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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1 12:13作者:曾剑

我年少俊秀的三哥,何以成为今天的他,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多年。我觉得,从三哥向家人宣布退亲的那个黄昏开始,三哥的命运就开始转变,开始向着另一个方向滑行。倘若三哥不是执意退亲,而是同颜如意结婚、生子,他也许早已到了县城,过上了幸福的日子。我多次路过颜家塆,那两层的白色小楼,那镶嵌着大理石的院墙,彰显着这是一个富裕人家。据三哥曾经的媒人刘喜枝说,颜家还在红安将军城买了新楼。矿山宣布破产后,颜正卿下海经商,推销井下危情报警电话,走遍山西辽宁等各大煤矿,发了财。他儿子颜超群,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留在北京。颜正卿的女婿,由他亲定,现在也是老板。他女婿拥有的这一切,原本应该是三哥的呀。

我说,三哥,我问你个事。当年你要同意跟颜如意结婚,现在应该在县城日子过得好好的,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那么好的人家,你为么事不同意?老父和老娘,一个打,一个骂,你就是不可那门亲,为的是么事?

三哥沉默了一下,说,颜正卿给我抹汗。我说,我知道,你说过,你手被篾刀划破了口子,抹不了汗,他帮你抹。三哥说,是的。他还给我搓背。我说,我知道,那不挺好吗?亲老子也不一定做得这么好。

三哥咬了一下嘴唇,若有所思。他似乎不想旧事重提,但他还是开口说了。他说,他给我抹汗时,用手摸我这儿。三哥说着,指了一下他的裆。我脸一热,我陷入沉默。根据三哥的描述,我眼前出现那个遥远的夜晚:夜色晴朗,月明如洗,在一个微暗的房间里,一个中年男人给一个少年男孩抹汗。中年男人的手,在少年**的裆部走过,有意或无意。少年男孩满脸羞愧,内心恐惧。这幅想象中的图景,占据我脑海。我感到呼吸困难。我长叹一口气。我说,你觉得有这么严重吗?至于因此毁掉一门亲事?我说,他也许只是个玩笑,我小时候,麻球也这么摸我,他还脱我的裤子呢。三哥说,那是你,不是我。再说,我那时不是小孩了。

我为那个早已在我们心中远去的颜正卿辩护,我说,也许,他仅仅是替他女儿检查一下你作为一个男人是否健康。

我们那里所言的抹汗,就是一个人脱光,站在大木盆里,将毛巾润湿,毛巾在手上展开。毛巾在手的作用下,在人的皮肤上移动,包括前裆后臀,有些像我后来在澡堂里见过的搓澡。不同的是,我们乡村抹汗,是自己给自己抹,只有手脚不方便的人才让别人帮着。三哥那次因为手受了伤,颜正卿才帮他抹。那时农村条件差,没有淋浴。我想象着乡村抹汗的某些细节,我说,三哥,还有一种可能,也许仅仅是他在给你抹汗时,毛巾从他手上滑落,而不小心碰到了你。

三哥说,我不知道,反正我当时吓坏了。

我问,现在呢?经历过那里的生活后,即便当年颜正卿是有意的,你还觉得有那么可怕吗?我说“那里”,不说“牢”,也不说“监狱”。三哥说,现在想来,那其实没什么。

如果时光重现,你会因为这件事退掉这么美好的一门亲吗?

时光不会重现,三哥说。之后他低头,拿起篾刀,开始剖竹子,编斗笠。他依然沉默,像是沉醉在默默无语的大自然里,沉醉在不声不响编制斗笠的工作中,沉醉在日夜不断的流水声里。他偶尔抬头,忧郁的目光,游移不定。三哥沉默下来。一种人生挫败的情绪,像云雾一样笼罩着他的脸。

石桥河离红安城远,这个红色旅游景点并不热闹,但每到双休日,总有人来,六七个人的样子。

他们似乎就是为了来买三哥的斗笠。

三哥在外放歌时,父亲很少出屋。他自己做砖瓦,这是他人生中做的最后一批砖瓦。他在我家门前垒墙,给墙上砌防雨淋的瓦,院门呈拱形,像古代员外家的房屋。父亲把自己圈在屋里,心闷了,就到院子里坐,在桂花树荫下喝茶。

我懂父亲为何建围墙,他见不得三哥长发美髯,站在竹筏上的样子,那个样子,是他内心的痛。三哥似乎察觉不到父亲的痛,他自己也似乎没了疼痛,没了欢乐。出了监狱,他成为一个没有笑容的人,除非见了侄儿淘淘。淘淘是五弟的大儿子。三哥见到淘淘,脸上才会漾起微笑,那微笑里溢满疼爱。淘淘八岁,在县城读书。周末,五弟带他回竹林湾,一下车,他就往三哥的竹林跑。

三哥不划竹筏时,更多的时候,是在自家门前,凝望石拱桥,或看河水流逝。三哥竹林里的这片居所,是他的世外桃源。三哥那神情,是沉浸在无边的遐想里,更像是生活在梦里。三哥自己也说,许多年来,他感觉到自己一直生活在梦里。三哥说,就是在梦里,他也从不敢杀人。然而,他却实实在在地成了一个杀人犯。

时常是淘淘的一声“三伯”,把三哥从虚幻中拽到现实里。他给淘淘买衣服、牛奶和饼干。快开学了,他先给淘淘买一身衣服、一个新书包。

麻球蹒跚到竹林里。他头发花白蓬松,脸上的麻子因皱纹而更加密集。他太老了,老得像远古时代的人。这个一辈子没娶过女人的男人,声音越来越尖细。他说,三星,你那么疼你大侄儿,你五弟又有两个儿,他养起来吃力,你就把淘淘过继到你门下,当你的儿嘛,将来也有个人给你养老送终。三哥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笑,依然给淘淘买牛奶、饼干、衣服。

三哥给淘淘编了一只小竹笼,抓两只蝈蝈装进去。鸟的鸣叫、淘淘的笑声,在三哥的瓦屋前飘**,三哥的紫竹林倒也有些生活气息。三哥脸上笼罩的人生挫败的神情,像午后石桥河面的雾,明显淡了。

雨过天晴,黄昏像水洗过一样。落日余晖,散发着它最后的光和热,石桥河里,那些以游泳取代抹汗的男孩,**着身子,用一块毛巾,围了那未曾发育完全的裆,站在石拱桥面往下跳。许多年前的那群少年里有我,但没有我的三哥,他羞于玩这种**的游戏。村子里那些老光棍儿,若试图像脱去我的裤子一样,脱去他的裤子,他会像杀猪般号叫,他们不得不停止那沾染着牛粪猪粪气味的手。我有时想,三哥成为今天的他,也许是偶然事件所致,也许是命中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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