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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2026-02-21 19:01作者:刘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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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煤的饭,拿命换。”

这是二爷党项山十八岁那年进了锅伙以后,师傅耿老精对他说的话。

二爷最初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进了港口之后,才明白了师傅这话里透着的辛酸和无奈。

那还是二爷十九岁那年,锅伙大院建了起来。上千个工人,被分成几队,统一搬进了锅伙大院。在大院住了不到一年,二爷落下了偏头疼的毛病,找了好多老中医也看不好。二爷知道问题出在哪,那是因为他睡觉的地方靠着墙。墙上缝大,窗子不严,总有风嗖嗖地灌进来,直吹着脑袋,时间长了,就落下了这毛病。

锅伙里上工的人,总有各种病。二爷还是轻的,最多的是风湿,腿脚变形,一阴天下雨就骨头疼,四十岁一过就行动困难,没人要了。还有得了偏瘫的,最轻的也有被风吹得嘴歪眼斜的。像他的师傅耿老精,当年就让风严重地吹过一次,歪了嘴,再也没正过来。耿老精也就有了个外号,叫“耿歪嘴”,还落了个病,怕风。一遇风,全身都哆嗦,又被人起了个外号,叫“耿怕风”。项山算幸运,没嘴歪眼斜,但落了个偏头疼的毛病。他让娘给看了看,说就是风吹进了头上的某个穴位里,落下的病。这风进了脑子就出不来了,长在里面了。

“抬煤的饭,拿命换。”煤黑子住锅伙,在包工大柜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在英国总经理老球眼中,这叫有利于集中管理。锅伙离着码头与库场最近,库场里堆的最多的是煤。锅伙最初就是搭的简易棚子,后来改成了屋子。再后来又变成了一个个大院子。每个屋子一排火炕,几十个人挤成一排,每个人一尺多宽的位置,睡觉得侧着。夜间出去解一次手,可能就没地方了,因为总有爱翻身的,这老哥一翻身,就把你地占了。

锅伙的屋子里常年是黑漆乌冬的,因为窗户少,阳光进不来,虽然港里都建了电灯房,但这里没灯,天一黑就和外面一样了。住锅伙的人还得有“七忍”:一是夏天能忍住热;二是冬天能忍住冷;三是晚上忍住别尿多,尿回来没地儿睡了;四是皮糙肉厚能忍住蚊子虫子蛛蛛咬;五是能忍住臭;为什么?因为锅伙里没有厕所,尿桶都在院子中间摆成一排,一个院子上百人大小便全在这里来。六是要忍住脏;锅伙挨着煤场,一到火车进港卸煤就煤面子满天飞,炕上,桌上,衣服上,连菜汤里都是煤渣子,你得习惯就着煤面子吃饭,眼不眨心不跳才行。七是要忍住馋,来锅伙就得管住嘴;这里伙食永远老几样,玉米面窝头,秫米粥或是小米粥、咸菜还有白菜汤,也不是完全没肉,活干得顺了,包工大柜高兴了,或是逢年过节了,也有肉、鱼。个别时候,还能上酒。不过得看是谁的包工队。有的大柜大方,有的小气。赶上大方的,你就是祖上有德,赶上吝啬的,只能自已暗暗叫苦。

二爷项山,那时还不叫二爷,被称为“党家二小子”。他命不好,在曾大全的队里扛活。曾大全他爹曾老全,是港里的总把头,曾大全靠着爹的缘故,没多久也成了负责招工的把头。

老港区当时已经有了三大块势力。库场堆煤的一块,码头上招工的一块,现场点货的一块。这三大块由两个把头管着,一个是曾老全,一个是刘四。最有油水的是码头上去招工,过去是一群人在码头上等着领签,领着签的也不算是正式录用,还有试用期。试用期结束了,正式录用一天能赚着差不多有四角钱。这赚着钱的里面还有一部分要交介绍费。一个把头一天招的人越多,收的介绍费越多。曾老全当了总把头后,把这一块交给曾大全,他自己管着库场。从民国八年开始,港口建了四个大库房,三千多平米的面积,每天堆满了煤炭与杂货。这些货物全由曾老全守着,成吨的煤炭,有时少了三、五百斤,也是不容易查出来的。曾老全完全可以监守自盗,神不知鬼不觉,又是一笔不小的油水。

曾老全一家子在港区如日中天,比当年的总把头龙二还威风。龙二那时还有个四大帮,现在码头上只有两大帮:曾家和比他们稍差的刘四家。二把头刘四有苦难言,因为曾老全受老球经理的倚重,他再恨曾老全,也不敢顶老球。已经失宠的大哥不如一只鸡,刘四深深知道这一道理。所以他对与曾老全一家有隔阂的项山,一直是情有独钟。他盼着项山能过来帮他对付曾老全,盼得眼蓝心热。

项山来的时候,赶上港里刚刚建成了发电所。过去港口照明一直用阿拉丁式汽灯。这个阿拉丁,项山听老外说起过,说这是一个著名的阿拉伯神话里的人物,听说他有个灯,里面藏着神仙,一点亮了,神仙就跑出来,满足他一切的愿意。这个神仙汽灯一直用了五年多,一直到了民国十五年,火车站建了发电所,又过一年,南山开始建电厂,从车站到港里再到道南的租界区,就全都有了电灯。开滦路上开始出现了一个新鲜玩艺——水泥电线杆子。码头不再有汽灯,开始用电灯。项山进了锅伙一年后,煤场上全是电灯照明。到了晚上,灯全都打开了,把个以前黑漆漆的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有了灯,有了光,对于锅伙里扛煤的人来说,也未必是好事。这意味着可以昼夜作业了。英国人管着的码头,每天都是车水马龙,喧闹不休的。锅伙里抬煤、装船卸货的人,没有闲着的时候。一天要干足十八个小时,有时晚上进船,还得爬起来干。工人最怕的一句话,就是把头们一挥手,说声:“转了!”转了的意思,就是你们白天干完了,晚上还得过去。

工人干活的工具倒也简单,铁锹,扁担,一个大筐就行了。赶上连轴转的时候,还得带上个饭挑子。一个大筐里装二百多斤煤,两个人一扛就走,上了几丈高的大跷,得腿不能软胳膊不能抖。码头上干活,就得是车轴汉子,身子实诚,心也得实诚。

项山其实不用住在锅伙。锅伙是给没家人准备的。项山有家,虽然从道南搬到道北,虽然从大院子变成了几间破瓦房,但他也有家。但是他情愿在锅伙和穷哥们儿一个炕上睡觉,一个锅里盛粥。为什么?因为能省饭费,还能省出时间,锅伙里吃饭便宜,时间多了还能多点活儿干。只要进了锅伙,一个外工一天就能拿四角钱,差一点也有三角。这点钱,得拿命换,拿胃换,拿时间换。

吃糠咽菜也认了,穷屋陋瓦也认了,项山就想着给家里贴点家用。家里有一个在家待业的哥哥,一个在外上学的弟弟,还有一个年事渐高需要照顾的老母校。这点工钱,对项山很重要。有了这笔钱,全家人不挨饿了。

所以项山成了在锅伙里住着的惟一有家的人。他能享受这个特权,得感谢刘四。是刘四一句话,让锅伙也破了例,招了有家的人。不过,锅伙里还有个规矩,不招要结婚的人,结了婚就得赶出去。但项山可没想着这些结婚的事,他琢磨着,怎么也好好赚他十年的钱,才考虑成家的事。

项山第一天搬进锅伙,来看他的人不是他的亲朋好友们,竟然是老冤家刘四。

刘四一进了大院,就有人迎上来,问四爷找谁?刘四说找项山,那人冲着屋里喊,党家二小子,四爷找你。

项山干了一天的活儿,累得直不起腰来,刚躺下,听这音儿就爬了出来。刘四见了他,脸色一变,将他拉到一边说:“你没出息。”

项山一愣,不知他这话从何而来?刘四接着说:“你没出息。你让他们喊你什么?党家二小子!你爹是谁你还记得吧?你们党家那可是咱这港里响当当的人物。他们有什么资格喊你小子?从你爹儿那算起,你得让他们叫你一声爷!”

项山笑笑:“都是臭苦力,煤黑子。啥爷不爷的,大家愿意叫啥叫啥呗。”

刘四一脸失望,欲言又止。思索一下,又拍拍项山肩膀说:“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不过我有句话你得听进去,在这码头上混,得想办法当爷,不能当孙子。孙子永远是孙子,只有爷才是说了算的。四爷我在家排行老四,所以一直都被人叫四爷,曾老全以前跟我屁股后面混,现在混出头来了,也变成了曾爷。你在家排行老二,你得当二爷。当有一天码头上有人叫你二爷,那你就混出来了。记着,这里什么都缺,就不缺孙子。”

刘四说完就走了,晚上让人给项山加了个菜,是一份白菜邦子炖肥肉。项山吃着肥肉,满嘴流油的想着刘四的话。他理解刘四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他也知道,在这码头上,不投靠把头又不入帮派,靠诚实劳动,想当爷,那基本是没戏了。

但是人生总是充满了变数。还不到一年,党家二小子项山真的就变成了二爷。而这一切的起因,是一次集体食物中毒事件。

2

自大港口建成以后,工人分两等,里工和外工。里工包括机器匠、更夫、车工、电工、火车司机、木匠、维修工甚至烧锅炉的,这些工人,都是有技术的。外工就是专门在码头、库场的装卸工们,没啥技术,全凭体力,算是港口的最底层。里工一天稳定能拿四角钱,外工拼死干,赶上活多的时候能拿四角钱。里工归港里管理处统一管,外工由把头们管。里工们有家有业,有自己的房子,外工们多数无家无业,住锅伙大院。

(1915年大小码头鸟瞰)

与里工、外工相比,港口更高一级的叫“员司”,也叫“大写”,就是管理层了。老球经理上台以后,为了归拢员司们,给他们在道南一带的东南山、吉兴里、海滨路、光明路一带建了数套住宅,按级别,分为一、二、三、四等。还有6处特等房,是给港口更高级别的员司住的。老球经理住的是南山一号特等房,就建在海边南山的山顶处,是一处特别漂亮的欧式建筑,推开窗子就能望见大海,空气绝佳,风景也宜人。

员司与工人们在待遇上差别极大,体现在衣食住行各方面。就拿最基本的“吃”来说吧,如果把伙食分成几等,老球经理肯定是特等,他吃饭的地方是洋客厅——也就是道南最有名、最阔气的南山饭店。大写和把头们是一等的,专门有人做小灶,有专门的食堂。与他们相比,锅伙大院里的劳工们就是最末等,只能吃大锅饭,吃饭时连个桌子椅子都没有,只能蹲着或坐砖头上吃。不过,对此大家也习惯了。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这是从建港以来就定下的规矩。

龙二、刘四这些老把头在时,基本也是窝头、咸菜,管饱不管好。对劳工来说,能吃饱就行,反正也没想在这享什么福,一天三顿饭,也花不了几个钱。龙二、刘四在时,也只是象征性的要点钱,把头们财大气粗,犯不上在苦力们的伙食上下功夫。刘四还多次说过,不让这些苦力们吃饱了,哪有力气干活?

但到了曾老全这儿,全变了。1920年前后,码头上工人又增加了。曾老全他们从河南、山东、河北等地招了不少破产农民。锅伙大院越盖越大,工人人数超过了四千人。这么多人,吃饭成了个大问题。曾老全就在这上面下了工夫。

前任总把头龙二在时,有过规定。早晨、中午吃干的,晚上以喝稀的为主,也配点干的。曾老全上任后,把“二干一稀”废了,变成“一干两稀”,他为了让工人少吃点饭,又在食材上动了脑筋。玉米面买过期的,发霉了的,秫米壳子也不去净了,直接下锅,咸菜要腌的时间最长的,不让洗,因为一洗就淡了,工人就能吃得多。平时以白菜汤为主,白菜不买最好的,买那些快放坏的,煮粥的大锅里,放几片菜叶子就算是菜粥,有时故意往里面扬点沙子,以便让工人少吃。过去“管饱不管好”,现在变成“管了不管饱”,每天开工时从大柜那抬出几个大筐,几个大锅,干的稀的都在里面,够不够吃就这么多。筐里的窝头没了,锅里的粥干了,饭也就没了,所以后来锅伙一上饭,大家就得上去抢,你不抢,一会儿就没了。

把伙食标准降下来了,这个大家还能忍。但曾老全仍然觉得不过瘾,又想了一个馊主意。咸菜算是小灶,以后要加钱。有时添点荤腥了,也一律算小灶,都得加钱。码头锅伙几千工人,不能天天光喝粥吃窝头,这也是一笔收入。曾老全生财有道,又让他家亲戚开了一个菜摊,专门负责这些锅伙工人的饭食。他把从老球总经理那批来的经费,以及工人们的伙食费,全转过来放在亲戚的账上,而他家亲戚也到处收购烂掉、坏掉的菜、秫米等食物,以次充好,用好菜、好米的价钱出售给锅伙大队。

曾老全这一手,不久就让有些工人查觉了,也曾闹过几次。但是都被压下去了,曾老全敢在码头上称霸,手下没有人哪行?他本身又是青帮的老头子。跟着曾老全管理锅伙的,除了他儿子曾大全以外,还有以马龙、阎三儿为首的“六大相”,这六个人是曾老全手下的六条狗,平时住在南栈房,锅伙有事就过来。他们都是沧州过来的曾老全老乡,会拳脚,又入了青帮,工人们敢有一句怨言,六大相就会出手,没有摆不平的。

项山进了锅伙不到一年,这些情况都掌握了。不过他没和曾老全发生过冲突,因为娘在他进锅伙前,就警告过他,一定要以和为贵,不能惹事。另一方面,曾老全对他也有几分忌惮。一方面,他是党明义家的孩子,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刘四得意项山的事,曾老全毕竟曾经是刘四的手下,他再横行,也不愿没事惹这个大神。

但项山却和所有工人一样,心中藏着一团火,虽然他努力压抑着,但这个火,迟早会有烧起来的一天。

1920年的夏天,这股火终于烧起来了。

这天中午的午餐是秫米粥。工人们盛了粥,一个个蹲到了院子中间喝粥,锅伙新来的工人曹三先喝了一口,脸色一变,说:“不对啊,粥坏了。”接着其他人也纷纷说道:“粥馊了。”

项山也喝了一口,觉得粥确实是有点馊味,肯定是又用了不新鲜的秫米。曹三站起来,端着粥去找曾大全。

曾大全正躲在他自己的屋子里,和“六大相”们在吃饭喝酒。曹三推开门,见曾大全的桌上是天宝斋买的叉烧肉、炸排骨和肉丸子等熟食,还有一条红烧鲤子,一大碗炖土豆、豆角,桌上还放着四瓶烧酒。曾大全他们几个正在推杯换盏,划拳喊叫。曹三心中有气,举起粥说:“曾爷,今儿的粥不新鲜,能不能给我们换换。”

曾大全斜睨他一眼:“怎么不新鲜?都是好米好面的。”曹三说:“你闻闻就知道,就是不新鲜,馊了,还臭哄哄的。”

曹三去找曾大全了,项山怕他吃亏,也跟了过去。走到门口。就看见曹三拿着粥出来了,项山上前问他:“三哥,怎么样?”曹三说:“曾大全说没事,不肯给换。”项山要进去,曹三拉住他说:“别去了,六大相也在里面。”

正说着,曾大全走出来了,满嘴酒气,一边剔着牙一边骂骂咧咧:“哪个敢胡说粥不新鲜的?有口饭就不错了,还想吃啥啊!想吃龙肝凤胆啊?嫌不好别吃,不爱吃给我滚。”曹三低声对项山说:“他给咱们吃馊饭,自己在屋里大鱼大肉呢。”项山本来就厌恶曾大全,见他这副熊样,心中有气,忍不住上前一步。

曾大全见他往前冲,心中一凛,他和项山几次交手,没少吃亏,急忙向后闪,“六大相”见状不妙,迎上前来。项山见这六个人,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知道也不是善茬。他毕竟年龄大些,也不像以前那么鲁莽,就拱拱手说:“曾爷,粥是不新鲜了,我们都吃着味道不对。要是大伙儿吃坏了肚子,干不了活儿,您可别怪我们。”

曾大全将眼一翻,说:“新鲜的米,新鲜的面,哪有问题?告诉你们,今儿就这伙食。爱吃不吃!”曹三说:“粥不新鲜,我们不吃就是了。但你得退我们的伙食费。你们东西不新鲜,我们有不吃的自由。”曾大全说:“放屁!你进了锅伙,得按我们的规矩来。伙食费没有退的。”

六大相上前一步,冲曹三走来。项山拉着曹三就走,说:“他们人多,好汉不吃眼前亏。”项山和曹三往锅伙大院走,发现一锅粥已经见了底。项山拉住一个工人,问:“粥坏了,你们怎么还喝!”那工人说:“不喝咋办?下午还要扛活儿,不吃饭能扛起那二百斤。”

项山有心机,见那粥不新鲜,就没喝。曹三骂了几句,可是肚子确实饿,也就吃了一碗。下午果然还有大船进港,工人们出去扛了一下午活儿,到了晚上,还是这些粥。项山喝一口,味道还是馊的,就将粥倒了。

到了晚上,真应了项山的话。工友们开始折腾起来了,一个个捂着肚子找马桶,你来我往,此起彼伏。锅伙大院里,臭气薰天,哀声一片。项山没喝粥,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好在没闹肠炎。其他人就惨了,一会儿一泡稀,裤子都提不上。曹三也喝了两碗粥,不幸中招,蹲在马桶上气得大骂:“操你妈的曾大全,你用坏米做粥,不得好死。”

一晚上下来,整个大院的工人个个拉得脱了相,软了腿。项山见势不好,急忙去找曾大全,可是曾大全去镇上逛窑子去了。最后找了个懂中医的更夫,赶紧去镇上抓了几副药,才把大家稳定下来。

这一折腾就是早晨了。上午九点,大船进港。这一队的工人得去扛活儿。可是大家拉得都站不起来了,勉强爬起来,也没有了以前的利索劲儿,磨磨蹭蹭走出了院子,一个个没精打采,步履缓慢。曾大全急了,追到院子里骂:“都他妈得了懒病了!抓紧上工啊,磨蹭什么啊?”曹三说:“曾爷,昨儿大家喝了你们给的粥,全闹肚子了,腿都拉软了。今天儿实在不行了。我们抬不动了,请一天假行不?”曾大全骂道:“去你妈的!你们就是明天都死了,也得给我上工,耽误了活儿,我把你们全开除!一个子也别想得。”

这一趟活儿还是耽误了。工人们硬是被赶到码头上,过去二百斤的筐,装满了就走,现在不但抬不起来,有些人走路都打晃儿,站着就要往后倒。除了项山、曹三几个人勉强还能工作,其他人多数只能捂着肚子呻吟。码头上的把头一看这状态,急忙给经理处打电话,通报曾大全这一组工人全病了,赶快调人。最后刘四的锅伙大队赶来,赶在天黑之前,把这一趟活装了船。

老球闻讯十分不满,把曾老全叫去骂了一顿,说因为装货速度太慢,船方十分不满意,要扣掉他们的奖金。曾老全也火了,叫来曾大全,把他骂了一顿。

项山等工人晚上回到锅伙,得知了一个让人气愤的消息。因为这趟活耽误了,曾老全下令,扣发工人半个月的薪水,以示处罚。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立刻炸了锅。曹三第一个跳起来大骂:“妈的,明明是他们用坏米做饭,把我们弄得闹了肚子,现在反咬一口,变成我们的不是了,不行,咱们决不能让他们颠倒黑白!”大家纷纷跟着骂了起来。也有人提出保守意见:“能不能求求他们,别扣半个月的了,咱们不是今天耽误了活了吗?扣当天的还不行。”这个意见立刻被否了下去。曹三说:“责任也不在咱们,一天都不应该扣!咱们不让他赔咱们的医药费就不错了。”

大家议论纷纷,气得不行。项山说:“各位听我一句话。我想问大家一句,咱们说他们用坏米做的饭,能找着证据吗?”有人应了一句:“找不着了,那粥可是让大家喝了。现在死无对证了。”项山说:“没证据,咱们怎么和他谈?”

曹三说:“我听说曾老全平时给咱们做饭用的米、面、咸菜,都是从他家亲戚那进的,每天早晨送菜的都直接把菜、面推进曾大全的厨房。”项山说:“这就好了,我们最好能把那些发霉的菜、放坏的米找着,拿这个当证据,去找曾老全对质。”一个工友说:“厨房平时有六大相把着,闲人不让进。等他们做熟了端出来,是好是坏又看不出来了。”项山说:“那也不是没办法,能把那送菜的车找着,不就行了。”有人说:“找着又怎么样?你敢截车?”又有人说:“这事也不宜闹大,还是求求曾老全,不行扣一个星期的就得了,别扣咱们半个月的。咱们的命在人家手里,人家嘴大咱嘴小,忍一时风平浪静吧。要真被开了,就什么钱也拿不着了。”

众说纷芸,各有说辞,项山想稳住大家,但他的脑子里还没有一个清晰的主意,曹三却坐不住了。他是上个月来锅伙的,老家是山东人,今年刚二十岁,年记轻,性子急,家里几口人都在挨饿,急等着他贴补家用,这一下子扣去好几块钱,下个月家里就得断顿。他看大家一时也商量不出什么主意了,一时怒气上涌,直接去找曾老全去了。

曹三这一去,晚上就没回来。工人们因为个个情绪激动,争论了半宿,竟然也没有发现他丢了。

第二天天没亮,一阵阵惨叫声就把项山惊醒。他急忙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下了地,其他人也都被惊醒了。项山扫了一眼,发现炕上少了曹三,心中一惊,问大家:“曹三昨晚上没回来?”大家都说不知道。外面的惨叫声又传了进来,项山说:“糟了,是曹三的声音。”

项山等人冲出锅伙,发现院子外面一棵大树上,曹三被捆在上面,伤痕累累体完无肤。在大树底下,曾大全、六大相都在。六大相为首的马龙还用鞭子抽打着曹三,一边打一边还问着:“妈的,你服不服?服不服!”

见项山等人冲出来,曹三大喊:“兄弟们,救我!”项山眼中冒火,上前问:“曾大全,你干嘛打人?”曾大全冷笑一声:“他昨天晚上来我们院里闹事,嘴里不干不净,还说要到老球那儿去告状,我不惩戒他一下,这个码头还有王法吗?”项山说:“王法?你们动私刑打人,还敢说王法?是谁没有王法?”

工人们怒喝:“对,是你们没有王法!”又有人喊:“放人!”

曾大全高声喊道:“你们给我听好了,放他可以!但是得三天后!他敢去包工大柜上闹事,目无总把头,我可以马上把他开除!但曾总把头慈悲为怀,让我们宽大处理。我曾大全就给他一条活路,他不是嫌吃的不好吗?他不是不想吃锅伙的饭吗?好,我就饿他三天,吊他三天,看他能不能吃下去锅伙给他配的饭,看他还敢不敢再胡说八道!这三天之内,要是有人敢给他送饭,有人敢放他下来,一律开除!都他娘的给我章铺盖滚蛋。”

曹三气得大骂:“曾大全你这个王八蛋!你竟敢用开除来威胁大家?我告诉你,我早就不想干了,你给老子结了今年的工钱,我马上走!你要不给我,我找老球去,把你干的这些肮脏事全告诉他。”曾大全冷笑:“你算什么东西?就你这身份还想找老球告状?你做梦吧!你不好好干活,目无上级,不守规矩,你还想要钱?你要走可以,但是你在这里吃我们喝我们的,又耽误了码头上的活儿,你得把这些损失给我补上才能走,否则,你就得给我再白打一年工。”

听曾大全这么说,工人们更是气愤,纷纷指责曾家太欺负人了。项山怒火上涌,压也压不住了,他冲上前去说道:“曾大全,你不要欺人太甚!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放曹三下来,我们就都不干了!你休想让我们再替你卖命。”

项山这话一说出来,众人皆惊。曾大全怒道:“你敢!”项山说:“你不放他,我们就不给你干了。”曾大全回头看了六大相一眼,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这妖言惑众的小子拿下来。”

马龙站出来,手拿鞭子,用鞭梢指着项山说道:“你想找死啊?听说你是个练家子,要不咱们过两手!”

项山怒道:“来就来,我怕你啊!”六大相呈半圆形围了上来,正在此时,只听得一声清咳,有人喊道:“住手!”大家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曾老全带着一群人走了过来。

曾老全走到项山身前,瞪视着他:“又是你小子?怎么,你还想惹事?”项山指着曾大全说:“想惹事的是他。你让他把曹三放下来,把扣我们的钱给我们补上,大家就平安无事。”

曾老全看了曹三一眼,又看看身前的工人们。突然怪笑一声,说:“好,要造反啊。你们是不想在这干了吧?好,我成全你们。明天上午,都不用来了,我把你们集体辞了。”

众工人闻听此话,顿时满脸惊惧。曾老全冷眼看了曹三一眼,指着他说道:“你们在码头上干活,就得守规矩,规矩是谁定的,是我姓曾的定的。不守规矩的,就给我滚。”

项山气愤地说:“曾爷,你的规矩虽然大,但总得给人一条活路吧,这个码头,也不能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我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难道你能?”曾老全冷笑:“你给我听着,你要想在这儿干,就给我老实点。你要想炸刺挑事儿,我可不惯着你。你们大家也给我听好了,我现在就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给我马上回去上工,听话的原地退后一步,我就算你们服了,不开除你们,我大人有大量,既往不咎,该你们的工资也一分不少的给你们。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想跟着这个党家二小子闹事,那就上前一步,和他站在一起,这棵树上还能绑几个人,我曾老全等着你们过来。”

曾老全怒视众人,众工人面有惧色,迟疑一下,终于纷纷后退。只剩下了孤单单的项山一个人,没人敢留下来陪他一起。

曾老全哈哈笑道:“党项山,你看看你,太孤单了吧。这个码头上,看来你还真说了不算。”

项山眼含怒火:“就算我一个人,我也不怕你。我要救曹三,我看谁敢拦我!”

曾老全退后一步,挥挥手,六大相掏出了各自的家伙,有长刀,有链条,有鞭子,还有木棍,将项山围住。

突然有人高喊一声:“项山,不要冲动。”几个人从人群后面冲了上来,是项山的师傅耿老精等人。

项山问:“你们怎么来了?”耿老精说:“项山,你娘来码头找你了,你赶快过去见她一面,她就在卡口等你呢。”耿老精又冲曾老全一拱手:“曾爷,不好意思,我带项山先走一步,有什么得罪之处,你多见谅。我们一会儿回来给您赔罪。”

耿老精这么一说,曾老全也乐得就坡下驴,冷笑一声道:“那也好,他娘不是来了吗?让他娘好好管教他一下。告诉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耿老精拉着项山就走,项山还不想走,说:“师傅,我——”耿老精低声道:“快走,你想死啊,看不出敌众我寡吗?好汉别吃眼前亏。”

3

耿老精拉着项山到了卡口。项山没见着淑贤,就问老精:“我娘呢?”老精在他头上打了个爆栗。说:“你娘在家呢,我骗你呢。”项山捂着头憨笑道:“老精叔也会骗人了。”老精说:“我不用这个骗你,你这头倔驴能乖乖的和我出来?你现在就得撂到那儿!回头我怎么和你娘交待。”

耿老精拉着项山找个荫凉地方坐下。项山说:“别人怕曾老全,我不怕他。”耿老精说:“曾老全不可怕,可怕的是六大相,他们全是有功夫的,双拳难敌四手。你没看见,真要动了手,没人能帮你。锅伙的人都不敢上。”项山说:“说的也是,锅伙的兄弟们都恨曾家父子,可是我也看见了,刚才曾老全一发火,他们也怕。”耿老精说:“他们吃糠咽菜,忍饥受罪,就为了那一点工钱,这点工钱,能养家糊口,要是因为和你闹事被开出去,人家就得喝西北风去。别怪他们,也是不得已。”项山说:“话是如此。可是曹三真可怜。曾大全他们真拿我们这些锅伙的兄弟不当人,就是喂猪,也没有这么喂的。”耿老精说:“把头们在伙食上克扣、糊弄咱们,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看曹三可怜,我当年因为这个也让把头麻九整过,比曹三可怜多了。我连他们的尿都喝过。要不是项老忠大哥出头,我活不过那天晚上。”

说到这里,往事浮现心头,耿老精面上浮现一丝笑意,说:“老忠哥那时比你大不了几岁,真是个人物,一拳把麻九打到海里去了,他领着我们,和麻九的人干仗,一仗就打得麻九的主子刘四服了软,以后再也不敢在伙食上搞鬼了,过瘾!”项山一拍大腿,说:“老精叔,就是啊!我也可以学他,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耿老精啐一口道:“别吹,你呀,论打架不软,但论脑子还差远呢。你以为老忠哥全靠好勇斗狠?在这个码头上,从来不缺猛人,狠人,哪能什么事都靠拳头说话?老忠哥有头脑,他利用了把头之间的矛盾。他打麻九,可是又用利刘四的疑心,让比麻九更厉害的刘四压住麻九。这就是动脑子的本领。你在码头上生存,有血性,有武功,是个基础,但是要想活下来,又不能让那些狼和狗吃了你,还得靠脑子。”

项山眨巴几下眼睛,思考耿老精的话。突然脑中想起了一件事,对耿老精说:“老精叔,我听曹三说过,好像曾老全他们给锅伙进的面和菜,是专门有人往码头上送的。是他们自己的人。”耿老精说:“这也不是啥秘密。曾老全有个妻弟,外号叫曹瞎子。平时游手好闲,后来曾老全当了把头,让他在道北开了个菜铺。卖些米啊面啊菜啊的,就专供码头。”项山说:“他是什么时间送菜,每天早上还是晚上?”耿老精警惕起来:“你又要干啥?”项山贴在耿老精耳边说了几句。耿老精捅了他一拳说:“你又要打鬼主意?这事我不能支持你,万一出了事,你娘不撕了我!”项山说:“老精叔,不靠你们,我就没可靠的人了,你也看了,锅伙兄弟们怕事,不能指着他们。你帮我这一回,把送菜的情况摸清楚,我有分寸。反正我和曾老全也翻了脸,不怕再多惹他一次。”

项山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耿老精支持他的计划。

曹三被吊在树上已经第二天了。水米未进。六大相派人轮番把守,扬言有敢给曹三一滴水的,立刻也绑到树上去。工人们每天从树前经过,看着曹三的惨状,不忍目睹,有人求六大相,给曹三喝口水,刚说一句就让六大相踢了屁股,惹一片骂。也没人敢过去了。

项山有时从树前经过,曹三睁开眼睛看见他,满眼期待,但项山只是扫他一眼,就过去了。曹三喊道:“项山,救我!”项山不理。曹三失望地闭上眼睛,他却没见到项山背过身子去暗暗咬牙的样子。

项山心想:我要救不了你,我就不配是项老忠的儿子。

曾老全的妻弟曹瞎子并不是瞎子,只是眼神不太好,被起了个绰号。他每周三次给锅伙送菜、面。一般都是早晨五点钟出来,驾着一辆马车,装几十个大筐的菜和面往锅伙里送。他家在道北杨家胡同一带住,从家里出来,到开滦路上,一般要走二十分钟左右,到了锅伙大院。直接由六大相中的狄胖子接手,送到厨房。因为这批食材猫腻太多,曾老全不让其他人接手,特意派得力手下管这事。厨房也是禁地,锅伙院内的工人想进去是不可能的。

这天又到了送菜的日子,曹瞎子和往常一样,驾马车拉着一车菜出来,天刚刚亮,还有点雾气,一阵湿凉之意。曹瞎子赶着马车没走多远,后面有个驴车就追了上来,跑到曹瞎子车前面,挡住了曹瞎子的车。曹瞎子仗着曾老全的势力,也是个混人,探起来头骂道:“好狗不挡道,你他妈给我让开!”

驴车突然停下,从车上面下来一个壮实的汉子,指着曹瞎子喊道:“王八蛋,你骂谁?有本事你下来!”曹瞎子下了车,手拿着马鞭子,迎上去骂道:“你说谁王八蛋!你他妈眼瞎了?你不认识你曹爷爷我吗?”曹瞎子举鞭子就抽,鞭子抽到一半就动不了,鞭子被这人抓在手里了。

这人冲他一笑:“你化成灰我也认识你。但你不认识我你可就倒大霉了。”

4

港口总经理丘尔顿每天早起有个习惯,他会先牵着一条杜宾犬在海边上散半小时的步,然后再步行去南山俱乐部,在自己的包间里用早餐。

南山俱乐部位于东南山之上,与总经理丘尔顿居住的南山一号特等房仅是一步之遥。俱乐部完全是欧式建筑,毗邻大海,是专门为高级员司、达官贵人们准备的会议及休闲娱乐场所。俱乐部里面一共有大小29间屋子,内设舞厅、酒吧、电影厅、台球厅、客厅等。因为与丘尔顿居所离得较近,位置又非常理想。丘尔顿有时会在这里办公、吃饭、休息,所以专门给他准备了一个房间,还有一个中餐、西餐厨师。丘尔顿有时也在这里接见来宾和下属。

(今日南山俱乐部,现为港口博物馆)

南山俱乐部旁边就是矿警队,也是负责保护总经理安全的港口治安队。门口有警卫执勤站岗。近年来,因为经常有工人来这里投诉、抗议,执警人员增加了一倍,平时戒备森严,寻常人等想进入南山俱乐部是难上加难。

这天早上,一辆马车往南山俱乐部方向走来。早有港警迎上前去,将马车拦下。马车上下来一个青年并出示身上的腰牌,说是奉曾老全把头之命,给南山俱尔部的小餐厅送点新上市的新鲜蔬菜,并打开了其中的一个筐。港警上前看看,确实都是生鲜蔬菜,于是让他在门岗处签下名字,然后挥手放行。

赶车人快步来到南山俱乐部门口。只见门口停着一辆小汽车,他认出这是丘尔顿的车。这说明老球没出去,他就应该在南山俱乐部里用餐。赶车人向院子里看了看,见来来往往的已经有不少人进进出出了。于是就将马车往里面赶。早有门卫过来挡住,说:“车不能进,菜可以搬进去。”他将车停下,将车上的十几个大筐一筐筐地搬了下来,放在俱乐部门口,然后一脚脚踢下去,将所有的筐都踢倒翻了个,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发霉的秫米面、烂白菜绑子、晒蔫巴的烂菜叶子、放臭了的咸菜疙瘩等等食品,琳琅满目的散了一地。南山俱乐部洁净的门口倾刻变成了垃圾场。

锅伙大院内,狄胖子等了半天,不见曹瞎子将面、菜送过来。觉得有问题,就派人去找曹瞎子。派的人走了没多久,曾老全也进来了,狄胖子把这事和他说了,曾老全也觉得有些蹊跷,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对狄胖子说,去看看锅伙里缺谁没有?狄胖子马上派人过去找。

这时他派去找曹瞎子的人也回来了,说曹瞎子家人说他天没亮就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没多久,去锅伙查人的也回来了,说锅伙里的人都在,就党项山不见了。曾老全一拍大腿,说:“糟了!”马上让六大相分兵两路,一拔人去找党项山,一拔人去找曹瞎子。

刘四的住处在道南开滦路上,是一个四进式的四合院。因为晚上天天打麻将,刘四早上起得晚,起来也不着急吃饭,在院子里先练趟八段锦,算是个养生的手段。这天早上,刘四正在院子里运气练功呢,就听有人咚咚敲门。管家老毕去开了门,发现门口站着耿老精等几个人。

毕管家把耿老精引进来。耿老精见到刘四就一头跪在地上,喊:“四爷,救救项山吧。项山让治安队抓去了。”刘四扶起耿老精,问:“怎么回事?”耿老精说:“曾老全欺负锅伙的兄弟,项山替兄弟找老球诉冤,被抓走了。”刘四说:“这是你们和曾老全的事,我哪插得了手?”耿老精说:“项山说这事只有你能管,他还送了一件东西给您。”耿老精向院子外面招手,耿拴柱和几个工人抬着一个麻袋进来,扔到地上。耿老精解开麻袋,里面滚出来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嘴上还塞着棉布。

刘四怒道:“老精,你这是要闹什么?这人谁啊!”

耿老精凑上前说道:“四爷,这个人是曾老全的小舅子,叫曹瞎子。他负责给锅伙大院送菜,前几天,曾老全的锅伙队出了一起集体中毒事件,就是因为这小子把放坏了的面、菜,以次充好,给工人们吃了才闹出来的事。现在锅伙上下,民愤极大,都在骂曾老全。项山抓了这小子,还让他写下字据,证明是他和曾老全暗中勾结,赚了公家派下的伙食费。项山现在因为这事去了南山俱乐部,把那些坏面、坏菜送给老球去看了。如果这件事情老球上了心,事闹大了,曾老全可就完了。”

刘四皱起眉头,问:“项山现在在哪儿?”耿老精说:“一大早去了南山俱乐部,现在估计落到治安队手里了,老球没准正在审他。四爷,你可得赶快过去,要是曾老全先去了,他颠倒黑白,再把老球忽悠了,项山就白闹了。”刘四听了这话,当机立断:“项山是故人之子,也算英雄之后,我和党先生乃是世交。这事我不能不管。老精,咱们马上走。”又对手下人说道:“赶快备车,把这曹瞎子也带上。”

俱乐部门口堆满了腐烂的菜叶,苍蝇蚊虫不一会儿也跟着过来了,南山俱乐部门口变成了大垃圾场,来往的高级员司捂着鼻子,纷纷躲闪。治安队也急忙赶过来,将在门口看热闹的项山抓住了。项山挣扎着高喊:“我要见总经理,我要见总经理!我有冤情!”

丘尔顿在屋里听得外面聒噪,出来一看,气得火冒三丈,骂道:“这些猪猡!”项山认得丘尔顿,高声喊道:“总经理,我有冤情!”一别几年,丘尔顿一时也没认出项山是谁,他捂着鼻子将手一挥:“抓起来,我不和这些猪猡说话!赶快找人,把这里清理了,给我追查下去,这是怎么回事!把闹事的全部开除!”

项山高喊:“总经理,您看到的这些,就是曾老全给我们吃的饭。我是代表锅伙的兄弟们来求您主持公道的。那曾老全克扣了我们的伙食费,以次充好,让大家集体吃坏了肚子,还让我们赔偿误了港口生产的损失。我们的兄弟曹三要向您反映真实情况,也被他们挡住了,在树上吊起来打了三天三夜了。你看地上的这些菜、面,就是他们每天给我们吃的东西,这东西,喂猪猪都不吃。他拿我们不当人看。”丘尔顿怒道:“一派胡言,妖言惑众,给我抓起来,直接送到警察局!”

港警将项山扭送下去。丘尔顿余怒未消,刘四急忙间赶来了。刘四下了黄包车,上前说:“总经理,这事得慎重啊。我听说几个锅伙都闹起来了,他们联名要告曾老全克扣伙食,以次充好,贪污工人的伙食费。还说上午有大船进港,没饭吃就不干活了。”丘尔顿怒道:“他们敢!我让曾老全把他们全体开除!”刘四低声道:“总经理,港口生产为重,现在正是生产旺季,要是有一天的延误,我们和客户无法交待,再说这事传出去影响也不好!”见丘尔顿脸色稍缓,刘四进一步说道:“你看这地上的垃圾,确实是曾老全给锅伙的伙食。前几天锅伙大院一百多人集体闹肚子,上不了工,和此事确实有关。而且——”刘四突然发现曾老全等人在前方出现了,急忙说道:“这些工人们抓住了曾老全的妻弟,他已经承认了,港口锅伙的伙食都是他供应的。曾老全以好米好面好菜的价格,低价买了这些次货,从中赚取利润。他有好几个包工大队,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丘尔顿疑惑地说道:“竟有此事?你说的那个卖菜的现在在哪儿?”刘四说:“现在就在我手上,您要是想亲自审问,我可以提他过来——”

说话间,曾老全等人已经走了过来。曾老全鞠了一躬,说:“总经理,对不起,我来晚了。”丘尔顿怒道:“你看看这地上都是什么?你是怎么管理锅伙的?一个小小的吃饭问题,给我闹了这么多事!”曾老全说:“总经理,这里面有误会。这些工人因我管理严格,所以才栽赃污陷,来这里闹事。你别生气,我马上将闹事者从严惩处。”刘四冷笑一声:“曾爷,我看你还是赶快先找人把地上清理了再说吧。一会儿客户过来了,看着成什么样子。”曾老全反唇相讥:“四爷,我看一有什么事,您来得还真快?您的消息比我灵通多了。”

大家正说着,又有人跑过来禀告,锅伙里出事了,工人们正在闹事,他们要求释放工人代表,改善伙食,否则不开工。丘尔顿面上顿现惊惧之色,刘四幸灾乐祸地说道:“您看我说的是不是?这事要闹大。总经理,曾爷,得赶快想办法,把事压住啊,一会儿大船就进港了。”

项山被抓之事,经耿老精等人一扩散,迅速传遍港区,锅伙的人一听都坐不住了。泥人也有土性,这些人逆来顺受多年,皆因没有挑头说话的人,现在党项山为了大家的事,敢主动挑战老球,还被抓了,顿时民愤沸腾,群情激**。工人们在耿老精等人带领下,冲进曾大全的屋子,逼他放曹三。

曾大全也害怕了,赶快让六大相放了曹三。曹三一从树上放下来,来不及管身上的伤,就说:“党家二爷为咱们的事被抓了,咱们也不能再忍了。救项山去!”工人们冲出锅伙大院,往老球办公室方向走。六大相要挡他们,曹三喊道:“不用怕他们,这事老球知道了,我们找老球去!让老球主持公道,他要敢打咱们,就是罪加一等。”工人们往前冲,六大相还真没敢上前,曾大全也躲起来不敢出来。

恰逢此时,大船进港,马上要卸船。曾老全的锅伙后院起火。丘尔顿也坐不住了,把刘四、曾老全叫到办公室,商量对策。刘四提出两点:一,马上放了前来申冤的工人。二,伙食问题现在是焦点。曹瞎子现在在我手上,我可以放人,但不能再用他供货了,以后这件事由港区内统一安排专人负责采买事宜,咸菜等伙食费用最好减免。而这个负责采买、督办的“菜头儿”位置很重要,不能再用把头们的亲戚,要港区内指定人选或是由工人们提名选出。

曾老全刚要提出异议,丘尔顿则马下了决定:“就照刘先生说的办!从现在开始,这两件事,由刘四先生负责。曾先生,你马上组织锅伙的工人上工装船,这件事情,今天必须处理完毕。前面的事情,谁是谁非,我都一概既往不咎,我请先生们记住一件事,大家都是港口的人,一切以港口利益为重。港荣我荣,港损我损。”

丘尔顿如此说,曾老全也不敢说什么了,丘尔顿命令港警立刻放了项山,刘四则保证马上放曹瞎子出港,并确保他毫发无损。曾老全则安排工人迅速回去上工。

一小时后,项山释放出来。他回到锅伙,迎接他的是一片欢呼之声,众人将项山围在中间,如同众星捧月。

远处,刘四望着这一情景,长叹一声。李老巴说道:“四爷,这次若没有你,他别想被放出来。您对他恩重如山,他应该领情了。”刘四摇头道:“难说,他们老党家人,可不是轻易就能被小恩小惠打动的。这一家人,个个都是人物。”李老巴说:“不过这次利用了他,可把曾老全整惨了,四爷你赢了一局啊。”刘四道:“对,党家这小子还是有用处的,我准备再给他一个更大的人情,我要让他们这一家人永远都欠我一份情。”

5

1919年京奉铁路南移之后,把铁路延长了一公里多,伸进了港口,形成了一个弯子。为了便于通行,在铁路之上还架起了一座天桥,从此把秦皇岛隔成了道南道北。

一桥之隔是两个世界。道南是港区中心地带,从开滦路开始,全是欧式风格的建筑,海关、洋行、招商局、电报局、银行以及高级员司的特等房都伫立在道路两旁,两至三层的洋房别墅、具有中式风格的四合院比比皆是,地面原来是混凝土的,后来还在上面铺上了缸砖,形成了独特的“缸砖路”,这些砖头和普通的砖头不一样,微微泛红色,特别硬实,上面写着“KMA”的标志,是开滦矿务局的英文缩写。

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不是洋人开的汽车,就是中国人坐的黄包车。道北就是另一片世界,从朝阳街下去,南马路、西后街一直到东西盐务,全是平民百姓居住。来往的不是马车、驴车、牛车就是独轮车,鳞次栉比的都是破烂的平房,地面也是土路。一到了下雨就和泥,下雪就结冰。

(京奉铁路将秦皇岛划分为道南道北两个街区)

党家家道中落以后,从道南搬出,落户在道北朝阳街东面的长城马路之上。长城马路过去叫榆市街,后来因为在旁边建了长城煤矿与长城铁路就改了名,这里虽然住的都是平民,但毗邻朝阳街、西后街、雨来散等地,也算是坐落在道北的商业聚集区里。每天早上,各种摊贩就出来摆摊叫卖,因为这条路宽,又能通马车,所以人来人往,也很热闹。党家的小诊所因经营不善关闭了,淑贤最初靠帮人洗补衣裳贴补家用,后来她眼睛花了,这个活也干下下去了,就全指着项山支撑着家。

老大项生是个书呆子,原本在燕京大学上学,后来五四运动开始后,学生们四处罢课,与军警多次发生冲突,捉了不少学生,项生没等学上完,就吓得跑回老家避难,把学业也耽误了,后来也不想接着读书了,只想找个事做。淑贤也就由着他。老三项河挺出息,考上了距这里几十里地外的昌黎汇文中学。这所学校在当地是有名的名校,项河平时在学住宿,轻易不回来。他已经上到了最关键的高三,每天刻苦学习,一心准备考取唐山交通大学。

项山平时不回家,住锅伙,一个月偶尔回来一两次,给家里送家用,也看看娘。今天没到回来的日子,他却提前回来了。一脸轻松,走道都比前快了几分。推开门,看见淑贤正在院子中间晒衣服。项山喊声娘,淑贤看他一眼,却毫无惊喜之色,只淡淡问一句:吃了吗?项山说还没吃,又问家里有什么吃的没有。淑贤说:“你先别急着吃,先进屋再说。”

进了屋,淑贤脸沉如水,指着桌上的两个牌位,说:“给我跪下。”项山急忙跪下。桌上的两个牌位,是党明义、项老忠的牌位。一个是义父,一个是亲爹。每次淑贤要责罚项山时,都要他跪在这两个牌位前面。

项山跪下后笑道:“娘,我又有什么事做错了?又让我跪!”淑贤说:“对着你两个父亲的灵牌,和娘说实话,是不是又惹祸了?做了坏事?”项山说没有。淑贤说:“还说没有,港里都传遍了,说党家二爷不简单,了不起,敢和曾老全叫板,敢上老球那告状,大闹了洋客厅!好,你又出风头了!”项山说:“娘,是有这事,但我这不是为了自己。是他们欺负人在先啊。”

项山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淑贤面色稍缓,但还没开晴,指着他的额头说道:“你就是性子冲动。枪打出头鸟,没听过这话吗?你是长了威风,可是得罪了曾老全,又树了个敌人。以后一定要万分小心。你现在可不是自己一个人,你要是出事了,娘和这个家就全完了。”

淑贤教育了一番项山,脸上这才露了笑容,马上要生火做饭,要项山赶快去屋里歇歇,吃过后抓紧回去。项生说:“娘,你不用着急,我今晚不回去了。”淑贤愣道:“为什么?”项生笑道:“以后我也不回去了,娘,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以后都不用在锅伙住了。”淑贤惊问:“怎么?你被他们开除了。”项山说:“非也,我不但没被开除,还有了新工作了。我以后,负责买菜!”

原来给锅伙采买食材的工作由项山接任了。以后,他就告别了一线生产工人的行列,成了“菜头儿”,也就不用再住在锅伙了。这对于项山来说,无疑是个好事,因为这个活既轻闲,收入、地位又提高了,还可以回家住。项山因祸得福,自己都没想到,所以才急着回来,把好消息告诉娘。

淑贤却并不像项山那么乐观,她皱眉头想了一下,问:“项山,这可是一个又轻闲又有油水的工作,以前不都是曾老全他们把着吗?怎么轮到你了。”项山说:“是兄弟们选的我。老球把这事交给刘四爷办,刘四征求大家意见,都推举我。你儿子我现在人缘好啊。”淑贤狐疑道:“是刘四的意思?”项山点头。淑贤当即说道:“项山,这个活儿你不能干,你推掉他,还是回锅伙吧。”

面对项山不解的表情,淑贤解释道:“项山,如果说曾老全是个狼,刘四就是个狐狸。你不了解他。如果是他用的你,一定是别有用心。”项山说:“也不完全是刘四的事。是曹三他们一致推举的我,我是被兄弟们选中的。”淑贤摇头道:“项山,如果刘四不点头,谁选你也没用。你听娘的,宁可在锅伙里当苦力,也不能和这些人扯到一起,你莫忘了,你娘你爹他们当年的遭遇,这些把头,心是黑的,是毒的,接近不得。”项山说:“娘,你心重了——”淑贤说:“你不要和我再强了。你今天吃完饭马上回锅伙,港区里,有你耿老精叔在,你就有靠山。你回去就给我推掉这工作,你要是不好说,我去找刘四,让他另请高明。”

项山无奈地说道“娘,你这又何必?菜头儿工资高。我还能有时间多陪你们。这是送上门的好事,干嘛不要?”淑贤说:“你不听我的?好,翅膀硬了是不是?我这就去找刘四,告诉你不干了——”

淑贤话音未落,只听得门外有人说道:“嫂子,这也不必。”门帘掀开,耿老精走了进来。

淑贤说:“老精你来得正好,项山要给刘四干活呢,你说说他。”老精说:“我都听着了。我也是为这事来的,嫂子,我和你意见正相反。这是好事,我支持项山。”淑贤说:“老精,你也糊涂了。你忘了刘四当年带人烧你们家房子的事了?”耿老精说:“我没忘,咱们和他们永远不是一路子人,这仇永远也化解不了,但是和项山的这件事没有关系啊。嫂子,锅伙里离不开项山这样的人,有了项山,兄弟们还能吃口像样的饭,没有他,兄弟们连猪狗都不如。这不是项山想干这个,是兄弟们的愿望。咱不管刘四怎么想的,但项山应该有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路。你不知道,他现在也被人家叫二爷了呢。”

耿老精拍拍项山肩膀说:“项山注定不是个扛活的命。他是个人物,就该干自己该干的事,嫂子,孩子大了,咱们不能总攥在手里不放啊,该让他们自己闯闯,有一片自己的天地了。”淑贤说:“我就是怕他让刘四忽悠了,上他的当。”耿老精笑道:“我在港区二十多年了,刘四那两下子我不知道?有我在,你怕啥?再说,这总归是好事,他不能一辈子当苦力吧。这不把孩子糟贱了?”

在耿老精的劝说下,淑贤总算同意了。但要项山保证堂堂正正做人,决不能和刘四他们搅在一起。项山再次跪在父亲牌位前,对淑贤做出了承诺。

耿老精感叹道:“嫂子,你家教真严,我家大丫照你差的不是一点半点。”淑贤说:“也不是家教严。一家仨孩子,一个睁眼瞎,两个读书人。项山不读书,做事全凭义气和冲动,不多说说他,容易走弯路。”耿老精问:“你家那个读书人呢?又躲在屋里念书呢?”淑贤说:“没有,一大早去聚友书局了。说是帮人家抄东西呢,他在那里打短工,说也要给家里贴补点家用。”耿老精感叹道:“项生也长大了。真懂事啊。”淑贤说:“要说读书人,他确实是。但要说懂事,他照你家鸣凤可差远了。”耿老精眼前一亮:“嫂子,看来你不烦鸣凤是吧?”淑贤说:“说什么话?鸣凤比我亲女儿还亲。”耿老精说:“一个会读书,一个明事理,他俩要在一块儿,那是个天作之合。”淑贤说:“那当然。就是项生这个呆子,老是说什么事业不成,何以家为?我也不好催他啊。”耿老精说:“反正我家鸣凤就等着你家聘礼呢,她可是非项生不嫁的。”淑贤说:“你放心。这事我做主了。项生就算读再多的书,这事他也得听我的。”

6

淑贤虽然大包大揽地说下这番话,但她却不知项生的心。

聚友书局在朝阳街北面,这是项生平时经常来的地方。书局老板姓张,人很和气,有个女儿叫张慧卿,年方二十一,和项生从小就是同学,又一起考上北京的学校。后来赶上学潮,张老板怕女儿出事,急忙让她回家。

张老板有个书局支撑,也不太在乎女儿的学业。北京学生闹事,乱成一团了,他把女儿接回家,静观局势变化。学潮停了,所有学校恢复上课。张慧卿又回去上课,发现项生没回来。再打听,项生回秦皇岛了。

学校放假,张慧卿回老家,特意去看了看项生,发现项生有些变化,他躲在书房里,看大量的英文书籍,拼命学英语。项生不想再去中文学校学国文了。他想尽快工作,而他想去工作的地方,就是父亲党明义曾经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港口。

项生从小在道南长大,青年时期又搬到了道北。从富人区到平民区,冰火两重天,他全经历了。道北的孩子们从小就喜欢攀上老天桥,看道南那边的生活,指着哪辆汽车是谁的,是什么牌子,能开多远?有时候火车进站了,轰然一声响,喷出一股白烟,站在桥上的孩子们被白烟笼罩,会像中奖一样的高兴。项生却从不喜欢这种幼稚的游戏,他只是喜欢静静的地看道南那边,想起自己从前的生活。他认得从那边经过的每一辆车,知道每辆车的主人都是谁。他有时会瞎想,如果当年父亲党明义不是因为得罪了英国人离开了港口,如果他们一家人没有离开道南,是不是也会过上和那些人一样的生活?是不是有一天坐在小汽车里、穿着西服戴着礼帽的人,也有他自己?

项生的心事,家里人多数不知道。他放弃学业回家苦读英语,家里人也只以为他读书读傻了,没人当一回事。淑贤的想法是,家里两个孩子,一个崇文,一个尚武。项山出去打天下,项生则在家负责为自己养老送终,倒也不错。另一个孩子项河还小,除了好好上学,还没想好更多的出路。淑贤是医传世家,她想传授项生医术,将来让他把诊所再开起来,也能养家糊口。但项生对学医没有太大兴趣。他学英文,是一门心思将来能去港口当“大写”。穿西装,坐小汽车,住在一等房里,在项生看来,这才是人生价值所在。

项生的心思,家里人不懂,身边人也不大懂,像鸣凤,从小和他青梅竹马,也不懂他的心思。项生从北京回来后,和鸣凤其实有些疏远,鸣凤虽然贤淑善良,但毕竟识字不多,见识也浅,两人在一起,谈起小时候的事尚有说有笑,但说到未来,鸣凤基本上懵然无知,对于项生的远大理想,更是一点脉也摸不着。

懂项生心思的人不多,但张慧卿懂。张慧卿学业结束后回到秦皇岛,帮助爹打理书店生意。一回来就约了项生去雨来散听书。听书是假,叙旧是真。雨来散的说书人书没说到一半,张慧卿就拉着项生去山东会所喝茶。两人从小学上到大学,走过的人生之路差不多,自然话题也多。张慧卿听说项生在家苦练英语,就问他有没有兴趣来自己家的书局帮个忙。因为这些年来,道南道北的外国居民越来越多,聚友书局开了个英文专柜,但是缺少懂英文的店员。张慧卿虽然也学过英文,但自知学问太浅,担不起这件事,所以才求助于项生,让他先帮自己应付一段时间。

对于张慧卿,项生内心是喜欢的。张慧卿长得一副小家碧玉样,人很文静,也很有气质,皮肤白白的,像炼乳般干净、清爽,而且她算得上项生认识的最有文化的女孩,不但谈吐高雅,家教又好,还特别会穿衣打扮。项生曾经写过一幅字给她:“兰心惠质”。张慧卿嫣然一笑,从他手中抢过那幅字时,两人的手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了。项生的心**漾了起来。这种感觉,是和鸣凤在一起时没有过的。鸣凤可能是从小就熟识的缘故,两人拉手、互相拍拍打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这种让人心神**漾的感觉,却从没有过。

项生那一年二十二岁,鼻梁上架副眼镜,一副书章气。对于项生的眼镜,张慧卿是好奇的,因为她也有些近视,但没配过镜子。大家见面没多久,她就硬是把项生的眼镜摘下来,戴在自己的眼睛上,惊呼:“哇,果然好清楚啊。”当张慧卿把眼镜摘下来还给他时,项生觉得镜框的温度似乎都变了,再次把眼镜戴到鼻梁上,就像和张慧卿有了一次特别亲密的接触,心里有种甜甜的感觉。

在这种情绪下,张慧卿的任何要求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张慧卿对此也很高兴,说:“这下好了,我以后有时间还能和你学学英文了。”

项生就这样去了聚友书局上班,虽然只是象征性的一天有那么五分、一角的薪水。但他的心里仍是充满喜悦的。一方面,他喜欢书店的环境,另一方面,他能够天天看见张慧卿,这就足够了。在他心中还有另一个不能为人道的隐秘的想法,去聚友书局,还可以避免鸣凤的纠缠。

自他从北京回来以后,鸣凤来家里找他,似乎成了家常便饭。鸣凤对他有好感,是大家都看出来的,两家人也支持。毕竟党家与耿家是世交,两家的孩子们都是看着长大的,若能联姻,就是亲上加亲。

但项生不这么认为,自从心里有了张慧卿,项生的心里就没有了别人,鸣凤像是妹妹,但她心里却又不拿自己当哥哥,这让项生很苦恼。在项生的心中,志同道和,才是两个人能在一起的前提。鸣凤是个好女孩,但在这一点上,与张慧卿还差得很远。

项生在聚友书局上班的第二天,鸣凤就来了。鸣凤推开书局的大门,大声喊道:“项生哥!”把正在埋头整理外文书籍的项生吓了一跳。

项生问:“你怎么来了!”鸣凤说:“我来看看你。呀,这地方环境可真好。”说完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来说:“上面全是蝌蚪文啊?项生哥,你真了不起,这些蝌蚪文你都懂得?”

项生将书抢过来放回原地,说道:“这是英文,不是什么蝌蚪文。”鸣凤说:“我知道,这是洋鬼子说的话。项生哥你真行,你都能看懂洋鬼子的话。以后洋鬼子就算再坏,他也骗不了你了。”项生急忙嘘了一声道:“你莫瞎说,什么洋鬼子之类的话可不敢说,那都是我的顾客。”鸣凤笑道:“怕啥,他们也听不懂。项生哥,你想吃啥不?我一会儿给你买去。门口有卖酸角的,我买来咱们吃如何?”项生说:“我现在正在工作,哪能乱吃东西?”鸣凤说:“怕啥,我看也没啥人啊——”她越说越兴奋,旁边有几个挑书的客人向这边望过来。项生忍无可忍地说道:“鸣凤,你说话别这么大声好不好?这是书店,不是菜市场,这是安静的场所啊。”

鸣凤眨巴几下眼睛,说:“好,那我小声点。”说完一屁股坐在项生对面的椅子上了。项生说:“鸣凤,你坐下来干啥啊?”鸣凤说:“我陪你啊。”项生说:“我在上班啊。”鸣凤说:“没事,你上你的班,我就坐会儿。看着你就行。”项生说:“你老看我我怎么工作啊?”鸣凤笑着说:“那我看书。”抽出一本外文书翻了起来。项生苦笑道:“那是英文?你也不懂啊。”

正说着话,突然外面有人喊:“项生在吗,帮我一下?”

项生到了书店门口,只见张慧卿从一个黄包车上下来,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沓书。项生从她手里接过书。张慧卿笑着说:“我订的外文书,邮局终于到货了。我去取,还真沉呢。”项生捧着书,跟在张慧卿后面进来了。

张慧卿发现项生的位置上坐着鸣凤,愣了一下。鸣凤穿着自制的缀满细碎花纹的粗布衣裳,脚上蹬着一双布鞋,明显的和书局典雅古朴的气氛不符,不像来这里读书、买书的人。鸣凤也仔细端详张慧卿。张慧卿那天穿的是一身青色的旗袍,肩上笼着一层淡粉色的薄纱,脚上蹬着时尚的红色高跟鞋,把个窈窕的身材衬托得凹凸有致。这个时尚的女子把鸣凤都看傻了。

见张慧卿满眼疑惑,项生急忙介绍:“这是我邻居家的小妹,叫鸣凤。鸣凤,这是我同学张慧卿,也是老板的女儿。”鸣凤说:“姐姐好。姐姐真漂亮,好像画上的人。”张慧卿莞尔一笑:“小妹真会说话。你也真好看。”转头问项生:“她找你有事?你要有事可以先走,这里有我就行了。”项生忙说:“没事,没事。她就是来看看,马上就走。”张慧卿说:“那好啊,一会儿帮我看这本刚到的英文书吧。是小仲马的《茶花女》,现在特别流行,听说上海那边都改编成话剧了,公演了好多场了。你帮我看看,这是个什么故事?我能喜欢看吗?”项生点头,看鸣凤还呆在那里,就说:“鸣凤,我要忙去了。你要没事就先走吧,我不留你了。”

鸣凤点头说:“那好,我先走了。”鸣凤走出聚友书局,项生也没出来送。鸣凤回头看一眼,见项生和那个漂亮姐姐正在有说有笑的,对自己这边瞅都没有瞅上一眼。鸣凤缓缓的往家里走去,心头突然沉重起来,压得很难受。

7

项山离开锅伙,正式去刘四手下报道。他掌管了锅伙的伙食,每天不再出入于码头之间,而是天天奔赴海阳路、盐务店的菜市场,天不亮就起床,赶着马车,将菜品、米面送进码头。从盐务店到码头只有短短十公里的路,但决非一帆风顺,甚至是凶险万分。

项山押菜第一天就遭了劫,来劫他的是蒙了面的六大相,个个带着刀子,一番激战之后,项生的菜被截走了,人也挂了彩,若不是耿老精怕他出事,带着兄弟们赶了过来,吓跑了六大相,项山可能会伤得更重。

耿老精给项山包扎好伤口,说:“项山,以后不能自己押车了,看来得雇几个人,有个帮衬,省得吃亏。”项山说:“没想到曾老全还真狠,为了不让我把菜送进码头,还真舍得下工夫。”

第一天菜没送到,幸亏锅伙的兄弟们心里向着他,吃不上饭也去开工,要不项山就栽在这事上了。此后,项山只要把菜往码头运时,六大相都会来暗中捣乱,最初是蒙面截货,后来干次直接露了脸。项生押着这些粮食蔬菜,不逊于保镖押货,天天得应付截道的,没有一次能安全把菜送进去。接连几次遇袭,项山发了狠,他手拿一把刀子,跑到南栈房门口,对着在里面躲着的六大相等人高声怒骂:“六大相你们给我们听着,以后若再敢路上和小爷过不去,咱们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一命换一命!”

刘四听说了这事,问他需不需要增加几个人手。项山说不要,他不想再欠刘四的情。

项山将耿老精、耿拴柱父子叫来,商量了一下。由拴柱出面,雇了几个在家里没有工作、正当壮年的小伙子,每人一天两角钱,负责“护镖”。项山教他们简单地习武,然后每人发一根大木棍,在棍子上镶满碎玻璃、钉子,做成“狼牙棒”,跟在自己的左右,押着送菜车进港。刚开始几天风平浪静,没多久,“六大相”忍不住又开始伏击。于是一场恶战,项山等人的“狼牙棒”发挥了作用,虽然所有参战的人个个挂彩,但终于将六大相击退了。此后一连十几天,六大相又组织更多的人疯狂反扑,项生几乎天天都满身是血的押着送菜车进码头,但终于一次也没误了事。

项山做了“菜头”的头一个月,几乎每隔两天就与六大相打一场,陪他一起“护镖”的人也怕了,纷纷借故离开。曹三等人听说了这件事,找到项山,情愿帮他“护镖”,项山说:“你们要帮我,曾老全容不了你们。再说锅伙也不能轻易让人离开啊。”曹三一拍胸膛:“老子早就他娘的不想给他干了,以后跟着你了。咱不去他的锅伙不就结了。”

曹三说到做到,带了几个山东来的老乡真离开了锅伙,追随项山。项山也不再客气了,告诉以后每天的工钱他出,曾老全给多少他给多少。不久在曹三的影响下,又有几个人脱离了曾老全的锅伙,跟着项生一起运菜。曹三等人与六大相本来就形同仇敌,所以当六大相再出来捣乱时,他们个个都敢上前拼命。打了几次,六大相也伤亡惨重,好几个人重伤住了院,他们也吃不消了。曾老全也怕事情闹大,让他们住手。这场运菜之争才渐渐平息。

项山找到刘四,说明情况。若无曹三这帮兄弟相助,这些粮食、菜就运不进码头,现在他们为了我,都得罪了曾老全,回不了锅伙,请四爷安排,让他们有个活干,能养活自己。刘四同意了,但有个要求,如果就这么让曹三几个重回港口,曾老全肯定不干。他要亲自摆一场酒宴请曾老全,由项山出面,为率众闹事及打伤六大相之事正式道歉,并负责包赔曹三等人离开曾老全锅伙后的各种费用。项山略一迟疑之下,同意了刘四的安排,但提出一点,曹三等人脱离曾老全锅伙的赔偿费用,由自己承担。

刘四没想到项山这么容易就服软了,心中称奇。于是马上出面,在道南宝星食堂摆酒,宴请曾老全。曾老全也被这事闹得头疼,不知如何收场,乐得就坡下驴,于是同意赴宴。宴会之上,刘四、曾老全、李老巴等几个把头都来了。按规矩,项山敬酒道歉,并送上一个红包,里面装了三十元钱。这是赔偿六大相的医药费,另有五十元钱,是曹三等人脱离锅伙的赔偿费。由刘四负责赔了。从此曹三等人正式过户给刘四的锅伙。

曾老全与项山表面上握手言和。曾老全说:“项山,咱们也算是不打不成交。你本来就是我徒弟,咱们总算也有师徒之情,以后你不和我混了,咱们还得互相帮衬着,有事找你师傅我,我不会不念旧情的。”项山冷笑一声道:“曾爷,在这个码头上,永远您嘴大我嘴小,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帮不了您什么,也不敢求您帮我什么,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给我一条活路,别赶尽杀绝我就感激不尽了。”

项山给曾老全来个软钉子,曾老全也只能接了。宴罢刘四对项山挑大拇指说:“项山你今天做人的气度和涵养,真当得二爷的称号。”项山说:“不敢当,四爷,这次您帮了我。我欠了你一个大情,您放心,您帮我垫的五十元钱,我一定会尽早还您。您要不信,咱这就立个字据。”刘四说:“你这哪儿的话,那点小钱算什么?咱可是世交。”项山说:“不能。这笔账我记着,只要我党项山活着,您放心,就没不了。另外今天摆酒的账,也是我出。”

项山与六大相的连番恶斗,在港区里流传甚广,可是淑贤却懵然不知。这都是项山提早做的功课,他让耿老精等人一定要严守消息,不得将此事让淑贤知道。项山故意每天特别晚回家,回家之前先去澡堂子洗澡,把身上的血污洗干净,然后再去诊所,让老中医敷药推拿,起码要把脸上的血痕淤青处理干净再走。每天他天不亮就起床,天黑透了才回去,竟然真就瞒住了淑贤。淑贤还以为他做的顺风顺水、风平浪静呢。

这一场恶斗,连着打了两个月,终于斗倒了六大相,项山这才真正地在港区站住了脚,再加上刘四肯为他斡旋,项山的地位也跟着上来了。曹三等人听说项山为了他们,前后担了八十元钱的债务,这可是在锅伙做苦力几年的收入啊!一个个都对项山死心踏地,在他们的影响下,想跟着项山干的人越来越多。项山也不客气,将他们全收编到刘四的锅伙里。刘四的锅伙里一时人丁兴旺。这里面好多人不是冲着刘四,是冲着项山来的,他们不服刘四,只服项山。

看着这个情况,刘四对李老巴说:“看着吧,这小子气势太强了,马上就该和咱们分庭抗礼了。”李老巴自作聪明地说:“四爷,咱不能看着他坐大啊!先下手为强?”刘四说:“不必,有这么个魔头对付着曾老全,我还巴不得。曾老全完蛋了以后,再收拾他也不晚。”

项山成了码头上的“二爷”,威风一时。而项生,却心甘情愿的在书店里当收入稀薄的店员,只为心上人的青睐。

虽然对张慧卿日思夜想,但他是个内向人,却一直不敢表白。就这样一晃过了两个多月。

项生在聚友书局除了能见到心上人,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是能见着很多洋鬼子顾客。这些人多数都是港口的外籍员工,他们平时来店里,或是买资料,或是买闲书,有时也会在书店里泡杯茶,聊会儿天。项生有心,在端茶送水间,听他们谈起了港口的事,获知了不少讯息。也对港里各个高层的情况,多少有了一些了解。

有一天,他无意间获得了一个消息,港口秘书处以前的秘书退休了,准备招一个秘书。要求懂英文、字写得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项生就把这事记在心里了。不一会儿张慧卿回来了,项生把这事说了,张慧卿也叫好:“项生,这是个机会啊。你英文不错,又有文才。这工作真适合你。我听说在港里上班,收入也不低。这比你在我们书店赚个块八毛的,强多了。”

项生说:“好是好。就是咱们港里没有认识人,怎么能说上话?”张慧卿说:“你不是有个弟弟在港里吗?你前两天不还和我说,他现在混的挺风光。”项生说:“他不行。再风光,也是混苦力的。管理处那样的高级衙门,他哪能说得上话。”张慧卿想了一下,说:“这样吧,我让我爸想想办法吧。他和港里的人熟,也许能说上话。”项生激动地说:“那太好了。你若帮我这个大忙,我感激不尽。”张慧卿笑道:“我不要你感激。你教我学英文,也算我半个老师,我这也算是尊师重道吧,对不对?项生老师。”看着笑黡如花的张慧卿,项山心情激动,大起胆子说了一句:“慧卿,你对我真好!我永远不会忘了你的好。”

张慧卿回避着他炽热的眼神:“你说的什么话啊?咱们谁跟谁啊,都同学这么多年了。”项生鼓起勇气,说:“我们是好同学,但我不想咱们只是好同学,慧卿,你懂我的心吗?”慧卿脸微微一红:“我懂,我们不光是好同学,还是好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项生郁闷地说:“我们也不能仅仅是好朋友。哎!有些话真说不出口,但慧卿我向你保证,我心里永远有你。我只希望,你心里也有我。”张慧卿脸更红了,说:“也不知你胡说什么。我去看书了。”扭头走了。

对于这第一次的大胆表白,张慧卿没表态,让项生心神不宁,一天都茶饭不思。而张慧卿这边却说到做到,去找父亲张老板,说起项生的事。

张老板立刻一脸警觉,问:“你怎么那么关心他的事?”张慧卿说:“他是我老同学,平时总帮我。”张老板说:“真的那么简单?”张慧卿说:“可不就这么简单。爹你别多想。”张老板说:“这是党家那孩子让你找我的吧?慧卿,我可得提醒你,以咱们的家世,将来你要嫁人,必须是门当户对的。你看了不少洋人的书,别学什么罗曼蒂克那一套,这在中国行不通。”张慧卿嗔道:“爹,你说什么啊?我们就是纯洁的同学关系。人家也没找过我,是我想帮他。你要能管就管,不能管就拉倒。”说完气乎乎地走了。

张老板心里有了警惕。平时他见项生看慧卿的眼神,就觉得不对劲,这次更证实了他的想法。张老板有他的心思,慧卿是他掌上明珠,党家若是家道没有中落时,还可以考虑,现在党家都举家搬到道北去了,贫弱之家,无权无势,岂能入他法眼?但女儿又有极倔强的个性,要打消她的想法,硬来还是不行的。张老板暗中有了算计。

不久,张老板给张慧卿来了个信。那个秘书的工作,其实都已经定好人了。是秘书处马处长家的亲戚,人家还有留洋经历的,都见过总经理丘尔顿先生了,已经内定了。让项生等下次机会吧。

张老板接着又做了决定,他联系法国的朋友,给张慧卿找了一个出国留学的名额,要张慧卿去法国学法国文学课。张老板是精明的商人,这也是他为了拆散张慧卿和项生的一个攻心之计。他知道女儿特别喜欢法国文学,那一本法国的小说《茶花女》都翻烂了,上面还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这都是他偷偷在女儿闺房里发现的。张老板就算计着,要是能去法国,女儿一定不能放弃这个机会。这也是让他远离党家这小子的最好方式。

张老板的攻心计胜利了。张慧卿颇为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去她梦想中的巴黎、漫步在塞纳河畔的**,听从了父亲的安排。临行之前,她约了项生出来,告诉他这个消息。项生头脑轰然一声,觉得天旋地转。

望着他如丧考妣般的表情,慧卿心中不忍,一阵离别之情涌上心头,让她不禁大起胆子,握住项生的手说:“项生,不要难过,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最多一年,咱们就能见面了。这个机会很难得,我只希望你理解我。”项生说:“我理解你。法国一直就是你最喜欢的国家。”慧卿说:“对啊,那是大仲马、小仲马、雨果的家乡,我真的想去看看。你知道,长这么大,我还没出过国呢。”项生说:“那是个浪漫的地方。我只怕你去了那里,就再也不会记起这里的事了,你不会记得,这里还曾经有过一个我。”慧卿说:“哪能忘了呢?项生,你不是说过,你心里一直有我吗?我告诉你,我心里也一直有你。”项生激动地说:“真的?”慧卿点头说:“项生,我不会骗你的。你等我吧,你也知道我父亲那个人,门弟思想特别严重,他是不会让一个小店员进自己家门的。你要好好干,将来有出息了,让他刮目相看。那时候我们的事——”她脸泛起红晕,低头不语。

项生握紧了慧卿的手:“慧卿,我发誓,我党项生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我要你永远不后悔认识我。”慧卿轻轻点点头。项生想搂住慧卿,吻她红艳的嘴唇,他鼓起勇气,向慧卿身上靠去,慧卿却突然羞怯起来,将他推开了。

慧卿转身,从屋里取出一本书来,正是那本英文版的《茶花女》。慧卿说:“项生,这本书送给你吧。你知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书。以后想我时,翻开它,就看见我了。”项生翻开书本,见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那是慧卿娟秀的字。项生说:“我会珍藏一辈子的。”慧卿说:“不用那么悲观。一年后我会回来,我们就能见面了。希望到时你如偿心愿,已经当上码头的‘大写’了。你放心,一到法国,我就会给你写信的。”项生将慧卿拥在怀中。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用力的拥抱了一个女人。项生想要吻她的嘴唇,慧卿却突然又是一阵羞怯,她推开他先跑了。项生有生以来的初吻,最终还是没有完成。

慧卿第二天就走了。她乘船出发,在海上要航行十几天。张老板在港口送她,老泪纵横。项生没有去送她,他只是一个人躲在聚友书局,反复看着那本《茶花女》,用手轻轻抚摸着上面慧卿批注的小字,又将书本贴在胸口,一天不吃不喝,如同痴呆了一般。

张慧卿走后,张老板当机立断,辞退了项生。不久又以项生的名义写了一封信,寄给远方的慧卿,信中说明:因家世原因,以及母亲的反对,与你在一起不太合适,自己已经答应了一门亲事,近日即将娶亲,请张小姐忘了我吧。在信的末尾,张老板以项生的语气写了一句话:“请君与我,长情慰心间,相忘于江湖。”

张老板有一项才能,他擅于模仿他人的笔迹。项生在书局半年多,平时无事经常躲在书局里练字,他练字的字贴,被张老板识得。略一修习,就把他那一手漂亮的小楷学的入木三分,用他的笔迹写出来,绝对可以以假乱真。

项生却不知张老板的暗算。他一门心思,要完成对慧卿的承诺,每日更是苦学英文,梦想成为港口的“大写”,将来住洋房,开轿车,能门当户对的迎娶心上人,甚至都没有查觉,慧卿到了法国后,就再也没有给他写给一封信的事实。

1920年,在项山成为港口的二爷,开始在码头上树立威信的时候,项生有了一个更大的梦想,并坚信他将来才是给党家光宗耀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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