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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城坐落在太行山脉的东南角，是一座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刚刚发展起来的小型城市，面积不大，人口不过两三百万。
在小城的正南方，靠近高速路口的本市最宽阔最豪华的凤城路南端，有一个依地势而建的居民小区。据说，这里是本市绿化最好、配套设施最齐全的小区。小区内楼盘林立，结构多元。有小到三四十平方米的一居室，也有豪华的别墅。人们不论住多大的房子，不分富贵贫贱，都享受着小区内优雅的居住环境。当你步入小区，就会被这里远离城市喧嚣的宁静气氛深深吸引，脚步也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大道小巷，路边楼角，处处绿树成荫，四时花香扑鼻，小桥流水随处可见。
整个小区的地势如我国的地形，西高东低，坡度明显。
二十二号楼，地处小区西南方，属于本小区的别墅区。这里地势较高，楼房只有三层，在参差错落的高楼大厦中，并没有让人觉得落差有多大。这栋楼一共有十六户居民，每户一楼门外，都有一个二十平方米的小院，用一米高的铁栅栏围着。
业主们在院子里栽树种花，搭棚置架，把小院装扮成了休闲娱乐的花园模样。除了寒冷的冬天，人们都喜欢坐在自家院子里喝茶聊天，一些小型聚会也多在院子里举行。人们轻声慢语，细细品味人生的恬淡安宁；一些信息交流与行业合作谈判也常在这样的环境中进行。
饮食男女，七情六欲，有人群的地方，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各样的故事。
阳春三月桃花开！今年J城的桃花却开得晚了一些，直到四月初，才含苞蓄蕊，一树树羞答答绽放。我的讲述就从桃花盛开时节，二十二号楼的二号小院开始吧！
曼妙的春日下午，轻轻推开二号小院的铁栅栏门，你会看到正对面两根大理石柱支起的拱形门厅和两边安装了黑色不锈钢窗框的窗户，线条流畅，轻奢高级。茶色玻璃门半掩半闭，两边窗户各开一扇，隐约可见室内的皮沙发、钢琴、大餐桌等，对面墙上悬挂一幅巨大的山水画。
现在，让我们把视线移回小院。西边的窗户下，摆放了一个一米长的高低花架，上面放了几个漂亮的花盆，君子兰、长寿花、仙客来、一品红等错落有致地置于架上。小院东边，打造了一面木格子墙，放满了各种绿植：常春藤从高处垂下，牡丹吊兰长势正旺，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应季小花热烈开放，还有那么多形状各异的多肉参差散落，真是一面漂亮的花墙！花墙前面是一个一米多长的木质秋千椅。
西南角，一株桃树正开花，粉嘟嘟的花簇，似团团祥云。
桃树和窗户之间，高高竖起了一把遮阳伞，伞下是一张圆形石桌，石桌四周不是石凳，却是几把藤椅。
此刻，一男一女正相对而坐，面前各放一杯咖啡。俩人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其实他们三十四五了。女的叫李雨涵，是小院的女主人。男的叫徐梓明，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副总经理。此刻，他们正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微笑着说着什么，光洁的皮肤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他们是什么关系？在说些什么？让我们来听听吧！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最少两个月吗？”李雨涵缓慢搅动着咖啡，和说话保持着一致的速度，无任何添加的咖啡逐渐形成一个旋涡，香味肆意弥散开来。
“想你呗！”徐梓明揶揄着，语调不高，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眼睛里的笑意更加饱满明亮了。
“又胡说，小心我家德明开了你！”李雨涵嗔怒着低声回应，遮不住的笑意，很享受的样子。哪个女人不喜欢甜甜的情话？何况对方是自己曾经深爱过、现在还在爱着的男人。
“开就开了呗，反正我也受够了。”徐梓明被“我家”这个前缀刺痛了。这个词单说没毛病，但加在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前面，从自己心爱的女人嘴里说出来，便觉格外刺耳。他收起笑容，双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准胡说啊！”李雨涵见他那副样子，似乎真有点生气了，却仍是一副嗔怪的模样。她并不清楚徐梓明为什么变脸，以为在自己丈夫手下做事让他觉得委屈了。她放下手中的勺子，突然板起了脸，一本正经道，“这些年，德明待你不薄。
他让你在公司担任重要职务，谈妥的工程有一半交给你打理，你东奔西跑虽说辛苦，可也挣到钱了。”她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你若真想离开也可以，先想好干什么。你孤身一人在这里，除了我，没有可靠的亲戚朋友，没有可靠的社会关系，谁肯真心帮你呢？除非——”李雨涵停下来。
徐梓明不再看她，拿起勺子慢慢搅动加了牛奶、糖块的咖啡，专注地看着白色与咖色的**相融，直到丝丝缕缕的奶线完全不见，才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问：“除非什么？”
李雨涵正在考虑换个轻松的话题，见他追问，索性直说：“除非你想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我。”她盯着徐梓明，想从他脸上窥见点什么，“可是，你是个孤儿，到了哪里，也是一个人呀！”
“是啊，到哪里我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徐梓明喃喃着，深深叹了口气，他没有抬头，左手紧紧攥着咖啡杯子，仿佛那个杯子，就是他的一切，“自从遇见你，我不再独自躲在角落里自卑自怜！你是一束光，扫去了我身上二十多年的阴霾。我们那么相爱，可是——”他猛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几分无奈，声音竟然有些哽咽，“是他，是他夺走了我唯一的希望，唯一的爱！自从你答应嫁给他那天起，我们就信守诺言，不再有肌肤之亲！对于相爱的两个人来说，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为了离你近一点，我答应进他的公司，即使不能经常见面，只要想到你，我就觉得我们是心意相通的。涵，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雨涵的目光越过徐梓明，望向他身后盛开的桃树，云霞般的花瓣竞相舒展，红色的花蕊或含羞埋头，或玉立摇曳，似仙子凌云……忽而，每枝花朵都变成了夏德明深情的眼睛，她嘴角竟然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收回视线，却撞上徐梓明咄咄逼人的眼神……她左手托住额头，垂下眼睑，不再看他，也不敢看他。她爱徐梓明，独处时经常回忆起大学时光，回忆起俩人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寸光阴。结婚七年，却又无时无刻不被夏德明的温情所打动。那株桃树，是夏德明专门差人移栽的。知道她爱吃桃，他差人把院子里的李子梅拔了，栽上桃树，说这树好，春天赏花，夏天吃果，是自己种的纯绿色食品，老婆可以放心吃！现在，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爱哪个更深一点。
她抬起右手把刘海儿向后捋了一把，莞尔一笑，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叫娜娜的姑娘挺热乎，感觉怎么样？好玩吗？”
徐梓明愣了一下，瞬间适应了李雨涵善变的谈话风格，脸上也堆起了笑容，却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好玩得很！这个姑娘长得漂亮，人也热情，比那些小媳妇泼辣多了。我正担心哪，担心她哪天向我逼婚！”
“那就娶了呗！谁让你招惹人家呢！”气氛好像一下子轻松起来，李雨涵端起杯子，喝了两口咖啡，也开始调侃。喝苦咖啡是她当年嫁给夏德明时给自己立下的规矩，多年过去，已经习惯了这浓烈的苦味以及特有的回香。
这些年，徐梓明走马灯似的换女朋友，时间最长的都没有超过半年。姑娘不多，大都是妖娆的小媳妇，她们贪慕他帅气的外表，也有人喜欢他兜里的钱，徐梓明一出手，没有搞不定的。别人都说他是花心大萝卜，只有李雨涵知道他的心。
“天地良心，这次是人家主动追我的！你还不知道？我很少打小姑娘的主意，就怕被逼婚。”徐梓明瞟了李雨涵一眼，毫无目标地望向对面的窗户，眼神专注而空洞，“这些年，我的名声早坏了，一般的小姑娘根本不敢靠近我。”说完，他拿勺子又加了一块糖在杯子里，开始缓慢搅动，“就是这个娜娜轴，一股劲儿往上冲。一开始我就跟她说了，我是独身主义者。人家愿意玩就玩呗，谁怕谁呀！”他又恢复了先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李雨涵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呀，说你什么好呢？”她好像很认真，却又开玩笑似的说：“既然她这么喜欢你，你们就结婚吧！你也不能一直这样耗着。”
徐梓明呷了一口咖啡，一本正经地说：“王后下旨了，那就娶。婚期定在‘六一’，怎么样？”
“你可真逗！”李雨涵哈哈大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明白，“六一”是徐梓明和她分手的日子。
“你还记得温如玉吗？”李雨涵再次转移了话题。
“章老师的得意门生，怎么不记得？清高得不得了，一副李清照再世的样子！这几年的同学聚会她好像都没有参加！”
徐梓明纳闷李雨涵为何突然提起她。
“她调回来了，在市新建的大学任教，是章老师找的关系。”无论是调侃、试探，还是一本正经，俩人的谈话节奏总被李雨涵牢牢掌控，对于这一点，她非常满意。本市当年和她同届又同班的除了温如玉，还有一个男同学尚云峰，他后来考上了京大的研究生，在京城发展。温如玉因为颇受古典文学老师赏识，留校任教。李雨涵毕业回了家乡，但她收获了爱情，带回了徐梓明这个祖籍徽州、在孤儿院长大的清秀男人。因为性格原因，她和温如玉这一对老乡并没有成为闺密，只是同学关系而已。
“T城可是省城，好好的，怎么突然回来了？”徐梓明有些不解。
“说来可怜！一个情痴，老公走了好几年了，她每日触景伤情，身体不大好。家里人担心她，说服她换换环境。唉！人这辈子谁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意外。”李雨涵流露出几分对生活无常的无奈之感。
“苦命的人！”徐梓明表达了深切同情。
“她就住在我们小区的三号楼。前天傍晚，我在湖边散步时碰见了，人比前些年瘦了好几圈。”李雨涵摇摇头，眼睛扫向别处，好像温如玉站在那里似的，“那模样——”她又把目光投向徐梓明，“你说，都那么长时间了，为什么不再找一个好好生活呢？非把自己整得那么憔悴，难以理解！”
“情有独钟，人各有志呗！”徐梓明倒是觉得自己很理解温如玉的处境。
“该去幼儿园接孩子了。”李姐站在门口，轻声提醒李雨涵。
“哦。”李雨涵应了一声。
“我也该告辞了。”徐梓明端起杯子把咖啡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
李姐迅速把桌子收拾干净，进屋拿了一件浅米色风衣出来，递给李雨涵。
徐梓明早已站起来，把椅背上的米白色西服套在淡蓝色衬衫外。他一直喜欢穿白色的西服套装，看上去像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上海滩的名门阔少，一副干净清雅的样子。推开黑色的栅栏门，他回头冲着正穿风衣的李雨涵笑了笑，摆摆手，走了出去。
刚出院门，手机响了，是娜娜，她说今天单位没啥事，自己可以提前半小时溜出来，让徐梓明赶紧过去接她。他才想起昨天和娜娜约好一起到郊区一个新开张的农家乐吃晚饭，便径直向车库走去。
2
幼儿园就在小区的东北角，是一所私立双语幼儿园，走小路斜穿过去，需要五六分钟，走大路得八九分钟。李雨涵习惯去时走小路，回来时和孩子一起走大路。除了特别的应酬，像出门逛街、接送孩子这些生活琐事，李姐都和她形影不离。
二人一前一后向幼儿园走去。这么多年，李姐习惯和她保持半步的距离。
李雨涵没有走小路，而是顺着大路一直向北，又拐向东，来到小区内的街心公园。这里有一个太极图造型的人造小湖。
说是湖，其实是水深不足两尺的水池，地势一边高一边低。因为造型奇特，人们把它称作湖。正中一条S形线墙将湖水分为两个部分，地势较高的上半部分，池边有一个口径二三十厘米的粗管向池中注入清水，水底铺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水流顺着三条较为狭小的孔道缓慢流入地势较低的部分，至于水最终流向了哪里，作为一个非专业人士不得而知，应该是地下循环系统吧，或是直通街道对面的白水河也未可知。湖里养了几十条金鱼，摇头摆尾，自由自在。在温暖的日子里，人们喜欢坐在湖边，撩动水花，或是带着孩子给金鱼喂食、看美丽的精灵嬉闹。
湖水四周绿植成荫，松柏冬青苍翠挺拔，杨柳软袂飘飘，李子梅或单棵或三五成群穿插其间，点缀成景，几张木椅静置树下；两个凉亭分别矗立在湖的西南角和正北方；花瓣状花坛散落各处；最东面靠近路边的大片开阔地带，安置了各种健身器材。
李雨涵最喜欢湖南面一小段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二三十米长，一米多宽，呈弧形。红白相间的鹅卵石圆滚滚的身子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两棵桃树在弧形的弯处相依怒放，小路再往南是一道冬青墙，被园丁修剪得平平整整，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抬起胳膊看了看腕上的欧米茄瑞士名表，五点零五分。
回头对李姐说，时间尚早，走几趟石子路，再去不迟。李姐在路边木椅上坐下，李雨涵脱掉鞋子放在木椅下面，光脚踩了上去，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感觉舒服极了。两个来回下来，她脑子里突然响起一段旋律，便轻哼起来。
迎面走来一个女人，一头披肩长发随意散在肩头，一袭淡粉色棉麻长裙，白色的衬裙长出外裙两寸，于脚踝处摇曳生风，下面是一双湖蓝绣花软底布鞋。女人胸前垂着一条红蓝相间的珠链，正中的大红珠子下面连着两根细细的丝线，底端各自坠着两颗小小的红珠。她很瘦，宽松的长裙像挂在枝头的长巾，一阵风吹过，摇**起来，风韵无限。再走近些，便见她面色少华，脸颊消瘦，两边的鬓骨清晰可见，点点雀斑零星散落；她紧蹙双眉，眉心形成了淡淡的川字纹；鼻梁上架一副紫色全框眼镜，遮不住一双大而失神的眼睛。
“如玉，散步啊？”李雨涵主动打招呼。
“哦，雨涵，你好！”如玉似从梦中惊醒，停下来，应了一声。
如玉仔细打量李雨涵，前天见她时，是一身粉色运动套装，一根高高的马尾辫垂在脑后，活力十足。今天她换了一条弹力牛仔裤，薄薄的米色风衣下是一件深蓝色纱料修身高领打底衫，高高的胸脯，细细的腰身，圆润的大腿，女性的玲珑曲线尽显无遗。再看她的脸，似乎比前天更青春阳光，白皙光洁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一双杏核眼顾盼生辉；天然高挑的黑亮眉毛精致有型，神气十足；多肉、微微上翘的下巴，在嘴唇正下方形成一道深深的一字形酒窝。多么迷人的一张脸，多么精致的身材！
“这样好的天气，多出来走走，对身体有好处！”交情不是很深，李雨涵只是简单地关心与问候。
“这里环境挺好！”如玉露出一丝笑容，对雨涵发出由衷的赞美，“你永远这么年轻漂亮！”
“你也是呀！有时间来我家玩啊！”雨涵发出了邀请，双方把自家楼牌号报了一遍。如玉住的是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普通住宅。
“我得去接孩子了，改天再聊！”雨涵匆匆告别，继续向前。
温如玉回头怔怔地望着雨涵离去的背影，她永远那样充满活力！自己多久没有开心明朗地生活了？是不是过于阴郁了？
可有什么办法呢？柳蒲丰走了，把自己的魂也带走了，多么相爱的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四年的幸福时光，他走了……柳蒲丰是在一次意外事故中丧生的。汶川地震后，他和同事一起参加了志愿者救援队，一次意外塌方，他被埋在了下面，头被石块砸了个大窟窿，被送到急救中心时，已经没命了！同事们是捧着他的骨灰回来的。
三四年来， 如玉总是做噩梦， 梦见他血流满面地叫她：“如玉！我疼！我疼啊！”或是梦见与他一起散步，他突然飞了起来，她拼命冲他招手，希望他能带她一起飞，可始终够不到他伸来的那只手，他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终于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地上……
每次从梦中惊醒，她的脸颊都被泪水浸湿，再难入睡。索性穿睡衣到书房坐下，抚摸照片上的他，与他说话。恍惚中，常常觉得他就站在自己身后，微笑着，双手抚着自己的双肩，讲他的论文，或者他准备翻译的书籍……有几次，她甚至感觉到了他的呼吸，他的气味……于是，伸出手去想抓住他，结果，触摸到的只有自己瘦弱的肩膀……为了摆脱悲伤情绪的纠缠，她报了插花、园艺、古琴学习班。不眠之夜，拿出备好的课再次检查、推敲，或者干脆埋进书堆里，寻求慰藉。天知道，多少个夜晚，她都是依靠安眠药入睡的。
她见过雨涵漂亮的女儿，前天出来散步，雨涵牵着朵朵的手在湖边撩水玩，孩子白皙的皮肤和翘起的下巴，以及那个小酒窝像极了雨涵，眼睛却比雨涵的略长一些，眼珠更亮一些，应该像她的爸爸，如玉这样想。听着孩子咯咯的笑声，一瞬间她忘掉了所有的烦恼。临走时，孩子甜甜的一声“阿姨再见！”让如玉怅然若失，自己要是有个孩子该有多好！就不会在蒲丰走后感觉如此孤单。当初俩人达成一致，趁着年轻，多进修学习，等事业稳定一些，或者至少在五年以后再考虑要孩子的事情。一直以为来日方长，谁能料到老天竟如此残忍，夺去了他年轻的生命，他的满腹才华，他的满腔抱负，最后，连自己的骨血都没能留下！每次想到这里，她就揪心地痛！蒲丰一周年忌日后，家人朋友陆续为她介绍对象，她却一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蒲丰父母的责备言犹在耳，是她太过倔强与要强，一心想着两个人在学业上比翼齐飞，却耽搁了生孩子，令老两口痛心之余近乎绝望，声称永远不会原谅她！
蒲丰生前与她谈过要孩子的事。蒲丰说要生一个像如玉一样的女孩子，温雅娴静才好。现在，如玉真希望有个像蒲丰一样的男孩子，长着像他一样清瘦、轮廓鲜明的脸庞，一双单眼皮却充满爱的眼睛……这样，对蒲丰的思念也能有所寄托，对他和他父母的歉疚之情也不会如此沉重！不能再想下去了！
左边自太阳穴向上，一根神经牵扯着半个头部剧烈抽搐。她一手扶住身边的桃树，一手用大拇指使劲按住了太阳穴……混沌中，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她索性伸手抓住一枝凑过去闻，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她要强迫自己不去乱想，眼前只有这花香，只有这花香……
“桃花开得多好！”清脆甜美的女声传入耳膜。
如玉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一对年轻情侣正从对面走来；远处，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护着刚刚学会走路的孙子去向湖边；西南方向的凉亭里聚集了几个拿着书本的中年男女，想必是某个读书会的书友在这里相聚。几次深呼吸后，她迈开脚步，在鹅卵石路上走了几个来回。
3
半年后。
国庆节的晚上，在蓝月湾大酒店的一个雅间，坐了十多个人。李雨涵、徐梓明、温如玉，从京城回来的尚云峰，从C城赶来的裘云、李海洋和孙泽文、程慧琳夫妇，还有尚云峰途经省城时直接掳过来的魏汉风、申倩。
刚见面时，大家相互寒暄，拥抱，尽管显得很亲热，内心还是有所保留，女人的矜持，男人的风度，都在彬彬有礼中一一体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彼此之间的距离感逐渐缩小，直至消失。小型聚会，顾忌本就少一些，大家尽情尽兴，大到国际形势，小到花前月下，无所不谈。雅间里笑声不断。
房间是李雨涵订的。几位远道而来的同学的食宿，包括明后两天在本地游览的行程都由李雨涵全权负责，席间大家少不了感谢，并约好下次相聚的时间与城市。
申倩发现从卫生间回来的裘云眼睛微微发红，像哭过一样，一句“你怎么了？”惹得裘云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原来她刚刚经历了婚变，看到雨涵的幸福生活，相比之下，心生悲戚，几杯酒下肚，不能自已，跑到卫生间哭了个稀里哗啦。众人一番劝慰，将话题转移到了裘云身上，甚至一半玩笑一半认真地鼓动单身的徐梓明和尚云峰追求裘云。
温如玉始终一副安静的模样，自带一种疏离感，偶尔说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对于私人问题则闭口不谈。大家对她的事情知道一些，她不说，也不便多问。
历次聚会中最爱调侃的徐梓明今天表现得有些低调，邻座的申倩几次怂恿他追求裘云，他只是打哈哈，敷衍了一番。
十点半，李雨涵的手机响了，夏德明亲自来接了。其实李雨涵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轿车。裘云见状，又暗自慨叹。
宴席既散。李雨涵问如玉是否同车回家。如玉还没来得及回答，徐梓明插话道：“我也顺路，坐我的车吧！”李雨涵笑了笑，说也好。
徐梓明提前约了代驾司机。他打开车门请如玉入座，自己打开对侧车门钻进去。如玉有些意外，她以为徐梓明会坐副驾驶，此时却也不好说什么。路程不算远，徐梓明先问了她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又说自己近来对古诗词特别感兴趣，只是丢掉书本久了，找不到感觉，以后要向温老师多请教。一声“温老师”把如玉说笑了，她说请教谈不上，交流一下是可以的。
司机帮他们把车开到车库。徐梓明坚持把如玉送到她家楼下，看她进了电梯，自己才转身离去。他家在二十九号楼。
现在，我们来捋一下李雨涵、温如玉、徐梓明三人的位置。李雨涵家在西南方向，也就是说，她家离西门很近；温如玉住在东南，出入多走东门；徐梓明家在北边，平时走北门。
老同学游览的行程，夏德明安排好了，作为同学兼下属，徐梓明进行了全程陪同。尚云峰是本市人，游览中充当了半个导游的角色，所以徐梓明还算轻松。如玉说单位临时有事，没有参加。夏德明难得休假，李雨涵一家三口回了夏德明父母家。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又到了分别的时刻，还是上次那个雅间，大家在吃告别餐。如玉没有来，她说自己不善饮酒，怕扫大家的兴，还是不参加了，让大家尽情欢乐。
一群人面红耳热之际，李雨涵给徐梓明使了个眼色，俩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拐角处一个包间的门虚掩着，没有客人，李雨涵推门进去，徐梓明紧随其后，轻轻掩上了门。
“进展得怎么样？”李雨涵轻声问。
“第一次接触，能有什么进展呀？你应该清楚，像如玉这种守旧又清高的女人，寻常那一套根本不管用，我得彬彬有礼、正人君子般地慢慢磨，何况她和她老公之前感情那么深，这是一个坚实的堡垒啊！”徐梓明夸张的表情，把李雨涵逗笑了。
“其实想想这事挺有意思的。天地良心，我可是存了想帮她一把的心思的，你看都回来半年了，她一点没有变，还是那副愁眉紧锁的样子，纯粹一个林妹妹嘛！再这样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事。”李雨涵为自己的计划感到小小的激动，“她需要一场爱情来拯救。可惜，你这个王子是个冒牌货。”说到此，她瞥了徐梓明一眼，意思是你必须是个冒牌货。徐梓明心领神会，却感觉到一种隐隐不安的情绪正向他袭来……来不及仔细琢磨其中奥妙，又听见李雨涵说，“这个计划能否成功，就看你的了。事到临头，我还真有点担心，你这个花花公子，她有可能把你拒之门外呢！”天知道！也许打碎温如玉层层包裹保护起来的“爱情”，才是最令她愉悦的一件事情——这是一个惊险又刺激的游戏。
“之所以‘花’，一是永失所爱，二是没有再次遇到‘真爱’嘛！”徐梓明看着李雨涵，仍旧一副嬉笑调侃的模样，眼神里却透出一丝幽怨，“我却有另外两个担心：一是她可能会因为怀疑我俩的关系而拒绝我；二是她学历高，不一定瞧得上我！”这是徐梓明第一次在情场上露怯。
“德明都不怀疑，她才不会呢！”李雨涵一副很兴奋的样子，“学历嘛，都是过来人，不是主要问题！只要让她对你有感觉，什么都不是阻碍！加油！”她拍了拍徐梓明的肩膀，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像个运筹帷幄志在必得的将军。
徐梓明愣愣地摸了一下被李雨涵拍过的肩膀，用力回想上次他们身体接触是在什么时候。半年前在小院喝咖啡时？不，没有，在他们家里，保姆李姐的眼睛无处不在，他连雨涵的手都没有碰过。对了，是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雨涵突发阑尾炎，夏德明在河北，李姐情急之下给自己打了电话。他刚从郊区的工地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急匆匆赶了过去。看到雨涵面色惨白、眉头紧锁的样子，他抱起她就往外走。因为着急，连闯两次红灯。等手术做完，天已蒙蒙亮。雨涵睡着了，他守在床前，多想摸摸她的脸，亲亲她，可是不能，尽管是单人病房，他却知道，自己不能！
平时偶尔见面，也只是嘴上的调侃与倾诉，仿佛她是他感情的巨大收容器，不，是唯一的，唯有她能理解并接纳他的全部感情。她是这世上他唯一的爱人，也是唯一的亲人！
4
为了“追求”温如玉，徐梓明制订了严格的计划。
连续两个月晚上的闲暇时间，他都用来温习古典文学，尤其是旧体诗。在职场混迹多年，突然重拾这些老掉牙的东西，难免有知识断层、无法衔接的感觉。幸好大学的底子在，几个夜晚下来，渐渐有了感觉。
十二月，一场大雪早早降临小城，市内两处工地已经停工。徐梓明跑了两次海南，基本将工程捋顺，并交给信得过的副手监管，他的休息时间多起来。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徐梓明揣着几首呕心之作，手捧一大束粉色百合花，按响了温如玉家的门铃。
这是一个愉快的下午！多年以后，徐梓明对这个下午仍记忆犹新。
温如玉的家有点特别。进门后的客厅里没有电视，左侧靠墙处有一个封闭的连体衣帽鞋柜，柜子的二分之一处镶了一块穿衣镜。柜子前面靠墙摆放了一个高低错落的花架，一株绿萝正对着窗户的方向垂下来，绿萝两边依次摆放着竹芋、空气凤梨、苏铁等。
一个暗红色中式书柜中书籍摆放有序，书柜前是一张配套的书桌，二者泛着古朴柔和的光。书桌上整齐码着一摞书，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正中央；左侧一张四方形小高几上，一个二十厘米高的铁质葫芦样香炉中正香烟袅袅。
书桌对面有一张烧桐木古琴桌，墨绿色的绸缎桌旗上，一架与书桌颜色相近的古琴陈列其上，琴凳靠墙静立。
北面阳台上放着一张古香古色的茶桌，两个树墩样的茶凳分列两侧。一对口径二三十厘米的青花瓷花盆里，两株寒兰舒展着修长俊雅的身姿，分别亭亭玉立于阳台东西两侧。
家中铺设地暖，温暖如春。
如玉一袭黑底暗红色绣花高领长袖长裙，头发在脑后随意盘起，脚上一双浅灰色银丝线绣花棉布拖鞋，正背对穿衣镜站着，对面的浅红色绣花丝绒窗帘在她头顶露出冰山一角。
“寒兰不太好养，你居然把它们养得这样好！”徐梓明手指两个花盆，发出由衷的赞美。
“是不大好养，在T城几次都没养活，却积攒下一些经验，回到这儿又买了两株，还好，总算开花了。”如玉的微笑由礼貌性的转向由衷的。徐梓明的突然造访，令她猝不及防，这个新家，徐梓明是第一个访客。
在茶凳上坐下。如玉手指修长，提落之间，都透着一种忧伤的美感：“不好意思，我这儿只有普洱熟茶，你——还习惯吧？”
“挺好，挺好！我喜欢喝普洱。”徐梓明语气沉稳，微微凹陷的眼睛投射出诚挚的光芒。
一泡茶饮过，徐梓明把话题引入诗歌，适时掏出手掌笔记本，请如玉指点自己的作品。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学那会儿，你好像比较偏爱外国文学。”上次徐梓明虽提到写诗，如玉以为只是随性闲聊，并未当真，今天看到他的作品，有些惊讶。这是三首标准的格律诗，一首七律两首七绝。
寒冬山行
向晚独行山步道，冬川一望尽苍寒。
冰封十里长河远，云锁千层玉宇宽。
松暗数株枯草乱，雪埋三尺劲根盘。
风行冷剪飞残屑，舞尽深冬绿始还。
喀什湖
云弋蓝天生万象，船行湛水起涟漪。
无边翠苇连荫密，远岸沙丘绛日西。
题林州冰挂
千年古树贴山挂，万壑松声作素凝。
天女气淘斑管乱，林州玉练点成冰。
她还记得自己喜欢外国文学！徐梓明兴奋起来：“那会儿见你们诗社挺红火，跟着云峰他们学过两天，可惜没有坚持下来。上次聚会见了你，被你独特的气质……”见如玉眼睛盯着诗稿，徐梓明干咳一声，停了下来，等如玉再次抬头，才继续说，“不知怎的，突然对这个有了兴趣，胡乱凑了几首。见笑了！”
“真挺好！尤其这首律诗，很难得！”如玉脸上笑意明显，手指指向另一首七绝，“这里这个‘绛’字，如果换作‘薄’，你觉得怎么样？”
“‘薄’字好！”徐梓明想都没想，连连点头，“一字千金！一字千金！”
二泡茶开始，俩人聊起了古诗词。
告别时，徐梓明终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不看电视吗？”
“吃饭时偶尔看一会儿。这次装修，直接把电视放餐厅了！”如玉笑答，“我朋友少，几乎没什么客人。所以，就这样了。”
第二周周六，还是那个点，徐梓明准时到访，带来一束百合花，一首新作。
这一次，他当仁不让，表演自己熟练的茶道。话语间，眼神里多了几许深情。
温如玉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上的变化。
第三周，徐梓明带了一饼一九九八年的黄印熟茶。
茶香氤氲，两人没有谈诗，却谈起了茶道与养生之道。徐梓明毫不掩饰对如玉的倾慕之情，如玉似在闪躲。
第四周，徐梓明没有来。
第五周，徐梓明打电话给如玉，说他在海南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因为着急上火，生病了，没能向她讨教诗歌，很遗憾。如玉话里话外，一片关切之情。
第六周，徐梓明出现在如玉家中，他带了一些海南特产，特意取出最不起眼的胡椒，告诉她这个东西养胃。作为“学生”，他又把新写的一首诗呈给“老师”，仍旧是一首七绝：雪情
袅袅清姿碧落尘，翩翩舞尽玉花魂。
春风不解深情意，只与寒梅叙别论。
如玉看了，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但她拒收礼物。徐梓明用自己平时油腔滑调的调侃功夫演绎了一幕真挚且幽默的情景剧，他说如玉拒绝的理由不成立。孔子收徒尚须“自行束脩以上”，这些有何不可？茶嘛，本就是两个人喝，除非以后如玉不欢迎他造访。若把他当朋友，就请操琴作为回礼，让他一饱耳福。
如玉被他说笑了，不再推辞，说自己学琴时间不长，还达不到让他“一饱耳福”的境界，权当一次练习。她打开琴谱，指定了几首，让徐梓明选。徐梓明选了《凤求凰》。
琴声既起，虽略显生涩，却不乏情愫。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令如玉没想到的是，徐梓明竟然和着琴声，轻声唱了出来。
徐梓明的眼神和他诗中的深意，温如玉不是没有感觉，即便是目不斜视，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灼灼星火。如果说一开始她是在刻意回避，现在，她有点矛盾了。柳蒲丰走了四年多了，她从未和别的男人单独近距离接触过。她的意志力告诉自己，拒绝任何男人靠近，内心却又渴望一个真诚有力的拥抱，温暖自己孤独的内心。徐梓明说话温雅又不失风趣，他身上散发出的男性气质令她意乱神迷，竟几次差点拨错弦。
曲罢，沉默片刻。如玉起身，徐梓明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她哆嗦了一下，用力抽回来。徐梓明听见她剧烈的心跳，乘势追击，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
“别问了！”如玉深吸一口气，朝茶桌走去。
徐梓明没有退缩，从背后拦腰抱住了她，如玉想把他的手掰开，却没有力气。她索性闭上眼睛，沉醉其中，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归群的孤雁；又似一艘漂泊的航船，停靠在港湾；甚至有那么一秒钟，她感觉自己是在柳蒲丰的怀中。
徐梓明把她搂过来，要落吻时，她突然清醒过来，一下子挣脱了。“不能这样！”话既出口，却又羞愧起来——无比坚定的话语，自己竟说得如此苍白无力！
徐梓明用更有力的拥抱回应，她终于不再挣扎，任凭徐梓明的吻轻轻落下。
徐梓明走了，他知道，自己胜券在握了。
一周后，当徐梓明把如玉**瘦弱的身子拥在怀中时，她是羞涩的，她过于纤瘦平庸的身材，让她对爱人感到歉疚。
“爱人！”一想到这个词，她又开始羞惭，难道自己内心，已经允许徐梓明代替柳蒲丰的位置了吗？徐梓明的吻热烈有力，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朵裂开的花苞，当他进入的一刹那，绽放成巨大的花朵。
徐梓明却感觉自己好似登上了一座山的顶峰。
元月末，又一场大雪光顾了小城。小区里，松柏树到了最美的季节，雪花一团团一簇簇堆积枝头，似盛开的雪莲，圣洁高雅，无声滋润着那些干渴、枯灰的枝干，试图唤醒青葱的容颜。
放了寒假的孩子们在雪地里欢呼雀跃，捧着雪球的手冻得通红，却舍不得放下。在东西方向坡度大的马路上，宠爱孩子的父母或爷爷奶奶，拉着孩子滑雪，孩子们的笑声是他们幸福的源泉。
徐梓明把地上的雪踩得噗噗直响，直奔二号小院而来。
刚到二十二号楼拐角处，就看见李雨涵和李姐在陪孩子滑雪。
李雨涵身穿狐领黑色皮衣、黑色皮裤，脚上穿一双黑色齐膝平底皮靴，十分干练的样子。李姐穿一件天蓝色羽绒服，比平日看上去年轻许多。孩子蹲在地上，左右手分别被二人拉着向前奔跑，鲜艳的红色羽绒服在雪地里分外夺目，像一团滑行的火焰。
李雨涵回头，远远瞥见了徐梓明。他身穿黑色休闲皮衣，脖子上围了一条浅灰底暗红格子围巾。她冲他招了招手，白净的脸与雪色不相上下。她的皮肤就是这样，越是冷天，看上去越白，从来没有像别人那样冻得两腮发红。
李姐带着孩子继续滑。徐梓明嘴里喷着热气站到了李雨涵面前，他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做出一个OK的手势。
“好样的！”李雨涵笑意盎然，“她不会真爱上你了吧？”
“不会的！我怎么可能取代柳蒲丰在她心中的位置？她也知道我是独身主义者，不会有什么麻烦的，放心！不过……”
“妈妈，快来呀！”朵朵的呼喊声打断了徐梓明，他脸上刚露出一丝担心的神情，又很快换成了笑脸，没有继续说下去。
“就来！”李雨涵冲着孩子摆摆手，明媚的笑容似冬日里一抹温暖的阳光。她又扭头看向徐梓明。
“夏德明回来了？”徐梓明问。在夏德明面前，徐梓明称呼他夏总，和李雨涵说话，从来都是直呼其名。
“这雪下的，怕是下了飞机也回不来，得耽搁两天吧！”李雨涵望了望天空，又看向徐梓明，“进去喝杯咖啡吧！”
“改天吧！我去看看如玉，她好像感冒了。”徐梓明回道。
“也好，去吧！”李雨涵大方地挥挥手。
5
又是一年桃花开。
二号小院里，一样的风景，一样的人，一样的两杯颜色深浅不同的咖啡。
不一样的是，J城今年的桃花在三月中旬就陆续开放了，现在是四月初，小院里那株桃树已是强弩之末。如果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就是这次李雨涵背对桃树而坐，徐梓明进门之后，没的选择，坐到了雨涵对面，正对那株已露出凋零之意的桃树。
“今天特意叫你过来，是有两件重要的事情与你商量。”
李雨涵首先发话。
“正巧，我也有件事跟你说。”徐梓明没有注意到李雨涵神情的落寞，他的脸在夕阳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除了工作，你能有什么事？又三角恋了？”戏谑的言语，却掩饰不住沮丧，李雨涵抬起头，瞟了徐梓明一眼。
“你先说，你先说。”徐梓明抑制不住满脸喜悦。
雨涵没有说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纯净的咖啡，苦、烈、香。她从身后拿出一个信封，交给徐梓明。
“你打算怎么办？”徐梓明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放下那些照片，他反问一句。
“知道还问你？”眼泪在雨涵眼里打转。
“我分析，照片就是这个女人寄来的，她是想逼你让位！”徐梓明眉头微微皱起，用右手中指关节敲打着一张照片上一个穿着妖娆的女人说道。夏德明一只手搭在这个女人肩上，与她刻意竖起的手指碰触在一起，俩人另外一只手很随意地在胸前拉着，很亲昵的样子。照片的背景是大海，女人长长的披肩发和薄薄的低胸裙被风吹向身体右后边，形成流动的波浪。她眯缝着眼睛，笑得很甜蜜。
“如果是他们商量好这么做的呢？”愤怒、伤心占据了李雨涵的全部身心。
“夏德明最近对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徐梓明一下子冷静下来。
“那倒没有。上星期天一家三口刚去看了我父母，一起吃了团圆饭。”彼日的幸福时光在眼前闪现，李雨涵的目光略微柔和起来，语气还是很沮丧。
“就是啊，你想，夏德明大你十岁，他的前妻是病死的，病了六七年，连个孩子都没留下。你们有朵朵，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是不会轻易抛弃家庭的。即使他真想离，他父母也不会同意的。”徐梓明道。
“我该怎么办？就这么听之任之？早知道他这样，这么多年，我们……”李雨涵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我们未越雷池半步，他竟然这样……”一瞬间，她竟已泣不成声。
“我们？”徐梓明咀嚼着这两个字，若有所思，“是啊，我们……”他伸出一只手，从旁边的纸巾盒抽出两张递给李雨涵，“第二件事情呢？”
“第二件？”李雨涵擦了擦眼泪，似乎在想什么，突然，她主动握住了徐梓明递给她纸巾的右手，神情激动起来，“梓明，带我走吧！我们随便去哪里都可以！”
李雨涵突如其来的举动，竟然让徐梓明有点不适应，一个身影在他脑海中迅速闪过。
“我不能带你走！”他态度坚决。
“为什么？你不是说守候我一辈子吗？反悔了？”吃惊，猜疑，李雨涵一双杏目睁得溜圆，盈满的泪水又一次跌落，“难道……难道是因为她？”泪滴滑至嘴角，涩涩的，她终于把那个自己始终不愿承认更不想提起的“她”说出来了，说得很轻很轻。
徐梓明慢慢抽回自己的手，他不想伤害雨涵，也不能听从她冲动之下做出的草率决定。他低下头，犹豫良久。如果此刻说实话，对雨涵是雪上加霜；若不说实话，雨涵会逼迫自己带她“私奔”。哦，“私奔”！这个词在她与夏德明结婚前，不，即使是半年前，对他来说，也是个幸福的字眼！现在，此刻，他觉得这是个羞耻的词语，是难以启齿的罪恶，应该换作“逃离”更合适吧！若是雨涵逼迫自己带她“逃离”，受打击最大的是谁？当然是如玉。几个月来，他亲眼看着如玉一天天发生变化，她的脸色红润了，爱笑了，眼睛里有了光芒，整个人都焕发出了本该有的青春活力！她甚至主动与自己聊起了外国文学，托尔斯泰、卡夫卡、福楼拜、兰波……如果……他不敢想象将会有怎样的后果。思忖再三，他终于说话了：“也……是，也……也不是！”他感觉自己变得口吃了，说句完整的话竟如此艰难。其实与如玉相处的这段时间，他无时无刻不在询问自己的内心，对她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同情？还是爱？对李雨涵呢？是爱还是一种习惯？
昨天，如玉突然说她想要一个孩子，像朵朵一样可爱的孩子，还说如果他觉得结婚是一种羁绊的话，随时还他自由身，绝不拖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也想有个家，和如玉组成的家。在如玉身边，他感觉踏实、安静、温暖。以前是一星期见一次面，发展到后来的三两天，甚至连续几天，他只要一走进小区，竟然不自觉地朝如玉家的方向走，不为别的，只是想见到她，和她一起说说话，心情就会舒畅起来，是如玉给了他家的感觉！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有几次，他硬生生克制住了，甚至想通过寻找新的刺激来告诉自己，除了雨涵，他不会再爱任何人。可面对那些暧昧的眼神，他一次次逃离，觉得心里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阵阵发慌，甚至默默向如玉忏悔，说自己根本不该与那些女人见面。
今天，他本来是向雨涵告别的，请她原谅并理解自己的感情，哪怕被她痛斥一顿都行。不，他并不忍心伤害雨涵，只想告诉她如玉怀孕了，他们必须结婚，让她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现在，夏德明出了这样的事情，雨涵要拿自己去报复！即便没有如玉的存在，朵朵怎么办？她肯定是带不走的，还有她年迈的父母，她真能舍弃这一切跟自己走吗？看着这个伤心的女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些尴尬。他算什么？局中人？
显然不是。局外人？应该是，却又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为她提供精神上的安慰，帮她冷静下来勇敢面对问题、分析问题、处理问题，或许才是自己此刻唯一能够做的。如果他们真走到离婚那一步……不！不会的，不会的！他从心底拒绝这个答案。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头也不抬，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往外迸：“是……是为了……所有人！你，我，她，还有……他。”再次听到这些不成句的话语，他不禁为自己的慌乱与软弱感到可耻起来，索性端起杯子一股脑儿喝光了里面的**，仿佛获得了一种无形的力量，继而勇敢地看向李雨涵：“第一，你可以与夏德明摊开来谈，看他怎么说；第二，按兵不动，暂且隐忍，观察事态发展，再做打算；第三，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都在！”
他抽出纸巾，擦干了嘴唇，仿佛一个醉酒的人，摇摇晃晃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这是如玉刚刚为他买的浅咖色休闲西服，她说，白色套装虽然雅洁，但在空气不算澄净的北方总是突兀了些，还是这样的颜色朴素又不失端庄。
徐梓明走了，轻轻地，没有一丝声响。
李雨涵觉得全身发冷，眼前那杯没有喝完的咖啡似乎都在苦着一张黑脸嘲笑自己。看着被徐梓明拒绝的双手，依然白净、修长、饱满，染过的指甲，艳若桃花。当初，他是多么喜欢自己这双手，握住就不肯放下；现在，他抛下了它们，离去了。
其实去年那个雪天，徐梓明过来告诉李雨涵那个消息后，看着他匆忙离去的样子，她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感觉徐梓明要永远离开自己了，只是他不自知，她也不愿意相信罢了。之所以说出让徐梓明带自己走的话，一方面是情绪激动之下生出的对夏德明的报复之心；另一方面，她也在试探徐梓明，看他到底还爱不爱她。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徐梓明把自己当成王后一样宠着，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他是她的另一个感情依托，仿佛王冠上一颗可以随时替补的珠子。现在，她彻底失去了他……
李雨涵怔怔地望着徐梓明留下的那只空杯子，眼泪像两汪泉水，汩汩往外冒。
“李姐，帮我倒一杯加奶加糖的咖啡来！”
一阵风吹来，一片桃花花瓣越过李雨涵，悄然落在石桌上，它轻轻翕动着，像极了一只蝴蝶的翅膀……6
在李雨涵家斜对面的十五号楼一所房间的落地窗前，一个男人正举着望远镜看着小院发生的一切。
是时候生个二胎了。放下望远镜，他这样想着。
2019 年5 月28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