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仍然冷冷清清的,连土石方工程队的运土车也看不到,只有一台挖土机停在远离施工现场的看棚处。它长长的臂平放在地面,庞大的身躯慵倦般立着,像一只睡眠中的老虎,早已失去了它的威严;而另一台挖土机则立在山脚下的乱石杂土中,不经意的话,很难看到它的全貌。
曹升仍然习惯性地每天到工地转几圈,但面对停工,他无能为力,资金不到位,别人不干,谁也奈何不了。不过王磊还是在办公室干骂着,指示曹升到施工队叫人干活。
曹升只能苦笑着脸应着,去了后又苦着脸回来答道:
“他们说没油钱,现在吃饭仅吃两餐,叫你帮他们想办法。”
“妈他个巴子,跟我要钱,我跟谁去要?”王磊火气冲天般地说:“我们只管开工,要钱的事叫他们找老板去。”
王磊自言自语了一阵,发现这个问题的确不是他能解决的,便提起了电话,把工地的情况又一次向公司作了汇报。
一天下午,王磊从公司回到工地,碰到曹升就说:“工地马上要全面开工啦,中建某局监理公司的人马明天就到,领队的是邓工,原来其他几人都换了。”
第二天的中午,公司的小车就把监理公司的人送到了工地,邓工先下车,向站在办公室过道里的曹升打起了招呼。于是,曹升就急急地走到车边准备帮他们提行李。
“不用了,东西不多。”邓工笑盈盈地说。
邓工可谓熟门熟路的,他领着其他两位向宿舍走去。
王磊听到声音,打开了宿舍的门。
“邓工,你好啊!”
“你好,你好!”邓工抬起头,用一双骨碌碌的小眼看了王磊一眼,接着便对身边的两位监理人员说:“我介绍一下,这是王经理,现场管理部的。这两位是江工和吴工。”
王磊告诉曹升,前期工程,特别是强夯项目过程中,邓工吃了许多苦,工作表现又较好,得到了老板的肯定。这一次要求监理公司换人,就邓工一人没换,这也是老板点名要的。
监理公司的人马一到,给死气沉沉的工地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许多与工地有签约的单位纷纷来人询问开工的情况,得到的回答都是资金已到位,马上全面开工,乐得大家奔走相告,喜上眉梢。
指挥部的人员增多,改变了王磊惯有的生活规律,第一是每天睡懒觉的习惯改掉了;第二是整天躲在宿舍摆弄那台影碟机的毛病再也无法持续下去。
监理公司的人马又“杀了回来”,住宿一下子增加了三人,王磊的活动空间就小得多。晚上他和大伙儿看看电视,偶尔也出去玩一阵。
白天监理公司的人忙着整理资料,核对和审阅准备开工的太清公司办公大楼的图纸。而王磊则坐在管理部办公室里,他无事可干,见曹升从工地回来,赶紧把他叫住,陪着他聊天。
邓工的习惯还是老样子,总喜欢一个人背着双手到工地转悠,他似乎要把每个桩点和区域的划分做到了如指掌。但工地上是经常变的,不仅各厂区的图纸在变,土地的高层有时也在变,今天立的标点,过些日子就换了,任你怎么勤快,总没有芮勇德的计划改变得快。
夕阳西下,微风轻吹。已到了下班的时候,曹升见邓工仍站在工地西北角一片未填好的土地上沉思着什么,便赶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高叫了几声。见他没反应,又迈步向他走去。
“邓工,回去吃饭啦。”曹升很尊重地叫了一声。
邓工愣了一下,他回过神,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到的笑容。如果不是嘴角部的分合,那仅有的一点笑波早已被他的面部皱纹所吞没。不过,曹升仍然觉得邓工是笑了。
“曹大师,你也在工地。”邓工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曹升说:“走,我们回去吃饭。”
曹升听了邓工的话,心里激灵了一下,他想:邓工为何称自己大师?这话是笑话抑或讥讽,他不得而知。在一起工作了一段时间,虽有龃龉,但不至于有太大的矛盾吧,邓工如今这样称呼必有渊源。
“听说冷时寒回去了,没领到工资,他还没有来吧?”邓工眨着一双小眼看着曹升说:“工地上这么多人都走了,你还在真不简单。”
“出门打工,老板要就待着,不要就走人。”曹升摸清邓工意图,只是平淡地答道。
“在这里能待下去,很不容易的。”邓工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曹升听了以后,略有所悟。自从张贵扬挨打,监理公司走人,到此次他们重返,经历了那么多,能在工地干下去的人的确很少。
“王磊一直在工地吗?”邓工又开始问。
“嗯!你们走后,他一直待在工地。”曹升边走边回答着:“老板把他放在工地,估计让他锻炼一下。他们自家人嘛,这样老板也可以放心一点。”
工地开工的事天天在说,可就是没动静。监理公司的人早已把办公楼的图纸审核完毕。这些天就显得无事可干,白天大家在一起聊聊天,时间好打发,而晚上的时间就孤单和寂寞了。到街市去逛逛,看一看,享受一下南国醉人的夜晚,是打发时间和消除寂寞最好的一种方式。而外出的时间一多,王磊的眼睛就开始瞪得大大的,但他又不便对监理公司的人发火,只是等他们一去,王磊便开始吼起来。
“老小子!给他们全记下,什么时间出去的,到什么时间回来,登记清楚,到时看他们一共出去多少次。”
曹升听到叫唤,急忙走进办公室,取出记录本,认认真真地给登记上。
“刚来就待不住,想游山玩水回家去玩,到这里是工作的,不是想怎样就怎样!”王磊俨然像个老板似的,说出的话分量很重。
“晚上没有事,偶尔出去一下,情有可原,经常……”
没等曹升把话说完,王磊的无名火就发起来:“放你妈的屁,什么情有可原?公司有公司的制度,再说你知道他们出去干什么?那个江工在这里搞过几年的监理工作,人际关系复杂,你能保证他到外面不搞名堂?”灯光下,王磊瞪着一双牛眼,对曹升训斥道。
“算我多嘴,我不乱说总可以了吧。”曹升眨动着眼,脸上装出一副笑容。
每当这个时候,王磊拿曹升也没有了办法。别人已认错,且又露出了笑脸,总不能置人于死地吧?
半个月过去,工地上仍没有开工,监理人员整天的没事,开始坐不住了。江工和吴工便经常地找点借口,说外出办点私事,其实是到街市去溜达。
王磊知道后,开始横眉竖眼的,时不时地也敲上一遍警钟,而且把监理人员经常外出的情况向公司作了反映。
一天晚饭过后,在工地人员一个还没有出去的时候,公司的小车急速地驶到工地办公室门前。牛主任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来到办公室,宣布了监理公司的人员明天一早离开工地,送他们回原单位。
牛主任大体上传达了芮勇德的意思:工地目前因种种原因还不能开工,等开工了再请他们过来,但要求他们明天一早必须离开,今晚就办交接手续。
邓工的一双小眼迅速地在转动,另两位监理人员如猛地听到一声震雷,被惊炸得一时愣在那里。他们一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太清公司又耍什么花招。
其实,这又是芮勇德玩的一招。他认为已达到了目的,留着监理人员在工地也是白吃白喝的,不起什么用了。第一,芮勇德当时在工地到处一片萧条的情况下,把监理人员请来无疑是给死气沉沉的工地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也给外界造成了一种太清公司马上要开工的假象。第二,对于太清公司办公大楼的图纸及整个预算,芮勇德一直对设计院的方案不怎么放心,把监理公司的人员请来,让他们根据图纸上的预算等问题,再拿出一套方案,就可以进行一种有效的对比。现在这些目的都已达到,而工地又开不了工,还留着监理人员在工地闲散着做什么?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似的,两位新来的监理人员都把目光投向了邓工。在他们看来,邓工已是第二次来太清公司,对这里的人和事了解得要多些,且他又是这一次的领队,先发言的应该是他。
然而,邓工欲说又闭上了嘴。他望着站在刘主任身后的王磊已瞪起了一双凶神恶煞般的大眼,把想说的话又咽回到了肚里。此刻,他干脆畏缩在条凳上低下了头。他领教过王磊的粗暴,心里也的确产生了一种惧怕的感觉。他想:在外干了多年的工程监理,别人总把他们奉为上宾,尊贵无比,想不到在这里会遇上了这么个煞神,有理说不出,有苦不能吐。
“现在开始交接,有什么想法,明天走时可以跟老板直接谈。”牛主任打破了沉闷的气氛,站在办公室中央大声地说。
又是阵沉默以后,监理人员像约定好似的,各人忙着打开了抽屉及文件柜。
一切处理完毕,邓工直起了腰,紧皱的眉头,双眼向上翻了翻,脸上挂着一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面容说:“王经理,你是不是再清查一遍。”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邓工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采取的一种对王磊最有力的回击和最无情的讥讽方式。
王磊没有直接的回答,而牛主任却及时地把话题岔开。
“好了!交接到这里结束。明天预祝各位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