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势浩大的奠基石碑迁移仪式过后,工地又开始变得冷静了。强夯项目基本结束,各施工队在等着结算。
张贵扬他们接到芮勇德的命令,要求他们不要急于给各施工队签单和验收,公司自有安排。
几天以后,各强夯队的老板见没人理他们,于是就围着张贵扬吵开了,直弄得张贵扬精疲力竭。
“你们找我有什么用,到公司找老板去。”张贵扬推托起来。
“芮勇德说要先找你们监理公司出具资料。”有个老板恶狠狠地对张贵扬说:“如果你们不出具资料的话,到时别说我们不够义气。”
张贵扬听后有些瞠目结舌,好半天也默不作声。
“好!再等两天,我们把所有的资料整理出来,交付公司。”张贵扬用嘶哑的嗓子说着。
等强夯队的人一走开,张贵扬便在办公室里骂了起来:“操他妈的,这不是成心让我坐蜡烛。没钱就不用干,叫我们受什么鸟罪。”
张贵扬发了一通牢骚后,连中饭也没有在工地吃,他独自一人乘摩托车走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公司来电话叫张贵扬把所有的强夯资料及其它技术资料带到公司去,而冯工接电话后,说张贵扬外出有事。公司这样的电话一个小时又来了三次,得到的回答是张贵扬仍没有回来。
办公室牛主任怒气冲冲地开着车上了工地,当再次询问张贵扬到了哪里时,众人还是说不出个具体地方。
“有可能去看航展表演了。”冯工见牛主任铁青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想帮着张贵扬说句掩护的话。
“谁给他那么大的权了,外出连个招呼也不打一下。”牛主任仍不满地说:“昨天老板已经跟他说好了,叫他今天下午把资料带到公司,可他却当成了耳边风。谁知道他的拷机号码,快呼他回来。”
大约半小时以后,张贵扬自动回到了工地。他一脸不高兴,进屋后就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
“资料搞好了吗?”
“没有。”
“老板不是交代了让你办吗?”
“我要等我们单位领导的通知。”
“公司与你们单位有签约,这不管你的事,你把它交出来就是。”牛主任不耐烦地对张贵扬说。
张贵扬坐着默不作声,脸上像打了霜似的,很不自然。
“到底交不交?”牛主任的火气在向上蹿。
张贵扬还是不说话,他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办公室里出现了一阵沉闷,坐在屋里的人谁也不想乱说。
牛主任骂了几句,待他回头问张贵扬时,张贵扬已不知去向。
“张贵扬呢?”牛主任问着众人。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的人跟牛主任一样,只是知道他出了屋。
牛主任出门与曹升打了个照面,于是他又问曹升有没有看到张贵扬在哪里。
“他刚才好像坐了辆摩托车走了。”曹升从工地回来,有些模糊地说:“有点远,我看得也不太清楚。”
“我操他妈的,这小子反啦!”牛主任的忍耐再也控制不住,脱口骂了起来:“不治一治他,简直无法无天!”
气呼呼的牛主任独自一人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就“嘭”的一下把车门关上,向公司飞快地开去。
“张贵扬他们心里有鬼,我敢肯定他们与个别工程队搞了名堂。”冷时寒和曹升并肩走着,他对曹升说:“看张贵扬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如果没有做亏心事,何妨要这样?爽爽快快地把资料交了不就算啦。”
“也许他们还没有全部做好呢?”曹升接过话,分析道:“他们受单位派遣,应该和他们的领导汇报一下,征得同意后才交资料。听说我们公司到目前还没有付他们单位的监理费,我想他可能是到外面打电话和他们单位联系。”
“反正是出来打工的,老板叫怎么做就怎么做,至于其它事,他们单位会找老板交涉的。”冷时寒听了曹升的话不以为然地说。
“他们打工和我们打工的性质不一样,他们是单位派出的。如果不征得单位领导的同意就交资料,以后回去怎么交代?再说把资料一交,他们单位要钱就困难了,而以资料为要挟,在收监理费这个问题上与我们公司交涉,他们要主动得多。”
曹升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理论,以为冷时寒会认可,不想他却神秘兮兮地哈哈大笑起来。
“从理论上讲你说的不错。但是,你难道不知道芮勇德的套路?公司目前根本就没有资金,哪来的钱付款?要想运作,必须采取手段。芮勇德可不是你我一般的人,否则的话,他从一名打工仔起步,发展成如今的集团公司,没有手段行吗?我想他是在以收回资料审核为名,实则是想一箭双雕。”冷时寒停顿了一下,又对曹升说:“你想想,资料收回去了,又不让监理公司的人签字,这不是明摆想拖强夯队的付款时间吗。假设强夯队的想要款,他会说正在审核期,等审核好以后,叫监理公司的签字再付款。这样一周折,就把强夯队的给拖住了。另外,监理公司交出了资料,在付监理费问题上,公司又占了主动权。这样做,在程序上也是名正言顺的。”
“这样能行吗?”曹升持怀疑态度,他看了冷时寒一眼又说:“我估计张贵扬出去,为的就是这点。”
“行不行,那是老板的事,我们不过说说而已。”冷时寒向曹升扮了个鬼脸,轻轻地说:“我们哪里讲哪里了,乱猜测被芮勇德发现了会死啦死啦的。”
“公司的车又来了。”曹升说完就向工地办公室走去。
太清公司的面包车停在了工地办公室门前,从车上走下三人。而芮勇德的小车却直向冷时寒站着的第二道牌楼开去。
曹升走进办公室,发现里面的气氛像凝固了似的。张贵扬不知什么时候已回来,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凳子上,脸色像蒙了灰的蜡。而邓工则佝偻着腰坐在门边的长条凳上,一言不发,不过一双鼠眼贼溜溜地翻转着,他在审度着公司来人的表情;冯工泰然处之,双手拨弄着一支笔,欲有所思地看着门外。
“交不交资料?”牛主任又开始问。
没有人回答。
此时,公司公关部兼人事部主任卫小姐,见气氛有点紧张便出来圆场说:“公司只是调资料看一看,有什么想法呢?交出来算啦!大家别伤了和气。”卫小姐见张贵扬没有回答,便又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固执,总得说话啊!”
牛主任在办公室里两腿叉开,一双手握着手机垂摆在腹部,脸色凝重。而芮勇德的保镖王磊,则两只手交叉地握着并不停地扭转起来,发出一阵阵的骨骼的拔节声。他的目光虽然盯着自己在抖动的脚尖,但是从他的表情不难发现他在专注地听着。他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随时等待着指令。
“到底交不交?”牛主任再次追问。
“没做好,怎么交?”张贵扬喉声带着嘶哑且又颤抖地说:“即使交资料总得要通知我们单位,也好办一个移交手续。”
“已跟你说了,公司只不过调回去审阅一下,看完了还是要交给你们的,你这人也真是的。”卫小姐的莺歌燕语没有了,说出来的话语明显带有不耐烦的口吻。
“和他啰唆什么!”牛主任终于发火了:“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王磊像听到了指令似的猎犬,迅速地站起来,向目标靠近。
“钥匙呢?”王磊暴凸的双眼紧紧盯着张贵扬,并伸出了一只蒲扇般的大手。
“丢掉了!”畏缩成一团的张贵扬面对王磊的**威,似乎还想进行一下心理上的抗衡,殊知危险已向他走来。
在张贵扬的心目中,根本还没有把一个保镖放在眼里。因为他在太清公司,目前毕竟还是一个芮勇德任命的经理,而且他还掌管着整个工地的命脉,即使有什么事也应该由老板和他谈。然而,他想错了,公司来人找他,肯定是遵照了老板的指令,在私营企业里根本就没有国有企业的那些程序和章法可行。
“妈的个巴子,早不丢,晚不丢的。你这不是存心和公司作对。”王磊吼叫着骂了起来:“我看你给不给!”
低垂着头的张贵扬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掌风过后,便是“啪!”的一声,他的脸上挨了重重的一耳刮。此时,他本能地用双手捂住了脸,并将头迅速地扭转到一边。
“你怎么打人?我操你妈的!”张贵扬号叫着也骂了起来。
“你小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还敢骂我,老子打扁了你。”
王磊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又顺手扇了一掌,且既狠又准。
张贵扬又挨了一掌,忙着把头缩进了倾斜的双肩里,他恨不得像乌龟似的能把头缩进肚里。他见王磊还凶狠地盯着他看,且没有一个人走过去劝说,便爆发出了凄惨的号叫,让人听了心惊胆战。
牛主任仍岿然不动地站立着,他的目光像猎人般地看着猎物,在自己心爱的猎犬撕咬下作着痛苦的挣扎。
卫小姐此时也如同一位冷面佳人,面对凄惨,她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邓工他头缩得更低,只有两只眯成一条缝的小眼在不停地眨巴着,颇有一点兔死狐悲的味道;而坐在一隅的冯工,此时再无心转动他手中的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化着。
曹升站在门边,心里也像翻了五味瓶似的不知是啥滋味。他刚开始看到张贵扬挨了一掌,心里还挺高兴的,并且脸上呈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心里想着,你小子也有今天,平时看你那狂劲,今天到哪里去了?曹升把原来受过他的气,一下子发泄出来。他恨不得也走过去揍张贵扬几下。
然而,当曹升看到王磊打出第二掌时,见张贵扬一个大男人竟号啕大哭起来,他的心里不禁突然的产生一种怜悯。他在想:都是出门打工的,何必自相残杀呢?我操他妈的,这世道怎么变得如此疯狂!曹升对于张贵扬的挨打之惨相,再没有了一丝的得意之感,他心里生出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搜他的身!”牛主任叫道。
当五大三粗的王磊贴近张贵扬时,张贵扬竟像变戏法似的把一串钥匙掷到了办公桌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卫小姐斜了一下凤眼,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文件柜被打开了,接着又打开了张贵扬的办公桌抽屉。当王磊准备拿出里面的东西时,张贵扬神经质似的迅速挤上,并伸手到抽屉把一叠几千元的百元一张的大钞和一本存折紧紧地握在了手里。
王磊和众人看了他一眼,各自又开始忙着整资料。
夜幕开始拉下了,办公室这边闹得人心惶惶,而工地那一头,芮勇德又骂开了,两地一百多米也都能听清。
“我吊你老母!”芮勇德用半生不熟的广东话骂道。
曹升以为工地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便急急地赶过去。半道上与来办公室的芮勇德一行相遇。
芮勇德气急败坏地边走边指手画脚地骂着。
“冷经理,你搞什么东西?这么多人在工地,连个奠基台位子都搞错。”芮勇德对跟在他身后的冷时寒吼道:“你们这些饭桶!”
“是张贵扬测定的位子,也是他叫这样施工的。”冷时寒急忙申辩。他见曹升过来,像掉进了大海里的人,抓到了一块漂浮物:“这些曹升可以给我作证。当时张贵扬还说,出了差错他负责。”
面对这样的局面,曹升默默地站在一旁,谨慎地察看着芮勇德脸上的变化。他发现芮勇德此时已无心对证,便把想好的话又咽进了肚里。此时,他不想火上添薪,制造麻烦。
一群人走到办公室门前时,芮勇德却停了下来,他又开始大骂起来,众人没有一个敢作声。
“我捣你娘哟!”芮勇德把声音拖得长长的,活脱脱像一位骂街的村妇。
芮勇德在外面骂了一阵,才气势汹汹地走进办公室。
“这里怎么搞的?”芮勇德见办公室乱七八糟的,劈头问起了牛主任。
“他妈的,叫他交资料而他不听。”王磊接过话,指着张贵扬说。
王磊的话没说完,他又对张贵扬的脸上扇了一个耳光,而张贵扬怎么也没想到王磊再次会打人。
张贵扬急忙跳到一边,双手捂住脸嘤嘤地低泣起来。
“唉!王磊你别打人。”芮勇德突然装出一副阻止的样子。
“打死你妈的个王八糕子。”王磊依然狗仗人势地骂着。
“你们是怎么搞的,连个奠基台位子都放错,以后那么大的工程,能让我放心你们吗?简直气死我了!”芮勇德在办公室转了一圈,余怒未消地说:“你们自己看看去,该怎么办?”
芮勇德领头走出了办公室的门,一群人像潮水般地跟着。不一会儿就到了奠基台,芮勇德在上面走了一圈,停下后,他双手扶住了不锈钢的围栏。
“这不是简直浪费感情吗?”芮勇德自言自语道。
芮勇德低头吸起了烟,火忽明忽暗地照着他那阴森森的脸,他的双眼鼓得寒光闪闪。半支烟工夫,他又忍不住地骂了起来。
“你们这群蠢猪,明天都给我滚!”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指着奠基台,对众人说:“我都把老祖宗请过来了,你们却存心不让他安宁。我捣你娘!看我不宰死你们。”
张贵扬远离着人群,他一人站在牌楼下。此时,他听到了芮勇德的话,浑身不禁又抖动起来。
芮勇德骂过以后,他跟牛主任耳语了几句,便独自一人开着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