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冷,青岛的天就变成铅灰色,不像秋天那么高,也不像夏天那么蓝了。冷,像绵软的针,顺着衣服的缝隙往骨头里钻,扛一上午大包出的汗,被钻进衣服的冷风夺了温度,像潮冷的软铁,紧挨着身子,把身子囚在里面,特别难受。吃完中午饭,葛晋颂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儿,找了个背风向阳的旮旯,刚偎妥实了,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他名字:“葛秀才! 葛秀才! ”
码头上出大力的,很少喊别人正经名字,都喊诨号,葛晋颂念过书,识文断字,有见识,就被工友们喊“葛秀才”了。
葛晋颂站起来,没看清谁喊的,冲声音来的方向问:“干啥呢? ”
另一个货堆南面有个声音说有人找。
“在哪儿? ”葛晋颂东张西望了一下,并没发现有人。
“码头大门口。”声音又被风从货堆南面卷过来。
葛晋颂跺了跺蹲麻的脚,拍拍身后的灰土,边往码头大门口走,边琢磨谁能跑到码头上来找他。
码头门口停了一辆黄包车,葛晋颂张望了一会儿,没别的人,就问车夫:“你找我? ”车夫问:“你是谁? ”葛晋颂说:“我是葛晋颂。”车夫咧着嘴笑,说:“你要是钱嘛我找你,你不是钱我就不找了。”葛晋颂自觉被人戏弄了,有点儿懊恼,转身回码头,刚走没两步,就听有人气喘吁吁地喊:“哥,哥! ”
葛晋颂回头,泪水一下子把眼糊住了,怕看错,忙搓了搓眼睛:竟是真的,真是葛晋天!
葛晋颂奇怪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码头的。葛晋天指指嘴巴,说鼻子下面是大路,凡事只要有心,只要嘴勤,就没有打听不到的。
两人走到冠县路,在路边找了家羊肉汤馆。进去之前,葛晋天把礼帽往下压了压,小声跟葛晋颂说要个单间。
葛晋颂就笑,说:“羊肉汤馆就相当于在乡下赶大集的烩火烧摊子,能有张杌子让你坐着喝汤就不错了,怎么会有单间? ”他让葛晋天别那么讲究,现在他已经不是葛掌柜的了,是码头上扛大包的。
葛晋天看着他身上一身灰扑扑的棉裤棉袄,说:“哥,没想到咱家能落到这步田地。”
葛晋颂说:“你听说了? ”
葛晋天点头,说他回过几趟起风镇,听人说了。说完,把葛晋颂从羊肉汤馆拉出来,说:“哥,这些年辛苦你了,今天无论如何我也得请你吃得像样点儿。”说完走在前面,穿过铁路桥洞,直奔江宁路,挤进一家火锅店。
葛晋天熟门熟路地侍弄铜火锅,添木炭,加水,下肉,搅调料,一副吃家常便饭的样子,葛晋颂想想何桂枝想吃春和楼的香酥鸡他都没舍得买,不禁黯然。
葛晋天说为了配合青岛解放,组织派他到青岛潜伏。葛晋颂不明白什么叫潜伏,以为是潜水,就恍然大悟说:“咋潜?潜在我们码头下面? ”
葛晋天差点儿把一嘴羊肉喷出来,忍了好半天,才说:“哥,你理解的潜伏就是趴在水底下? ”
葛晋颂“啊”了一声。
葛晋天乐得不行,说:“我又不是青蛙。”
葛晋颂说:“就是就是,青蛙在水底下蹲一会儿还要浮上来喘口气呢。”
葛晋天笑够了,才擦了一把眼泪说:“我说的这个潜伏,是隐藏共产党的身份,潜藏在茫茫人海里。”
葛晋颂这才明白了,说:“这不就是特务吗?”葛晋天说:“你这么理解也行,我现在的身份是飞天照相馆的摄影师。”
然后,聊了会儿家里的事,葛晋天又说,码头上也是要安排人的,问葛晋颂有没有办法。葛晋颂问安排多少。葛晋天说二十来个吧。
葛晋颂吃了一惊,说:“怎么这么多? ”葛晋天顿了一会儿,才说国民党怕是长不了了,要防着他们搞破坏。葛晋颂觉得葛晋天和他的组织杞人忧天了,码头都是大石条和水泥砌起来的,能怎么破坏?
葛晋天问他记不记得当年蒋介石的焦土抗战政策。葛晋颂说知道,日本人打进来那会儿,国民党不敌,撤退前把能毁的全毁了能烧的全烧了,给日本人留下一片不毛之地,可那是对付日本鬼子,现在是和共产党打,好赖都是中国人,不至于这么狠吧?
葛晋天说无毒不丈夫,依着国民党曾经的焦土抗战作风,他们一旦战败,十有八九是要炸掉码头,给即将上台执政的共产党留片废墟。
葛晋颂说:“炸码头治共产党,可我们这些工人咋活?没了码头,喝西北风啊? ”
葛晋天点头,说:“所以,于公于私,于子孙后代,我们都必须把码头保住了,我们的人去码头干活儿,就是为了巡逻,防止国民党战败炸码头。”
葛晋颂说这事包他身上,但人不能一下子来,因为葛晋天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操不了一个地方的方言,一下子拥到码头上,太显眼了,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葛晋天说成,他会陆续让这帮人去码头找他。
两人筹谋好了怎么把葛晋天的人引进到码头当工人,羊肉也吃差不多了,葛晋天定定看着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说:“哥,从今往后你也是我们的人了。”
葛晋颂抬头抿了酒,说:“什么谁的人不谁的人,我一老百姓,就图吃碗安稳饭,谁想砸我饭碗我跟谁急眼。”葛晋天就笑,说:“哥,你觉悟有待提高啊。”
葛晋颂笑笑,心里欣慰,在青岛这座不大也不小的城市里,第一次觉得不那么孤单了,又和葛晋天喝了一杯,叙了一会儿旧,想要不要把白丽丽的事告诉他,一转念,这么多年没见,还是别给他添堵了。回家后跟金送子说葛晋天来青岛了,金送子兴奋得不行,问怎么没来家吃饭。葛晋颂说他忙,等以后吧。怕金送子知道多了跟着担心,没敢往详细里说。
过了一阵, 码头上陆续来了一些操天南海北口音的青壮年男人,葛晋颂引荐给工头。码头上的活儿是计件算工资,来干活儿的人越多,工头越开心,因为干活儿快,他也用不着多发工资,一开始工友有不高兴的,嫌葛晋颂介绍了人进来抢大伙儿饭碗,后来发现,这些后来的人,都是懒汉,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没事就在码头上溜达着看新鲜,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有说不完的闲话,眼里完全没活儿,工友们也就不介意了。
葛晋颂知道他们来码头的目的,知道他们消息灵通,就特别注意他们的言行举止,见他们总是若有所思地这儿看看,那儿瞧瞧,就生出了山雨欲来的紧迫感,夜里和金送子说,不知道葛晋天的组织会不会和魏世瑶的国民党军队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