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长军约我们见面,当众宣布了这个对他来说的好消息。
意料之中的沉寂,然后是爆发,英杰冲上去,打了长军两拳,小五和阿旭默不作声。
长军的头一直抬着,脸上波澜不惊,没有一丝愧疚。
时至今天,我早已理解,长军有权利选择他的发展前途,那些歌曲从版权的角度来说,他拥有绝对的自主权,所以,他从不欠我们什么,更没有理由去卑躬屈膝。
我转头就走,只留下英杰的号啕。
长军搬出了学校宿舍,住进了唱片公司为他提供的单身公寓,他要在半年之内重新对自己的几首歌曲进行编曲,并且为几支新签乐队量身打造歌曲。那家唱片公司虽是后起之秀,但是在摇滚圈里名头正响,其主推的几支新锐乐队都以青春的形象,积极向上的曲风,成为第二个达达乐队。而公司正是看中了长军的创作才华。
长军走后,我也失踪了,每天跑到半夜才回来,小五、英杰只好跑到教室堵我,见我在桌子上蒙着书睡得正香,七手八脚地把我抬了出来。
“咱们去找他,把他劝回来,乐队是咱们五个人的乐队,不能没有长军,我可以当面向他道歉。”在那个小树林里,英杰摇着我说。
“你觉得有用吗?长军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咱们谁能给他想要的未来?咱们说到底就是校园乐队的水平,而长军的心是在中国摇滚的顶尖。”我说。
“那寒武纪就这么散了?连寒武纪的歌都不能唱了?”英杰眼睛瞪得血红。
“他们到底还是同居了?”小五瓮声瓮气问。
“同居同居,你就关心这点破事儿,她们就算不同居,她照样看不上你。”我心下火起,没经思考就冲着小五嚷了过去。可是刚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刚要说对不起,小五默默地转身走了,清瘦的背景,在飘落的雪花中显得越发孤寂。
那天过后,寒武纪乐队再次销声匿迹,临近毕业的小五筹备着注册会计师的考试,英杰竟然跑回了老家唐山,一去就是半个多月;阿旭一边打工一面读书,人也瘦了许多。我也回归了学生的正常生活,按时上课,按时上自习,只是偶尔在宿舍,还会拿出吉他,轻轻地擦拭。
我们再也没有去过排练房,甚至我已经忘了自己曾弹过的那些和弦,唱过的歌儿,我们四个偶尔会在食堂碰面,彼此点点头,互不打扰,没了寒武纪的我们,就像没有绳穿的手链珠子,散了。
大四那年夏天,我在寝室里热得难受,我的头发又湿又油腻,被我挠成了鸡窝型。我翻遍全寝室所有人的浴袋,也没翻出一瓶洗发水。我拎着一个破塑料袋,穿着大拖鞋,慵懒地走向学校浴室,突然发现操场中间支起一个活动大棚,上面醒目的印着海飞斯洗发水的图片。
这肯定是办信用卡的,有这么大瓶洗发水,不要白不要,我趿拉着破拖鞋,兴冲冲地挤进了人群。
是海飞丝校园乐队大赛。看到启示,我愣了一下,我转身就走,可是回头看到礼品竟然是特大瓶的海飞丝,我又站住了。
先报个名再说,大不了不参赛呗,以前又不是没退过赛。我自嘲地说。
领了表,借过笔,我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填了起来,报名的学生真不少,我们消失的这一段时间,无数的乐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我混在其中,倒真像一个混礼品的邋遢大叔。
“填好了,在哪领洗发水?”我把报名表递给那个小胖子,小胖子看我的眼神满是不屑,我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去拿洗发水。
“你是,寒武纪乐队的?”小胖子连续看了两次报名表,一脸的不可置信。
“是啊,咋了?如假包换。”我挑了一个大瓶的洗发水,看着说明。
“唉呀,是你,真是你,我认识你,你是寒武纪乐队的主音吉他手,我看过你们演出,你们是我偶像啊。”边上几个小子围了上来,抓着我激动地说。
我有点发蒙,寒武纪乐队在学校的确有名,但是也不至于这么受追捧吧。四周报名的学生们听见后也不填表了,纷纷围了过来,收表的小胖子费力地钻出棚子,也兴奋地拉着我说“哥,我以前在无名高地看过你们的演出,你们的曲风太棒了,没想到在这能看到你,这次比赛你们肯定是冠军了。”我看着周围一张张年轻而略带崇拜的脸,心里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哀伤,如果半年前,我相信我会高兴得忘乎所以,只是现在……
我仓皇的逃出了人群,连那瓶洗发水也没有拿。
“没有了长军的寒武纪乐队就不是寒武纪了?”这么多年,难道我们只是他的卡拉OK伴奏?那些歌是他写的,可是那些吉他、贝斯、鼓的编配都是我们编的,在无数次探索中不断改进,的确,我们水平不高,但那也是我们的心血,难道没了长军,我们就像是抽掉了骨头的身体一样?真成了一堆烂泥?狗屁!
况且,寒武纪乐队还有几首歌是我写的。
为什么不能参赛,我也快毕业了,就算是输,也总得给自己大学的摇滚生涯划个句号吧,要是还这么浑浑噩噩,奶奶的成问号了。
那一夜,我越想越兴奋,我连夜给他们几个发了短信“明天带着乐器,排练室集合,老时间,不见不散”,不多时,竟然齐刷刷收到了他们的回复。我激动的竟然锤了一下床板,我赶紧收起手,影响同寝的兄弟们睡觉,我有点不好意思。
“加油,我们支持你。”夜色中,胖子突然说了一句话,接着大棍、大兄、龙哥和其他的室友都从被窝里探出了头“你去参赛,我们还会到场。”
我把被蒙在脸上,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