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刚走那会儿,聊城路和临清路萧条得像两条空街,空旷、寂静,只有风轻轻晃动被人砸坏的窗户、门板以及牌匾的声音,吭吭哐哐的,空旷而又寂寥,像深山的枯木,被一夜的狂风摧毁。人走在街上,哪怕是白天,后背也凉飕飕的,莫名心慌。又过几个月,先是拾荒的要饭的从破门窗拱进去住一夜,住着住着就不走了,收拾破败的门窗,开始生火做饭,两条街上,渐有人气。后来,接手青岛的国民党军官觉得不对,日本人的房产都在好地段,房子考究,陈设考究,不能随随便便便宜了拾荒要饭的, 就把鸠占鹊巢的人连同破烂铺盖给扔到街上,封了窗,上门锁。
可部队随时会开拔,占两条街的房子对他们来说没啥意思,有脑子活络的,便宜卖了,反正白得的,卖一个得一个。有人听到信,去买,也真买到手了。有个找金送子缝补衣裳的,坐在那儿等,闲聊的时候,听说他们一家还租房住,就劝她去看看,房子比市价便宜,如果钱凑到手,找合适的买下来,不吃亏,把金送子说得动了心。可买房子是大事,尤其是买日本人留下的房子,金送子不敢做主,回家跟葛晋颂商量。葛晋颂倒没反对,问她攒了多少钱。
金送子知道有门儿,跪在炕前去掏炕炉子,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往炕上一倒,各种面值的钞票散了一炕,把葛晋颂给看笑了,说她也不怕生炉子的时候忘了。
金送子把钱根据面值分门别类地归拢,说这么没脑子的事,只有有钱人家的少爷干得出来,像她似的,冬天生炉子之前,第一件事就是掏掏烟道,看里面有没有老鼠存下的粮食,就甭说钱了。
说着,她一张张地数,让葛晋颂记,末了一算,竟也不少。
一想可以买上两间属于自己的房子,金送子就两眼放光。葛晋颂把钱摞起来,扎在手绢里,说明天过去看看。金送子原本还以为房子是日本人的,葛晋颂会反感,就又提醒了一句:“房子是日本人留下来的。”
葛晋颂把钱塞到炕席底下,在被垛上倚舒服了,说:“就因为是日本人的房子,住着才解气,王八蛋!终于滚了! ”好像住日本人的房子,有种特别的快意。
金送子也高兴,临睡前,又叮嘱葛晋颂,想买就快点儿下手,因为房子比市面上便宜,买的人不少,如果晚了,怕是就没了。
葛晋颂说天一亮就去。
第二天一早,葛晋颂去码头请完假,回家揣上钱去临清路。确实,不少房子已经住上了人,没住人的,锁着门,门上贴着卖房告示,却不说卖房人是谁, 葛晋颂就跟已经买了房住进去的人打听, 人家告诉他,卖房子的军官住在大辰妓院,得自己去打听。
大辰是日本人的高档妓院,窑姐儿都是东洋来的,都被遣送回去了。现在驻扎着国民党的守卫部队,可葛晋颂觉得还是别扭,去辽宁路找金送子,让她一起过去。
金送子笑他憨,打趣他,就算日本窑姐儿没被遣返,葛晋颂穿着一身青粗布衣服,去了,怕也得让门房撵出来,她还得赶活儿呢,让葛晋颂别添乱。
葛晋颂说买房子是大事, 去帮着参谋一下也好。金送子想想也是,放下针线一起去了。
虽然成了国民党守卫部队的驻地,可大辰妓院的招牌还在,两边墙上也还是东洋风格的美女画。一个壮实的国民党兵拄着枪在门口站岗,眼神有一搭没一搭地瞅墙上的美女画,像饿汉时不时瞅两眼橱窗里的大包子。
金送子问找谁葛晋颂也不知道,说得现打听,说完,上前问站岗的。
国民党兵斜着眼瞅他,好像葛晋颂很欠打的样子。
葛晋颂听人说过, 这些打过鬼子的国民党老兵都把自己当成救了中国的英雄,不好惹得很,就端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国民党兵好像被他问得不耐烦了,终于开口,粗声大气,让他滚,说这儿是部队驻地,不卖房子。
葛晋颂说知道是部队驻地, 但听说聊城路和临清路上的房子归这儿的长官卖。
国民党兵拎起枪就给了他一枪托,张嘴就骂:“你妈了个×的! 把我们当什么了? 牲口贩子啊? ”
葛晋颂冷不防被捣了一趔趄,蹲坐在地上,金送子忙来扶。葛晋颂有家有业的时候凭家业吃饭,没家没业了靠出大力流大汗吃饭,走的都是正路,腰挺得笔直,什么时候吃过这窝囊气?葛晋颂也火了,站起来,一把把金送子扒拉到身后,说:“以前日本人欺负我们,日本人走了你们又欺负,你们和日本人有啥两样吗?! ”
有个国民党兵背着枪从院里出来,看样子是换岗的,听葛晋颂这么说,不由分说端着枪扑过来,枪托跟捣蒜似的往葛晋颂身上捣,边捣边骂:“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打日本那会儿, 你他娘的还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呢。老子把日本人打跑了,没让你王八蛋好酒好肉地招待着,你他妈的连句好话都没有! 我看你他妈的是漏网汉奸吧? ”
金送子也常听人牢骚, 说国民党兵浑起来, 一点儿不比日本人差,怕葛晋颂吃亏,忙去拉他:“当家的,咱不买了,回家。”
葛晋颂痛恨鬼子,视汉奸猪狗不如,如今被国民党兵骂了汉奸,就觉一股怒气,犹如憋不住的青烟,从心中直奔脑门儿而去,从地上爬起来,扑上来就去揪拿枪托捣他的国民党兵的领子,让他说说,他哪儿像汉奸了。
国民党兵理都懒得理他,扭头朝大辰院里招呼了一声:“兄弟们!
有汉奸! ”
一群国民党兵像出笼的蛾子,呼啦啦冲出来,问汉奸在哪儿。
那国民党兵冲葛晋颂甩了一巴掌。
金送子觉得不好,拉起葛晋颂就跑。国民党兵噼里啪啦来追,还开了枪,子弹像一团燃烧的火球,擦着葛晋颂的耳朵飞过去,他心脏一个激灵,站住了,还没等醒过神,就被蜂拥而上的国民党兵按倒了。
金送子听动静不对,回头一看,要跑回来拉他,被葛晋颂喝住了:“走!
你走! ”
国民党兵们闻声抬头,看着十几步外进退不是、急得满眼是泪的金送子,问站岗的国民党兵:“汉奸是男的还是女的? ”站岗的说:“男的! ”
金送子说:“老总你们弄错了, 我们就是老百姓, 哪儿是什么汉奸? ”
国民党兵哼哼冷笑,说:“抓的就是装成老百姓的狗汉奸。”
葛晋颂见金送子打算和国民党兵理论一番,知道劝不动,急了,张嘴就骂,说:“我让你走! 你他妈听见了没有? ”
金送子让他骂愣了,泪一下子涌上来,说:“当家的。”
葛晋颂说:“滚!赶紧的!麻利地给我滚回家!别他妈在这儿给我找事。”
国民党兵看出了葛晋颂的用意,扑上来抄金送子的胳膊,扭着就要回大辰。一个看上去像是当官的国民党军官从院子里出来,问怎么回事。
站岗的国民党兵说抓了个汉奸。
国民党军官上下打量葛晋颂两口子。金送子说他们真不是汉奸,是来打听着找长官买聊城路上的房子的。国民党军官“噢”了一声,看看金送子,一摆头,说:“她一娘儿们,最多算汉奸家属,算了吧。”
扭着金送子的国民党兵就松了手。
金送子忙恳求国民党军官,说葛晋颂也不是汉奸,是在码头上扛大包的,他们是受人指点过来打听房子的。
国民党军官说:“扛大包就不能当汉奸了? 说不准还是日本人发展起来的特务呢。”说着一摆头,说非常时期,让把葛晋颂押回去好好审审。
两个国民党兵扭着葛晋颂往大辰院子里去,金送子心乱如麻,亦步亦趋地跟着苦苦哀求。葛晋颂怕把国民党兵惹火了再连她一起抓起来,就又回头骂了一句,说:“耳朵让驴毛堵上了? 我的话你咋就听不进去呢? ”说完,不等金送子反应过来,又喝道,“滚! ”
站岗的国民党兵见金送子不走,过来轰,说再不走,连她一起抓进去。为了葛晋颂,金送子忍气吞声地赔着笑脸求他,说:“这位军爷,我家男人脾气倔,不会说话,您大人不见小人怪,别和他一般见识。”
站岗的冷冷扫了她一眼,端起枪,瞄着她说:“我打死你都不用偿命你信不信? ”
金送子嘴里说信,心里却在骂娘,转身走了,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葛晋颂弄出来。
金送子回到铺子,心慌意乱,不知该从哪里着手,来青岛五年,他们来往的只有几个工友和街坊邻居,不是出大力的就是给人帮佣的,连个做小买卖的都没有。没钱的苦日子,就是站在坑底下,没啥见识,遇到难事,除了×妈×祖宗拿不出有见地的主意。
一个来送活儿的主顾说,国民党兵仗着抗战胜利了,都把自己当民族英雄,恨不能让老百姓把他们当祖宗供起来,看老百姓吃的穿的住的比自己好,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一把抢过来,看谁不顺眼就当汉奸抓进去,其实他们也知道,哪儿有那么多汉奸? 还不是为了敲竹杠,只要钱给到数,啥事没有,人就给放了,让金送子赶紧筹钱赎人,越早越好,怕时间一长,他们拿不到钱,恼羞成怒,真给登记造册到汉奸队伍里去,麻烦就大了。
金送子问:“怎么个赎法? 像土匪绑票似的? 直接拿着钱赎就行了? ”那主顾说那不行,国民党军队不是土匪窝,得找中间人,不能直接拿钱去赎,要不然他们脸往哪儿搁?
金送子说:“我上哪儿去找中间人? ”
主顾给不出方向,问她认不认识门路广的人,认识的话,多拐几道弯,总是能找到。
金送子就想到了白丽丽,她操的虽是皮肉生意,但红过,世面总是见过一些的,就上了铺子门板,去了。
白丽丽家院子很小,房子盖得端正,据说是油条王父母炸油条挣下的家业,院子里有棵梧桐,庞大的树冠把三间房子笼罩在里面,远远看上去像幅画。油条王正坐在树下,擎着一条垂着手的胳膊,逗鹩哥说话。金送子来,他听见门响,回头,马上就警惕了起来,把胳膊探到鸟笼口,鹩哥跳进了笼子。油条王站起来,说:“你干啥? ”
金送子说:“我找白丽丽。”
油条王更警觉了,说:“她是我老婆。”
金送子说:“知道,你是油条王吧? ”
金送子不温不火。油条王一时拿不准她是来干啥的,犹疑了一会儿,说:“是。”又说,“白丽丽是有男人的人,你别瞎寻思。”金送子就明白了,白丽丽操皮肉生意,有的男人嫖完留下马脚,被老婆拷问,难免把她供出来,于是,经常有女人打上门来找白丽丽算账,来找的人多了,油条王就历练出来了,对气势汹汹找上门来的女人,总要先声明一下白丽丽是有男人的,暗示找上门来的女人把心放回肚子里:白丽丽有男人,是不会抢你们男人的。
金送子说:“我找她商量点儿事。”
在油条王和白丽丽的婚姻生涯里,女人登门,不是找麻烦而是商量事,这大概是第一次,他有点儿不知所措,问金送子是谁。金送子说她朋友。油条王咧着大嘴笑,起身往屋里让。金送子哪儿有心思客套,问:“白丽丽呢? 我的事有点儿急。”
油条王说去买菜了,很快回来,让金送子坐下等。说完,甩着残手回屋,用脚挑着一只小杌子出来,摆在离金送子不远的地方,让她坐,又问金送子是干什么的、哪儿人。金送子说高密人,在辽宁路摆摊给人补衣服。油条王就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说听白丽丽说过,又问金送子饿不饿,饿的话自己去屋里拿零嘴。说着,擎起两只手,示意他手不方便。金送子心急如焚,说不饿。没一会儿,白丽丽回来了,拎着几斤水萝卜和玉米面,见金送子在,意外得不行。
金送子顾不上客气,把她和葛晋颂怎么去打听买房,怎么被国民党兵当汉奸给抓了的过程说了一遍, 问白丽丽能不能帮忙找个中间人把葛晋颂捞出来。
白丽丽说他们太莽撞了,临清路和聊城路的房子是在卖,但原都是日本人的,遣返之前房契也没过户给谁,国民党军官抢过去,说是卖,其实就是收点儿钱,给把钥匙让你搬进去住,至于房子到最后算谁的,谁也不好说。金送子顾不上这些,问白丽丽,像葛晋颂这种情况,到底要怎么着才能捞出来。
白丽丽说她听别人说过,捞是能捞,可是得花钱。
金送子说知道得花钱。
白丽丽问她能拿出多少。
金送子就给问住了,愣愣看着白丽丽半天说不出话。白丽丽问怎么了。金送子哽咽着说:“我家钱都在你哥身上。”
白丽丽瞬间泪如雨下,哭得眼都睁不开,却扯了她的胳膊说:“嫂子你回家吧,我帮你想办法。”金送子就明白了,白丽丽哭,是因为她情急之下说了句“你哥”。也就是说,她承认知道她就是葛锦绣,下意识里说了“你哥”,说明她心里还是认她这个妹妹的,不由唏嘘,白丽丽内心里得有多渴望亲情,突然想抱抱她,又怕唐突,就忍住了,问白丽丽打算找谁。白丽丽说以前认识几个有能耐的, 让金送子回家等信。
金送子猜白丽丽是去找过去的恩客想办法,心有点儿悬,她和恩客纵然曾你浓我浓地好过,可鱼水的恩情断了,哪个恩客还肯看她那张毁了容的薄面? 这么想着,也没敢抱多大希望,回家又去找街坊邻居想办法,街坊说他们胆也太大了,国民党兵仗着打过鬼子,把自己当全国老百姓的恩人,没到家里抢就已是客气了,葛晋颂敢揣着全部家当去找他们买房,这不痨病找盐吃———自找咳嗽嘛!
听说得越多,金送子越害怕,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倒炉灰,老远见白丽丽站在路边张望,心里一热,觉得白丽丽有分寸,昨天她情急之下说葛晋颂都说“你哥”了,她也没有借坡下驴,找上门来认亲,还和以前一样,小心翼翼,生怕逾线招人嫌弃。
金送子丢下炉灰桶跑过去:“怎么这么早? ”
白丽丽说有眉目了,她托人打听过了,昨天他们抓葛晋颂,也没真把他当汉奸,就是冲钱去的。
金送子松了口气,只要是冲钱来的,咋都好说,不是为了钱,倒难办了,但又气得慌,扯着破旧的衣襟说:“我们哪里像有钱的了? ”
白丽丽说:“你们说去买房,他们就吃准了你们有钱,把人扣了,再编个汉奸罪名关着,等家里人花钱托人往外弄,钱到手了,他们分分,再把人给放出来。”
金送子说这不比土匪还坏嘛,土匪是明着绑明着抢,别人还知道躲着不往枪口上送。
白丽丽说国民党军队里还真有当过土匪的。
金送子就想起了魏世瑶:曾经的正牌国民党军官,不也落草为寇吗? 机会合适,再当回国民党军官,这乱世,最倒霉的只有老百姓。金送子问他们要多少钱,她去筹。白丽丽说对方说了,不要金圆券,怕不知哪天就成废纸了,要大洋四十块。
金送子明知道筹不起来, 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哪天, 在什么地方给。白丽丽说三天后,在春和楼一号包间。
金送子说好,捡起炉灰桶,谢了白丽丽,让她跟中间人说,三天后,她肯定去,别让葛晋颂受委屈。
葛鸿雁半夜起来,见金送子屋里还亮着灯,人倚墙坐着,愁肠百结,就知道不对,问到底怎么了。金送子心焦,很不耐,呵斥了她两句,让她少管大人的闲事,早点儿睡觉。现在她又来问,金送子知道,撒谎也没用,葛鸿雁十五岁了,脾气像她,也有点儿犟,只好说了实话。
一听国民党兵要四十块大洋,葛鸿雁就哭了,说:“娘,要不你就把我卖了吧。”
金送子急了,推了她一把,说:“你胡说什么呢你? ”
葛鸿雁哽咽着说:“要不然拿啥赎我爹? ”
金送子说:“没钱赎也轮不到卖你! 你爹要知道他的命是拿卖你的钱赎回来的,就他的脾气,还不得一头撞死啊? ”
葛鸿雁难过得抹眼泪,她和葛晋颂虽不是亲生父女,但葛晋颂对她视若己出,父女感情好得很。金送子摸摸她头发,让她别说傻话了,都这么大了,卖给谁家也不会要,除非卖给人家当媳妇,可但凡能拿出四十块大洋的,都是好人家,用不着花钱买牲口似的买媳妇,她让葛鸿雁去上学。
葛鸿雁说不了,从今往后她要和爹娘一起挣钱养家,不上学了。
金送子说:“你一个女娃娃家不上学能干啥?想跟你娘似的,当一辈子缝穷婆啊? ”
葛鸿雁说她去当纺织女工, 她有个同学的姐姐就是纺织女工,说:“厂里敞开要人,一个月十块大洋。”
金送子心里一动:赎葛晋颂的四十块大洋,这不四个月就能挣够了? 但又不信:“当纺织女工咋能挣得比在码头扛大包还多? ”葛鸿雁说:“真的,同学家里姊妹三个,爹娘身体不好,啥也干不了,全家人靠当纺织女工的姐姐养活呢。”
可金送子还是舍不得,她满心希望葛鸿雁好好念书,将来上个师范,毕业到学校当个女先生,日头晒不着,风吹不着,体体面面地挣钱养活自己多好啊。可眼下确实形势逼人,就像葛鸿雁说的,如果她去当纺织女工,借钱赎葛晋颂还能好借点儿,因为她当了纺织女工就意味着有偿还能力,实在借不到,就拿她工资做抵押,借高利贷。
中间人只给三天时间让金送子准备钱,她怕凑不起钱,葛晋颂真给编排到汉奸里去。于是让葛鸿雁这就去找同学的姐姐,这样,万一她凑不齐四十块大洋,就用葛鸿雁的工资做抵押借高利贷。
纺织厂虽然收下了葛鸿雁,但要十天以后才能上工,也就是说,在十天之内,葛鸿雁不是纺织女工,金送子没办法拿她的这个身份去借高利贷。
金送子傻眼了。
娘儿俩坐在炕沿上,大眼瞪小眼,末了,葛鸿雁突然哭了,说:“娘,实在不行,你就把我卖到里院吧。”
金送子抓起笤帚就往葛鸿雁身上抽,说:“葛鸿雁!我要再听你说一次这种混账话我就去栈桥跳海! 你信不信? ”
葛鸿雁让她抽得跳起来哭着往外跑,金送子气得气喘吁吁,又怕葛鸿雁为了赎葛晋颂跑出去干傻事,忙追出去,追出院门口,冷不丁和人撞了个满怀,金送子“哎呀”一声,差点儿摔倒,跑到前面的葛鸿雁听见了,忙收住脚。
金送子撞到别人怀里,心里一慌,脚崴了,趔趄了几步,扶着树才站稳了,不放心葛鸿雁,还想追,可一迈脚,疼得钻心,就只好站住了,冲街对面的葛鸿雁说:“鸿雁,你听我的,我知道你爹,他宁肯豁上自己也不会让你走那一步。”
葛鸿雁在街对面站住了,问:“娘,你没事吧? ”
葛鸿雁不跑了,金送子也就放心了,坐在马路牙子上揉着脚腕子说:“你说呢? ”
葛鸿雁跑过来,帮她揉了几下脚腕子,才扭头斥责道:“你这人真是的,走路就不会看着点儿? ”
金送子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自己撞了谁呢,明明是自己追葛鸿雁,急不择路撞了别人,应该跟人赔不是才对,忙说:“鸿雁,是我撞了人家,你瞎说啥呢? ”说完抬头去看,竟是白丽丽,一愣,忙让葛鸿雁扶她站起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
白丽丽和葛鸿雁一起把金送子扶起来,说:“过来看看。”
葛鸿雁不知所以地看着她们两个:“你们认识啊? ”
金送子“嗯”了一声,让葛鸿雁叫白丽丽姑姑。
魏世瑶绑葛晋颂的时候,葛鸿雁已十岁,再加上这两年金送子在葛晋颂面前隐隐晦晦地说白丽丽葛锦绣如何如何, 虽然说得不是很明白,可葛鸿雁聪明,大体也能听出差不多,就瞄了白丽丽一眼,往后退了一步,没吭声。
白丽丽早已适应了别人的嫌弃, 这让她看上去有点儿没脸没皮很没自尊的样子,葛鸿雁的白眼就翻得更大了。
金送子知道白丽丽是怕进院会招来街坊邻居的非议, 才站在院门外等,便拉她回家坐。白丽丽说不了,塞了只布袋到金送子手里,说:“这钱干净着呢。”
金送子打开布袋,银光闪耀,全是大洋! 惊得合不上嘴,问白丽丽:“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白丽丽说:“我把油条王的房子典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