坟里放一个面目都毁坏了的死人,任谁也查不出来。”如烟说:“四爷想的周全。”刘四说:“我为了你,已经冒了极大的危险,如烟姑娘,你也得兑现你的承诺。”如烟说:“四爷放心,只要我眼看着项河离开了,我就是你的人了,决不反悔。”

一艘小船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急行。船上只有一个船夫,和刚刚醒来的项河。项河看不清前方的去处,只觉得觉得脖颈处特别疼,又一阵阵胸闷,眼前还是一片金星乱冒。他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虽然已经醒了好半天了,可是思想还是混浊的,刚才的情景在眼前若隐若现。

他被人强令跪倒在土坑前,头上轰然一响后,世界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里,接着,就是一股土腥味扑面而来,有很多沉重的东西压上了他的胸口,他用力挣扎,却无能为力,一直到窒息昏迷。

在昏迷的过程中,项河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有人在通道里将他的身子拉了出来,沿着秘道出去,在另一个地方有,有人守在那里,搬开了遮掩在上面的石子、草丛,将他的身体抬了出来。为了怕他挣扎、反抗,来人将他的口、眼都堵上了,装在麻袋里,运上了一辆车;在这个过程中,他混混沌沌,时而又迷蒙;车子将他一直拉到岸边,然后车上的人把他放到了船上,一直等到船出了海,船夫才解开了麻袋,项河睁开迷惘的双眼时,眼前已经是黑洞洞的大海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他与不知道,在他被送上岸之前,河岸边上,还曾有一个一身黑衣的女人,亲眼看着他被人抬到了船上,看着船一点点消失在静谧的夜空深处;他不知道那个女人向远去的船只挥手告别时,脸上淌着的两行热泪……

项河揉揉昏沉的头,问船夫:“我们这是去哪儿?你又是谁?”船夫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钱包,扔给项河。项河打开钱包,只见里面有一沓钱,还有一封折叠成四方状的信纸。项河打开信纸,在凌晨的微光中,看见一行娟秀的文字扑面而来:

“河弟:为救尔命,出此下策。且请记住,切勿回乡,勿念家人。家里一切,由我照顾。此信阅后即焚,切记切记。如烟。”

项河痴痴看着手中信纸,一瞬间他全都明白了,他喃喃自语:“如烟姐!是如烟姐救了我。”

船夫将船摆到渡口,对项河说:“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一直往东面走,有座山,翻过这座山,再走几里路,就可以看见山海关县城了。你抓紧赶夜路,天亮以后进了城,可以坐火车离开。咱们就此别过吧,可你千万别再回来了。”项河拱手道:“多谢你了,也替我回去谢谢四爷。”

船夫走了。项河将如烟的信撕掉后扔进河里。此时前路茫茫,他一下子失去了方向。虽然死里逃生,但下一步又能去向何方?项河一边走一边思索着,突然想起叶飞鸿临走时说过的话,王尽美等人在武汉策划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杨宝昆等革命同志都奔赴过去与他们会合了。项河立刻下定决心,他也要去郑州,去找王尽美同志、杨宝昆同志、叶飞鸿同志,在那里,有更多的革命征程还在等着他走下去。

项河回望远处的秦皇岛,知道自己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从此与至爱的亲人们,天各一方,更不知何日相见,但他也清醒地知道,自己无论走向哪里,都注定不会成为和大哥、二哥一样的人了,他要走的是一条全新的路。

他低声自语道:“娘,您放心,儿子一定会回来的。您可要好好活着,等我回来的那一天。”

5

天刚蒙蒙亮,淑贤被敲门声惊醒,打开门,是一身黑衣、满眼疲惫的如烟。淑贤惊问:“如烟姑娘,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说话。”如烟说:“夫人,我不进去了。我就是来是给你送个信,项河没事了,他已经逃走了。”淑贤惊喜道:“是吗?怎么回事?”如烟说:“我找了四爷,他答应了我的请求,把项河放了。夫人,我是亲眼看着项河上了船,离开了秦皇岛。”

如烟简单将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淑贤感动地热泪盈眶,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好闺女,你就是我家的活菩萨啊!我怎么也报答不了你的大恩啊!”又怀疑地问:“那刘四怎么就能听从你的话呢?你是不是又为我们家,付出了更多的东西?”如烟疲倦地一笑:“也没什么,我们这些风尘里的人,总有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可以对付那些好色的男人。这些事,说出来脏了夫人的耳朵,不知也罢。反正项河没事了就行。夫人,我累了,我先告辞了。项河的事,你知我知就行,不得让外人知道。”

淑贤还想再问些什么,但如烟不愿再纠缠,挣脱开她的手,转身就走。门外有一辆汽车正等着她。如烟上了汽车,扬尘而去。

项河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事实上,在那以后,数年之后,也没人见过项河。

一周以后,鸣凤和腊梅从唐山回来了,淑贤去车站接她们。她们回来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如烟嫁给刘四当姨太太了。刘四亲自找了常二爷,花了一笔巨款从天香楼替如烟赎了身,赎身后马上正式娶为二姨太了。

腊梅闻此信,再也坐不住了,马上回家里找刘四。

鸣凤惊问淑贤:“娘,这是怎么回事啊?”淑贤哭道:“如烟是个好孩子,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刘四能放过咱家项河了。如烟是牺牲了自己救的项河,她是咱家的大恩人啊!我们党家欠她的,这一辈子也还不起。”

腊梅怒气冲冲地回到家中。推开房门,却发现刘四正舒服地躺在**,身着睡衣的如烟正在帮他按摩肩膀,两人在一起的样子极其亲昵。

腊梅怒道:“爹,你这算怎么回事?你这样对得起我娘吗?”刘四说:“我怎么了?”腊梅指着如烟说:“你干嘛趁我不在,娶这个妓女?”刘四怒道:“没规矩,她已经是清白身了。以后如烟就是你二娘了,不得造次。”如烟微笑道:“腊梅,四哥说的对,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知道我一直特别喜欢你的。”腊梅呸了一声:“谁和你是一家人!你给我滚!”

腊梅推门而出,气得满眼泪水,叫上车夫,拉着她出去。车夫问:“小姐去哪儿?”腊梅说:“随便,我不回这个家了,我看他们恶心。”车夫不敢再问,拉着她刚一出来,就看见鸣凤迎了过来。鸣凤问:“你去哪儿?我正要找你。”腊梅说:“你来的正好,气死我了,我爹和那个妓女在一起呢。”鸣凤说:“你快别这么说了。我就是为这事找你来的,我娘要你过去一趟。”

腊梅随着鸣凤回了家。一进屋,淑贤就迎上前说:“腊梅,你回家看见如烟了吗?”腊梅说:“看见这个贱人了!”淑贤说:“可不要乱说,你知道如烟为什么要嫁你爹吗?”把如烟救项河的事和她说了一遍,又说:“腊梅,这如烟姑娘是我党家的大救星啊!她这么做,也是为你啊,这样一来,项河安全离开,你刘家和我党家就不会交恶,你和项山之间就不会再生事端了。”

腊梅这才明白了,她心情稍稍安定,突然又担忧起来:“娘,我爹娶了如烟之后,她天天在我们家住着,要是项山见了她,两人旧情复燃了怎么办?”淑贤笑道:“你不用担心。如烟姑娘是心里极有分寸的人,她既然答应了你,就绝不会再与项山来往。她一定会言出必诺,你就等项山回来,安心过日子就行了。”腊梅说:“我不怕她,我是怕项山啊。”鸣凤拉着她手说:“项山要是回来,听说她嫁了你爹,也会死心了。他要是再敢动心思,天理难容。”淑贤说:“对。项山再大胆,不敢违反天伦的。其实如烟这么做,还是在成全你。你以后更应该放宽心了。”又叹道:“如烟嫁给你爹,虽然有点委屈她自己,可是能从风尘里脱身,也不算是恶事。她是个苦命人,也是个好人。腊梅,你答应娘,以后别难为她,也千万别再骂她了。她成全了我们所有的人,无论对我们党家,还是对你,都有大恩啊。”腊梅平静下来了:“娘,我听你的,我以后不再说她不好了。”

腊梅回到家里,如烟已经在她房中等她。见到腊梅进来,如烟拉住她的手说:“你刚才跑出去了,我还担心呢,你是生我的气了吧?”

腊梅说:“项山他娘都和我说了,我知道你是为了项山才做的这件事,我不生你的气,就是我爹太气人了,他这是趁人之危。”如烟笑道:“别说这个了,四爷这个人,虽然有时凶巴巴的,但骨子里还是有几分英雄气。我跟了他,总还是比和其他人强。他不嫌弃我是个青楼女子,真心娶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腊梅说:“他嫌弃你?凭啥啊?退回去三十年,他也不过是个码头的苦力。你有啥配不上他的。”如烟说:“你这话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也说过这话。”触景生情,眼眶不禁潮湿了。

腊梅知道她说的是谁,忍不住问道:“如烟姐,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没忘了项山。可是你这样做,就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那就更加不能和项山一起了。”如烟笑道:“我从没想过和项山一起,项山是属于你的。腊梅,咱们今天成了一家人,项山可不应该再成你的心病了。你爹让你管我叫二娘什么,太难听了,咱们私下里还是姐妹相称就行。你放心,我已经和你爹说了,只要项山回来了,就让你们马上成亲。你要是怕我们见面了会有尴尬,就搬出去住。你爹也听我的了。”腊梅说:“真的?你肯帮我?”如烟说:“你放心,这次有我在,项山他只要回来,就跑不了的。”

6

项河从港口消失后,罢工运动也进入了低潮。

面对京汉铁路又一次掀起的罢工浪潮,北洋政府终于下了狠手。1923年2月1日,中国共产党在郑州召开总工会成立大会,来自全国各地的罢工代表都参加了这次盛会。如此大的规模,令北洋政府震惊。他们派遣军队,冲击会场,勒令所有来宾离开郑州,由此引发了全国各地的罢工狂潮。

2月7日,面对全国各大工厂、铁路、港口纷纷罢工、停产、停运的现状,曹锟、吴佩孚终于撕掉“劳工神圣”的面纱,大批军警在长辛店、郑州和武汉两岸开始进行血腥镇压。一天的时间里,40多名工人被杀害,200多人伤亡,被捕及开除的多达1000多人,京汉铁路总工会江岸分会委员长林祥谦、支持罢工的共产党人大律师施洋等均遭杀害,史称“二七惨案”。王尽美、邓恩铭、李立三、刘少奇等共产党人随后也遭到通辑。

二七惨案发生之前,在刘四、曾老全、李老巴、曾大全等人的率领下,港口已经遭到帮会分子的秘密清洗,一批在港口活跃的罢工骨干分子或失踪或被逮捕,“二七”之后,全国大清洗正式开始,刘四等人气焰更加嚣张,港口工友俱乐部被查封,叶飞鸿等工人代表都上了通辑令。港口里到处都是拿着皮鞭、警棍,腰跨手枪的军警,工人们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1924年,第二次直奉大战爆发。大战爆发前夕,因为曹锟、吴佩孚政府镇压工人的一系列强硬手段,已经在国内人神共愤,由孙中山领军的国民党人及由李大钊、陈独秀为代表的共产党人,都发出公告,要求发动国民革命,解除反对军阀武装,并第一次提出了建立统一战线联合革命的宗旨。在此大形势下,张作霖部趁机借调解江浙战争之际,发起第二次直奉战争。他集结大量兵力,于山海关、九门口一带,派遣六个军的兵力,与直系军队在山海关展开决战。

直奉再次开战,让项山的命运又牵动了大家的心。在这之前,项山已经来了信,告诉家人,他已经进入张学良领导的第三军,准备马上奔卦前线,此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淑贤从那时起开始吃斋念佛,每日都去寺里上香,祈祷两个儿子都能平平安安,安全回家。

项生担心母亲的健康,于是和鸣凤搬了回来与母亲一起住,有鸣凤、腊梅天天陪着,淑贤的心情稍稍缓和。

项生也每天都关注着直奉大战的局势。直奉大战让港口生产再次陷入困境,京奉铁路开始向东运输军队,港口赖于运载的大宗出口货物陡然停止。开战两个多月以来,自开滦运来的煤炭为数寥寥,不足平常的15%,港口几乎完全停产。奉军借口秦皇岛港曾为直军战船运煤的理由,将港区列为奉军打击目标,开始向港区开炮。丘尔顿深为震惊,急忙求助于英国政府,要求为之斡旋。

奉军打击港口之事,被荒木认为这是一个利好的消息。因为奉系背后支持的是日本政府,荒木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出山了。于是他电联丘尔顿,表示可以依靠黑龙会的力量,说服奉军停止对港口的攻击,但要求日本商船以后在港口要有优于其他各国的特权。

情势危急,箭在弦上,丘尔顿无奈,只得与荒木签订日本商船享受优惠的协议,这也为此后日本商船在中国海面上大肆走私货物、军火提供了便利。

荒木借助于日本军部与张学良直接联系,劝说奉军的炮攻只是象征性的击入海面即可,不可毁坏港口建筑。荒木为此亲自去了张学良驻扎在山海关二郎庙的军部,对之晓之于情,称若港口设施因此破坏,将来一旦奉军取胜接管时,将会接到的只是一个废港。张学良同意荒木观点,双方最后达成协议。是以奉军与直军虽交战激烈,炮火猛烈,但因对港口等地网开一面,终未造成大规模的破坏。

10月21日,吴佩孚后院起火,第三路军总司令冯玉祥突然倒戈,在古北口驻扎的军队临时拔营,杀回北京,逼直系军阀首领、北洋大总统曹锟下台,将其监禁后,又解除驻京直系军队武装,史称“北京政变”。北京政变成为扭转直奉战局的关键,至此,直系军队在前后夹击下,节节败退,开始走向败局。

项生一早醒来,从号外得知北京政变的消息,急忙赶回家中,对淑贤说:“战争似乎要结束了。曹锟下台了!”淑贤并不关心这些国家大事,她只关心一件事,问:“战争结束了,项山能回来了吧?”项生说:“不知道,如果奉军占领了秦皇岛,也许项山就能有时间和我们见一面了。”

项生的预言不久成为现实。10月31日,奉军大举入关,迅速占领秦皇岛,军队强占民居和工人住宅。道北居民和王岭、南李庄、东盐务、西盐务村民大量涌入港区内避难,因为难民太多,锅伙住满了人,码头工人被迫露宿煤场。

对于大量难民入涌,中方员司上书英方管理层,要求矿警予以保护,不作驱赶。丘尔顿这一次从善如流,同意中方员司意见,另一方面,又联系荒木,要他与张学良部接洽,确保港区安全。

道北驻扎的全是奉系军人,道南一带,因为是英人、高级员司混居区,尚且安全。为防意外,项生接淑贤去自己在道南的家里居住。

这天中午,一家人正在家中用餐,听得外面隐隐又有枪火声音。淑贤担忧地问:“项生,你不是说战争快要结束了吗?怎么还打个没完啊?”项生说:“我也不知道啊,现在港口生产全瘫痪了,照这样下去,这几个月的薪水都发不出。战争再不结束,我们的日子也没法过了。”

大家正说着,突然听得门外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项生说:“这大中午的谁来了?我去开门!”项生打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全身军装,风尘仆仆的汉子,冲他喊声“大哥!”项生定晴一看,竟是项山。

项生激动的拉住他的胳膊,说:“项山,你可回来了!”又冲着屋里喊道:“娘,项山回来了!”

淑贤、鸣凤急忙跑出来,淑贤一把抱住项山,久别重逢,两个人的眼泪都流了下来。项山问:“娘,你们怎么搬到道南了?让我这一番好找啊。”项生说:“道北全是军人,抢劫事件时有发生,我怕娘受惊,所以让她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了。”淑贤搂着项山说:“项山,这一年多没见你了,可把娘想死了,就怕你有事啊。”项山笑道:“我没事。还混了个连长当当。娘,你放心,咱家也没事,我已经让兄弟们把房子保护起来了。”

淑贤拉着项山坐下,听他讲在军营中的事:项山进了军营后,因为他武艺好,在安德馨连长的推荐下,被何柱国旅长授命担任排级教官,负责教习军士练拳,后来直奉再战之后,他打了几场硬仗,升为连长。虽然历经炮火洗礼,但仗着一身好武艺,倒也毫发未伤。

项山说的随意,但淑贤知道,他这一年多的经历,真称得上是九死一生,比在奉天时还要凶险多了。淑贤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问:“项山,战争还没有结束,你还要跟着打下去吗?”项山说:“我早就不想打了。直系已经完蛋了,吴佩孚从秦皇岛坐船跑了。少帅要收复失地,乘胜追击,但我不想和他们走了。这次回来之前,我已经和何旅长请示了,说要回家伺候老母,解甲归田。”项生说:“军事正在紧急状态,你长官能同意你回家吗?”项山说:“别人不行,我行。”

见大家都是不解的表情,项山解释:“我和何旅长有些交情。在九门口时,我曾经舍身救过他一命。当时我军中混入敌军间谍,若没有我,长官早就被暗杀了。何长官当时问我要何赏赐,我说不要任何赏赐,若我军胜利,只要放我回家伺候老娘就行。何长官念我孝心,答应了我的请求。现在我军完胜,我向他提出来,他当然不能反悔。”鸣凤赞道:“我家项山,到哪里都是英雄!”项生说:“你在军队其实也不错,以你现在的表现,又有长官欣赏,将来没准能做到团长、旅长也未可知。”项山笑道:“都是提着脑袋做事,做再大的官又有何用处?都得拿命换。”淑贤说:“你做的对。咱不当什么官,只要回了家,平平安安的就好。”

项山又问项河的情况。项生说:“一言难尽,他和明诚他们几个人,跟着共产党闹罢工,跑了。”简单地说起几句项河的事,却有意没提如烟的事。

项山叹道:“没想到我小弟也是个英雄,竟然能为穷哥们儿做出这样的事来,真令人刮目相看!”淑贤说:“啥英雄?和你一样,都是让人不省心的主。”项生说:“你们都是大英雄,可是这侍候老娘、养家糊口的事还得我来,这一阵子把我弄得也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战争再不结束,咱家都没米下锅了。”项山说:“这个大哥不用担心。”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元扔到桌上说:“我回来了,这事就不是事了,嫂子你去采购点好吃的,今天晚上,我要好好和你们喝一顿!”鸣凤说:“你哪来的这么多钱?”项山说:“当兵的,不愁钱花。反正不是偷的抢的。”

淑贤说:“项山,现在吃晚饭的时间还早,我觉得你应该去看一个人,让她知道你回来了。”项山问:“谁?”淑贤说:“腊梅啊,自你走后,她可惦记着你呢。”项山“嗯”了一声:“她还好吗?”鸣凤抢先说道:“港口工人罢工的时候,她去唐山躲了一阵子,前些日子刚回来,这些日子,都是她和我在陪娘,她和娘一样,天天挂念着你呢。”项山叹口气道:“我是得看看她去。不过,我还得先办件事去。”淑贤说:“你还有啥事?”项山说:“一件小事,我办完了就去找她。娘,你们先坐着,我去去就回。”

项山走出家门,外面有辆军车在等他。淑贤有点不放心,追出来说:“项山,早去早回,别忘了去腊梅那儿。”项山应了一声,上了车。

项山上车后,司机问他:“连长,咱们去哪儿?”项山说:“去道北天香楼。”

汽车开到道北,在天香楼门前停下。天香楼门前已经是冷冷清清,平时门庭若市的局面**然无存。项山下车,大步流星向里面走去,门房上前做个揖,说:“军爷,咱院子这几天停业。你要想玩,过两天再来。”项山说:“我不是来玩的,我找人。”门房问找谁。项山说:“让李妈妈出来见我!”

李妈妈没多久出来了,一见项山就惊呼道:“原来是党二爷啊?好久不见,你都当大官了?”项山不想和她废话,说:“咱们有话直说吧。我找你,是有件事和你商量的。”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啪地一声扔在桌上:“我要给如烟赎身,你看看这些钱够不够!”

李妈妈看看桌上的银票,说:“二爷,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没忘了她啊?你果然是有情有义。不过你想给她赎身啊,是不可能了。”项山从怀中抽出驳壳枪,往桌上一放:“怎么不可能啊?是嫌钱少吗?我不追究你们逼良为娼,你们还敢狮子大开口!告诉你们,今儿二爷我身上就这么多钱,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你敢不答应,先问问我手中的枪行不行!”

李妈妈苦笑道:“二爷,您现在是拿枪杆子的人,我哪敢和您较劲儿。可是现在如烟已经不是我天香楼的人了,她早就从良了。”项山惊问:“什么?她去哪儿了?”李妈妈说:“她早就嫁人了,您不知道啊?”项山问:“嫁人了!嫁谁了?”李妈妈说:“刘四爷啊。前一阵子刚嫁过去的,常二爷给做的主。”项山惊道:“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嫁给刘四?”李妈妈说:“有啥不可能,四爷帮她赎了身,花了整整五千块大洋啊。这也不是钱的事!要不是四爷,谁开价我也不能答应啊。如烟可是我天香楼的台柱子啊,四爷这一出,是要了我的命啊。哎,我天香楼想再恢复以前的风光,是不可能了。”

李妈妈开始抹上泪了。项山却坐不住了。他将枪收起,出了天香楼,要司机马上开车,去刘四家。

到了刘四家,项山用力敲门,一个下人打开门,问:“军爷找谁?”项山说:“我找如烟!”下人说:“找二太太啊,您是哪位?等我进去禀报一下。”项山一把推开他,冲进门去喊道:“如烟,如烟。”

如烟正在屋里,听得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全身一震,她急忙推门出来,只见院子中间站着的是正是日思夜想的项山。

如烟叫声:“项山!”上前一步迎了过来,项山激动的跑过来想要拥抱她,如烟却突遭雷击般地后退一步,伸出双手挡住他的身躯,说:“党二爷,您别冲动。”

项山一把抓住如烟的手:“如烟?可找着你了。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嫁给刘四呢?”如烟强笑道:“四爷帮我赎了身,我嫁他也天经地义。”项山怒道:“为什么不等等我?我说过了,将来有一天一定帮你赎身,为什么不信我?”如烟说:“你拿什么给我赎身,你有钱吗?”

项山从怀中掏出一把银票,说:“我这一年多在军队拼死拼活,拿命换来了钱,就为了帮你赎身的。我现在把钱带来了,可你为什么不等我?”如烟叹道:“二爷,你来得太晚了,我等不及了。”她用力将手从项山手中抽出来,说:“二爷,你快走吧。一会儿四爷来了,你这样拉着我,让他看见不好啊。”

项山气得两眼噙泪,怒道:“如烟,我知道你一定有难言之处,但你不用怕!我现在来了,就是要带你走的,要是有人拦着我,我有人有枪,咱们不用怕任何人!你和我走,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如烟摇头道:“我不和你走。我是四爷的人了,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你走吧,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项山又一把抓住如烟的手:“我不相信你的话。我知道你是不情愿的,你不用再和我说谎了。如烟,我从没忘了和你说过的承诺!咱们现在就离开这里,走得远远地,以后再也不回来了。今天谁他妈的拦着我也不行!”如烟用力要将手抽出来,可是却被项山将手攥得死死的,挣脱不得,项山拉着如烟就硬要走。

如烟挥起空着的一只手打在项山的脸上,项山惊呆了。如烟怒道:“党项山,你给我松手!你要是不尊重我,以后别再见我!”

项山愣在那里。正在这进退两难之间,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喊一声:“项山。”项山回头一看,发现是满眼泪水的腊梅。项山呆住了。如烟趁机将手抽了出来,退到自己卧室门口,流泪道:“项山,你仔细看清楚了,你的女人在那里,这才是你应该带着一起走的人。你已经太对不起她了,不要再做对不起她的事了。”

如烟摔门进屋。项山呆呆伫立,脸上的表情如石化般凝固。腊梅满眼泪水地望着他,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口,千言万语终于化成一句:“我好恨你!”一转身也跑回屋里去了。

项山望着两扇紧关着的门,突然心头一阵针刺般的痛,痛得让他站都站不住了,情不自禁蹲了下来,他终于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项山感到一阵阵心力交瘁,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好像魂都飞了出去。他终于站起身来,缓缓走出刘家的门。

司机问他:“连长,咱们现在去哪儿?”项山说:“你回去吧,我自己静静。”司机将车开走了。项山茫然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要往哪里去。走了没几步,发现淑贤出现在他眼前。

淑贤问:“项山,你去了四爷家了?见到如烟了吗?”项山点点头。淑贤说:“刚才你走得匆忙,你大哥有些事没和你细说。你莫怪如烟,其实她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项河,也是为了你。”淑贤将如烟舍身救项河的事说了。

项山听得连连叹气。淑贤说:“项山,娘知道你的心,也知道你最喜欢的人是谁。可是这世间除了情和爱,还有一个词叫缘份。你和如烟,虽然彼此真心相爱,但终究是有缘无份的。如烟为了成全你,成全咱们家,做出了最大的牺牲。她是爱你的。但这份爱,她宁可永远记在心里,让自己痛苦,也不愿伤害腊梅,更不愿让你为了她受伤害,这才是人间的大爱。这个女子,娘佩服她,也理解她。娘也希望你别辜负了她为之付出的一切。项山,听娘一句话,别再任性了,腊梅如何对你你心里最清楚,如烟要你和腊梅在一起,这是她的真心话,也是她的心愿,你要再违背她的心愿,她也会痛苦一辈子的。”

项山满眼泪水,说:“娘,我喜欢一个人有错吗?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淑贤将项山搂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头说:“孩了,喜欢一个人,和为一个人的一生负责任,有时候是一件事,有时候是另一件事。我们都有喜欢的人,但有些责任、情义和担当,却又是我们无法逃避的。你爹说过,做人要上对得起国家,下对得起家庭,这才不负了仁义二字。这是咱老党家的传统,也是你老项家的传统。若仁义都没了,我们的魂也就没了。为了腊梅,为了如烟,为了这所有一切爱你的人,你要像个男人一样的承担起责任来。此时你若还不娶腊梅,老天都不会答应的。”

7

党家二爷与刘四家大小姐的婚事,在1924年年底战争彻底结束之后才正式操办完毕。这一年,吴佩孚仓皇逃往湖南,直奉战争以奉系完胜告终。党项山经过多次交涉,终于说服张学良部第三军团第四旅旅长何柱国将军,同意让他解甲归田,回老家完婚。

因为党项山的特殊身份,婚礼极为低调。只有简单的几桌人,在腊梅的反对下,除刘四本人外,所有帮会中的弟兄都没有参加。项山在娶腊梅时明确表明态度,他不会因为已经是刘四女婿的原因就加入青帮,也不会再进港口工作。刘四在腊梅苦苦哀求下,最终答应这一请求。

在如烟的安排下,项山成婚后,刘四在道南青云里为之购置一套豪宅,是一个四合院,里面有一栋三层小楼,还有五个仆役。但项山一次也没有在那里住过,他结婚当晚,就和腊梅搬到了淑贤家中,与老母亲一起过日子。对此,养尊处优惯了的腊梅也没有提出异议。

项山与腊梅成亲当夜。腊梅躺在项山身边,翻来覆去,辗转无眠,项山问她:“你不睡觉老折腾什么?”腊梅叹口气说:“想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有点不真实,像做梦,我心里真有点怕了。”项山说:“今天不是咱们大喜的日子吗?你也遂了心愿,怕什么?”腊梅搂着他的脖子说:“我怕你。我怕你有一天会后悔的。”项山说:“我不后悔。”腊梅问:“真的?”项山说:“真的。我其实一直挺对不起你的。我欠你那么多,让你等了这么久,是我的错。我既然选择了这一步,就不会后悔,永远也不会。”腊梅亲了他一口:“我想要你对着月亮发个誓,我要听你亲口说,从此以后,你心里只有我,再也没有了别人。”项山叹口气说:“你还是担心吗?我党项山既然娶了你,就一定会一心一意对你。我不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腊梅说:“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听你亲口发个誓。你发个毒誓吧,要是心里没有我,你将来就会有报应的。”项山说:“发就发。”

项山坐起来对着月亮刚要发誓,腊梅却又抱着他掩住了他的口。腊梅说:“别发了,我信你了。你心里要是没有了我,发誓也没用。但是不管你心里有没有我,我心里永远装着你,念着你,这是我上辈子欠你的。以后我和你好好过日子,帮你生个胖小子,让你党家香火延续。就算你心里没我,我们以后也是打着骨头连着筋,再也分不开了。”项山抱住她说:“你别瞎想。我心里有你,一直都有。”腊梅说:“你既然心里有我,怎么还躺在**这么安安稳稳的,我现在不是你妹子了,我是你老婆,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你还端着架子干什么?”腊梅将项山的手拉到自己胸脯上,颤抖着声音说道:“亲我!快点。”项山迟疑了一下,将嘴凑了过去,腊梅一把将他抱住,献上了炽热的吻。

战争结束了,港口恢复了正常的生产秩序,风平浪静中,日子过得很快。但历史的车轮却开始剧烈地转动。1925年,在孙中山的努力下,推出联俄容共政策,国民党与共产党开始走向合作之路,誓师北伐,孙中山还在广州改组大元帅府为国民政府,以黄埔军校为基地,组建国民革命军。

7月,党项河化名乔志成来到广州,考入黄埔军校,成为其中的一名陆军学生。在此之前,他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从秦皇岛逃走后,他辗转到了武汉,又去了郑州,终于与王尽美、杨宝昆联系上,参加了在郑州举办的京汉铁路工人大会,“二七惨案”之后,因为形势危险,又转移到山东去了。此次,受组织委托,他参加了黄辅军校的考试。8月份,项河刚刚入校,就传来王尽美在山东病重的消息,党项河从广州前往山东,但最终未能见上导师一面,留下长久遗憾。

1926年7月,北伐正式开始。国民革命军从广州出发,连克长沙、武汉、南京、上海等地。党项河等一批学生兵,加入叶挺将军的部队,成为抗击军阀的主力军。然而就在北伐即将全面告捷之际,中国共产党与国民党逐渐从合作走向分裂,在蒋介石、汪精卫的策动下,1927年4月12日,以青帮头目黄金荣、杜月笙为首的一批帮会流氓,混入工人纠察队中,悍然发动反革命政变,无数共产党人惨遭屠戮,更多的共产党人列入当局逮捕、杀害的黑名单。此时在上海工作的党项河,也险遭毒手,在工友们的帮助下,最终逃出上海,安全脱险。

历史风云变幻,时势诡谲凶险,在历史的长河与剧变中,个人命运如浮萍般随风摇摆,不能自己。有关项河的点点滴滴,党家人却无从得知,项河也曾想托人寄来口信,但怕暴露身份,连累家人,终于作罢。党家人只知道他还活着,但对他的情况,却一无所知。

项山与腊梅结婚后,不愿仰刘四鼻息而活,也不愿回港口,就利用他在戎马生涯中积攒的一点钱,开了一个杂货铺。杂货铺平时由腊梅管着账,项山负责进货,经常去往昌黎、抚宁、山海关乃至唐山一带,有时还去沈阳,生意虽不兴隆,但也算过得去。曹三、孔明等朋友平时经常过来相聚,项山白天忙忙活活,晚上与朋友们相聚喝酒就是惟一消遣。

刘四不太满意,想给项山找点事干,让他把铺子关了。如烟劝道:“他性子倔,不愿受你施舍,你看你给他们买的那套宅子,他一天都没住过。你就别操心他们的事了,只要腊梅愿意就好。”刘四没好气地说:“项山这小子就是个生性玩艺!我不想管他,就是心疼我女儿,我刘四的女儿,就算是当老板娘,也得是个大铺子吧?他弄了个针头线脑的小杂货铺,让我女儿坐阵,天天出头露面吆三喝四的,我丢不起那人。”如烟说:“就算是有这种想法,也得巧妙点,项山那脾气,来硬的不行。四哥,不行这事交给我吧。”刘四斜睨她一眼:“不愧是老相好了,他的事,你还真上心。”

如烟变了脸色:“四哥你说什么话?我嫁了你,心里就没别人了,你老拿过去的事挤兑我,有意思吗?”刘四冷笑道:“甭嘴不对心。你心里没他,怎么他成亲那天晚上,你还喝醉了?”如烟说:“我喝醉了是替腊梅高兴,没别的意思。四哥,你心里要是老有这个疙瘩,你休了我,你看我走了,还会不会回来?”刘四脸色稍缓:“我就是开句玩笑的事,不用当真。”如烟哭道:“有这么开玩笑的吗?我知道,你心里始终有个结,以为我和项山怎么样过。亏你是个男人,心眼儿比老娘们儿还小。我柳如烟嫁你以后,戒了烟戒了酒,一门心思侍候你,有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要是总拿我过去的事说事儿,还把我当婊子看,咱们趁早分开。你马上写休书休了我,我眉头都不皱一下!你现在要我走我马上走,老娘再也不回来了。”见如烟真动怒了,刘四急忙陪笑道:“行了,行了,还没完了?谁说过休你的话?我说错了还不行?我向你道歉。”将如烟抱在怀里,安慰道:“好了,别哭了,妆都哭花了。”

如烟搂住他的脖子说:“四哥,你要想好好和我过日子,就别老提项山的事。他那一篇早过去了。我和你在一起快两年了,我心里早把他忘了。在我心里,这码头上的英雄只有一个人,就是四哥你,没有别人。项山是个毛头小子,他能成多大事?你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和你女婿争风吃醋,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丢人!”刘四让她说得羞臊难当,为掩饰窘态,一把将如烟按倒在**,一边脱她的衣服,一边连亲再抚摸着说:“别说了,快别说了。我说不过你,我错了还不行。四哥我用实际行动补偿你。”如烟被他揉摸得呻吟连连,搂住他的脖子,把他上衣也从头上剥下来,颤声说:“一天到晚就干这些事有劲头儿,什么人啊!”

如烟突然来杂货铺找项山。那天腊梅正好去和淑贤出去有事,就剩下项山自己看店。见如烟来了,项山站起来迎接说:“二娘来了,稀客啊!”

自从项山与腊梅成亲后,各过各日子,很少与如烟见面。腊梅有时回娘家,项山也是能躲就躲,不大愿意和刘四他们见面,一方面是因为他和刘四以前的恩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如烟的关系。对此腊梅心知肚明,所以也不强求他回家。他们成亲之后,与如烟也就是逢年过节、实在躲不过时才见那么几回,这次她主动上门来了,还真是头一回。

如烟笑道:“项山,你好吗?”

如烟今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紧裹着丰满的身体,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型,脚上蹬着一双红色的皮鞋,微施脂粉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完全是一副时尚女郎的打扮。项山看了她一眼,心跳有些加速。为掩饰窘态,他回身将一个条凳搬了过来,说:“你坐,我去给你沏茶。”如烟说:“茶不用了,有点事和你商量下,说完就走。”

如烟坐了下来,说:“项山,最近你岳父有点烦心事,晚上总念叨着不停。我寻思着这事你能帮他,就来找你了。”

原来如烟是想给项山找个清理煤灰的活儿。码头上每次装卸完之后,都有一批人负责清理煤灰。这个活儿过去是一直有人干的,现在如烟想让项山把这活儿接过来,把以前的人辞了。如烟说:“这些负责清理现场的工人不大得力,最近又老闹着加薪,让你岳父挺头疼。你岳父的意思,这个活又脏又累,好人不爱干,孬人干不了,这个活他又不想给太多的工钱,就想着谁要是干啊,就把那些需要清理掉的剩煤渣子什么的拿走充个数,抵个工资就行。这样一来,愿意干的人更少了,老外经理老因为这个找麻烦,弄得你岳父三天两头挨说。我就想着,都是一家人,你不行帮帮他吧。”

项山听了这话,嘿嘿笑了,说:“二娘,你也别说了。你今天来找我,是我岳父的意思吧?”如烟说:“不是啊,他不知道。你不是说过不想回港里干活吗?我也琢磨了,你帮他这个忙,也不算回港里,顶多算是个临时工吧。你能帮他,又不违背你的承诺,这不挺好的事?”项山说:“是挺好的。但这个活儿,可不是你说的好人不爱干,孬人干不了。谁都知道这是个肥差。每天码头、库场作业剩下来的煤,随随便便划拉一下都得有个几百斤,那哪儿是煤渣子、煤面子,还有不少是装卸时故意漏下来的好煤,你要是和管库场的把头熟了,那扫的可就不是垃圾,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就为了这个清煤的活儿。码头几大帮各把头打了十几年,最后还是让腊梅她爹弄到手了。现在他要外包了,这明摆着是要把一块肥肉给我了。这份大礼,我可不敢要。”

如烟说:“有啥不敢要?又不是偷,又不是抢,这都是正当的事。你不做,也有别人做,要是让曾老全他们做了,贪得更多,还不如你做。”项山说:“你不用说了,我有个小店,够吃够喝就行了,这份大礼,我收不起,也不敢收。”如烟说:“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是够吃够喝了,但你没想过腊梅妹妹?她可是千金小姐,陪着你这儿当卖杂货的老板娘,人家有多委屈?”

项山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没吱声。如烟说:“就算不想腊梅,也得为你身边的兄弟们想想。我听腊梅说过,你赚的这点钱,光贴补那些穷哥们儿了,哪次喝酒吃饭不是你掏钱?上次罢工的事情之后,港里开除了几百个工人,这里有不少你的朋友。有的失业在家,有的靠拉车赚点辛苦钱,一个个穷得都快穿不上裤子了。你要是拉个队伍,把这些兄弟们都招回来,跟着你干,也算是救济他们了。”

项山听了这话,心中一动,禁不住点点头。如烟说:“我就这个意思,你想想吧。我觉得你可以干一下。一是可以增加点收入,二是可以帮帮身边的人,何乐而不为?”

正说着话,腊梅回来了。一见如烟在哪儿,愣了一下说:“如烟姐来了?什么时候到的。”如烟说:“刚到一会儿。我找项山有点事。”腊梅看了项山一眼,问:“啥事?”如烟说:“没大事,一会儿让项山告诉你吧。我先走了。”腊梅说:“刚来就走?也不坐会儿?”如烟说:“和四哥约好了去戏园子看戏,一会儿要开演了。”

如烟走了,项山出去送客,腊梅也跟了出来。看着如烟扭着腰肢轻步离开,腊梅说:“她今天穿得真好看啊!这什么衣服,你认识吗?”项山说:“我哪儿认得。”腊梅说:“她穿成这样,把这店子都映得亮起来了。你看她小腰身,再这么扭啊扭的一走,任她这副模样,哪个见了不爱?和她比,我就是一纯牌的土妞儿了。明儿啊我问问她,哪弄得这衣服?还有那小红鞋,我也整一套穿上。”项山说:“你学她干啥?天天看铺子,再打扮成这样,不伦不类。”腊梅呸了一声:“我看你眼晴都该掉她身上了,我再不打扮一下,你更看不上我了。”项山说:“甭说这个,有劲儿吗?”

腊梅和项山进了店。腊梅问:“她来干啥?”项山说:“你爹那有点小活,她想问问我能不能干。”把如烟的话说了一遍。腊梅说:“你啥想法?”项山说:“也可以试试。”腊梅说:“过去我让你帮我爹做事,你死也不肯,怎么她来一说,你就动了心啊?”项山说:“你甭说歪的,我只是想着,我要是接了这事,咱生活能改善一下,我还能罩着点弟兄们。”腊梅说:“那铺子怎么办?你走了,我一个人整不了,要是再雇个人,小本经营,就不划算了。”项山说:“不行就关了。或是转给别人。”腊梅说:“好不容易盘起来,我不太舍得。要不让鸣凤姐过来帮忙?”项山说:“鸣凤刚怀上孩子,大着肚子帮你,再动了胎气,不行。”腊梅说:“你娘行不行?”项山说:“娘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这么大岁数了,该颐养天年,我怎么好意思让她再出来做事。”腊梅说:“那没办法,只能关了。有点可惜。”项山说:“我再想想。”

项山最后想起了一个人,他去了耿老精家。自明诚失踪后,耿家一直死气沉沉,大丫情绪不好,再加上又到了更年期的年龄,总和耿老精呕气。项山想把大丫雇过来,帮着腊梅管铺子。这样能让大丫有个事做,既能赚点小钱,也能排解一下明诚走了之后的抑郁心情。耿老精满心欢喜,鸣凤也挺高兴,说:“我娘现在脾气变得可怪了,有个事做,还能缓和一下。项山想得周到。”

项山把事情安排好了,就给如烟回了话,同意她的要求,并开始准备组织人手,去港里负责清煤。项山找了罢工时被开除的一些工人朋友,明确表态:“过去清煤的钱,都是把头们霸占,或是工头们独吞。以后清煤卖出来的钱,大家平分,我们不和把头作交易。清出多少就是多少,清出什么就是什么,咱也不多吃多占,够花就行。”工人们纷纷喝采赞同。

项山以为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妥了,却没想到腊梅起了性。这天晚上,上床关灯以后,腊梅就用被子把身子紧紧裹住,然后翻过身用脊梁对着项山。项山想过去抱她,被她一把推开了。

项山笑道:“今儿晚上不耍了?”腊梅问:“耍什么?”项山说:“你不是说每天都要耍儿一下,好造小孩子吗?”腊梅呸道:“谁和你耍儿?瞅你恶心!”项山摸不着头脑,问:“我怎么了?”腊梅说:“怎么了你自己知道!我让你帮我爹,你推三阻四,这不行那不行的。好,她就一句话,看你乐得屁颠儿样,忙得屁颠儿劲。”项山哑然失笑:“你是说这个事啊?她都是你二娘了,你还吃她醋啊?”腊梅说:“我凭啥吃她醋?是她自己不检点,你看看她那天来找你,穿成啥样。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到哪儿也离不开那个浪劲儿。”项山脸色拉下来:“别满嘴胡说行不!人家是为了咱们好,你有点良心吧,嘴上积点德!”腊梅急了,将被子章起就要下地,项山拉住她说:“干啥去?”腊梅哭道:“你还帮她说话是吧?我不和你睡了,我自己出去睡去。”项山也怒了:“出去就出去!我也听不了你满嘴胡说!”

虽然腊梅心里仍有结,但项山还是去了港里,成了清道夫的头儿。淑贤听说了这个消息,叹口气道:“无论是咱老党家的人,还是他老项家的人,都离不开港口,这是命啊。”

项山去港里没多久,鸣凤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把淑贤、耿老精两家乐坏了。两家人聚在一起,把孩子在手中传来传去,当成个宝一样稀罕。淑贤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振东。项山给起了个小名,叫东东。大家问他为什么起这个名字,项山说:“老大叫东东,将来我生个孩子,就叫西西。他们家振东,我们家振西。”腊梅说:“那要是项河也生个孩子呢,叫什么?振南还是振北?”

一说项河,大家的心情都沉重了起来。鸣凤说:“今天咱们举家团聚,其乐融融,却不知项河弟现在在什么地方?也不知他过得好不好?”眼中流下泪来。淑贤说:“鸣凤别哭了。今天大喜日子,不提伤心事。脚下的路都是人走的,项河选择了这条路,这就是他的命。咱不用挂念他,他既然能大难不死,一定还会吉人天相,他不会出事的。”

大家避开项河不提,但是每个人心中,对于项河的命运,都是充满挂牵,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多久,项河的事情竟然再次引起波澜,令很多人的命运又为之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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