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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有多远

2026-02-21 16:10作者:洛莹

看完演出,刚好九点,跟着人群走出剧场,一股冷气迎面扑来,湿湿的。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裹紧了身上的风衣。北方的秋天就是这样,连续下三四日秋雨,气温陡降七八度,隔着两个节令,便嗅到了冬的气息。

几家店面正在装修,开业的不多,路两边灯光稀疏,与刚才剧场里的热闹气氛大相径庭,竟有几分萧瑟之感。两对年轻的情侣,几个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一出剧场就向左拐了,走进灯火辉煌的小吃街,去补充年轻的身体需要的热量。

顺着大路径直走出娱乐城大门,左右回顾,只有三五个疑似看演出的人分散在门口两边。小剧场里少说也有上百人,怎么一下子都不见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却突然明白过来,时间尚早,娱乐城里还有好多其他消遣方式,人们有充分的自由去消费与享受。自己呢,此刻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天气寒冷,还是回家吧!

站立街边,她想打个出租车,手机突然在口袋里振动了一下,拿出一看,是理疗店的按摩师在“微信运动”中给自己点的赞,步数“6853”,离人们说的每天一万步还差很多。索性走回去吧!虽说有点冷,雨后的空气却是清冽舒爽的。走走路,欣赏一下小城夜景,也是一种不错的消遣。打定了主意,她转向南,过了红绿灯左转,走四站路就到家了。

街道两边的酒店、美容美发店、小饭馆、药店……都在营业中,一派灯火通明的繁华景象,行人却很少,偶尔有人从店门出来,很快便上了车,消失在夜色里。车辆疾速或缓慢奔跑,沉默与喧嚣也各有不同。车上的人最终目的地在哪里?家吗?不一定!这样的夜晚,有多少人有家不能回,又有多少人有家不愿回?

手机又在口袋里闹腾,再次掏出来看,是在省城上学的女儿发过来的信息:妈,天冷了,要加衣服。晚上早点睡觉!她停下脚步,微笑着,打了“嗯嗯”俩字,对话框右边跳出一头可爱的小猪频频点头的图,手指一按一松,发了过去。她又写了一条:上了大学果真长大了,知道关心妈妈了。加了个抱抱的表情,再次发送过去。女儿迅速回了个得意的表情。她笑出声来,真是孩子呢,这样就要得意啊!

带着笑意站在红绿灯路口,一阵风掠过,她忽然觉得身上阵阵发冷,胸膛内的所有脏器与肌肉似乎都在紧缩!深秋的夜果真是凉透了!深吸一口气,她把装在衣兜里的双手向肚腹中间裹了裹,饥饿感似乎在刹那间被唤醒,才想起出门时因为赶时间,只喝了一盒奶当晚餐。对面是家颇有名气的羊汤店,灯依然亮着,店门敞开。绿灯!她加快了步伐。

食客不多,七八个人散在不同的角落专心吃喝。门口的玻璃隔间内,热腾腾的汤在大锅里熬着,热辣的馨香不断向四周弥散。她点了一小份汤,要了一份面,在进门左边最后一张桌子的位置坐下来。每次来,这个位置都是她的首选。

汤很快端了上来,淡淡的清灰色,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黑胡椒粒,一两片细而薄的白肉浮在中央。撒一勺葱花,又拿起醋壶在碗中画了一个圆圈,赭褐色**透过葱花间的缝隙渗入汤中,不见了踪影。拿起勺子轻轻搅动,喝下两口热汤,微辣咸香通过舌齿神经传递给大脑,暖意传遍全身……面条来了!

倒进汤碗里搅拌一下,左手勺,右手筷,喝汤吃面,不一会儿,后颈窝和额头有汗渗出,鼻尖也冒出了细小的汗珠。她停下来,拿纸巾擦汗,发现斜对面一个年轻男人正怔怔地看着自己。她疑惑地低下头,看了看胸前、袖口,没有汤渍,桌子上也很干净,又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朝那个男人看过去,他已经低下头,一边看手机,一边拿勺往嘴里送汤。

纸巾被团作一团扔进脚下的纸篓。喝了两口汤,右手持筷捞起碗底为数不多的几片肉来吃,直觉告诉她,那个男人又在看自己。她将目光移过去,脸上写满了问号。他笑了,放下手机,学着她的模样,左手勺子,右手筷子……她有点窘,却很快泰然自若,明明这样吃很舒服,为什么要勺子筷子换着用,麻烦不麻烦?她低头继续吃。

俩人几乎同时吃完碗里的食物。她又一次拿起纸巾擦脸上的汗,顺便朝那边望了一下,男人也用纸巾拭着额头。

店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了。她起身往外走。

“你好!”刚走出店门几步远,身后忽然传来略带磁性的柔和的男人嗓音,“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可能因为你吃饭的样子和我想象的完全是两码事,我……”她转过身,是刚才那个年轻男人。

“依你说,我吃饭应该是什么样子?”她打断了他,歪着头,挑着眉毛看过去。

“你看上去很文雅,所以……”男人顿住了。

“所以我应该喝一勺汤,停一下,再喝第二勺?然后那样长的面条怎么吃?拿勺子切断?再用筷子一截儿一截儿文雅地送进嘴巴里,对吗?”她满脸不耐烦,再一次打断了他,看着这个还算秀气却又多事的男人,心想你是闲得无聊吧?

“应该是这样吧!”男人好像并不在意她的不满与不屑,反而有些调皮地笑了。

“我要回家了,没工夫和你闲聊应该怎样吃饭的问题。”

她转身离开。

“我认识你!”男人见她不友好,收起玩笑,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我不认识你!”她语气生硬,头也没回,大步向前走去。

一股无名暗火在心底乱窜,直窜到脚下的步子上去了,她觉得必须离开这个地方,越快越好。她走得飞快,铿锵有力,若是白天,一定会看到她紧锁的眉头、忧郁的眼睛和略略张开的嘴巴。这是第几次遇到类似的事情了?越来越过分!她喉头突然涌出“神经病”这种骂人的话,又生生按至心底重复了N遍,好像只有这样才可以让她烦躁的心略略平静下来。大约走出二三十步,她突然神经质般地转身看了一下,街道廊檐下,几辆小轿车在夜色的笼罩下沉默静寂,霓虹灯光远远地投在它们幽暗的车身或是车顶上,透着几分鬼魅,饭店门口静无一人。

她松了一口气,全身也跟着放松下来。刚才怎么了?还怕被他跟踪不成?一阵风轻轻拂过,她放慢步子,扪心自问,如果这真是一个认识自己、并无恶意的人,刚才的反应是不是有点过激了?难道真如别人所说,自己神经过敏,得了妄想症?

不,不会的!一个正常的人,你的某些特质或许会引起他人的注意,但绝不会出了门还来搭讪!倘若他真为自己的失礼冒昧感到抱歉,也不会用“我认识你”来套近乎。退一步说,即便他真的认识自己,完全可以在吃饭时走到桌前大大方方打个招呼,何必用这样的方式?这就是一种不怀好意的搭讪,她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一路向前,行走在树影与车辆中间的人行道上,委屈与愤懑攫紧了她的心,今晚的演出白看了!

这个小剧场是本市的当红明星刚刚组建的,已经试演了一个星期。看朋友圈微友发出的图片与视频,演员们或神采飞扬妙语连珠,或夸张逗闷憨态可掬,观众时而开怀大笑,时而掌声雷动,自己才动了心思,为寻欢乐而来,不承想碰到这样糟心的事情!唉!她幽幽叹了口气。走过一个公交车站牌,路旁是一溜平房,一处园子的入口就在眼前,她不想带着这样糟糕的情绪回家,径直拐进了园子。

穿越市区的一条河在这里敞开了怀抱。

靠近路桥处,一个人造圆形岛中央,几盏黄色的大小不一的莲蓬似的圆灯组成花朵的模样,迷惑着游人的目光;周围的树木与矮脚草被绿色灯光照射得青葱闪耀。明亮的色彩辉映在水面,波光粼粼,翠影摇动,多看上两眼,便会令人产生一种幻觉,仿佛水下真有龙宫仙境,那里珊瑚玉树,美酒佳肴,朱弦玉磬,弦乐声声,一条美人鱼巧笑穿梭,众生迷醉……美人鱼忽而跃出水面,化作绝世美女,飘向对岸挑灯夜读的人家……抬头远望,南岸高楼里的万家灯火倒映水中,点点星光闪烁,分明一群偷偷溜出龙宫的水中精灵在水面狂欢。

怎么脑子里尽是逃离龙宫的精灵?她苦笑一下,把目光收回,转向岸边。宽阔的岸上几乎看不见人,几张长椅和高大的馒头柳静静守候河边。这样安静的夜晚,它们是欢喜的吧?她仿佛听见它们在窃窃私语——白日里,偶尔经过或是流连于此的男女,一定留下了许多故事,美好的、忧伤的、有趣的、烦恼的……说吧,说吧,现在,这个世界完全属于你们,尽情地说吧!没有什么可以阻碍你们交流。

她在长椅上坐下来,一股透心的冰凉通过臀部神经迅速向周身辐射,她疾速站起来,片刻之后转身,沿着岸边缓慢向前。

雾把天空浸染成了灰白色。连续几场秋雨,河水并不见涨,静静的,听不见流水的声音;河床如同一面蒙了水雾的镜子,分明有光,却模糊不清;黑色的树影投射其中,河道便逶迤起来。

白色的三拱桥上装饰了彩灯,在夜里失去了本色,此刻像一只魅惑的、轻轻摇摆腰身的妖,满身的鳞片放射出七彩的光芒,引诱一切生灵向它靠近……是的,这是一只妖,一只眼睛里放射出摄人魂魄光芒的妖!她加快步伐,朝它走去。

移步上桥,桥便只是桥,青石板的台阶,晦暗惨淡,不细细辨认,台阶与台阶之间的界限很难分清;冰凉的桥栏,淡淡的灰白色,令人心生寒意。她的嘴角牵出一丝冷笑,只有在这样静谧的夜里,人才可以在梦幻与现实中急速穿梭。

登临制高点,倚栏伫立良久,目光随蜿蜒消瘦的河水向南,两边树影幢幢,形成一个天然的镜框;远处路桥上的灯火,依稀掠过的车影,侧面的高楼,以及另一侧更远处一小片暗淡的天空,都被巧妙地镶嵌于内,好一幅逼真的城市夜景画卷!她望向远处那片暗淡的天空,那里与这里距离有多远?天空下面是田野、乡村,还是一条宽阔的河流?

几声狗吠从桥对岸传来,循声望去,不见狗影,一条小胡同里依稀有人走过,两边的小院里灯火通明。顺着胡同出去,是一条半新不旧的商业老街,右拐,通向宽阔的凤和街,便是回家的路。

她当然不会走那条老街。白天,街道上热闹非凡,酸甜麻辣腥各种小吃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复杂的味道,尤其是烧烤店浓烈的熏烟味,蛋白质过分烤制形成的焦臭味,再加上刷锅水冲击起的下水道的腐臭味,乃至五金店里刺鼻的油漆味,美发店里难闻的染发剂味,轮胎修补店里的胶皮味……种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叫人无法呼吸,即便是刚刚过去的一场秋雨也难以将它稀释、冲散。

下了桥,拐向右边的林荫小道。右手边密密麻麻的冬青平展展铺向前方,她无意识地把手放上去一路抚摸,粗细不均的枝丫留给掌心一片温柔的刺痛。痛吧,再痛些,她手掌向下,再向下,终于有了肌肤被划破的感觉,抽回手来看,无血。

小径通幽,地上或是灯柱子上柔和的光,打出一小片光亮;左边高地上,一幢幢二层小楼里,灯火或明或暗。那些房子里面正在发生怎样的故事?天伦之乐?夫唱妇随?还是同床异梦?孤独寂寞?忽然间,她觉得那些房子就是一间牢笼,人们是一只只被困在里面的兽。他们出生时,四肢弹动,肆意哭,肆意笑,鲜嫩的肌肤光洁莹润;在里面待久了,沾染了房间里的浊气,便成了温顺的俘虏,连气味都变得浑浊起来,灵魂也渐渐虚假了。但是人们毫无知觉,每天从这个房子进入那个房子,最后再回到所谓“自己”的房子,其实有哪个房子真正属于自己?它们只是安放肉体的容器,圈养灵魂的牢笼而已。

牢笼啊!她不由得发出了声音。今夜自己是否可以任性一次,不回那个牢笼呢?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令她有一种挣脱束缚的快感,脚下的步子也轻快起来。走了几十步远,一个现实问题摆在面前,不回去,去哪里?在园子里逛到天亮吗?没有答案,沮丧又一次占据上风,孤独与无助潮水般席卷而来,泪水猝不及防,一股一股涌了出来,不用擦拭,随便流吧,流个痛快!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脑子里尽是些乱糟糟的事情。

“经常听你提到这家面馆的面好吃,果然不错!这个小老板也挺帅啊!”女人一个曾经的闺密吃完面后如此言说。她说话的内容并不足以让人反感,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她说到“这个小老板也挺帅”时嘲弄的语气和眼神,以及结尾那个“啊”字古怪的腔调,其中含义就是傻子也能明白一二。女人张着嘴愣了片刻,随即把嘴角微微扬起,回了句:“帅!当然帅!比你老公帅多了!”说到最后一句时,用了同样的语气和眼神。

闺密撇了撇嘴,拎起桌上的包包昂着头走了,气得高跟鞋吧嗒吧嗒响。回家后,女人把闺密从微信好友里删除了。散了吧!何必相见相杀!可惜了三十年光阴相随,竟不能看清楚一个人!

她不是存心怼闺密的。一次同学聚会,进餐时,她给自己杯子里续水,发现离她不远的闺密老公的杯子也空了,顺便给他续满,紧挨她座位的闺密扶着头说“晕”,她关切地问是不是喝多了,需要休息一下。闺密皱眉黑脸没理她。事后,另一位同学提醒她说你现在情况特殊,不要那么热情了。当时她有点蒙,调动了大脑内所有的神经元才想明白这句话的内涵,尴尬与悲愤交织,无以言表。俩人的关系从此微妙起来,每次见面,她总觉得有一堵厚厚的墙横在她们之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有几次,她试图推倒它,甚至觉得它已经不复存在,可等到下一次见面,它又横亘在俩人中间……她失望了,不得不承认那是一种再生功能很强的东西,且韧性十足。

坐了一天的大巴,晚上十点钟,终于抵达烟花般迷人的扬州。酒店大厅里,同车的游客们挤满了沙发,沙发扶手上也坐了人,他们说着些散淡的话,有人不断打着呵欠;进来迟一些的,扶着行李箱松松垮垮地站着,眼神迷离。人们都在焦急地等着导游叫自己或是同行亲友的名字,好早些领到房间钥匙牌。围在导游身边的男士多是清醒振奋的,这份清醒与振奋似乎是他们与生俱来、义不容辞的责任与荣誉,他们目光炯炯,雄性荷尔蒙从直立的躯体中以漫不经心的姿态流溢出来,如果你观察够仔细,便可窥见他们之间有某种狡黠的默契。围着导游的也有个别女人,她便是其中一员,她是一个人报名参加这次短途旅游的。导游把钥匙牌给了她,并叫了一个叫殷丽丽的人名。很快,一个个子稍矮于她的女人拖着行李箱来到跟前,看上去年龄比她大几岁,脸部肌肉松弛,面容疲惫,一头浓密的头发扎成马尾拖在脑后,丝丝白发若隐若现。

俩人一起到了房间,殷丽丽脱掉外套,在一张**躺了下来,说自己需要休息片刻再去洗漱。

她先进了卫生间。

“你去和三〇九房间的那两个男的说说,咱和他俩换下房间吧,这个房间窗户太大了,正冲床头,我怕吹风,头疼。”

她刚出来,殷丽丽指着窗户和她说。

“三〇九住哪两个男的?”她一脸蒙。

“就是在车上唱歌的那个,还有你座位前边的那个。”殷丽丽一脸认真地说。

她脑海迅速闪过两个男人模糊的身影。前者中等身材,大眼睛,浑身充满朝气,但她觉得那份张扬的自信有些刻意;后者年龄大些,略矮,瘦削,眼皮耷拉,略显猥琐,是那种放在人群里,找也找不回,全身无任何吸引力的男人。

“人家愿意换吗?要不,咱先去和导游或是前台的服务员说一下?”她觉得没有把握。

“他们不至于这么小气吧?我是真怕吹风!”殷丽丽皱着眉头,满脸疲惫,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她正要答应,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把刚吐出去一半的“好”字收了回来,那短暂的发音便成了声母“h”。顿了片刻,她说:“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和那个唱歌的男人座位是在一起的吧?你们一整天都坐在一起,你去说是不是更合适?”

她直直地盯向殷丽丽。

殷丽丽没再说话,穿上衣服出去了,不一会儿,两个男士提着行李来到她们的房间,她们两个去了他们的房间。

她的疑惑不是没有道理,事后诸多迹象表明,他们彼此非常熟悉,并不是旅游中偶然相识的。那个略显猥琐的男人好像也有点蹊跷,和他一起来的有同单位的四五个男女同事,他却几次有意无意地到她跟前来套近乎,叫人厌烦!最终她以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令他退却。

你为什么要参加那个读书会?你为什么要学写诗?为什么学书法?有什么目的?你不是生病了吗,怎么可以去旅游?你那点工资,怎么可以穿这么好的衣裳?你家里没别人了吗,我们去了是否方便……突然,她面前出现无数个男女的身影,他们嘴唇上下翻飞,冲她叫嚷,振振有词,咄咄逼人,那些声音无比喧嚣,无比尖厉,穿透她的耳膜,试图震昏她的头颅。她感觉到自己的脆弱与迷茫,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同时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做一件事情,都得向陌生的他们解释?即使说了,他们会相信吗?她发现自己失去了方向,失去了辩解的欲望与勇气。

他们还在继续,瞧,无数张嘴变成一张巨大的血口,发出一个更大的声音——“你为什么不去死?”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头如同被敲碎的砖瓦片,疼痛伴随着一片狼藉。

她扶住一棵柳树,大口喘着气,转身把背贴向树干,闭上眼睛,双手扶住额头:“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她喃喃自语,慢慢蹲下身来。

一股被雨水浸泡过的腐草气息侵入鼻孔,她缓缓睁开眼睛,小路上空无一人,嘈杂的声音已经远去。她四处打量,泪眼蒙眬中,右手边一小片泛着光的湿土地上,一丛类似冬青但叶片和茎秆都不及冬青肥大的矮脚草黑黢黢的身影占据一隅,顶部因为路灯的照射泛着微光。她不能确定腐草气息就是由那丛草发出的,尽管它们中有些叶子正在发黄,但整体看上去依旧一副蓬蓬勃勃生机盎然的样子。

口袋里又有了动静,她抹了一把泪水,掏出手机来看,是洗脚城的小媗在“微信运动”里给自己点赞,步数“9962”。

她慢慢站起身来,小媗又发来一条消息:“姐,记得早点休息!”

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泪水再一次涌出眼眶,活了这么多年,自己终究活成了人群中的异类!这样凉薄的夜晚,送来关心的,除了女儿,就只有小媗了。

沿着小路继续前行。前面几步远就是园子的出口,她木然地跨过低矮的栏杆,再次回到了喧嚣的街道,向前,向前。

红绿灯路口,她看向对面紧挨街角小公园的高耸楼房,走过去,就到家了。

不,今夜不回家!对着暗夜里冰冷的空气,她无比坚定地说。转身向右,过了马路,前面不远,“××足道”在流动的红色灯光包围下闪烁着迷人的光彩。门敞开着,她走了进去。

“小媗在吗?”

“在呢!”

一双脚泡在温热的水里,她仰躺在升降沙发**,小媗正给她按摩头部。

“姐,最近睡眠还好吧?”小媗语气轻柔,充满关切。

“就那样吧,时好时坏的。”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回答有气无力,“小媗,再用点力。”

“姐今天心情不好吗?”小媗手劲儿明显重了,语气却更温柔了。

“和上次一样,又碰到一个神经病!”“神经病”三个字终于被她叫出口,就像一根卡在喉咙的鱼刺终于被拔出来,感觉清爽多了。

“哦,别理他就是了,姐千万别生气!”小媗温热的气息带点淡淡的薄荷味。

正按到太阳穴处,她闭了眼睛,不再说话。

脚被捞出来,用一次性纸巾擦干,小媗熟练地为她裹了右脚,开始给左脚擦油、按摩。

“小媗,你丈夫回心转意了吗?”她仍旧闭着眼睛轻声问道。

“唉,彻底完了!手续都办了!”颓废之气随着话语冒出来,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作为战败方,小媗的精神已被消耗殆尽。

她睁开眼睛,对面的小媗微微低头,昏黄的灯光下,一头秀发在脑后整齐地束成马尾状,头顶泛出一片黑亮的光泽。饱满的额头两边,两绺短发垂下来。她眼睑轻垂,密集的睫毛排列整齐,下面是丰润莹白的脸颊,嘴唇上抹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唇膏。

如花似玉的年龄啊!她在心里感叹。小媗整整小她一轮,孩子才七岁,刚上学。“孩子呢?你带吗?”她的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不,在老家,奶奶带着呢。星期天我可以回去看他。”

小媗的语速随着按摩的节奏变慢,“奶奶说,只要我回去,她还和以前一样待我。一切都是她儿子的错。”

“你婆婆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她为小媗感到一丝安慰。

“是呀!她一直待我很好。可是,唉……”小媗长长叹了口气,“当初嫁他,我家里不同意。他爸早年病死了,他和他妈相依为命,家里没钱。可我就是铁了心要嫁他。结婚的钱都是他妈找亲戚朋友借的,我们用了两年时间还清了。现在想想,当初嫁给他真是个错误!”

“你见过那个女人吗?她漂亮吗?”她知道漂亮不是婚姻的法宝,但在她心里,小媗无可挑剔!小媗长得不丑,应该说很漂亮才对。她有一张圆圆的脸蛋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珠黑而明亮;嘴角弧线略向上翘,一张嘴说话,质朴的气息天然流露。身材线条匀称,不是瘦弱的那种,相反,饱满、结实,像秋天成熟的豆子,圆润而有质感,秀气又可爱。

“一次回家看孩子,撞见了。怎么说呢?个子比我高一点,身材挺苗条的,长得细眉细眼,皮肤不是很白。听婆婆说,她脾气不好,回家两次,和他在屋里闹了两次,他还一个劲儿地说好话哄着。也许他就喜欢那样的。”精致的妆容遮掩不住小媗的挫败感。

“他对你没有一点留恋吗?”

“他喝醉酒时,给我打过电话,也来找过我两次。”小媗始终没有抬头,双手也没有停,眼里隐约闪现泪光。

“你接受他了吗?”

“我以为他回心转意了……”泪水终于落下来,滴在擦了按摩油的脚上。

她幽幽地看着眼前这个风华正茂的小女人拿纸巾仔细擦了那滴泪,又轻声对她说:“姐,对不起!”

“不,我不该问你这些。”她觉得有些抱歉。

“没关系的!姐,我也想找个人说说呢,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别的顾客我是不会跟人家说这些的。”小媗擦干眼泪,继续按摩,“谁知道,他只是和那个女人闹别扭,来我这里寻安慰来了。第二天,那个女人一个电话就把他叫走了。”

泪水又一次溢满小媗的眼眶,一颗泪珠挂在密集的睫毛上,像草叶上的露珠。

“你还想他吗?”她为小媗感到深深的惋惜。

“我……”小媗迟疑了一下,好像给自己找到了足够的理由,“姐,这么多年的夫妻,怎么能……”她哽咽着,顿了顿,肯定地说,“是,我是在乎他!所以,他才肆无忌惮,他知道这一点。”

“肆无忌惮?”她觉得小媗受的委屈一定不少,“他动过手吗?我是说……”她犹豫着,还是说出了口,“我是说家暴。”

小媗沉默片刻,说:“有过一次,但也算不得家暴。去年春天,那个女的打电话来,当时我就有所怀疑,不让他接,他发了脾气,说是单位同事,把我推倒在地上,还踢了我一脚。

我哭,他说烦,骂了一通,摔门走了。”

“你们办完离婚手续,他还来找你?”话刚说完,她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嗯。”小媗鼻音很明显,“姐,这里是睡眠的反应区,你忍着点,按按会好一些。”

她感觉大脚趾针扎似的疼,她的嘴随着小媗一下一下的用力一次次张开,牙齿却咬得很紧,眼睛也眯成了一道缝。她觉得小媗有点不争气:“如果他再来找你,别,哎哟!别理他!”疼痛的间隙,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气话。

“姐,我做不到!也许,以后能……不过,需要一段时间。”

小媗暂时平静下来,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酝酿着什么。待再次开口,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却有些吞吞吐吐,“其实,他是有苦衷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舅舅是他们公司的一把手。”小媗抬起头看向她,眼睛里写满真诚与信任,“姐,这是个不能说出来的秘密,可是,我还是想和你说,我知道你是不会随便跟别人去说的,对吗?”小媗手下按摩的位置已经转移到脚掌上,和刚才的刺痛相比,她觉得舒服多了。

“当然!”她非常肯定。

短暂的沉默后,她缓缓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无权评判小媗的前夫,也无力帮助小媗。这个善良的小女人,自己受了伤害,还要保全那个男人的颜面。或许,小媗是在自我安慰?她要确定那个男人还是爱她的,只是迫不得已?

她无法得知事情的真相,反过来说,就是知道了又怎样?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思想与意念,判断与选择,都是个人的事情,别人无法代替。未来的路,一切都要靠小媗自己。未来?自己的未来呢?同样没有答案。

小媗把左脚包好,开始给右脚擦油、按摩。她的眼里已经没有眼泪。

“姐,刚才和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没有那么憋闷了。谢谢你听我说这些烦人的事情。”小媗脸上忽而现出一丝轻松的微笑。

她还给小媗一个暖暖的微笑,心底悄悄补上一句,谢什么?都是一样的人啊!这世间,悲悯与爱,在同类人之间似乎更坦诚一些,这是一种高于物质的理解与认同。

又是一阵疼痛!她龇牙咧嘴继续忍着,“花钱买罪受”,此刻这句老话多么贴切。可这罪,自己受得多么心甘情愿!

“姐,光顾说我了,你怎么样?和老公和解了吗?”按完脚上的疼痛敏感区,小媗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也走了,彻底走了。”她无力地回答,“我错在一开始就没有阻止他接那个女人的电话。”她目光迷离,好像在说很久以前的事情。

“姐比我强,孩子大了,没什么牵挂了。”小媗安慰她道。

“我们这样的人,谁比谁强?都是一样的命!”她幽幽地说,大概是小媗的按摩起了作用,竟然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小媗,你还年轻,打起精神来啊!”

“姐,我会的!你困了,睡会儿吧。我把灯调暗一些。”

小媗起身,拿起另一张**的毛毯轻轻搭在她身上。

小媗的手还在她的右脚脚底游走,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一个身穿浅绿色纱裙的长发仙女站在她床前,冲她微笑,她缓缓起身跟着她走去。仙女不见了,她一个人赤脚走在偌大的花园里,目之所见,万紫千红,蜂蝶翻飞,鸟啼婉转,笛声悠扬。她信步来到一个翘檐的八角亭下,见一张古琴放置在烧桐木桌上,无人拨弦,风来琴声起。她拾级而上,裙摆随风翻飞,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歌声,她循声望去……她是被枕边的手机铃声叫醒的,一个骚扰电话,时间为零时五十三分,她设置了拦截陌生号码来电,关了手机。

小媗侧卧在对面的沙发**,发出轻微的鼾声,毯子一角拖在地上,脸朝着自己床的方向。幽暗的灯光下,仍能看清她微微蹙着的眉头和挂在眼角的一颗泪珠。小媗累了,她想,不知道年轻的小媗正在梦中经历什么,是与无情的前夫纠缠不休,还是抱着年幼的孩子伤心流泪?她站起来,轻轻为小媗盖好毛毯,又重新躺下来。想起刚才那个离奇的梦,她闭了眼睛,想继续把美梦做下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那些熟悉的老朋友、新相识,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又一次在眼前闪现,他们都在念叨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他们刺探的眼神,装作无意却是有意的询问,都令人觉得好笑。她不胜其烦,想一走了之,受好奇心驱使,又若无其事地与他们“认真”交谈……这一切好似一个有趣的游戏,好像那些人分别代表某个人而来。他们在密谋着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但是看着他们神秘又故作无辜的样子,觉得自己并没有精准掌握事物的内核。她开始焦虑,试着回到思绪的原点,原点处却是千丝万缕,一团乱麻,在她惊慌失措之时,整个世界又回到冷漠与混沌之中。

楼下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夜幕。

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睡不着了,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熟睡的小媗,鼻息声清晰可闻。在这个五线小城市,没有太多秘密,小媗以后会不会有和自己一样的遭遇:被那些猥琐男人纠缠,被同性朋友当成洪水猛兽;遇到一些如同电视剧《我的前半生》里老金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男人,认为离婚女人有人追就不错了,不喜欢他是不知好歹;或许还有……这些外在困扰远远超过自身感情的脆弱所带来的伤害!

剧里的罗子君是幸运的,唐晶和贺涵的无私相助帮她渡过难关,故事的结局虽然叫她陷入两难境地,但是她曾得到过那么真诚的友情与爱情,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情,而这些恰恰是现实生活中难以寻觅的。

但愿年轻的小媗比自己幸运!她轻声叹了口气,悄悄闭上房间的门,开了手机,到前台用微信结了账。

她站在楼梯口,有意无意翻看了一下“微信运动”,“12”,她愣了一下,又自嘲式地笑了,零点已过,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走下楼梯,推开粘在一起的塑料帘子,子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又一次缩了缩脖子,把手伸进口袋里,裹紧了风衣,手里握着一串冰冷的钥匙。对面的小区,整幢楼黑漆漆的,只有两个窗口还亮着灯,她知道,没有一盏是为自己亮着的。犹豫片刻,还是迈开脚步,朝对面走了过去。

2019 年11 月1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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