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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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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的初夏,一批身着和服、腰跨长刀的日本浪人乘日本商船通丸号悄悄抵达港口。他们的到来,像是一股悄然在海面上出现的暗流,既将在乱石与波浪重叠的海面底下,掀起轩然大波。

当天晚上,三昌洋行总经理荒木设宴款待通丸号船主和这批浪人,宴会地点设在了道北的天香楼。对这批在国内一直享用粗茶淡饭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很高的礼遇。当荒木领着他们来到了摆满美酒、美食的餐厅里时,日本浪人寡淡已久的胃口里甚至泛起了一层激动的酸楚感,而让他们惊喜的还不止这个,待大家坐好后,荒木轻轻拍手,一群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姑娘们推门而入。让这些浪人的眼睛都射出了贪婪如狼一般的光芒。

这是一个疯狂的夜晚。日本人浪人搂着这些百依百顺的中国女人们,连唱带跳,整整折腾了一宿。把老鸨李妈妈和负责陪酒的姑娘搞得身心疲倦,叫苦不迭。

一周之内,又有数以百计的日本浪人、还有说着朝鲜语的一批面相凶恶的汉子,乘火车、轮船抵达港口。这一次,等待他们就没有天香楼那么高的礼遇了。为怕惹人注意,荒木在南李庄一带租下一大片民居,让浪人团队在此地居住。他还牵来了几条凶恶的狼犬,在他们居住的民宅外面把风,避免当地人误入。

日本浪人抵港不久,从朝鲜过来的五条货船也抵达秦皇岛海域,在南李庄停靠。震惊全国的渤海圈走私活动也由此拉开序幕。

这些日本人将货物在日本海、朝鲜及安东、大连等地装船,再沿水路装运到山海关、南李庄、南大寺、秦皇岛、北戴河、留守营等地沿海,卸货装船后,送往天津、北京等地。最初来往的船只是汽艇,到后来更多的是轮船。这批船只抵达近海海域后,由舢板出发到锚地,负责接卸货物,荒木一口气雇用了十几条舢板,决心要把秦皇岛变成日本北方走私的中转站。

日本人的走私活动,不久就引起了港方的注意。天津海关发过一封信,称近期有一批来自秦皇岛的商船有走私嫌疑,并称船上有手拿刀剑的日本浪人押送。秦皇港总经理丘尔顿接到信后,也不敢轻心,一方面给秦皇岛海关致电查询,另一方面又急召刘四来见。刘四闻讯后也不敢怠慢,回去后将李老巴、项山叫来,商量此事。

李老巴认为可以派船去海上搜查,查着可疑的船只,就封船抓人。项山却不同意他的观点,他认为这批人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公开走私,背后一定有强大的势力支撑。为免打草惊蛇,他建议先找到他们走私船运货的地点。

刘四支持项山的意见,并派项山去海关、车站了解情况。项山不久就得到线索,一个月之间,有很多日本人、朝鲜人乘车、船来到秦皇岛。

紧接着青帮的弟子又查到了线索。几天前,天香楼曾经接待过一批日本客人。这批客人都做浪人打扮,特别能喝酒,把天香楼的姑娘们个个喝得人仰马翻。据天香楼李妈妈说,招待日本客人的是三昌洋行的荒木总经理。

项山冷笑:“荒木?又是这个家伙!一有他在,就没好事。”曹三问:“二爷,这人是谁啊?”项山说:“当年有一位英雄曾经说过,在咱这个码头上有两只狼,一个是英国人,一个是日本人。这个荒木,就是日本人里的狼。走私船的事情,一定和他有关。咱们盯着他就行。”

荒木的情况就更加好查了。荒木的三昌洋行,是一家规模比较大的物流贸易公司,中国总部在北京,除了秦皇岛当地,在唐山、奉天、天津、张家口乃至哈尔滨都有分公司,仅在秦皇岛一地,荒木就有好几个库仓,除了码头,还有一些在南李庄一带,荒木本人还是是日本冀东地区的商会会长。

因为荒木在南李庄有仓库,这附近又靠近海域。项山决定去荒木的地盘查查。当天晚上,项山与曹三来到南李庄。他们潜伏在海岸线一带,把自己的身子埋伏在了沙滩里,观察情况。

只见海岸上搭有几个窝棚,海上还拴着十几条舢板,但是却不见有人出入。天色将晚,夜色如同墨汁泼了下来,可称得上伸手不见五指。这时海边有了动静,一群人从海岸远处的一片槐树林子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阿拉丁”气灯,影影绰绰的有三四十人,这些人还推着独轮车,一直走到岸边。有几个人上了舢板,把船划向海洋深处。剩下的人在岸边等着。

没过多久,舢板从海上回来。去的时候,舢板是空的,轻飘飘的,回来时候则颇显沉重,似乎已经装满了货物。舢板靠岸了,岸上的人把鞋脱掉,不顾水凉,迎了上去,开始卸货。一包一包的货物被从船上卸下,装到车上。没一会儿工夫,就装了十几车,为首负责指挥卸货的人,头发长长的,在后面梳了一个鬏,脚上还穿着一个人字拖,虽然是一身农民的打扮,但头饰却是浪人的装束。

项山对曹三说:“三儿,你看了吗?是日本人。”曹三说:“二爷,咱们怎么办?”项山说:“别急,回去和四爷商量。抓走私是海关的事,不是咱们的事,让四爷定夺。”

项山与曹三不敢久留,他们将身上的沙子抖落,趁夜色急忙往港口里赶。没走多远,突然从对面草丛深处窜出一个手持钢刀、身穿和服的日本浪人,挡在了他们的身前,用蹩脚的中文说道:“你们是什么人?”

项山心说,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在这儿观察别人,原来也有人在后面盯着我们。他面不变色,说:“我们是附近住的,没事上海边绕绕。”那日本浪人说:“附近住的?这么晚了不回家睡觉,去海边干什么?”曹三说:“你管得着吗?你这日本人,大半夜的跑到树林子里转悠,我还没问你呢?你到问起我来了!”日本浪人将刀一横:“跟我走一趟,把事说清楚了!”

项山骂道:“去你妈的!”手一挥,飞刀射出,日本浪人肩头中刀,惨叫倒地。项山拉着曹三说:“快走!”两个人向树林子深处跑去。

那个日本人忍痛从地上爬起,从怀中掏出一个哨子,猛地一吹,岸上的几十个人听见哨声,急忙向树林方向冲过来。项山、曹三跑得极快,两人穿过树林,往港区方向跑。突然听得身后有犬吠之声,项山回头一看,只见几只猎犬追了过来。

项山惊道:“糟了,日本人竟然放狗!”这么一迟疑间,几只猎犬已经追了上来,项山飞刀射出,一只猎犬中刀倒地,但曹三就没这么幸运,被猎犬一口咬在大腿上,惨叫着摔倒了。。

项山要救曹三,却被几只猎犬围住,他挥舞飞刀,虽然暂时逼得猎犬无法上前,却无法分身去救曹三。就这么一耽搁间,十几个日本浪人已经在前方出现了,这些人手拿刀剑,口中荷荷怪叫,向项山、曹三这边冲过来。

曹三被猎犬咬住大腿不能脱身,喊道:“二爷,快走!别管我了!”项山说:“不行,要走一起走!”说话间,几只猎犬又冲了上来,项山将身上带的飞刀全部射出,将几只猎犬击毙,这时日本浪人已经冲了上来。项山飞刀使尽,从地上捡起块石头,用力砸在猎犬头上,猎犬被砸倒了,但曹三腿上被咬下一大块肉,刚一站进来,剧痛钻心,又跌倒在地。项山刚要去扶曹三,只听得一声枪响,子弹从头上飞了过去。曹三说:“二爷,他们有枪,你快走,找人来救我!”

项山刚一迟疑,一个日本人浪人已经冲上来,项山大叫:“看刀!”伸手做发射飞刀状,日本浪人吓得急忙矮身躲藏,曹三大叫一声,奋力冲去,抱住持枪日本浪人的大腿,两人摔倒在地上扭成一团。项山想冲上前去帮忙,曹三大叫:“二爷,快走,要不谁也走不了!”

眼看着日本人都冲了上来,项山无奈,只得拔腿就跑,子弹在他身后嗖嗖飞了过来。曹三被日本人捉获。

项山一路狂奔,跑回港口,一边把自己锅伙里的兄弟组织起来,一边又急忙让人通知刘四,没多久,锅伙里聚了二、三十人,刘四、李老巴等人也赶到了。

项山说:“四爷,查清楚了,这帮走私犯躲在南李庄附近,我们去侦察他们时,被日本浪人发现,曹三也被抓了。”刘四说:“你知道这些浪人躲在哪儿吗?南李庄那么大,我们不能一家一家的搜。”项山说:“荒木在南李庄有个大货仓,我怀疑和这次走私有关,这些日本浪人的背后,一定是荒木在支持。咱们封了他的货仓,逼他交人。”

刘四、项山一群人浩浩****的杀向南李庄,来到荒木的货仓门口。货仓门口封着呢,但里面却有灯光。项山说:“里面有灯光,说明还有人没睡,这么晚还不睡觉,没准那些浪人就藏在这里?”刘四说:“先礼后兵,敲门!让他们开门。”项山敲门,里面有人喊道:“谁啊!”项山说:“我们是码头刘四爷的人,有事找你们管事的,请把门开开。”里面人说:“管事的不在,我们已经睡了,有事明早再来吧。”

项山说:“他们不会开门的,怎么办?”刘四咬牙道:“破门。”项山等人来之前早有准备,有人扛过一根圆木,用力一撞,将门撞开了。

库仓里几个浪人打扮的人和几个伙计正围在一起喝酒,门突然被撞开,把他们惊得全跳了起来。

项山冲进去,指着几个浪人说:“就是他们抓走了曹三!”浪人扔下酒杯,抽刀冲上来,项山两眼冒火,拔出腰刀与他们战成一团。项山手下的弟兄也冲上去,和浪人们交了手。

突然听得一声枪响,接着就听见刘四喊道:“都给我住手!”只见刘四已经拔枪在手,对准浪人们。刘四说:“哪个敢再造次,我就打死他?”浪人们不敢动手了,项山一声令下,几个浪人都被绑了起来。

刘四对李老巴说:“老巴,让弟兄们把汽油拿来!”李老巴叫手下将汽油桶搬来,刘四指着库仓里的箱子柜子说:“给我浇上汽油。”几个手下将汽油撒在了货物上。刘四对一个伙计说:“你把荒木叫来!快!”

没多久荒木就乘车赶到。荒木进了货仓,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保镖。荒木对刘四拱手道:“刘先生,许久不见了。你这是要闹哪一出啊?”

“荒木先生,闲话少叙。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的人涉嫌非法走私货物,被我的兄弟发现了,还让你的人抓了。你赶快放人,再给我个说法,否则我就不客气了。”刘四对着手下人说:“点火!”有人将火把点上,刘四说:“你的货箱上都让我们浇了汽油,你不放人,我就放火。这价值几十万的货物,能不能保住,就看你了。”

荒木瞳孔收缩了一下,表情狰狞地说道:“刘先生,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现在的做法让我很遗憾,您是在威胁一个大日本帝国的公民吗?”刘四说:“你不仁在先,别怪我不义。要是不交人,我就放火。”荒木说:“刘先生,借一步说话。”

荒木将刘四拉到一边,低声说:“你们说我走私,有没有证据?”刘四说:“是项山亲眼所见。”荒木说:“口说无凭。你们找不到有力的证据,又没有证人作证,仅靠一两个人空口说辞,就想给我们定罪,那是不可能的。你也知道,若是你敢烧了这批货物,以我们日本人在这里的能力,你躲不过去。就算是丘尔顿也帮不了你。”

刘四冷笑一声:“那今天我还真就得碰碰你这块硬骨头了。你要是不放人,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荒木说:“放你的人是没问题,但我想和刘先生好好谈,请您给我个方便,大家一起发财。”刘四说:“咱们有什么好谈的?”荒木说:“过去曾先生在的时候,我们曾有过很好的合作。不怕您生气,我还一直暗中支持曾先生当总监工,因为我认为曾先生是个好说话的人。刘先生,想当年咱们为了对付悍匪项老忠,也有过密切的合作,可你却暗中算计了我们,还让我折掉了伊贺家的一员大将。这些旧日的恩恩怨怨,我也不想提了。现在曾先生技不如人,让你刘先生打下去了,我想我们应该抛弃前嫌,重新开启合作关系了。”

对于荒木的说辞,刘四表示不解:“你在非公开海域走私,影响我港口利益,咱们怎么合作?和你合作,老球知道了也不会答应的。咱们根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荒木说:“我们和英国人曾经签过多种协议,保护我大日本帝国在港利益。丘尔顿总经理和我私交甚深,上层的事,由我来打理。我只求刘先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挡我发财就行。如果刘先生同意,我会让四分利给你。你看如何?”

刘四默然。荒木说:“具体细节,明天晚上咱们在宝星食堂坐下谈。您放心,我不会让您为难。我也知道,英国人对中国人始终不信任,又削减了你们的许多权利,以后再想像以前那样赚大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和我们日本人合作,前途无量,大家一起赚钱。”

荒木一番巧言辞令下,刘四终于被说动了:“好,我们今天可以放你们一马,不过我的人怎么办?你不把人交出来,我没法给兄弟们一个说法。”荒木说:“明天一早,我把人送到刘四先生家中,您放心,我们日本人是最重承诺的,我决不会食言。”刘四说:“我谅你也不敢。”

刘四走过来对项山说:“撤吧。他答应放人了。”项山问:“那什么时候放人?”刘四说:“荒木先生说早上就放人。”项山说:“不行,我现在就要见到人!”

荒木却坚持要到早上放人。项山说:“既然放人,为什么还要等到明天早上?你不马上放人,我们就放火烧你的货!”荒木脸色一变,对刘四说:“刘先生,你对他说吧。”刘四说:“他既然已经答应放人,不差一晚。项山,咱们撤吧。”项山说:“这就走了?他的话你能信?”刘四不悦道:“他敢骗我吗?”又低声对项山说:“荒木在这里势力不小,他和老球关系也非同一般,真要烧了他的货,咱们也不好办。各自让一步最好,反正咱们的面子也有了,现在已经快要天亮了,不差这几个小时,他若食言,我们再动手也不迟。”

刘四不坚持,项山也没有办法。他对荒木说:“我兄弟若有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荒木笑道:“你放心吧。”

刘四等人走了。等他们出去后,荒木问浪人头领川岛:“人关在哪儿?”川岛说:“关在我们住的民宅里呢?”荒木说:“你们没弄死他吧?”川岛说:“您不下令,我们不敢动手。”荒木恶狠狠地说:“今天晚上你们可以好好修理他一顿,只要他不死就行。人我们可以放,但没说不能打吧?不好好整他一下,以后没人怕我们了。”

第二天天刚一亮,项山就被淑贤的一声尖叫声惊醒了。项山急忙从**爬起来,问出了什么事?淑贤指着门口说:“有个血人倒在咱家门外了?”

项山冲出门外,只见门口处倒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是曹三。曹三已经昏迷过去了,衣服上除了血污,还有一股腥臊恶臭的味道。项山急忙将他抱起,探探鼻息,他还活着。项山和淑贤一起将他抱进屋,脱下血衣,只见他身上已经被打得体无完肤。

淑贤给他的伤口处裹上创伤药。项山问:“他怎么样?”淑贤说:“肢体没大事,就是身上全是外伤,可能是让皮鞭、棍棒打的。咱们先喂他口水喝,再把他衣服扔了吧,都臭死了。”

曹三喝了几口水,清醒过来,呻吟道:“二爷,我还活着吗?”项山说:“活着。三儿,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答应放你了吗?”曹三说:“该死的日本人!他们昨天把我吊起来打了一宿,还往我身上撒尿,吐痰,骂我是支那猪,二爷,这辈子我从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这日本人,比曾老全他们还坏!”项山怒道:“三儿,你放心,你的仇,我一定给你报!”淑贤说:“先别说了,他这个样子,还是送到大医院去吧,让医生给他上点药,得养些日子。”

项山安顿好曹三后,怒气冲冲地去找刘四。却被告知刘四被人约走了,约他的人正是荒木。

项山一直等到下午,才见到刘四。刘四满嘴酒气,一边剔着牙一边进了办公室。见项山在,刘四问:“曹三放回来了?”项山说:“放了。”刘四说:“好,日本人还算有信用。”项山说:“人是放了,可是让他们打得不成样子。这口气我咽不下,我要去找荒木讨个说法。”刘四说:“算了,人都放回来了。还整那个事干啥?再说荒木手头上也有些生意,以后没准我们和他还有合作。”

项山一惊:“什么合作?他把我们的人打成这样,我们不找他报仇,还和他合作?”刘四说:“这些事你不用管了。冤家宜解不宜结,没必要为了曹三这个人,弄得大家都不愉快。曹三的医药费我出了,回头你让人去我柜上拿就是。”项山说:“我听说您和荒木见面了?就为了他开出的蝇头小利,曹三的事打就这么算了?”刘四不悦道:“这些生意的事,你不懂。项山,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老意气用事了。咱们在码头上争斗了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当务之急,赚钱的事要高调,其他的事要低调。”

项山不能得到刘四的支持,心情郁闷。约耿老精和几个兄弟出来喝酒,说起曹三之事,耿老精分析说:“我了解四爷的脾气,他要是不再追究这件事了,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一定是能从中间得到好处。在他心里,钱最为大。”

耿老精分析的没错。项山后来得知,荒木和刘四做了交易,只要刘四不插手沿海走私之事,可以分四成利给他。刘四乐得从中渔利,不但对荒木所作所为不闻不问,在丘尔顿那也是百般隐瞒。

项山去医院看曹三,曹三已经基本痊愈。说起日本人的狠毒,曹三仍是气愤难平:“二爷,我知道你今时的身份,不能随便出头了。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解决。打我那几个日本浪人我还记得,一个叫小林,一个叫川岛。他们就在南李庄住着。等我好利索了,我自己去找他们报仇。”项山说:“你别冲动,你的事我记着呢,我会替你讨还公道。”

项山通知手下人,暗中观察这些日本人的行踪。没多久就让他查到了规律。荒木自从得到刘四的支持后,走私活动更是有侍无恐。日本浪人们也由原来的蜇伏状态开始浮出水面。川岛、小林等人闲极难忍,想起初到时在天香楼快活的情景,心痒难耐,于是又时不时地结伴去天香楼玩耍。

这天晚上,项山接到线报,有几个日本浪人装扮的人去了天香楼。项山一拍桌子:“机会来了!”马上要人把曹三等人找来。

川岛、小林和几个浪人在天香楼折腾了一夜,早上天亮后,打着哈欠走了出来。刚一出来,门口就围上来几个黄包车。几人也不起疑,纷纷上了黄包车。黄包车将他们一直拉到一个胡同里,就停了下来,随后就有几十个人围了过来。川岛睁开混浊的睡眼,发现领头的是项山、曹三,暗叫不好。急忙从车上翻下来。其他车上的几个浪人也跳下车来。混战中,川岛被项山打倒在地,其他的浪人纷纷就擒。

川岛见情况不好,从怀中掏出一只手枪,冲项山开枪。项山急忙闪躲,躲过了这颗致命的子弹。川岛爬起来就跑,众人追过去,川岛又回身开枪,大家又急忙闪躲。这一耽搁间,川岛已经跑远了。项山说:“别追了,他有枪,咱们占不着便宜,抓着几个是几个。”

项山让大家将几个浪人绑了。项山问曹三:“那天打你的人,都在不在?”曹三说:“差不多。”指着小林说:“这小子下手最狠,他还在我身上撒尿来的。”小林骂道:“支那猪,赶快放了我们!否则荒木先生不会放过你们的。”项山一拳将他打得鼻口窜血:“死到临头还嘴硬!把他们押回去,曹三,他们怎么打你的,你怎么还回来就是!”

川岛跑进三昌洋行找荒木。见他满身血污的狼狈样子,荒木惊问:“你怎么了?”川岛说:“我们的人让码头上的人抓走了。”荒木问:“怎么回事?”川岛将事情说了一遍。荒木怒道:“这还了得!”他要川岛马上去找人,又命人通知刘四。

小林等日本浪人被吊在项山的锅伙里,曹三等人挥舞棍棒,将几个人打得体无完肤。项山怕弄出人命,对曹三说:“差不多得了,别把人打死了!”曹三说:“好,可以不打他们了。不过有个东西,还得还他们。”曹三让人把小林等人放下来,然后解开裤子说:“他们在我头上撒过尿,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还他一泡!大家谁还有兴趣的,一起来啊!”工人们笑道:“好啊,这好事我们也来。”大家争先恐后,解开裤子,往小林等人头上浇尿。

小林怒道:“我是大日本帝国的武士,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你们杀了我!否则我们化成厉鬼,也会拉你们下地狱。”项山说:“你们可杀不可辱,我们中国工人就可以吗?告诉你们,这是给你们个教训,做人做事不要太绝,否则一定会有报应的。”

曹三一泡尿尿完了,系上裤子说:“这个日本人话真多,看来还得赏他点别的,我应该在他头上再拉泡屎!”大家起哄着笑闹起来。项山笑道:“行了,别太过份了。你不嫌恶心,我们还嫌呢。”

正说着,外面有人报,刘四爷来了,要找项山。项山说:“可能是他听着信了。你们把门关严了,我去见四爷。”

项山出去,只见刘四、李老巴等人都在外面。刘四见项山来了,劈头就问:“项山,你抓了日本人?”项山佯做不知:“没有啊。”刘四说:“甭骗我了。荒木来了电话找人,我就知道是你干的。赶快放人!”项山说:“放人可以。不过得他荒木亲自过来。他亲自求我,我明早才放人。否则,我就再关他们几天。”刘四说:“胡扯。荒木哪儿会过来求咱们?”项山说:“你刘四爷能去求他,他就不能过来求咱们?咱们凭啥比他低气?他今天不亲自过来求我,别想让我放人!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两人正说着,只听得人声喧哗。两辆卡车开了过来,从车上跳下来几十个手持日本武士刀的浪人,接着,荒木也从车上下来了。

项山冷笑道:“他们来了!”刘四倒吸口冷气,急忙迎上前去。荒木说:“刘先生,为什么要抓我们的人?请你马上放人,否则我就不客气了。”刘四说:“这都是一场误会。您放心,我马上放人。”对项山说:“赶快放人!”

日本武士已经围拥上来,将整个锅伙围住。项山不敢违逆刘四的话,就命令自己的手下:“放人!”有人将小林等人推了出来。荒木看着狼狈不堪的小林等人,脸色极其难看,他凑过来和小林用日语说了几句话,小林指着项山、曹三等人,满眼怨恨地说着什么。刘四一看小林身上的伤,再嗅到他衣服上被淋湿的腥臭味道,心知不妙,将李老巴拉过来低声道:“老巴,我看这事没那么容易能完,你快去找矿警队。”李老巴会意离去。

荒木上前说道:“刘四先生,人你们是放了,可是你们如此折辱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武士,这笔债怎么算?”刘四装傻道:“都是误会,大家情绪冲动,一时失手。这几位武士的医药费我们出就是了。”荒木说:“不是钱的问题。你们的人不但殴打了我们的尊贵的武士,还在他身上小便,侮辱了他们尊贵的身份,这笔账,你用钱是买不回的。”

项山说:“你们武士的人格不能侮辱,那我们的兄弟呢?是你们的人先殴打和侮辱了我们的人,才有了今天的事。”曹三也冲上前说:“日本猪,老子让你们整整吊起来打了一宿,他们几个还在我身上撒尿,是你们先做坏事的,我们只是把他们该受的惩罚还给他们而已。”荒木说:“我不和你们说话。你们是一群罪犯!”他对着刘四说:“刘先生,我限你马上交出打人的凶手,否则,今天这个事情不可能就这么了结。”

刘四摊开双手:“荒木先生,人都给你了,我也答应负责医药费,你还要我交人?我怎么交?你也听见了,是你们的人先打了我们的人,大家最多是扯平了。要我说,这事就算了,冤家宜解不宜结。”荒木说:“算了?这些过来帮我的人,都是日本有头有脸的武士家族的人,就算我能答应,他们也不能答应。”刘四说:“这样吧,一口价,我出两千块大洋,大家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刘四还想和荒木讨价还价,川岛早已经按捺不住,抽刀冲上来,向曹三砍去,口中骂道:“支那猪,我让你下地狱!”曹三措不及防,眼看着一刀就要落到头底,幸好项山在他身边,抓住他腰带用力一拉,将他脱离危险之境。

项山骂道:“日本狗,还敢动手!”一脚飞出,将川岛踢倒在地。日本浪人怒吼着冲了上来,手中刀、剑齐飞,工人措不及防,被打个人仰马翻,片刻间就有十几个人被砍翻在地。项山大怒,叫道:“他们还敢动手?弟兄们拼了!”回身抄起一把铁锹,一锹头就打倒了一个冲上来砍杀的日本浪人。

荒木掏出手枪,向项山开枪。刘四冲上前,一拳打在他的手上,枪脱手而飞。刘四抓住荒木的胸膛骂道:“老子不发话,你敢打我的人?”荒木骂道:“混蛋!”

一个日本浪人杀红了眼,一刀向刘四身上砍来,刘四急忙松开荒木,躲开这凶猛的一刀。那名浪人还往前冲,项山跑到刘四身前,一铁锹将他打倒。刘四怒道:“反了天啊!这是老子的码头,他们想当老大?来人啊,给我打。”

刘四手下人与项山锅伙里的工人一起,与日本浪人缠斗在一起。煤场大院里,这一场上百人的大械斗,打得惊天动地,血流成河。项山、刘四手下的人虽然不少,但与训练有素、兵器精良的日本浪人比起来,多数人只有蛮力,不会武功,没多久就落入下风。除项山等少数几人外,几乎是人人带伤,被打昏、打倒者越来越多。

刘四见势不好,急忙在众人保护下,躲进锅伙里面,又把大门关上。刘四怒问手下:“老巴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让他找矿警队了吗?”正说话间,只听得外面枪声大作。刘四顺着门框向外望去,见一辆卡车开过来,荷枪实弹的矿警队到了。

矿警队徐队长向天空鸣枪。但众人不听,还是打成一团。徐队长对手下人说:“向地上开枪!”矿警们向地上开枪,缠斗中的众人被枪弹惊扰,这才分开了。听到枪声,刘四急忙从屋里出来,喊道:“都住手!”荒木也命令手下人住手。

徐队长问刘四:“四爷,怎么回事?”刘四指着荒木说:“你问他?”徐队长怒道:“荒木先生,你带着这么多人来港里闹事,是太不把我们矿警队放在眼里了吧?”荒木冷笑道:“队长,这件事情的原委,我不和你说了。我要见丘尔顿总经理,我要和他当面对话。”徐队长怒道:“你爱见谁见谁,但是这些人我要全带走。我告诉你,这是英国人的港口,不是你们日本人的,由不得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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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警队荷枪实弹,将浪人与闹事的工人控制住。徐队长也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擅做主张,电话请示丘尔顿总经理,丘尔顿要求与荒木见面。荒木与丘尔顿密谈了整整一小时,不久接到丘尔顿的电话,要求矿警队释放所有日本浪人,并答应赔偿所有受伤日本浪人的医药费。

一场风波,貌似风平浪静。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第二天晚上,一群全副武装的国民党军人突然入港,将项山、曹三等工人所在的锅伙团团围住,经理办公楼也被包围。东北军第四旅旅长兼任临榆、永安(抚宁)警备司令部司令何柱国将军派出代表,对港口喊话,宣布因为港口出现赤党,宣布戒严。并勒令港口管理处,最迟下午要将项山、曹三等涉嫌与赤党有关的工人交出来。

丘尔顿闻言大惊,急忙命人与何柱国联系,又召集下属开紧急会。

刘四说:“我怀疑这是荒木搞的鬼!上次他们派人打伤了我们的人,觉得气还没出够,这次又诬告我们。”丘尔顿怒道:“不是已经赔偿他们了,还不放过我们?也太过份了!实在不行,把和他们打架的那几个人交出去吧。我不能因为几个好勇斗狠的工人,影响了港口的利益。我们现在的很多货物都是从日本过来的。荒木和日本人是我们的大客户,都是得罪不起的。”

刘四说:“总经理,上次的那些工人,是因为调查日本人走私一事,才闹出的这场风波。说来说去,他们也是为了港口,我们如果这样做,太没义气了,以后还拿什么服人?不行我们和他们谈谈,当兵的让日本人利用,也是为了钱。拿钱摆平吧。有钱能使鬼推磨。”丘尔顿怒道:“这笔钱怎么下账?经理处哪有这样一笔经费让你们用来‘推磨’?”

正说着,有人来找刘四,对他耳语说项山求见。

刘四离开丘尔顿办公室,去见项山。项山就在经理处外面等着呢。刘四说:“项山,事情闹大了,上次是浪人来挑衅,这次他们动用了国民政府军。要我们交人。听说他们已经包围了锅伙,你怎么还能出来?”项山说:“大家掩护我从后门偷跑出来的。这事老球什么态度?”刘四说:“老球不怕日本人,但他怕国民政府封他的港,你知道,港口被封一天那要损失多少钱。为了港口利益,老球不能保你们的。”项山说:“我不用他保。我刚才打听过了,来封港的军队是何柱国将军的人,我和何旅长认识。这事是我引起的,我来解决。”刘四说:“你怎么解决?就怕你一出去,就得被抓进军事法庭。”项山说:“我有办法。那些当兵的只是围住了锅伙,并没有开始抓人。说明他们还在等上面的命令。我了解何旅长这个人,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蛮干的。我去找他说说。”

项山离开刘四,又赶回锅伙。锅伙门口已经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军士,项山刚一出来,就有军士端枪上来,喝问:“什么人?不许动!”项山说:“把你们领头的叫来,告诉他我要见何旅长。”那军士说:“你他妈算老几,也敢见我们长官?”项山说:“我算老几不用你管,你把你们领头的叫来,就说我叫党项山,我就是这次你们要抓的人。”

那军士也不敢怠慢,忙去叫人。不一会儿一个连长过来,指着党项山说:“是你要见我?”项山说:“对。我想和你去军营走一趟,我要见一下何旅长。”连长说:“我们长官是你能随便见的?有什么事先和我说。”项山说:“这事和你说不上。你们是第几营的?安德馨营长在吗?我找他也行。”连长愣了一下:“你还知道安营长?”党项山说:“老子当年在少帅手下当兵的时候,做过第四指挥军的武术教官,你不认识我,说明你是新来的。你要是不信的我话,马上把我抓去,只要见了安营长,他会告诉你我是谁。”连长说:“安营长和何旅长都在山海关大营,你想见他们,就得和我们去山海关走一趟。”项山说:“走就走!”

项山被连长押上军车。看着军车开走了,曹三等人叹息道:“项山这一去,也不知是凶是吉?”

项山到了山海关军营,被押着去见安德馨。安德馨正在屋里看书,一见项山进来了,惊叫一声:“项山兄弟,你怎么来了!”项山笑道:“我说认识你,他们都不信。我就和他们打个赌,来这里见你。”安德馨上前一拳打在他肩膀上:“好兄弟,一晃又是几年没见了,也不说来看看我,还说是兄弟呢?”又对连长说:“你是有眼不识泰山!项山以前是咱老营的人,也是咱军队里的战斗英雄!”又问项山:“这小子没让你受委屈吧?”项山说:“没有。”安德馨对连长说:“赶快通知食堂,多炒几个菜,我要和老朋友喝两盅!”

项山说:“酒不喝了,有个急事来找你,还得求你和我一起见见何旅长。”他把和荒木发生争端的事说了。

安德馨听罢面色严肃,说:“这事还真得和旅长汇报。不过旅长吃完饭有午睡的习惯,他现在可能刚躺下了,咱们再等个二、三十分钟过去找他。”

安德馨拉着项山吃饭。因为有事要见长官,两人也没有喝酒,草草吃了几口饭,就去见何柱国。何柱国刚起来,正在看一份文件。见着项山也很惊讶,说:“项山,你怎么来了?”

项山当年在奉系当兵期间,赶上何柱国视察军营,被直系派来的奸细刺杀,幸得项山及时援手,才幸免于难。何柱国后来想招项山当副官,被项山以回家娶亲、伺候老母为由婉拒了,此后还一直深为惋惜。所以他们之间也算是交情非浅。

项山将荒木涉嫌走私与工人发生争端之事说了,何柱国这才恍然大悟。何柱国说:“让我们军队查港的事情,是上头下的令,说是日本驻华公使提出抗议,港口工人中有赤党打死打伤了秦皇岛驻日侨民,要我们将罪犯法办,替日本侨民主持正义。我还正奇怪呢,怎么这么大的事,我事先一点都不知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项山说:“一切都是荒木那老狗的谎话。因为我们发现了他们在沿海走私的事,日本人这才挟机陷害。何长官,荒木利用我中国海域大量走私货物,其中可能还有军火物资,若不制止,遗祸非浅。”何柱国说:“你说的对。现在我们和日本关系紧张,自从我东北军老帅被日本关东军阴谋杀害之后,日本亡我东北军、占我东三省之心未死,此次他们大肆在中国沿海走私,估计是要为以后战争做好准备,兹事体大,我得向少帅禀告。项山你今天也别走了,我马上请秦皇岛海关关长过来商量,这事光靠你们港口工人不行,必须通知海关介入。”

傍晚时分,海关关长过来了。大家一起商议,如何面对日本浪人走私之事,最后决定由海关出面,组建海关缉私队,负责巡查海上事务,制止日本浪人走私行动。

项山又提议说:“这些日本浪人手中都有武器,他们不但武功不错,人也非常凶顽,还有不少朝鲜的黑帮分子混在其中,人数也不少。这些人全是亡命之徒,听说天津海关也拿他们没办法。我觉得光靠咱们海关组织缉私队的力量,未必能压住他们。”关长说:“党二先生说的对,我们海关现在人手紧张,要是抓几个小渔船什么的还没问题,要是碰上这种人多势众的大恶势力,确实困难。”

何柱国说:“可惜我们的警备司令部只负责地面治安,海关的权限不归我们,若让军队出面,名不正言不顺。我们只能协助帮忙,不能主动出面。”项山说:“我们也一样,我们只管码头上的事,海关缉私这种关乎国家利益的大事,我的兄弟们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平时大家活多,也走不开。”何柱国说:“既然如此,咱们就得想想办法。我看不行就多在百姓中间招募一些有正义感、爱国的青年,加入缉私队伍。这样既扩大了缉私力量,也在民间培养起一支抗日力量。这批招募来的人,由海关统一发放制服,以临时员工的身份发放工资、补贴。如果需要我们军方、港方的配合,我们大力协助就是,关长你看如何?”

关长说:“两位是军方、港方说了算的人物,要是能支援我们一些人先过去,把缉私队伍建立起来,那是最好不过的事。”项山说:“这个也没问题。我有不少兄弟,可以安排他们加入进去,这里附近海域情况他们也熟悉。”何柱国说:“我也派些人过去吧。安营长,回头从你营里,挑十个不错的人,进缉私队吧。另外,再提供二十杆步枪,拿一千块钱,给关长拿去。项山,我也直接给你派任务了,你也挑十个人过去吧。”项山说:“没问题。我派十个硬手过去。”

对于何柱国、项山的义举,海关关长深表感谢,并表示海关也出二十个人,先组成四十个人的海关缉私武装。其他的人在民间招募。项山说:“此事不可掉以轻心,这些日本浪人和朝鲜人已经很难对付了,但他们后面还有一个后台老板荒木,这个人是冀东日本商会的会长,身份神秘,心肠歹毒,我们不得不防。”何柱国说:“这个荒木确实不简单,他一个电话就能调动日本军部、驻日使馆,一定是个身份重要的人物。我甚至怀疑他是整个冀东日本情报站的头子。”

项山认为既然如此,找个机会做掉荒木得了,也省得再生事端。何柱国却表示反对,他说:“此事要慎重,我国和日本国现在关系微妙,国民政府那也一直要我们保持冷静,避免发生战争。少帅虽和日本人有杀父之仇,但东北易帜之后,一切都要听蒋先生的。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还是稳定为好。真要动起手来,大家放心,我何柱国会第一个上战场杀光这些日本鸟人!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何柱国、项山等人一起策划了建立海上缉私队的意向。当天晚上,何柱国向总部请示,撤掉了驻港的军队,港口恢复正常。项山也于当晚回到港口。

经过这一番事,项山威名更盛,连驻港部队暨警备司令最高长官都给他面子,不仅让刘四、李老巴等人也不得不刮目相看,丘尔顿闻知此事,也暗暗称奇。此后追随项山的人也越来越多。项山趁机将成立海上缉私队的事和弟兄们说了,最后确定由曹三带队,选十个人过去帮忙。

就在项山离去的当晚。安德馨回到自己的营队,却不急于先去自己的宿舍,而是去找了一个人。

此人这半年来几乎和他形影不离。但军队中的人却多数不识得他是谁,他一直顶着个营队参谋的头衔,就住在军营之中。

安德馨推开房门时,这人正斜卧在**,嘴里叼着一根烟,捧着一本书在看。安德馨走上前来,将他手中的烟拔出来,扔在地上踩灭了,指责道:“和你说多少次了,别在**抽烟,要是有一天烟头掉到被褥上,还不把整个房间都烧着了?”那人笑了,坐起来说:“营长大人,对不起。我若是再违犯军纪,请您军法处置。”

这个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年纪,一张白晰的脸上,却留了一脸不相宜的络腮胡须,把整个半边脸都遮住了,黑白分明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之气,但一笑起来却又像孩子般的天真。

看着他真诚的笑容,安德馨无奈地说:“乔老弟,你可甭说对不起了,你要真是我的兵,我一天能骂你八遍!不过,你幸亏不是我的兵,你要是我的兵,我这个营长的位置恐怕也是你的。我可没有你这两下子,你能把敌人变成朋友,让敌人卖命保护你,还是你高明啊!”乔老弟笑道:“安营长太谦虚了。我要是高明,就不用东躲西藏靠你安长官才能活下来了。咱们闲话少说吧,那个人今天是不是来了?”

安德馨说:“来了。你怎么知道?”乔老弟说:“怎么不知道?这军营里上午就传遍了,说安营长的老朋友来了。我一想就是他。”安德馨说:“是他。”乔老弟问:“他怎么样?胖了还是瘦了?”安德馨说:“胖点,肚子都起来了。也是,三十多岁人了,能不胖?”乔老弟问:“还没孩子?”安德馨说:“问了,说还没有。可能是他老婆的事,一直想生,生不出来。”乔老弟叹口气道:“哎,一晃几年了,真想他啊。”安德馨说:“想他也不能见他。这太危险了。不过,我倒是有个事找你,要是弄好了,你们没准就能见面了。”

乔老弟问是什么事?安德馨将海关缉私队准备招人的事说了,又劝道:“乔老弟,你是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人,再加上枪法不错,身手也好,我看你加入缉私队,挺合适的。你也不能总在我这大营里住着啊。总有一天,纸会包不住火的,何长官要是知道了,我们都好过不了。”

乔老弟叹道:“我知道不能再连累你了。不过,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走在街上,能不能被人认出来?”安德馨说:“就你这大胡子,没人认得出!”乔老弟说:“要不明天你陪我上街去一趟,咱们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人认得出我来?”安德馨说:“我哪有这闲空?再说我穿上这身军装,和你上一次街,那不是招疯吗?这会更引人注意。”乔老弟又叹口气:“哎,你说的这个事,我还是真想去,可是就怕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我不怕死,就怕害了我家人。”安德馨说:“我想不会的。你是去海关上班,又不是去港口,只要不在港口,认得你的人就少。而且你平时活动的地点,都是在海上,也不是在陆地。再说都过去多少年了?快十年了吧?大家都认为你死了,没人知道你还活着,更没人相信你还敢回去。”

乔老弟思索片刻,终于下了决心:“横竖就这一把了,可以赌一次。我也离家的时间太长了,这次就算是回去看看家人,也值得我冒一次险。”安德馨说:“你放心。有什么事,我还会帮你的。我觉得,日本人迟早要打过来的,到那个时候,全中国人都得联合起来打日本,哪儿还会有时间搞什么内战?也许到那个时候,咱们就不用偷偷摸摸的,可以公开合作了。不过现在这时机可还远远不成熟,你出去以后,时刻得记着一件事,你到了哪里都是乔志成,不是党项河。这个事,可千万记住了。否则你不光是害了家人,你也害了我。”

3

在何柱国、项山的策划、组织下,几天以后,一支由四十人组成的海上缉私队悄然建立。随后,在民间招募缉私队员的活动也开始了。一直躲藏在安德馨营中的共产党流亡者、化名乔志成的党项河也加入了海上缉私队,在逃离秦皇岛将近十年后,又秘密返回了。

(舢板靠拢走私船卸货)

这天晚上,两艘货轮在北戴河海域悄然出现。货轮上因为装载了重重的货物,行进的较为缓慢。在头一趟船上押船的小林因为这缓慢的行驶也开始打起了磕睡,正在他脑袋发沉将要睡去的时候,手下人将他推醒,说:“小林君,你看,海面上来船了!”

小林爬起来向远处看去,只见夜色中有三、四艘小舢板正在向自己这两艘船靠近。和往常一样,小林认为这是岸上过来接应的船只。小林说:“发信号。”手下拿出探照灯,打出了一明三弱的灯光信号。

几个舢板看见信号,也以探照灯回应。打出了一明两弱的灯光信号。小林说:“自己人,把船靠过去。”

两艘货船一前一后,与舢板离得越来越近。小林见舢板前头立着一个人,黑漆漆的看不清模样,突然心生怀疑,用日语喊了一句:“是川岛的人吗?

那个人并不说话,只是远远地招了一下手,眼看着舢板驶到了货船脚下,小林抽出武士刀,对手人说:“有点不对劲!准备战斗!”

突然间,舢板上伸出一个探照灯照亮了整个海面,接着船头的人手持大喇叭喊话:“前面的船听着,我们是秦皇岛海关缉私队。马上将船停下,接受检查。”

话音未落,舢板之上,已经有人抛出挠钩,挂在了货船的船帮上,几个小船一起发力,将正准备逃走的大船硬是拽了过来。小林大怒,从怀中掏出手枪,向舢板上的人开枪,站在船头的人身子一矮,躲过了子弹。紧接着,舢板上的人也开了枪,只听得扑通一声,货船水手胸前中枪,跌落水中。

小林大惊道:“不好,他们也有枪!”海面上枪声大起,只见一个满脸胳腮胡子的汉子探出头来,手拿驳壳枪,站在船头,接连三枪,枪无虚发,将货船驾船的水手全部击落入海。

水手相继被击落入水,货船失去依靠,迅速被小船拉了过来。小林见势不妙,急忙跳水逃走。缉私队员们也不追他,在络腮胡子的带领下,纷纷跳上货船。

另一艘货船见前船失守,急忙逃窜。可是没跑多远,也被舢板追上,如法炮制,被船上水手用挠钩拉了过来,将其控制。

曹三从舢板上一跃而上,跳到货船之上,他向络腮胡子一拱手:“兄弟,好枪法!”络腮胡子挥手示意,也不答话,回身又跳回小船上,小船在夜色中离开。天色已晚,曹三没有认出来,这人是化装了的党项河。他指挥众人:“将货物运上岸去。”

小林跳海逃走,幸免于难,对荒木说起昨晚截船之事。荒木这才发现自己雇的舢板已经于昨天夜里被海关缉私队截走了,船上的人也都被捕获,都关押在警备司令部。

此后接连几天,走私船都遭到缉私队的追捕,货物全部被查收。这一消息令荒木极为震惊。荒木急忙命川岛、小林等人暂时停止行动,以避免更大的损失,又命柳生去调查海关缉私队的情况。

柳生不久回来汇报:“海关缉私队由何柱国代表的军方、党项山代表的港方和秦皇岛海关联合组建,何柱国提供了部分资金、人员和武器,党项山也派了十个人过去帮忙。他们还在民间招募了一些人,这些人熟悉秦皇岛各个海域情况,人数多,又有武器,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荒木怒道:“又是党项山!看来我们当初还不如不救他,让他死在刘四手里就好了。原以为留着他可以对付英国人,没想到他竟然成了我们最难对付的敌人。”荒木看着柳生:“柳生,这个人不能留了。我命令你,寻找机会,将他干掉。”柳生迟疑了一下,鞠躬道:“是。”

在海关缉私队大力打击下,走私活动一时杜绝。对此不满的不仅是荒木,还有刘四。刘四原本以为可以借着走私的事情,和荒木做一笔大生意,赚足钱财,但项山这么一整,也断了他的财路。

荒木又来找刘四,要刘四再劝项山一下,不要赶尽杀绝。刘四说:“莫看他是我名义的女婿,我可管不了他。再说这事涉及到港口利益,我也不便于出头。”荒木威胁道:“刘先生,一起发大财的机会,就这么错失了,很遗憾的。我还是希望您能出来说句话,与人方便,大家都方便。”

刘四其实私下里也找过项山,可是项山态度坚决,刘四也无计可施。

经过一段时间的打击,日本人的走私活动虽未完全销声匿迹,但是也不敢再像以前那么明目张胆,其走私形式也从以前的半公开性质转为地下,即使如此,也遭到海关缉私队多次拦截成功,荒木一时无可奈何。

可惜好景不长,这一年9月18日,日军突然发动袭击。关东军铁道守备队暗中炸毁了沈阳柳条湖附近由日本人修筑的南满铁路,并栽赃嫁祸于中国军队。日军以此为借口,炮轰沈阳大宽叶镇,借机侵占了整个沈阳,是为“九.一八”事变。

“九.一八”事变是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的重要一步,也掀开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东方战场的序幕。何柱国连夜接到命令,马上回东北复命,做好与日军战斗的准备。

出发前夜,何柱国与丘尔顿等人会餐道别,项山也赶到军营为之送行。一直等到晚八点,何柱国才回营,项山与安德馨赶到他办公室,何柱国一脸沉重,说:“我此次回去,已经做好与日寇决一死战之决心,可是刚刚与少帅联系时,得知中央方面有急电过来,要我们以忍耐为主,采取不抵抗主义,等待国际联盟处理,切勿影响外交。”

安德馨对此极为不解:“人家都打到我们头上了,我们还不抵抗,靠着国际联盟,能解决问题吗?”何柱国说:“上锋的命令,我们不能违逆。但若日本人真的要夺取我东三省,我堂堂中华军人,自当马革裹尸,以抱国恩,决不能坐以待毙。”他对项山说:“项山,我走之后,不知未来如何,但海关缉私队这一块,你还要配合关长,决不能掉以轻心。日军既然已经发动战争,走私活动只能会更加猖獗,我本有心重新拉你回军营,为国效力。但是港口这边形势复杂,我们得有一个自己的人留在这里,你的责任重大,一切小心。”项山说:“请何长官放心,我会在这里看着小日本,不让他们胡作非为。若前线有需要我之处,我党项山义不容辞,为国家,为民族,一切均可舍弃。”何柱国用力一拍项山的肩膀:“好汉子!若我国人,都能如此同仇敌忾,中华就有救了!”

何柱国将军连夜返回东北,觐见少帅张学良,安德馨随同前往。临行之前,安德馨与项河告别。

安德馨说:“项河,军队即将开拔,要打战了,这军营之中,你也不方便住了。我给你在榆关找了一间房子,咱们暂时别过吧。”项河说:“安兄救命之恩,不言谢了。我知道日本已经向我东北三省发起挑战,若战场上有需要我之处,安兄请明言,我一定与安兄并肩战斗。”安德馨说:“你我虽分属不同的阵营,但我感念你的救国热情,你又是项山的亲弟弟,在你危难之际帮你一下也是应该的。现在日本人已经骑到我们头上来了,我只盼望国民政府能够消除成见,全国上下一致抗日,才是胜者之道。”项河说:“我对国民政府一直不抱希望,此刻国家危难之际,他们还寄希望于国际调停,这是不能阻止日军野心的。但我相信,不管国民政府如何,中国人是有血性的,与安兄并肩作战之日,很快就会到来。”

在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下,张学良命令各部不得擅自行动。日军如入无人之境,迅速占领东北三省,令举国震惊,世界惊叹。闻此消息,荒木在家中设宴,招集川岛、小林、柳生等人密会。

荒木举起一杯清酒,得意地说:“我大日本帝国已经发起总攻的号角,各位武士,这一阵子我们让他们压得有点抬不起头来,但这种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了。我已经向军部请示,用不了多久,我们会增加人员与武器装备,还有货轮。秦皇岛沿途的海域,将会成为我大日本帝国的军需大后方。”

荒木开始准备更大规模的走私活动。而港口这边,丘尔顿等英方管理者惶惶不可终日,一方面怕日本人占领东三省后会继续西进,危及港口,另一方面,也担心战争扩大化后,会直接导致经济崩溃,令港口停运。此时,正值国际联盟召开第13届大会之际,国民政府代表出席会议,请求国联主持公道,并引用蒋介石的话:“期望先以公理对强权,以和平对野蛮……”在英国人的支持下,国联表态,要参与东北事件的调停工作。

丘尔顿当天也组织所有管理层成员开会,在会上强调,非常时期,虽然港口内反日情绪高涨,但大家要克制情绪,避免矛盾激化,全港上下,都要等候以大英帝国为首的国联的意见,在此期间,决不能冲动行事,授日本人以口实。稳定是港口重中之重。

与中方一再强调克制相比,日本的走私活动则更加猖獗。在日本军部支持下,六条货轮抵达秦皇岛。荒木明确指示:增加押船人员的武器装备,今后走私的货物将从物资转为军火,若有海关来截,可以火力抵抗。

与之相比,中国海关缉私队的力量却随之减弱,刘四趁机强令曹三等码头工人回港,不久,安德馨受上层压力,也调回了他派去协助的军士。缉私队伍只剩下以项河为首的民间组织及海关内部的人员。东北军政府与丘尔顿也分别表态:在国联调停之前,停止一切过激活动。大规模的海上缉私活动,将暂时告一段落。

1931年12月,众所期盼的国联调查团终于出发了。调查团以英国人李顿爵士为团长,成员由美国、法国、意大利等各国使臣和中方若干随行人员组成。调查团从巴黎出发,经日本抵达上海,4月初到达北平,与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委员长张学良见面。

李顿要求张学良为调查团提供一个清静幽雅之处,以便协商起草调查报告。张学良认为秦皇岛北戴河最为适宜,于是指令北宁铁路局局长高纪毅等人组成国联调查团招待组,并拔款10万元,在秦皇岛修建电灯房、安装路灯、粉饰装修各国代表住所,一番大动干戈之后,又与丘尔顿总经理商议,决定在国联代表抵达后同,将其安排在南山饭店居住。代表团的食宿和参观活动由秦皇岛港负责。

丘尔顿不敢怠慢,马上命秘书处长马明德组织人手,组成“国联调查团秦港接待小组”,由马明德任组长,专门负责接待事宜。因为项生英文出色,担任副组长职务,负责国联调查团的翻译、讲解工作。

1932年4月20日,李顿一行从北平乘专列到达秦皇岛。东北军独立旅第四旅长、临永警备司令部司令何柱国、开滦秦皇岛经理处经理丘尔顿及各界人士早早地就前往车站迎接。迎接的团队举着各种旗帜、欢迎标语,站满了整个站台,等待火车进站。

差不多整整等了二十分钟后,专列进站。专列停稳后,在马明德的示意下,站台上鞭炮齐鸣,掌声雷动,还有乐团奏响了经典的英国欢迎乐曲《上帝保佑女王》。在一片喧闹声中,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从专列下来,挥手向迎接的人们示意。在调查团中间,还有以外交总长顾维均为首的一批中方随行人员及其家属。就在这批中方随员家属中,在站台上负责接待任务的项生发现了一个久违的熟人。

4

一曲欢快的舞曲在南山员司俱乐部响起,在留声机里流淌出来的旋律中,木质地板上裙裾飞扬,一双双缠抱在一起的身体扭动着,旋转着,随着人们脚步轻盈的晃动,那沙沙作响的衣服摩擦声,与闪烁的灯光,晃动的舞步和悠扬的音乐交织在一起,洋溢着一片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气氛。若不是站在门口负责服务的项生一脸严肃的表情与整体的欢乐气氛有些违和,冷不丁看去,人们真的以为这就是一场快乐的嘉年华舞会。

来到员司俱乐部跳舞的是国联调查团的成员,还有负责接待的丘尔顿夫妇及高级员司们。国联调查团中,还有两位身份特殊的中方成员家属,一位是原外交总长、代国务总理顾维钧的夫人,另一位是顾维钧助手、秘书王希孟的夫人,两位夫人均精通英、法两种语言,也可担任一路上的翻译工作。

晚间,一场隆重的欢迎宴会之后,就是舞会。丘尔顿为了这次国联调查团的到来做出了精心的安排,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接待,更是一次良好的免费宣传活动。他要利用国联的影响,进一步向全世界宣传秦皇岛港。为此,不惜痛下血本,除了高档的食宿服务以外,还设计了旅游观光的路线。他亲自陪同国联代表利用一天的时间详细参观了码头,介绍了港口的情况,参观了港口装卸生产的现场,晚间安排了大型的宴会,在南山饭店盛宴款待所有国联调查员,张学良少帅与何柱国将军也出席了。宴后,考虑到西方人喜欢喝开舞会的习惯,又在南山俱乐部安排了这场舞会,并要求所有高级员司均携家属陪同。

项生虽然负责了整次国联调查会的接待工作,但是因为本身不是高级员司,欢迎晚宴他是没有资格去的。做为服务人员,他一早就来到了南山俱乐部候命。舞会开始时,项生坐在留声机的旁边,负责调试音响、更换唱片等事情。欢快的华尔兹舞曲过后,就是短暂的休息时间,项生将唱片换上了红歌星周璇的歌曲,在周璇慵懒的歌声中,又有人忍不住了,走上舞池,邀请席间的女伴跳起了稍为迟缓的慢三步。

从舞会一开始,项生的眼睛就定定地落在舞池中间的一个身穿红色旗袍的中国女子身上,再也无法挪开。今天晚上,做为中方代表王希孟先生的夫人,她无疑是最受欢迎的舞伴,调查团团长李顿爵士,中方首席代表顾维钧先生,港口总经理丘尔顿等人,都轮番邀请她跳了舞。项生自己也会跳舞,这是当年马太太教他的,他各种舞都会跳,无论是快慢步,还是探戈或是华尔兹,甚至比较狂放的踢踏舞、水兵舞,他都能跳得很熟练。但是这个场合,舞池中的舞者,却注定不会是他,他只是一个服务人员,只有资格放音响,负责酒水服务,他没资格上去跳舞。

他的眼睛望着舞池中间的女人,心情随着她翻转的舞步,也在跟着旋转,飞腾。从火车站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的心情就再也没有平静过。这些年来,无数个夜里,在梦中都曾反复出现过她的影子。一晃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她已经变了,没有变老,而是变得更漂亮,更雍容华贵,更成熟也更高傲了。她已经不再是聚友书局的大小姐了,她变成了王太太。

在车站第一次见到她走下火车的时候,项生作梦也没有想到,这个一度让他魂牵梦系的人,会在这样的场合相见。可是她的眼光却始终也没有扫向自己,这也难怪,火车站上有那么多接待人员,他站在最后一排,只是一个随从,怎么能进入她的视野呢。项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形也多少有些变化的,他比以前更瘦了,而且还留了一撮胡须,因为常年熬夜加班,再加上烟酒无度,青黄色的脸上出现了皱纹,眼角上的鱼尾纹更是明显。他已经不再是十几年前那个一脸斯文、清秀的少年了。望着眼前虽已经变成熟少妇但却依然美丽动人的张慧卿,项生自惭形秽,他不敢过去上前相认,当然,也没有机会让他过去相认。

现在,在这个喧闹的舞池里,张慧卿被人们围绕着,一曲接一曲的跳舞。无论在任何场所,一个丰满、漂亮又能讲一口流利英文的中国女人,永远是瞩目的焦点。项生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她,有的时候,他似乎感觉到张慧卿也向他这边看了一眼,但只是那么匆匆的一瞥,就晃了过去,没有丝毫地停留。她还是没有认出自己?是啊,她怎么会认出自己呢?今天来到这里的,全是达官显贵,而他自己虽然如愿以偿地进了港口管理处工作,但充其量只是一个低级的文员,要不是因为英文好,可能一辈子也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盛会。十几年前,他们之间就有很大的差距,可是没想到一别多年后,这份差距更大。他们依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之下,项生突然觉得一阵阵的难过。他想抽根烟,出去透透气。但是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同样伫立在角落里的马明德向他扫过锐利的一眼,项生迟疑了一下,还是回到了留声机旁。

一曲作罢,项生又换上了一张唱片。这次放的是中国传统的民乐。人们终于安静下来了,开始三三两两,或坐或站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起来。张慧卿挽着丈夫王希孟的胳膊,正在和丘尔顿及一个英国人交谈着。项生偷窥着张慧卿的动态,却没想到他的举动也被另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一股浓浓的香水味突然袭来,接着对面传来一声轻咳,将项生从痴痴的守望中唤醒。马太太突然出现在他身前,微笑着打招呼:“项生,你好啊。”

项生欠欠身子,冲着她挤出一丝笑容。和马太太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联系了。自从鸣凤知道了他的事之后,项生就和马太太断绝了来往。当然,他知道马太太和他也是逢场作戏。后来听说马太太又有了个新宠,是一个司机。也就不来找他了。项生暗中庆幸,以为可以摆脱她了,逢年过节给马明德送礼时,也尽量不去他家,一是避免撞见马太太会尴尬,二是也怕有些什么蛛丝马迹,让马明德发现,毕竟,他还一直在马明德手下工作。

项生以为完全摆脱了马太太,但马太太倒也没忘了他。今天一到俱乐部,看见项生郁郁寡欢地坐在角落里的样子,马太太心里又泛起了一些柔情,虽然这些年她也曾有过其他的男人,但若论柔情蜜意、学问与情趣,还真没有几个人比得上项生。马太太故意向项生那儿望了几眼,可让她大失所望的是,项生对她的示意竟然毫无反应,相反他的眼睛从一进来就没离开过舞池上大出风头的王太太。马夫人看了一下王太太,那娇好的面容与高贵的气质,确实令她有自惭形移之感,而现场的男人们,舞曲一开始,就个个都冲着她过来。马太太心中有了几分醋意,这才大着胆子走到项生身边。

“项生,你没看见我进来吗?我看你眼睛都该掉到人家身上了。”马太太轻轻用手指了一下张慧卿。

项生尴尬地说道:“哪儿有的事?夫人不要说笑。”马太太笑道:“是熟人吧?或者是老相好,对不对?”项生说:“哪儿可能啊?我哪儿有那个福气?”马太太说:“别骗我了。我刚才和他们夫妇聊了几句,王太太老家是咱们本地人,和咱们算是老乡。”项生说:“就算是本地人,也早就离开这里了。再说人家肯定是大家闺秀,我一个平民子弟,哪儿有可能认识她啊。”

马太太说:“项生,不提她了。说点咱们的事。这一晃,我们有好几年没见了吧?”项生说:“是的,我最近太忙,没时间看您。”马太太说:“别和我说忙的事,你都在忙什么我最清楚。项生,你这一晃在秘书处干了多长时间了?”项生说:“快十年了吧。”马太太叹息道:“我们家老马,用你用的够狠了,可是看来也没怎么帮你。你现在提副处长了吗?”项生说:“没有。”马太太凑上前低声说:“项生,你太老实了。我和你透个信吧,我们家老马可能要高升了,去开滦总部上班。秘书处处长的位置可能要空出来。”项生心中一动:“真的?我可是没听马处长提过这事。”马太太说:“昨天儿刚定的。这事目前谁也不知道。项生,你该跑也得跑跑啊。姐看你每天累死累活的,可一直还原地不动,这哪儿行?你都三十多了,出去一说还是个小职员,也让人瞧不起啊。”项生说:“我是想动,可是上面没人帮我说话,我怎么动?”马太太说:“我家老马说话还是有份量的。不过,他不让我掺乎他的事,我也不太好说话。不过好好谋划谋划,也不是没希望。哪天你来找姐,我和你分析分析。”项生微微欠身道:“还是要请马太太多多帮忙。”马太太笑道:“帮你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项生说:“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让我做什么都行。”马太太说:“没那么严重,我只要你在这里陪我跳一段舞就行了。”

项生一惊:“不行,我是工作人员,给大家提供服务的,哪能跟贵宾跳舞?”马太太说:“有什么大不了,今天现场来的男人,我一个看上眼的也没有,我就看你顺眼,我请你跳,你怕什么。”项生摇头道:“不行。再说马先生也不会同意的。”马太太撇嘴道:“你不用管他,你看看他在和谁跳舞呢?”

项生望去,只见舞池中间,马明德正搂着张慧卿的腰,满脸谄笑地说着什么。项生愣住了,马太太凑上前来,恨恨地说道:“你看那个老色鬼,他见着女人就走不动道了。他一定是正在勾搭你这个老相好呢。你不用怕他,他要是敢说什么,我能收拾他。”项生脑海中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他拉住马太太的手说:“我陪你跳。”

项生拉着马太太,在舞池中间翩翩起舞。项生身高一米八十左右,身材削瘦,腰板笔直,这本身就是一副跳舞的好身材。项生的舞跳得很好,既有节奏感,又能带动舞伴进入旋律的**之中。几圈转下来,马太太就沉醉在项生的怀抱中不能自拔了。

马太太低声说:“项生,你又让我想起从前来了。没想到,你的舞跳的这么好了。你可记得,你跳舞还是我教你的啊。”项生说:“我记得,马太太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永远都记得。”马太太娇嗔道:“可是这两年你一直不来看我,我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项生望着被马明德搂着跳舞的张慧卿,痛苦地说:“我没忘了你,我永远不会忘了你。”马太太将嘴靠近项生耳边说:“项生,若你没忘了我,明天晚上八点三十,来老吉兴酒吧。在咱们当年见面的老地方,我和你叙叙旧,再谈谈你工作的事。”

一曲结束,大家各自归位。项生向马太太鞠了一躬,回到门口角落。马明德放开张慧卿,斜睨项生一眼,眼中尽是怀疑之色。

项生觉得心中有些堵塞感,他决定出去安静一会儿,一是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二是暂时躲避一下马太太。项生知道,下一曲开始后,受到冷遇的马太太,一定还会过来邀请自己。他不想和马太太表现的过于亲近,更不想让马明德产生怀疑,所以只能冒着被马明德骂的危险,出去躲一会儿再说。

项生走到俱乐部门廊僻静无人处,独自默默抽完了一根烟。他把烟头扔掉,往舞厅里走去,刚走到门口,迎面见到张慧卿一个人走了出来。两人正好撞个对头。

项生心跳加速,站在那里千言万语一时竟然无法开口。张慧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渐渐绽放出一个微笑,说:“项生,原来是你!”

这一个微笑有如寒冬里的一缕暖流,融化了项生心中冰封已久的冰雪。项生也回之一笑:“慧卿,我以为你认不出我了。”张慧卿说:“我确实没注意到你,但是刚才你和马太太跳舞的时候,我一下就认出你来了。我想找你说句话,可是你又不见了。我就是特意出来找你的。”

项生只觉得心里一下子暖了起来,说:“谢谢你还记得我。”张慧卿说:“项生,你终于如愿以偿,进港口工作了?”项生说:“我在秘书处马处长手底下。这次接待国联调查团,我是随行的翻译。”张慧卿说:“你来接待?也就是这一周的时间咱们都可以见面了?”项生说:“是,我就是为你们服务的。”张慧卿细细的端详着项生:“好像有十几年没见了吧?你瘦了,都留胡子了,我一下子真认不出来。”项生说:“你却没变。还是那么好看。”张慧卿说:“哪儿啊,我都胖了。项生,你有小孩了吗?”项生说:“有。四岁了。”张慧卿说:“我也有了一个女儿,六岁了。项生,我们都老了。”项生说:“是我老了,你没有。”张慧卿说:“怎么会?我也三十一岁了。我都是当妈的人了。”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得门口有人喊:“慧卿。”张慧卿回头看一眼,只见王希孟正在门口喊他。张慧卿应了一声,对他说:“我先生喊我呢,项生,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吧。”项生说:“不必了,还有的是时间可以认识。”张慧卿说:“也是。明天调查团要组织去山海关旅游观光,是你陪我们吗?”项生说是。张慧卿说:“那明天见吧。我回去了。”

看张慧卿转身要走,项生突然鼓起勇气,说:“慧卿,等一下。”张慧卿站住了。项生说:“慧卿,总也没见了,你这两天有没有时间?我请你吃个饭,咱俩叙叙旧吧。”张慧卿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啊?”

两人正说着,王希孟走过来,问张慧卿:“慧卿,你碰见熟人了?”张慧卿说:“这是我以前的一个同学。”对王希孟介绍:“党项生。”王希孟说:“知道。马处长手下是吗?你这几天很辛苦啊。”项生说:“不客气,能为几位长官服务,我很荣幸。”气氛一时有些压抑。张慧卿说:“我们先进去了。项生,明天见吧。”

项生有些沮丧地走回俱乐部。刚一坐下,马明德就上来了,问:“你刚才干什么去了?”项生说:“上个厕所。”马明德说:“放最后一个曲子,舞会马上结束。”项生将留声机的唱片换好。马太太悄悄走过来说:“项生,别忘了明晚咱们的约会。”项生麻木地点点头,看着远处正与丘尔顿交谈的王希孟与张慧卿,一时心乱如麻。

就在国联调查团在南山俱乐部受到隆重接待的当晚。山海关庆福里的一栋小宅子里,党项河推开了落满尘土的门,走进了冰冷如地窖般的屋子。

这间房子里徒穷四壁,除了一个炉子,一张床以外,别无他物。项河将手中的行李箱扔下来,看着空空的房间,往事如风呼啸心头。想当年,就是在这间屋子里,他第一次遇见了王尽美先生,从此人生彻底改变。将近十年的辗转流离,出生入死,他没想到还能回到这里,更没想到造化弄人,安德馨帮他联系的房间,竟然就是当年王尽美先生住过的地方。

项河将炉子点着,生起火来,不一会儿,冰冷的屋子里有了一些暖意。项河将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除了几件替补衣裳,就是几本书。他正在收拾东西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项河稍有些紧张,他从箱子最底层抽出一把枪,塞到怀里,走到门前,低声问:“谁?”

门外的声音说:“老何家的,卖灯油的,星期三和您约好过来送货的。”项河说:“我说的是星期四,你听错了吧?”对方回答:“你要是不要灯油,我这还有点火石,您要吗?”

项河将门打开,只见外面站着四、五个敦实的汉子。项河拉开门说:“快进来。”几个人进来了。为首的一个人说:“您是乔志成同志?”项河说:“我是。”这人说:“山海关党小组向乔同志报到,欢迎你来领导我们开展工作,我们早就盼着您过来了。”项河说:“不用客气,以后大家生死同心,就是一个战壕的同事了。我们现在人虽然不多,但是一定要让革命之火重新在关城点燃起来。”

众人坐下后,项河对大家介绍情况:“日本人已经对东北三省动手了,国民党政府冥顽不化,不思抗日,还在一心剿灭共产党上动坏心思。他们现在把希望寄托在国联身上,明天一早,国联成员将会抵达山海关旅游观光。这个消息,请大家转达给铁工厂、开滦矿的工人们,在国联代表到来之前,要发动同志们,在长城脚下的榆关古城搞一次示威游行,声讨日本人的罪行。”

山海关党小组的同志们点头称是。项河又说:“杨宝昆同志在牺牲前,曾经和我说过,榆关古城是革命最坚决、最彻底的地方,我们要继承宝昆同志的遗志,利用古城良好的群众基础,迅速发展、壮大党组织。在来山海关之前,我已经接到上级指示,我们要继承曾经取得的经验,在群众中间发展群团组织开展工作。过去我们罢工组织有一个十人会,在这个基础上我们要建立一个新的革命组织——朋友会。大家要充分发挥各自的优势,利用同乡、同学、工友、亲戚的关系,把朋友会建立起来。我们要让朋友会发展壮大,在工人中间成为最重要的革命力量。朋友会的章程、宗旨及入会标准,我近期会整理好给大家。”

山海关党小组的负责人将项河的指示记了下来。项河又说道:“同志们,日本帝国主义者即将入侵中国,而我们新的革命征程也要开始了。创建朋友会,就是我们革命工作中第一个要完成的事。大家也一定要发展更多的工友加入朋友会,让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们见到咱们工人的力量。我们要让1922的革命之火,重新燃烧这片大地。”

5

按照丘尔顿的安排,国联调查团于抵港的第二天去山海关参观,随行人员除总经理丘尔顿外,还有马明德、党项生等接待人员。

国联人员的车刚到山海关城门,就被浩浩****的游行队伍阻住了,这是一批由山海关铁工厂工人组织起来的群众游行队伍。工人们高举着“还我东三省”“日本人滚出中国”的旗帜,喊着口号,拥上前来,很多市民也过来声援,因为参予人数众多,将汽车前行的道路全部堵死了。

国联调查团的车不能前进。中方代表顾维钧对同车的李顿爵士说:“日本人占领我中国,激发全国人民的抗日热情。希望李顿先生能把眼前所看到的真实情况,写到我们的调查报告中,让世人知道日本帝国主义者在中国犯下的累累罪行。”李顿表示同意。

汽车不能前行。马明德、党项生负责联系临榆警备司令部清障,没多久,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赶到了。临榆警备司令部司令长官何柱国也赶到了,何柱国亲自和工人代表对话,要求工人为国联调查团让路。有工人代表将申诉日本人罪行的申诉书送上,要求呈交给国联调查团。何柱国同意,将申诉书交到李顿的手中。为保证国联代表安全,何柱国率军亲自压阵。工人与群众开始让开了一条通道,让国联调查团的汽车通行。汽车两边,围满了前来游行的人群,群情激愤,口号震天,令坐在车里的国联代表们人人惊悚变色。

项河也隐藏在游行队伍中间,观察形势。让他很兴奋的是,山海关党小组的同志办事效率不低,只一夜时间,就发动了这么多的工人、群众前来游行,而前来负责清障的警察、军队也一反常态,未见强硬手段,反而是理解、合作的姿态。这让他不由得对前途充满信心。看来在全民抗日这个大环境下,中国人已经有同仇敌忾之心,在此情况下开展工作应该事半功倍,迅速建立起已经瘫痪、停滞多年的党组织亦非难事。

一辆汽车从他眼前经过,一个人摇开车窗向外面看。惊鸿一瞥间,项河发现那个人竟然是大哥项生。他情不自禁向前一步,一句“大哥”险些脱口而出。已经快十年了,他没有见过任何家人。没想到就在这人头攒动、群情激昂的队伍中,他又见到了大哥。项生没看见他,又迅速地关上了车窗。项河强自抵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追上前去和大哥相认,眼中却已经是热泪盈眶。

汽车开到天下第一关脚下,又遭堵塞。这一次,不是中国人,竟然是日本侨民组成的抗议团队,几百个身穿和服做日本侨民打扮的人,也同样高举标语、旗帜,上面写着“抗议中国人残害日本人”“还我日本侨民安全”“为日本侨民主持正义”等字样,在天下第一关脚下游行示威。

何柱国怒道:“他们竟然还敢公开示威游行,真是胆大包天,黑白颠倒!”何柱国让警备司令部的人下去驱散人群。混在日本侨民中的川岛站出来喊道:“我们要见国联代表,我们也要交申诉书!”小林等日本浪人也起哄道:“如果不让我们见国联代表,我们就要剖腹自杀,以鸣冤情。”说话间,已经有几十个日本人将身上腰刀抽出来,席地而坐,大喊大叫,佯装抛腹自杀状。

何柱国在车上看见这场闹剧,怒道:“胡闹!竟敢在我长城脚下动刀动枪,来人,给我收了他们的刀!”李顿爵士劝说道:“不要再生事端了,因此惹起纠纷也不好。何将军,我建议你找代表和他们谈判,他们既然也有申诉书,就一起取来吧。我们本来也要听取多方面意见的。”

何柱国下车,走到川岛身前,说:“你们有什么要求,就赶快以书面形式呈交。请你们交完申诉书后,马上撤离,不得继续逗留。”川岛狂妄地说:“我们不相信中国人,你让国联代表过来和我们说话。”何柱国眉毛一竖,怒道:“我是临榆警备司令,你算什么东西?敢威胁我!我给你一分钟,你们不撤,我们就抓人!”川岛狂叫道:“你们敢抓我,就是迫害日本侨民!我们要和你们斗争到底!”小林等人挥舞手中日本武士刀,大叫:“中国军队迫害日本侨民,我们要斗争到底,天皇万岁!”

何柱国忍无可忍,回身对随行过来的安德馨说:“叫人过来,抓人!”安德馨得令,正要喊人,却听得一声:“慢!”

顾维钧从车里出来,说:“何将军,我们已经和李顿爵士商议,由我和李顿爵士出面,接受日本侨民的申诉书。”顾维钧又低声道:“日本人是在故意制造事端,若我方有过激行动,他们更要以此制造口实,扩大影响,行颠倒黑白之举。这些人幕后一定有日本情报机关的指使,否则不会选择我们国联来山海关的日子,聚众闹事。希望何将军忍得一时之怒,顾全大局。”何柱国怒道:“若不是今天国联代表在,我一定要将这些人全部法办!”

李顿爵士也下了车,与顾维钧一起接受日本代表的申诉书。说话间,中国工人、群众组成的游行队伍也闻讯赶到了,大批人马涌向天下第一关。

先行到达的铁工厂工人与日本侨民对峙起来,双方隔街对骂,现场火药味极浓。何柱国这时也紧张起来,急忙命警备司令部全体出动,严阵以待,将天下第一关戒严,任何人不得进出。又急忙招集双方游行队伍代表,劝说大家以国联调查团人员安全为重,各自克制,及时疏散各自的队伍。

天下第一关对面的望洋楼酒店,临窗的一个雅间,荒木与柳生一起看着脚下混乱的场面。

柳生说:“荒木君,今天让国联的人见识了我们日本人的厉害,你的安排,真是既巧妙又周密。”面对柳生的恭维,荒木却并不以为然:“今天我们的目的并没有达到。没想到中国军队竟然如此克制,我原以为他们会过来抓人,打人,从而发生**,制造一起中国军人迫害日本侨民的事件。但是他们竟然能够忍受下来,这真是不可思议。看来无论在中国军方还是在国联里,均有高人坐阵,这个我们还真要警惕了。”

望着脚下正蜂拥而至的游行队伍,荒木神色突然紧张起来:“柳生君,我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我怀疑,十年前组织工人闹事的那一拔共产党人,可能又回来了。”柳生惊道:“这怎么可能?几年前,国民政府就已经正式将共产党列为敌人,在这片土地上共产党人已经被肃清了。他们怎么还敢露头?”荒木摇头道:“你不了解他们。柳生,和我们日本的武士道精神一样,共产党的生命力很顽强的。你回去后,马上要给我调查此事。我要搞清楚,今天如此大规模、有组织、有纪律的抗议游行,究竟是谁在背后做的手脚。”

天下第一关城内,风云变幻,各方势力暗中角逐,真称得上是暗流汹涌,诡谲云波,然而在项生的心中,所有的惊心时刻,都不如与心上人久别重逢的小小激动,来得猛烈、深刻。虽然外面游行队伍人头攒动,口号惊天动地,在他的眼中,却只有张慧卿的一颦一笑,更加牵动他的心情,甚至不断地在他心里掀起滔滔巨浪。从上车到下车,张慧卿一句话也没有和他说,甚至两人眼神的交流都没有过一次,但项生却似乎有种心灵感应,张慧卿并没有真的陌视他的存在。

国联的车子终于艰难地从天下第一关后门开了进来。在警备司令部的重重保护下,代表们登上了第一关的城楼。沿中心城楼镇东楼望去,四座城门相互辉映,以鼓楼为中心,四条大街宽广开阔,门庭若市,热闹非凡。这座古城,也是联结华北、东北的一条关塞和纽带。

被称为榆关古城的山海关自古以来就有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之说,过去曾经是游牧民族与农耕社会的分界线。自明朝以来,几百年汉家江山,就是在这里阻挡了游牧民族的铁蹄践踏。如今山河破碎,又有强敌来袭,沉寂已久的山海关,不久就又将要沐浴战火的洗礼,站在这城头之上,所有的中国人心情都是格外沉重的。

与之相反,国联的洋人代表们却是兴致盎然,他们中的多数人从没来过中国,也没见过长城,对于这雄伟的城墙,精妙的城关,甚至砌墙的一砖一瓦,都有着深厚的兴趣。顾维钧自告奋勇,担任起为洋人讲解的义务。为了表示中国人的尊严,英文很流畅的顾维钧,有意用中文进行了慷慨激昂的讲解。做为随行的中方翻译,则由项生用英文为大家翻译。

游览过程中,项生的翻译不时地被城下的的示威、游行声音打断,这既增加了他翻译的难度,也让洋人代表有些扫兴,最后只能走马观花的浏览一遍,然后在镇东楼门前合影留念。

项生负责拍照,在相机镜头打开的一瞬间,他眼中没有任何人,只有站在人群边上,笑艷如花的张慧卿。快门按下的那一刹那,项生暗中有了主意,这个照片一定要多洗几张,他要留一张做纪念。

在大家往回折返的路上。项生终于鼓起勇气,紧跑几步,追上张慧卿,说:“王太太,我想给你照一张相,可以吗?”张慧卿愣了一下:“给我照?”项生说:“对。今天这个日子很有意义,我想你应该留个影。以后再来,就说不定什么时候了。”张慧卿略一思索,说:“好。”

她紧走几步,追上了正和丘尔顿边走边谈的王希孟,说:“希孟,我想让他们帮我照张相,你在前面等我。”王希孟略有不悦:“你抓紧吧,别耽误大家时间。”丘尔顿忙说:“没关系,美丽的女士,是应该多留几张影的。王太太,你不用急。多照几张。”王希孟笑道:“我这个太太,总是有点小孩子脾气的。”

张慧卿站在第一关城墙边上,让项生拍了好几张相片。项生说:“慧卿,我今天晚上就把相片洗出来。”张慧卿说:“不用急,还有几天时间呢。”项生说:“不,我想今天就把照片给你。还有,晚上你能不能抽个时间出来,咱们见一面?”张慧卿迟疑了一下:“我怕没时间。”项生说:“我看过你们的行程了,今天晚上,你先生要与国联代表们一起讨论,晚餐后就要开会,可能要很长时间,这段时间你应该是自由的。慧卿,我们只有今天一晚上的时间,明天一早,按行程你们就要去北戴河与张学良将军会晤,我恐怕不能随行了,咱们再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答应我吧。”

经不住他一再的请求,张慧卿说:“那我安排一下时间吧,只要是顾夫人不找我,我可能会有一小时的时间。最多也只有一小时啊。”项生说:“可以。吉兴里有一个老吉兴酒吧,我们就在那里见面吧,晚上八点。我等你。”

6

项生看着张慧卿上了车,也心神不定地坐在了后面的车上,此时的他,完全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只是想着与张慧卿会面的事。

晚七点三十分,项生就来到了吉兴酒吧,等着张慧卿的到来。七点四十五分时,项生开始有些焦燥起来,他坐不住了,走到门口看。此时,外面街上行人寥寥,天气有些湿冷。项生点燃一根烟,抽完了这根烟,街上还是不见有一辆黄包车过来。项生突觉这样站在酒吧门口,被人看见了也不好。他又急忙回去,坐下来看看表,已经八点整了,张慧卿还没来,项生有些心急。他想出去找个有电话的地方,给南山饭店打个电话,问问张慧卿走了没有,又想还是不妥,于是再点一根烟,抽没几口,又看看表,八点过五分了,她还没来。

项生坐不住了,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这时一辆黄包车正好在门前停下,张慧卿从车上走了下来。项生松了一口气,迎上前去。张慧卿说:“项生,你怎么在门口站着呢?”项生掩饰说:“我也刚到,正好碰见你了。”

坐下来后,张慧卿道歉道:“对不起,我迟到了。本来想早点出来,被顾太太缠住,陪她聊了一会儿,幸好你也刚到。”项生说:“没关系,你能来就最好了。”又问张慧卿喝什么,张慧卿要了一杯卡布其诺咖啡。

项生等咖啡上来了,从怀里掏出一叠信封,说:“相片洗好了?”张慧卿惊道:“这么快?”打开信封,把照片倒出来,一条璀灿的水晶项链也随之掉出来了。

张慧卿拿起项链,狐疑地问:“这是?”项生说:“送你的。”张慧卿说:“这哪行?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能要。”项生说:“收下吧。慧卿,这么多年没见了,这就是个小小的见面礼。”张慧卿说:“不行。”将项链推到项生桌前:“都是老朋友了,用不着这个。这东西你送你太太吧,我不能收。”

项生叹口气说:“慧卿,这件礼物,不是我今天才买的。是几年前我到了港口上班后,用几个月攒下的薪水买的。我当时就幻想着,要是有一天见了你,就把这条链子送给你。你仔细看看,那上面的水晶钻里,还有你的名字呢。”

张慧卿拿起项链,果然在底端的水晶里中,发现了里面藏着一个“卿”字。她心中有些感动,叹气道:“你这又是何苦啊?”项生说:“我心里一直没忘了你。我今天来找你,只是想问一件事,当年你在巴黎留学时,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要写这样一封信给我?”项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当年张老板模仿慧卿笔迹写给他的那封绝情信。这是项生毕生的一个心结,这封信他一直留着。

张慧卿将信取过来,只看了几眼,眼泪就留下来了,说:“项生,这信不是我写的,是我爹干的。”项生先是愕然,但迅速就明白了:“你爹这是为了拆散我们啊。”张慧卿说:“我在法国,也接到了爹的信,说你结婚了。若不是你负我在先,我不会移情别恋。一切都是我爹作的手脚。但是我现在也不怪他了。爹也是为了我好。你也看见了,我先生他是个很上进的人,爹一直希望我过稳定的、衣食无忧的生活,现在他的理想也实现了,我没法埋怨他。项生,只能怪咱们有缘无份,终归是走不到一起的人。”

项生不禁泪流满面:“慧卿,我知道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配不上你。我只想问你一件事,这些年来,你有没有想过我?哪怕是一丝一毫也行。”张慧卿摇摇头说:“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项生,你我都有家庭,也有孩子了。咱们之间,这些旧情,就彻底断了吧。”项生一把抓住慧卿的手:“可是我忘不了!这些年来,我虽然结了婚,但是心里没有一天是快乐的。慧卿,如果那一天,你留下来不走,我保证不会娶别人的。我一定会等你。哪怕是这一辈子让我孤独终生,我也不会后悔。”张慧卿将手抽出来:“项生,别说这个了。忘了我吧。我不会回头的。”项生凄惨地一笑:“你是不会回头的,我知道。你现在是王太太,你是高贵的夫人,我是什么?我党项生过去和现在都一样,都是个小人物。月薪二十几块钱,让人呼来唤去。我没奢望你还会回头的,我只想知道,你心里曾经有过我,那就够了。也不枉我这么多年一直想着你的情份。”

张慧卿轻轻抚了项生的脸颊一下,说:“项生,别这么说。你不要把我想成那样,我不是一个绝情的人。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打听着你的消息,我知道你结了婚,知道你终于去了港口上班,我知道你活的挺好的,也算是衣食无忧。这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请原谅我不能像你想的那样,对你说我多么想你多么在乎你。说我没有想过是假的,但是现在,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对你了,项生,我来见你,就是想和你说一声,我们走的不是一样的路了。我们已经不可能再走到一起了。对不起,我可能很残忍,但我必须对你说实话。”

张慧卿站起身来,说:“我先生说他可能会在九点钟左右回来,我得回去了。这条水晶项链很漂亮,但是我不能要。我要了,咱们就再也说不清了。你把它送给你太太吧。她是个好女孩,和你比较合适。从那天她进书局的那一刻起,我就看出来了。请你珍惜她,忘了我吧。”

张慧卿走了。项生呆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条扔在桌上的项链,一种心丧若死的感觉弥漫了他的身体,眼泪模糊了他的眼,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恍惚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侍者过来问他还要点什么吗?项生用呻吟般的声音说:“来一瓶酒。”

项生终于喝醉了,也不知什么时候,他睁开已经惺忪的醉眼时,突然发现眼前出现了一个人,是浓妆艳抹的马太太。马太太微笑看着项生,将他刚刚喝干的酒杯再次斟满了。

马太太说:“项生,我还以为你忘了咱们今天的约会。没想到你早就来了,怎么一个人躲在雅间里喝闷酒啊,也不出来接我一下?害我在外面等了你这么半天。”项生口齿不清地说:“咱们有约会吗?”马太太说:“你喝多了吧?昨天舞会上,我们约好的。”项生醉笑道:“好。约好了,是的。”

他突然看见了桌上的水晶项链。他拿起项链,递给她说:“这个,送你的。”马太太惊叫道:“好漂亮啊!项生,谢谢你,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真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又娇嗔道:“我要你给我戴上,再告诉我,美不美?”项生讪笑着说道:“好,我给你戴上。我们找个地方,让我好好地给你戴上吧。”

7

项生把马太太按倒在**时,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张慧卿的影子。在饥渴的马太太身上,他用力发泄着对张慧卿的思念与人生的不如意。不明就里的马太太却惊喜若狂,她万万没有想到,几年不见,项生对她竟还有着如此的**。她搂紧项生瘦削有力的肩膀,高喊着:“项生,亲爱的!”

项生用力揉搓着她多少有些下垂的胸乳,将整个脸都埋进了那一片丰沃的土地中,浑然忘我。马太太用力抱紧他,仿佛生怕他又突然离去。两个人陷入到狂热**靡的疯狂**之中,根本没有意识到,旅馆的房门被悄悄推开,也没有看见马明德面色灰暗地出现了在门口。

马明德诧异地望着在**翻滚嘶嚎的这一对男女。这几年来,他一直怀疑马太太对他不忠,马太太后来与他的司机有染,他也有所耳闻,虽然没有抓住证据,但他后来还是将司机开除了。虽然开除了司机,但他的心病一直未除。昨天晚上,马太太与项生跳舞的时候,他已经产生了怀疑。今天晚上,马太太又说出去与人打牌,让他更加不放心了。于是,马明德也悄悄跟了出来,他很惊讶地看见自己的太太进了老吉兴酒吧,更没想到的是,再次出来的时候,还有自己的下属党项生也跟着一起。

马明德一直跟着他们,看他们进了一家旅馆,他跟进去问清楚了他们刚刚要的门房号,也上了楼来。项生与马夫人如干柴烈火,一进了旅馆就滚到了**,竟然连门都忘了锁,让马明德轻易地就推开了房门。

马太太被项生压在身子底下,正在**呻吟中,突然间抬头发现了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的马明德,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她推开项生,喊道:“项生,门口有人!”

项生也急忙回过头,马明德已经冲了上来,挥舞起手杖用力向项生头上打去,一边打一边骂着:“王八蛋!敢睡我老婆,王八蛋!”

项生羞愧难当,一边躲闪着他的棍子,一边急忙把扔在**的衣服往身上套去,他想赶快离开这里。但马明德却不停地用手杖打在他的身上、脸上。项生也被打得火起,他一把抓住了向头上击落的手杖,一脚踢过去,马明德措不及防,被他踢在胸口之上,摔了出去。项生趁机套上了裤子,又抓起上衣往头上套,马明德又冲了上来。项生抓住他的脖子,骂道:“老家伙!”一拳打在他的脸上。马明德毕竟五十多岁了,论体力不如项生,这一拳又把他打得摔倒在地上,连门牙都被打掉了。

项生穿好了衣服就往外跑,马明德又冲上来搂住了他的腰。项生按住马明德,一番老拳打下来,马明德惨叫着倒地。马太太高声喊叫:“项生,别打了!要出人命了!”项生将马明德推倒在地上,推门就跑。

项生急匆匆地跑到大街上,此时已经是深夜,街上几乎看不见什么行人,项生一口气跑到家门口,觉得筋疲力尽。从外面看去,只见屋里的灯还亮着,鸣凤应该没有睡,还在等他回去。项生却没有勇气进去了。他蹲坐在地下,觉得万念俱灰,他不敢想像明天如何面对这一切?心中懊悔、沮丧、自怨自艾的各种情绪交织而来,他用力地在自己脸上扇了一个耳光,哭了起来。

鸣凤等到半夜也不见项生回来,终于没耐心了,搂着东东睡了。一直看到屋里的灯灭了,项生才小心翼翼的进了屋,他悄悄摸上了床,觉得身上一阵阵的酸痛。那是马明德手杖打在他身上留下的疼痛。鸣凤突然惊醒了,问:“你刚回来?”项生嗯了一声。鸣凤也没当回事,翻个身又睡了。项生却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项生就爬了起来,忐忑不安地来到单位。马明德不在,听说是去医院了,说是摔伤了。项生知道,昨天晚上他给了马明德那几拳,也确实够他受的。也不知把他打成什么样了?整个一上午,项生都是心神不定。国联调查团的人全部去北戴河了,在那边有张学良等人亲自陪着,也不用他们跟着去了。所以上午还是很空闲的,项生无心工作,时不时地出去,在马明德办公室门前转一下。他想看看马明德回来没有。项生思考再三,下定了决心,若是马明德回来了,他就亲自去找他,当面道个歉,说自己是一时糊涂,受不了马太太**,才犯下的大错,求马明德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

项生也考虑清楚了,好不容易进港口工作,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冲动,把这份工作弄没了。这个时候,必须向马明德服软,哪怕让他再骂一顿,再打一顿,只要他能消气,也得受着。

可是整整一上午,马明德也没过来。

中午下班,项生骑着自行车往家里走,刚骑了没几步,就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也从后面追了上来,为首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青年追上他问:“是党先生吗?”项生说是。那青年突然从身上掏出一根铁链子,迎面打过去,打在了项生的脸上,项生惊叫一声,连人带车子都倒了。几个骑自行车的人随后赶上,对着项生一顿拳打脚踢。项生挣扎不及,让他们一顿痛打之后,昏了过去。几个人将项生装进一个麻袋里,扛走了。

项生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关在一个屋子里。屋子里除了刚才打他的那几个青年人之外,还有马明德和李老巴。项生立刻就明白了,是马明德派人把他抓过来的,帮他动手抓人的是李老巴的人。

马明德冷冷地说:“党大少爷,醒了?感觉不错吧。”项生颤声道:“马处长,对不起。”马明德说:“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我他妈的这些年这么照顾你,你竟然这样对我?你竟然敢搞我老婆,你还是人吗?”项生说:“对不起。我也是一是糊涂,但昨天是马太太她主动找的我,我和她一直没有联系过啊,我对天发誓,我说的是真的。”马明德说:“你的意思是我老婆主动勾引的你呗?”项生羞愧,无言以对。马明德说:“你干了坏事,却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你他妈也配叫个男人?你们老党家不是书香门弟吗?你爹党明义不也外号叫什么党大善人吗?就生了你这么个王八羔子!你爹在地下要知道了还不得被你气死?”一连串恶毒的语言从他嘴里喷薄而出。项生羞臊难当,低着头任他骂,一句话也不敢回。

李老巴等马明德骂得差不多了,说:“马处长。这是你的家事,我们不方便多听啊,反正人我也弄来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需要帮忙的您就说话。”马处长说:“谢谢老巴了。今儿这事,我必须出了这口气,否则我就别在这里混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项生脚下,说:“你他妈的给我签字!”

项生拿起纸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辞职书”三个字,项生吓了一跳,说:“马处长,您这是要干什么?”马明德说:“干什么?你做了这么对不起我的事,还想在港口里混吗?我替你打印了一份辞职书,你自己签上字吧。你签了字,我再批示个同意,你明天就给我滚蛋!”

项山大惊失色:“马处长,我是做错了事,但也不必如此赶尽杀绝啊,你得给我一条生路啊!”马明德说:“少他妈的废话!我现在杀了你的心都有,老子留你一条命,就够仁慈了。你还敢和我讨价还价吗?给我签字!”项生说:“马处长,这些年来我在你手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逢年过节,我也没缺了礼数。我一时糊涂,犯了大错。我不敢求你原谅,你给罚薪、降职、处分都行,愿意打我骂我也行,但我求求你,给我在港口里保留一个位置吧。我突然间就把工作弄没了,这样我都没法和家人交待啊。”马明德狂笑道:“都这样了,你还想和家人交待呢?你不要脸,还想着往回挣脸面,哪儿有这好事啊!你把我当什么了?真当活王八了?”对李老巴说:“老巴,他要是不签字,你给我砍他一只手下来。我看他还硬不硬!”李老巴从腰间抽出把刀来,在空中晃了晃说:“没问题,砍手咱们最在行。”

在李老巴的胁迫下,项生被迫在辞职书上签了字,马明德迅速在上面也写上了“同意”的意见。这两个签字之后,项生就被赶出港口了,他苦心孤诣了十几年的“大写”之路,也被彻底断送了。项生心丧若死,眼泪都落了下来。

马明德将辞职书塞到怀里,又说:“你先别哭,还没完呢!”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扔在项生脚下,说:“再把这个也签了。”项生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欠条”的字样。

项生惊道:“这是什么?”马明德说:“你昨天打了我,不得陪点医药费?念在你我多年同事的份上,我不讹你。你给三千块钱吧。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把钱筹上来,要是交不上,我拆你们党家的房子,把你媳妇卖到天香楼去。”项生怒道:“你这是敲诈啊!我不签。”李老巴狞笑道:“你不签也得签。”

在李老巴等人强迫下,项生被他们按着手,刺破手指,硬是按上了血手印。李老巴将欠条收进怀里,对马明德说:“马处长,这个欠条就我收着了。追债的事我也帮你一块办了。”马明德笑道:“好,钱到手后,一人一半。”李老巴笑道:“明白。马处长,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收拾他,随便你!”马明德走上前来,在项生脸上用力扇了两个嘴巴,说:“你他妈的王八蛋,我看见你就恶心,现在事都办完了。你还不赶快给我滚!”

项生被放了出来,他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欲哭无泪,如丧考妣。

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让他直觉昏天暗地,恍如梦中。昨天,他还意气风发,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地在天下第一关,为来自世界各国的国联代表们翻译、讲解,还梦想着马明德高升以后,自己能够接替他的位置,成为真正的“大写”;只一天的时间,世界就全部颠倒过来了。他不但丢了工作,还欠下了几千元的巨债,瞬间就一无所有,还遭受了平生未有的侮辱和耻笑。项生多希望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恶梦。他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的胳膊,很疼的感觉。这一切不是梦,是真的。项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项生混混噩噩地回到家中。东东跑了过来,喊着:“爸爸!”项生将他抱起来,在他胖嘟嘟的红脸蛋上亲了一口,眼泪又禁不住落了下来。东东说:“爸爸,你哭了!”项生急忙擦擦眼泪,说:“没有,爸爸没哭。”

鸣凤从屋里出来,看见鼻青脸肿的项生,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和人打架了?”项生勉强一笑,掩饰说:“遇见几个偷车贼,要偷我的车子,被我发现,和他们打起来了。”鸣凤说:“怎么弄得?你哪儿会打架啊?有这个事,怎么不去找项山啊!”项生说:“事情紧急,来不及找他,再说车子也找回来了,没事了。都是皮外伤。”鸣凤说:“啥皮外伤?伤得挺重啊,我帮你上药。东东,快放开爹爹。娘给你爹上药。”

晚上吃饭的时候,项生终于鼓起勇气,对鸣凤说起自己辞职的事。鸣凤吓了一跳:“这么大事,怎么不先和我商量一下?”项生说:“我也是临时决定的。那个马明德,嫉贤妒能,平时总给我小鞋穿,我这两天和他吵了一架,他要找老球,说我不服从管教,要开除我。我想了想,与其让他开除,还不如我自己辞了。”鸣凤怒道:“哪儿有这样的道理,你这几年给他们没黑没白地卖命,哪能说开除就开除?还有王法吗?我明天和你一起去管理处找他,咱找他讨个说法。”项生说:“算了,人家嘴大咱们嘴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再说我也真不想干了,也没啥前途,我在秘书处干了十几年了,一官半职也没混上,工资也一直没涨过,我是干腻了。”鸣凤说:“话是这么说。但事不能这么办啊,你好不容易才进了管理处,成了白领,哪能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好说歹说,项生还是说服了鸣凤。鸣凤是个实在人,脑子简单,当时气愤了一下,最后也没当事了。项生没了港口的工作,道南的三等房也住不起了,当下之计,只能先搬回淑贤那儿了。可是淑贤家里,还住着项山和腊梅。没有办法,项生只能去找项山商量。

项山倒也痛快,他本来也不缺房,答应了若项生搬回来,自己可以搬出去。项山问项生,怎么好好地不干了。项生把和鸣凤说的谎话又重复了一遍。

项山也素知马明德为人,说:“这老小子确实不是个东西。你不和他干,也挺好。鸣凤那儿说通了吗?”项生说没事,鸣凤也同意了。项山又问:“你不在港口干活,以后靠啥生活?”项生说:“咱家有家传的医术,娘总说应该开个诊所,要不就该失传了。我琢磨着,还是把娘的这个心愿完成了,把诊所开起来。我以后就当坐诊大夫了。”项山说:“也好。你当个大夫比当个小开强。你这样的人,在管理处有的是,不会拍马屁送礼的,当不了处长的,也没啥前途。你开诊所的钱,我替你出就是,你这两天选个地方吧。说干就干!”项生说:“就怕娘这块儿会问这问那儿的,瞎操心。劝说她的事,你和我一起说去吧?”项山说:“没问题。”

项生、项山一起做淑贤的工作。对于项生搬过来住的事,淑贤倒也没啥意见,毕竟是自己亲生儿子,一起住着也有照应。再加上又有孙子东东过来,她还是很高兴的。项生突然辞职的事,淑贤倒是有几分怀疑。这件事上她问得较为仔细,项生巧舌如簧,编了一番与马明德交恶的谎言,项山也帮着他说,淑贤虽然替项生可惜,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由他了。

项山出钱,迅速就把地方盘下来了。就在长城马路附近的闹市区,找了里外套间的小平房。父亲党明义生前开过“港口诊所”,现在重新用这个牌子就行。望着空空****的房子,他想起这几天的遭遇,仍有种幻梦般的不真实感,不禁长叹一声:“还是跑这儿开诊所来了,难道我就是这个命吗?”

国联调查团也返回来了。4月底,国联调查团分三个组从秦皇岛出发。一组乘中国海旗号巡洋舰赴大连,二组乘日本“平野”巡洋舰去旅顺,第三组则乘火车去沈阳。

王希孟、张慧卿夫妇随第三组乘火车走。项生得知了他们要走的讯息,再也坐不住了。他跑到火车站想再看张慧卿一眼,可惜的是,为了保护国联调查成员的安全,火车站戒严了,不让无关人等进入。项生在火车站找到了认识的站长,好说歹说,才被允许放了进去,可是当他进去时,火车已经开走了。

项生站在车站的站台上,恍然若失地望着远去的火车,久久不肯离去。他并不知道,在他冲进站台的一瞬间,坐在车窗前的张慧卿也无意一扫间看见了他。望着急忙跑进来的项生,张慧卿心头一动,她想将头探出车窗,与项生打个招呼,可是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丈夫,终于还是坐好,强自将涌上来的情感压制回去了。

张慧卿走了,港口的工作也没了,项生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一天茶饭不思,麻木无语。鸣凤以为他是因为工作丢了而心情不佳,也没敢打搅他。

小诊所终于开起来了。诊所开业第一天,第一个进来的不是什么病人,竟是李老巴。

李老巴进来后打量了一下四周,笑道:“不错啊。这么快就弄个产业,都是项山出的钱吧?还是得有个好弟弟啊!”面对李老巴的讥讽,项生默然无语。李老巴走到项生眼前,将欠条拿出来,在他眼前晃晃说:“快到月底了,别忘了你还有几千块钱的饥荒在我手呢。”项生说:“我现在拿不出钱来,你容我几天吧,你也看见了,我这里刚开业,一个客人也没有。”李老巴说:“看在项山的份上,我再容你十天。告诉你,十天之内不还钱,我拆你的房,砸你的店,卖你的老婆!”李老巴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让项生情不自禁全身颤抖了一下,忧愤之情溢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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