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送子罩着红盖头,袖管里藏了把剪刀,大半天了,冰凉的剪刀,已被胳膊焐热。
她想,等老浦来掀盖头,就亮出剪刀,拼个你死我活。可又一想,这事儿也不能怪老浦,熬到四十岁,想娶房老婆,是人之常情,用她爹金老三的话说,老浦不嫌她命硬,敢娶,她就谢天谢地吧。听爹的口气,她这辈子,是配不起个男人的。不是吗? 活生生的,前面死俩了,头一个,是高家庄豆腐坊的小儿子,定亲没几天,就得了怪症,上吐下泻死了。第二个,是施家屯的德生,两人看对眼,纯属蹊跷,赶集时她从德生的西瓜摊儿前走,一只硕大的西瓜,不知怎的就滚到了她穿着绣花鞋的脚面上,把她撞倒了。德生吓了一跳,从摊子里跳出来扶她,四目相对就喜欢上了,喜欢得恨不能立时就把对方吞到肚子里。之后,金送子就天天挎着一筐脏衣服去河边洗,因为河边有德生。德生在河边是因为他家西瓜地在河边,一到夏天,他就吃睡在瓜棚里。奶奶骂她,说好生生的衣服,穿不破也让她洗破了。她装聋作哑,不敢戗奶奶的腔,怕戗急了,奶奶拖爹做帮手,她就去不成东河边了。那可不成,德生见天站河堤上等呢,等得西瓜在身后一个个晒得“嘭嘭”爆掉都不管。她要不去,德生还不得疯?
每当想起德生在河边等她,金送子嘴角就会翘起微笑,觉得德生像棵树,笔直的,葱郁的,在夏日的风中簌簌唱着歌的树,让她心醉不已。
后来,德生爹娘知道了,骂到门上,骂她骚,不要脸,德生十二岁就定下未婚妻了,让金送子给勾得死活要退婚。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人家姑娘安分守己,平白无故被退婚,还让不让人活了? 德生娘个儿不高,黑黝黝的,骂起人来,像装满豆子的黑陶缸给人夯倒了,脏话前仆后继地往外涌。她跑来骂金送子的时候,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个个翘首以盼、交头接耳,希望金送子的爹金老三或者金送子杀将出来,上演一场没有戏台的精彩大戏。可金老三没有,他自知理亏,拦住了气得嘴唇发抖的老娘和随时要冲到街上摆道理的金送子,坐在灶房门口,挨着羞辱,后来,他实在挨不住了,拎着一挂绳子上街跟德生娘说,不要骂了,他这就把金送子勒死交出来,随便他们拖去喂狗喂猫,要说句二话就绝不是他金老三。德生爹娘怕闹出人命,污了儿子名声,日后不好做人,又不咸不淡地嚷了几嗓子,走了。
金老三气得够呛,托媒人给金送子寻婆家,往远处寻,十里八村是不能嫁了,让德生爹娘闹得嫁了也不得好。金送子说除了德生,谁都不嫁,寻死觅活,不吃饭,要把自己饿死。金老三说嫁谁都行,就是不能嫁德生!两个村子就隔一条河,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够丢人现眼的! 金送子的婆家没许定那会儿,德生爹娘和金老三各自严防死守着,恨不能把俩小男女团成烟袋包,别在裤腰带上。直到媒人和金老三商议好,把金送子嫁给五十里外的老浦,这才扛一袋早就熄了火的旱烟,在街上踱来踱去,逢人就问:“金送子许下婆家了,眨眼就来迎娶,陪嫁点儿啥好呢? ”
其实,谁都晓得,金老三这是给闺女洗白呢:“如果德生爹娘嚷嚷的是真的,我闺女咋能这么快出阁? ”有人把这话问到脸上,金老三就使足劲,往脚边啐一口,说要不是看在乡里乡亲的面上,他就去告官了! 告德生爹娘坏他闺女名声。
可金送子不领情,在家高一声低一嘴的,和她奶争,说除了德生,天王老子也不嫁! 金老三不和她置气,说老浦让媒人捎话了,收完秋就要人,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那会儿,金老三还不知道老浦是个和自己同岁的老男人,媒人没说实话,说老浦刚过了三十岁生日。
秋天还没到,七月里一天,德生半夜从家跑出来,约金送子私奔,去青岛,说打听好了,码头和铁路上有的是活路,让她尽管放心跟他走。金送子就哭,莫说有活路,没活路也跟他走,死也要死在一起,海誓山盟地说好了。第二天却下起了雨,没完没了地下,像是老天不打算要这地界了,要拿水冲掉。也是因为下雨,晓得她出不了门,金老三和他没了牙的娘也没像之前那样看着她,吃完饭,拉了会儿家常就上炕睡了。金送子把箱底都穿到了身上,站在檐下,望着哗哗的雨水,急得直掉泪,最后,把心一横,一头扎进雨里就跑了。
金送子一路蹚水,越往河边走水越深越急,到约好的桥头,水都没到腰了。水是冷的,是软的,也是浩**的,有着她无法抵挡的蛮力,推搡着她,犹如困兽,踟蹰彷徨,四周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味,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轰隆隆的水声,从南往北,滚滚地下来。她有点儿怕,又不想往回走,怕德生来了,找不见她。她摸索着往前挪,找了棵树,抱住了,心才定下来,后来,水越来越深,动**的水拍打着身子,像一双双有力的大手托着她往树上爬,一点点儿的,越爬越高,最后,骑在了树杈上。
她趴在三根树枝长成的丫把里,高一声低一声地喊“德生”。瓢泼的大雨砸下来,把她的喊声生生按进水里。她知道走不成了,就算德生不失约,也过不了河,喊没力气了,就呜呜地哭。她的心,是绝望的,觉得这是老天在罚她和德生,哭着哭着就困了,趴在树上睡着了。转天早晨,有人过河去赶集,发现桥被淹了,又发现桥边的树上挂着一个人。他以为是上游的人淹死了,顺水冲下来,挂在树上的,就大呼小叫地,去庄里招呼人。
金送子是被竹竿捅醒的。
那会儿,雨已停了,水也退了不少。树底下站满了人,他们指指戳戳,议论纷纷,金送子望着树下一张张熟悉的脸,绝望透了,懊恼透了,恨不能一死了之。
看到金送子还活着,大家吓了一跳,有人认出了她,说是金老三的闺女,喊她下来。她不,没听见一样,趴在树杈上继续睡,后来,有人把金老三喊来了。
金老三站在树下,点了袋烟,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跟大伙儿作揖道谢,说昨晚他娘肚子疼,让金送子去郎中家讨大烟壳子煮水喝,一去就是半夜,他连庄里的老鼠洞都快掏遍了,也没找到她,她奶都快哭没气了,没承想是让水给冲这儿来了。说完,和风细雨地让金送子下来,说她奶奶肚子已经不疼了。
金送子在树上哭。金老三说这是吓坏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七月的天,燠热难耐,就算下雨天冷,也不至于里三层外三层地穿,也晓得金老三这么说,是给闺女留足了日后做人的脸,遂也不说破,三三两两地散了。
人走净了,金老三才破口大骂,说金送子是成心的,不想让他要这张老脸了,吼她下来。金送子又往上爬了两层树杈,好像她一生下来就活在树上,对地上的生活,没丝毫的稀罕和念想,又好像金老三是个表面和善、心怀歹念的恶人,她须要离远点儿才好。再后来,河对岸慌慌张张跑过一群人,领头的,擎着一只鞋,沿着河沿往北跑,边跑边喊德生,招魂一样。德生娘脚小,跑在后面,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哭诉德生良心坏了,家里独苗一根,他把自己弄没了,就是要了她和他爹的命。
金送子原当自己和德生没见上,是因为河水暴涨,还在心里怨过德生,以为他见着雨大,连门都没出。可现在,满施家屯的人都在沿着河找德生,就晓得不好,让金老三去问问,德生到底出啥事了。
金老三咬着牙根骂她,问她是不是和德生约好了私奔。金送子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一想德生生死渺茫,泪就止不住。金老三就知道是了,说要是德生因为和她约好了私奔把命丢了,德生爹娘非把她撕了不可,让她赶紧下来,滚回家,不管谁问,都一口咬定是昨晚出来给她奶拿药才被水冲到树上的!
金送子不。
金送子觉得,如果德生死了,她也没必要活了,如果从树上跳下去能摔死,她会毫不犹豫,两眼一闭,跳下去死了算了。可她知道死不了,不是树不够高,是树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稀烂绵软,踩上去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花上,死不了人。
她哭着说,德生死了,她也活不下去了,让金老三看在父女一场的分儿上,把她和德生葬一起。金老三气得眼冒金星,说:“就德生是人?你一生下就克死了你娘,我都没怪你,我和你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没功劳也有苦劳,德生算啥? 你饭都没吃他一顿,为了他,你连亲爹和亲奶奶都不顾惜了? ”
不管金老三咋说,金送子都没听见一样,脱下一件上衣,拿牙咬着,撕成一条一条地编成绳子,挂在树杈上,要上吊。金老三急得团团转,又不敢上树,怕金送子急了,把绳子往脖子上一套就跳下来,这样的话,脖子非断不可。
金老三在树下哄她,说:“送子你下来,只要你下来,我就去求德生爹娘,一步三磕头都行,我求他们应了你和德生的婚事,造多少孽都算我的。”
可金送子不想活了,拽着编好的绳子,痴痴地坐在树杈上,盘算着如果找德生的队伍是抬着德生尸首回来的,她就把绳子往脖子上一套,跳下去。
她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傍晚,找德生的队伍回来了,却没见着德生,她从树杈上站起来,扯着嗓子大声问:“德生呢? ”德生娘听见了,踉踉跄跄过来,仰头看着她,问:“你在这儿干啥? ”金送子哭了一会儿,觉得必须说实话,要不然对不起德生,就说:“德生和我约好一起去青岛。”
德生娘就一屁股坐在树下的淤泥里,拍着大腿哭,边号啕边说:“怪不得,德生昨天夜里发了疯似的非要去西瓜地,拉都拉不住,原来是让狐狸精勾的。”
金送子也哭,跟给德生娘唱和声似的,说:“他出门了啊? ”
德生娘说:“天杀的! 这么大雨水,他一定是过河的时候让洪水卷走了,大家沿着河道找了三十里,就找到了他的褂子和一只鞋,人肯定被淹得死死的,不知给冲到哪里去了……”
德生娘一下一下地拍树干,好像金送子是死去的蝉,拍拍树干就能震下来。她说:“你赔我德生! 赔我德生! ”她那么老了,早就哭得没了力气,抱着树干软绵绵地瘫坐下来,倚着树干有气无力地哭。
金送子在树上凄凄软软地哽咽,说:“娘啊,我去陪德生了,麻烦你把我俩葬在一块儿。”说完,把绳子往脖子上一套,就往下跳。金老三急了,从旁边后生手里抄过一把镰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说:“送子你要敢跳下来,爹就敢抹脖子。”
金送子站在树杈上左右为难。德生娘骂她害死了德生,这是又要演景儿给她看。金送子说:“我会死的,娘,你放心吧。”德生娘还骂,骂她骚,骂她不要脸不要皮,亲没定,人没娶,张嘴闭嘴就喊上娘了。
金老三扑通就给德生娘跪下了,抹着老泪说:“德生娘,你就一个儿子,我就一个闺女,德生没了,我也难受,可你不能因为德生没了再把我闺女的命搭上……”
金老三一个大男人,哭得鼻涕老长,像根透明的面条,在风里**悠着打秋千,令闻者落泪,看者心酸,就有人出来劝德生娘,说人没出家也要有好生之德,再说德生和金送子好,那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不能全怪到金送子身上。虽说乡下人一年到头和不会说话的庄稼打交道,个个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手,可真要出大娄子,总会有行侠仗义的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把事平了。德生娘仗着德生没了的苦主身份,恨不能嘴刃金老三父女,大家也看不下去,觉得德生娘行事缺仗义,属鏊子的,太一面了。
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七嘴八舌的,说得德生娘脸上挂不住,只好做悲伤得不能自已状,任人搀扶起来,抱到板车上,任人拉着,一路号啕地去了。
金送子还是不下来,拽着搭在树杈上的绳子,一心求死。金老三也不示弱,镰刀刃冲脖颈子搁着,说只要金送子敢把自己吊死,他就拿镰刀抹了脖子。金送子纵然有一万颗寻死的心,但也不想把亲爹也捎上。如果爹死了,六十多岁的奶奶咋办? 不也得死?
死不得、不想活的金送子就坐在树上呜呜地哭,哭了两天两夜,连饿带渴就昏过去了,一头栽下来。为防着她栽下来,金老三早已让人把树下的土翻得松松软软的,像晒了一天的棉花垛。
金老三像在树下等撞死的肥兔子的蠢货老农,背起软塌塌浑身无力却还活着的闺女,穿街越巷地往家走时,满脸都是做给街坊邻居们看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的。
终于,金送子全须全尾地活着回家了,奶奶热汤热水地喂活过来,寸步不离地守着。
又过了些日子,施家屯传来消息,德生找到了,是尸首,都快漂到胶州了,天热,烂得不像样子,臭烘烘的,抬回来都没敢让他娘见就入殓了,去过的人说,隔着灵柩好远呢,就能闻见从棺材缝钻出来的臭气。
金送子哭得死去活来,要去给德生发丧,金老三拦不住,就喊本家侄子,帮他把金送子捆在炕上。等过几天放开后,金送子还是跑德生坟上哭了一场,肝肠寸断的。金老三觉得,作孽的不只是金送子和德生,还有他和德生爹娘,如果不是他们拦得紧,这两人用不着私奔,不私奔,德生就不会躺在暗无天日的坟茔里,金送子也用不着嫁到五十里外的起风镇,他叹气,觉得人啊,一天到晚瞎筹谋,谁也筹谋不过老天爷。
老浦来迎亲的轿子还没到,媒人替老浦瞒岁数的谎却让人戳破了。
金老三万万没想到,要娶走金送子的竟是个和自己一样大的中年男人,气得拖把头满院子转,媒人却扛着锅来了,进门往地上一摔,让金老三砸。
金老三反倒下不去手了,在高密乡下,谁家做饭锅让人砸了,那就是奇耻大辱,媒人自己把锅揭下来扛到门上,就相当于负荆请罪,金老三要真砸的话,反倒不大气了,遂也只能把一口恶气咽到肚子里,秋风一起,就任老浦一顶花轿把金送子抬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