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宪涛
每到一地有事外出,我很少用当地部门的配车。我喜欢打的。与出租车司机交谈,你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甚至可以知晓整个城市的秘密。
此刻,坐在我旁边的这位司机就很健谈,他说自己是一副倒霉相。在我看过他的倒霉相之后,他便开始给我讲述他的倒霉故事。
那天,都半夜12点了,我还开车在街上转悠。
一个人朝我招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目模糊,没什么特征。
“火葬场去不去?”他问。
我一怔,说:“这半夜三更的,去那儿?”
“车费可以加倍。”他见我愣着。
“加倍我也不愿去,半夜去那个地方!我倒不是怕鬼,毕竟上学时还学过唯物主义,我害怕眼前这个面目模糊的人,半夜三更去那儿干吗?”我心想。
“车费我还可以加。”他见我还愣着。
“上车吧。”毕竟钱的**力太大。等他坐好,我便朝城外开去。
“去那儿干吗?” 他不回答。“这会儿恐怕没人办公吧?”
他还不回答。
车出了城,灯光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路这边是田,那边是山,全是黑黢黢的,最后一点灯光也没有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
他一直不说话,我是话痨,我说话他也不说话,这叫我心里发毛。火葬场夜里还真没来过,不知会是啥样,有没有保安和值班人员?
终于到了。火葬场建在山坡上,门洞开着,其实根本没有门,只有两个门柱,也没有保安和值班的人,估计根本不会有贼。
我问他咋办,他叫我把车开进去。我把车开到里面的停车场,周围黑乎乎一片,白天那么闹,现在却静得可怕。他叫我在这儿等他,便下了车,朝那些沿坡而建的建筑物走去,那边有吊唁大厅和焚尸房。
我真想弄清楚他要干啥,但又想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离开后,我一个人待在车里,慢慢就害怕起来,那个人在的时候也怕,那时候怕人,现在怕鬼。
我拼命拿唯物主义给自己壮胆,但没用,那害怕就像深夜的凉气,钻进我的衣服里。我关了车灯,周围好像都是鬼影;开了车灯,又怕鬼魂有了目标。我真后悔,不该为了钱这么担惊受怕。
突然,我听到焚尸房方向传来一声尖叫———周围那么静,叫声那么尖厉,就像拿碎玻璃划什么一样。
我汗毛竖了起来,吓得不知所措,发动了车就往回开。
开了一段路,我才清醒过来,不知那人出了啥事,无论如何也不该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我不敢开车回去,就打手机报了警。
警车到了,我简单说了发生的事,又随警车开回去。就在快到火葬场的时候,车灯照见一个人跑在路中央,张开两手,正是刚才那个客人。
警察下车拦住他,我也下了车,只见他嘴唇哆嗦着,不停地喊害怕。一个警察仔细打量着他,咦了一声:这不是郭……吗?郭啥,不知是我没听清,还是警察没说出来。可那人还是喊害怕,似乎有点精神失常了。
警察把他交给我,持枪进了火葬场,把里面的灯都打开了,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半个鬼影子也没找着。
警察把那人送进了医院,把我带到了公安局。
那司机讲到这里,他转过头问我: “我忙活了一晚上,人吓个半死,钱没挣着,还进了公安局,你说我倒霉不倒霉?”
我没笑,反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说:“当然。我后来还去过那家医院,看他好了没有,想要车费。可他住的是单间,家里人说病没好不叫进,我也只好算了。听说他是市里的一个头头,得了怪病,去火葬场是为了吓唬自己,看是不是能把病吓好。真是不明白,啥病要这样治?”
听他说完,我即刻做出一个决定,叫他直接送我去公安局。他吃惊地看着我,掉转了车头。
在公安局,我拿出证件,见到了公安局领导,果然一切都确有其事。公安人员也询问过他的家属,家属解释说,半个月前他得了一种怪病,老是害怕,找心理医生咨询,心理医生叫他以毒攻毒试试。
我想了想,半个月前,正是我们接到通知要来这个城市的日子。我说,我明白了,就从这里开始吧。公安局领导困惑地望着我,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起身告辞,准备去医院见见这个病人,我预感到这是一个难以对付的角色。
当然,我的身份,大家或许能猜到。
(原载《小说月刊》2018年第2期,转载于《小说选刊》201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