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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2026-02-21 12:22作者:连谏

四月里的一天,院里突然来了一帮国民党兵,把邻居们吓得够呛,以为是来抓谁的。大家像受惊的母鸡似的跑回家,关上门,从门缝里往外看。

只有金送子,仿佛置生死于度外的英雄,坐在院子里继续缝补带回来的衣服。

那段时间,国民党军队虽然还驻扎在城里,可一切都已乱了套。

有能力的,在街上明抢明夺;没能力也没廉耻的,小偷小摸。平民老百姓活得像胆小的鹌鹑,一有风吹草动只有撒腿就跑的份。可金送子不逃,觉得死了也没啥,正好去给葛晋颂做伴,所以当邻居们跑回家,传来砰砰的关门声,她只是抬起眼梢,看了一下院门口。

几个国民党兵站在院门口,打量着院门,比画着指挥,后面的国民党兵就抬了几样家具进来,领头的那个冲金送子问:“金送子家住哪个门? ”

金送子站起来,说:“有事? ”

国民党兵看了她一眼,说:“你就是? ”

金送子说“是”。

国民党兵说:“哪个门是你家? ”

金送子说:“你还没告诉我什么事。”

国民党兵就生气了,说:“师座让我们给你送几样家具来。”

金送子就明白了,说:“魏世瑶吧? ”

国民党兵“啊”了一声,算是回答,几个抬家具的国民党兵累得龇牙咧嘴,嚷嚷着:“到底往哪儿抬,吱声啊,受累的不是你们是不是? ”

金送子冷眼看着他们抬着的几样家具在白丽丽家见过,就问什么意思,领头的国民党兵说师座要去台湾了,这些家具带不去,让给她送来。

金送子说放院子里吧,等她归置好地方再往屋里抬。

几件体面的红木家具就杵在院子里, 好几天也没往屋里抬,邻居说不抬屋里,风吹日晒就坏了。金送子就说:“你们谁稀罕就抬回家用吧,我家放不开。”其实,她是不想看那些家具,看着它们,莫名其妙地就会想起葛锦绣和魏世瑶,想起葛晋颂,历历往事如浮光掠影,让她犹如万箭穿心,纫不上针,眼让泪糊住了。

月底的一个晚上,六子坐着黄包车把几口贴着封条的行李箱拉到金送子家,说是魏世瑶的,先在她家放放。

金送子问放多长时间。

六子说不好说,前天魏世瑶就应该登船去台湾,却突然找不见了,他找遍了青岛也没找到,世面上风声越来越紧,他不能再等了,要回老家避一避,可这几口箱子太扎眼,他不敢往回带,就送到金送子这儿放着,如果有魏世瑶消息,就还给他。

金送子说“成”,让六子把箱子放好,自己去找白丽丽。

魏世瑶给白丽丽租的小楼里没人,过年时贴的对联已经翘起来了,在风里呼扇呼扇地,像无聊的手拍打着寂寞的门。

金送子纳闷儿得不行,又去油条王家。

油条王家院子里到处是烟,油条王坐在马扎子上,用两脚架着木头。白丽丽拿着一卷点燃的报纸去点燃木头下面的一撮细树枝,听见门响,抬头,怔怔看着她,傻了一样。金送子打了声招呼,过去替油条王扶住了木头。白丽丽还是呆呆的,报纸都烧到手上了,也不知道扔,金送子忙给她把报纸打掉了,说:“回来了? ”

白丽丽搓了搓被火苗燎红的手,没吭声。

油条王说:“王八蛋扔下她自己跑了,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

金送子想说“不能”,可油条王目光笃定,这么说有点儿欺负他,就笑笑,从地上拿起洋火,点了一卷报纸,帮油条王把炉子生上,然后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各自脚尖前的那点儿地皮,仿佛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油条王咳嗽了一会儿,说风凉,进去了。

金送子目送油条王进了屋,才问:“到底怎么回事? ”

白丽丽好像正在梦游,目光恍惚,张嘴“啊”了两声,好像不晓得她刚才问了什么。

金送子压低嗓门说:“你也信魏世瑶是扔下你跑台湾去了? ”

白丽丽说:“不信。”屋门吱呀开了一半,油条王站在敞开的半扇门里,目光局促,在两个人脸上跳来跳去,叫了白丽丽一声,说:“来客人了,也不知道泡壶茶。”

好像白丽丽一直是他相濡以沫的妻,不曾分离。

金送子说“不渴”,她就奇怪:魏世瑶这么大的国民党军官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了,是不是去警察局说一声? 油条王说街上都乱套了,人人只想自己活命,谁管别人?

金送子想想也是,要把那几口箱子给白丽丽送来。

油条王像烫着了一样,说:“不要!不想要你随便扔。王八蛋的东西,肯定不是正路来的,我怕要了亏心! ”

油条王破天荒地动了气,气氛略显尴尬。金送子起身告辞。油条王送到大门口。白丽丽还老样子,坐那儿痴呆呆地望着自己脚尖。金送子有点儿担心,问油条王她咋了。油条王有点儿不悦:“能咋了?还不是阔太太梦落空了。”说完,见金送子不放心,又说,“你放心,只要人回来了,我啥也不计较。”

金送子心里却冷冷的,想:你一个靠老婆卖身养活的男人,有啥资格说让我放不放心的话! 嘴上却说有需要她帮忙的,去小鲍岛说声。油条王说成,两只残手并在一块儿,象征性地给她打了个拱。

金送子叹了一路气,本想白丽丽能跟魏世瑶去台湾过上正经人的安生日子,没承想转了一圈儿,又跌回坑里去了,她的恍惚,大约也是对未来人生的哀莫大于心死吧?回到家,望着几口崭新的皮箱,觉得扎眼,就打了糨糊,糊上一层报纸,堆在墙角,上面搭了条床单,看上去像家里来了客人,临时搭了张床。

六月初,解放军接管青岛,街上到处刷标语,整座城市,仿佛一夜之间糊满色彩单一的年画,走在街上的人,从神色惶惑到逐渐镇定亢奋,仿佛历史掀开了崭新的一页。军管委的宣传干事们敲锣打鼓召集大家开会,努力让每一个人相信,属于大家每一个人的好日子开始了。

金送子在铺子里补衣服,低头时间太长了,脖子痛,站起来到铺子门口站着东张西望晃脖子。几个穿军装的人打她眼前走过,其中有个看着眼熟,就多看了几眼。那个人似乎也觉得她眼熟,停下了,回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笑了,说:“嫂子,你是嫂子。”

金送子这才认出来,是葛晋天。他相貌堂堂,被军装衬托得更是英武。她百感交集,说:“晋天啊! ”

葛晋天说“是”,问金送子家里怎么样。金送子的眼就潮了,说:“你哥没了,就我和两个孩子。”显然,葛晋天已经知道了葛晋颂的事,也难过,说:“我哥真是……”好像埋怨葛晋颂,但见金送子满眼碎玻璃似的泪,又不忍,就咽了回去,让金送子有难处尽管找他。金送子说晚上到家里吃饭吧。葛晋天说“成”,有话晚上回家说,说完和战友走了。

傍晚,金送子回家擀面条,天一黑,葛晋天就来了,金送子说前阵子去照相馆没找到他,问他去哪儿了。葛晋天说国民党撤退前想把棉纺厂和码头炸了,他带领地下党和国民党缠斗,不少地下党暴露后惨遭不测,他不得不离开照相馆。

金送子问他现在住在哪儿。

葛晋天说他住邱县路,房子是逃台资本家的一栋二层小楼。金送子一惊,想到了白丽丽,就问他邱县路几号。

葛晋天说了门牌号,又让葛鸿飞记在本子上,说有时间去找他玩儿。

金送子不动声色地问:“你西边邻居是不是一个毁了容的女人和一个两手残疾的男人? ”

葛晋天说他忙,早出晚归,没留意。金送子就试探他:“当年你出去找你姐,打听着信儿没? ”

葛晋天说出去了才知道,世界这么大,在茫茫人海里找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找着找着就丧气放下了,一心一意跟着组织干革命。他叹气说:“都这么多年了,兵荒马乱的,也不知我姐是不是还活着。”

金送子说:“如果她活着,你觉得她应该过着啥样的日子? ”

葛晋天说:“她一个没文化的女人,估计嫁人生孩子了吧? ”

金送子嘴里说“是啊”。好几次,想问他觉不觉得西边隔壁邻居像一个人,可一想到白丽丽的身份,又咽了回去,想刚见面,还是别扫兴,以后再说吧。

过了半个月,葛晋天到铺子里找她,眉宇间闪耀着藏不住的快意,说:“嫂子,害咱倾家**产的仇,有人给咱报了。”

金送子腾地就想起了魏世瑶,难不成他有下落了? 就问:“找到魏世瑶了? ”

葛晋天说找到了。

金送子问怎么找到的。

葛晋天说:“油条王把他杀了! ”

金送子脑袋就嗡的一声。

葛晋天说,自从金送子跟他说了西面邻居住了一个毁了容的女人和残疾男人,他就比较留意,发现西边邻居院子里苍蝇特别多,聚成一团,在地上落成一个平躺着的人形。他觉得蹊跷,跟军管委的人说了,以接到群众举报为由,带着人去挖。油条王拦着不让,可因为军管委的人多,他拦不住,就挖出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白丽丽就吓疯了,拿着菜刀跑出来乱砍,差点儿砍着油条王,被军管委的人拦腰抱住了。她手忙脚乱中,竟砍了自己脖子,血蹿出去老高,当场人就没了。后来油条王交代,死者是国民党师长魏世瑶,人是他杀的。

金送子刹那间明白了白丽丽的失常, 是因为知道魏世瑶死了,而且,是油条王杀的。她喃喃地说:“我就说魏世瑶不会扔下她自己跑了。”

葛晋天原以为这是个好消息, 没想到金送子听得泪流满面,问她怎么了。金送子撬开了魏世瑶的箱子,其中一箱是新郎新娘服,还有一份合婚庚帖,男方是魏世瑶,女方是葛锦绣。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的爱情,随着魏世瑶的离去成了万丈红尘中的一把土。

葛晋天拿过合婚庚帖,看了一会儿,表情复杂,说:“想不到这王八蛋还挺长情。”

金送子说:“白丽丽就是葛锦绣。”

葛晋天红着眼,怔了半天才说:“不,她是白丽丽,葛锦绣早就死在逃婚路上了。”

说完,他呆呆坐在那儿,泪珠像跳水的孩子,纷纷从他眼里跳出来。

过了几天, 他把白丽丽的尸身从油条王家的祖坟里刨出来,送到峡山湖湖心岛,和魏世瑶葬在了一起。

后来,去听过油条王的英模报告会的人说,国民党军官魏世瑶为霸占油条王的妻子白丽丽,逼迫油条王离婚。在即将逃台前夕,油条王佯称要给魏世瑶和白丽丽饯行,请他们回家吃饭,在酒里下了蒙汗药。麻翻魏世瑶和白丽丽后,他用嘴咬着匕首扎穿了魏世瑶的脖子,让白丽丽挖坑埋在院子里。可白丽丽力气小,挖得不深,天一暖和,尸臭泛上来,吸引的苍蝇在院子里落成人形,引起了住在隔壁军管委干部的注意,起出了魏世瑶的尸体。

金送子知道,其实,魏世瑶尸体被挖出来的刹那,白丽丽那颗早已在魏世瑶死去时绝望的心,再次轰然坍塌。她想杀油条王,没杀成,就只好把自己杀了,去陪魏世瑶。

而油条王只身手刃国民党师长魏世瑶,成了名噪一时的英雄。

次年清明,金送子带着孩子回起风镇给葛晋颂上坟。她站在葛家酱铺门前的桥上,打量着一千多岁的起风镇,它像棵巨大的、匍匐在大地上的苍松,灰褐色的老屋和老而残破的风物浸泡在浓郁的白雾里,熟悉的脸庞们正日渐老旧而去,令人唏嘘,而奔跑在窄陋街巷里的孩子,他们笑容崭新,乡音依旧,命运的画卷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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