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1 12:13作者:周李立

十二月二十四日这天,是出发的日子,也是西方的平安夜。冯媛媛认为是好兆头。按计划,元旦后他们就回来。天气预报这段时间也是晴好为主,无大风雪。十天的考察时间,是冯媛媛仔细考虑和计算得出的,依据食物和水在皮卡车厢所占据的空间。

老梁送他们出发,叮嘱说:“有什么不对就回来,我包饺子等你们。”又给男生们每人发了一支烟。老梁自己平时只抽烟袋,香烟是他的珍藏品。

出县城,道路先是笔直的沙石路,两条车道宽,两侧均可望见略呈弧形的地平线。天地交界处如此看来,似乎并不远,但这只是视觉假象,因为地球是球形,人的视线便有了终点。一望无际是一个虚假的词。

沿路几乎没有车辆。路面上,沙石潦草铺就,没经过轮胎的重复碾压与梳理。皮卡车不时重重颠簸,有个女生差点儿掉出车厢。他们换了位置。车厢里的六个人都坐到里侧,物品和帐篷挪在外侧,再用绳索固定,防止跌落。冯媛媛和陈空竹因为都是病人,得到坐进驾驶室的待遇。他们曾经针锋相对,此时,至少表面上看已无芥蒂,也不知是否刻意地对彼此热情,以弥补曾经的莽撞失礼。

天空越来越低,也可能是他们开始走向海拔更高处。天气晴朗,寒冷只是一种虚弱的存在,还不足以侵蚀内心的热情。

汽车摩擦沙石的声音,像滚滚涛声,那涛声升起来,又散逸成风声,风声灌进车厢和耳朵,变成流动的浓稠**般的东西,让他们再难分辨彼此的话语,只能看着别人干裂的嘴皮,或唇上暗黑的火泡遗迹——干燥让每个人都不断地经历着上火的痛苦。

出发时的兴奋过去,心跳复归平静,各人似乎都陷入心事中,安静被彼此赋予。道路却随之曲折,雪山出现,先是低矮的,随后道路开始错乱。翻过这座山,就进入无人区了。这山也是一道门,世界与非世界的门。门这边是常识,门那边是非常识。也是时间的门,进入这门后,时间就停止了,此后多年的时光,只是重复旋转的陀螺,任尔东西南北、气象万千,也不过终回到这时间之门。

一只黑色大鸟从车前飞快掠过,刘玉勇紧急刹车,结冰路面,汽车侧滑,车辆看似将冲出道路,眼前只见一尺高的冰层。但倏忽,峰回路转,皮卡回到路中央。又是一段直路,只可见远处弯道积攒到一个点,像**花瓣散开,再拧回一处——那就是山顶,位居高处的目标。

惊魂未定的众人很快察觉,黑鸟出现后,耳边那黏稠**般的轰鸣逐渐沉淀甚至消退了。另一种寂静开始主导,他们进入冰山。

车速减缓,车厢里六人的身体不时向同一侧倾倒,这就是在过弯道。沙石隐退在白雪下,雪下应是冰层,也不一定。那看上去是雪的,再看一眼,又觉得其实已经凝结为冰。这一眼与下一眼之间,实实在在离开几米远的距离。冰层终年不化,因为这里不存在时间。

车厢唯一敞开的这方,是摄影机镜头、电影银幕,他们借此方形天窗,窥视世界,移步换景。只是这镜头边缘并不固定,总在有节奏地鼓动。风是鼓槌,敲打得编织布的边缘起伏波动,如裙摆上的荷叶花边。

刘玉勇的车技似并不如他形容的那般熟稔。对他而言,夸耀自己开车是“童子功”也非夸张,只是性格使然——那种总也不以为然的性格,觉得凡事皆算不得严重。日后,他以此为罪孽,因为“妄言”之罪,如出家人说不打“诳语”。

那只掠过车前窗的黑色大鸟,似乎并没远离。待皮卡车爬行上山,曲折来回后,黑鸟的踪迹竟又近在眼前,只是比上一次更贴近,也更显庞大。

黑鸟俯冲而来,似从天而降的陨石,又比陨石更具破坏力,因它还有展开的双翼。冯媛媛呼叫着:“鹰!”

学动物学的小郑坐在车厢最靠近驾驶室的座位,他两手推了推眼镜腿,从容地说:“应该不是鹰,是鹫。”

那个“鹫”字还未完全吐出,这边的黑鸟已贴近车厢编织布临时搭建的顶篷。车内几名女生立刻发出尖叫,那不知是鹫还是鹰的诡怪动物,反被这齐声的叫喊惊扰,翅膀猛地一扇,转换方向。眼见得一道黑色闪电灌进车厢。

女生们不约而同挥手,试图驱赶这鬼怪,当然无用,车辆与鸟均在运动中,绝对运动,却是相对静止,除非某一方改变既定路线。

后车厢的骚乱,干扰到驾驶室内的平静。刘玉勇听见黑鸟扇动翅膀钻进后车厢的声音,像极了标枪扔出手之后,那长杆与风相刮擦,漫长的一声嗖,减弱,随即又是漫长的一声嗖——是穿刺空气的声音,也是速度的声音。速度终将繁衍出漫长的距离,距离代表投掷的胜利。

这一次,距离却不是胜利,而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急弯。黑鸟撞击在车厢一侧,鸟爪在编织布上留下三个破洞,犀利的光线如亮剑刺入车厢。

有人反应过来,喊:“停车!”

指令的发出,已落后于事实本身,皮卡撞上冰山内侧,这是被动的停止。

众人惊心动魄,好在车辆没有转向另一侧的山崖。

这一瞬间,那黑鸟反而得到解脱,它总算冲出了编织布的牢笼,直飞上天,只在他们的视线里留下一线黑色,犹如白纸撕开一道裂痕,隐约可见其下的暗色疮口。

劫后余生的叹息。他们心绪未定,又很快发现,车厢外侧的几包物品,还不知是几包,在刚刚的撞击中被甩出了车厢。

“幸好被甩出的不是人。”出发时本坐在车厢最外侧的女生满眼含泪,为自己庆幸。

刘玉勇从驾驶座下车,转到驾驶室另一边。这边的车门紧靠山崖,已经无法打开。陈空竹、冯媛媛随后也从驾驶座一方下车,后车厢众人只忙着查看损失。

总共三大包的物品失落。捆绑本经过细心检查,应当牢固,然而途中更换座位,将物品移至车厢外侧时十分匆忙,只简单系个活结。那系活结的绳索,眼下还留在车上,一头系在车厢的钢板上,另一头的结已散开。以为绳索越粗就越牢固,却忽略了越粗的绳子打成的结就越容易散开。有人推测,是那只鸟,是那鸟的爪子钩开了绳子,活结嘛,一拉就开。

“那几包是什么?”冯媛媛问。众人摇头,打包行李的事情由冯媛媛操办,这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几包东西是什么。

“不管了,先找找,没准儿就在附近。”刘玉勇说。

说话的同时,他们已经发现,那几包东西滚在雪地上的轨迹。望过去,轨迹横穿过路面,断掉了,又在另一侧的雪地里重新出现,再看,线索彻底断掉——它们滚落到山崖下了。

刘玉勇走过去,在崖边探身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凭借掷标枪时对距离的直觉,刘玉勇判断那三个红蓝格子编织布的大包,应在山崖下几百米外。它们还连在一起,大约将它们维系在一起的那个结,还是个牢固的死结。

坡地在此处突然陡峭。积雪里留下它们滚落的痕迹,先是几个大坑,像巨兽的脚印,随即脚印渐密,终连成一线。不,不只是线,比线更粗,是一条沟渠。沟渠顺直而下,未遇任何障碍。这沟渠的终点,就是那几包东西,看上去只一丁点儿大,如雪地里开出一朵红蓝色的三瓣花。

“都是吃的。”冯媛媛说,“红蓝格子的包里,都是吃的。”她自言自语地重复。

刘玉勇飞快地回到车厢前,把剩余的几个包轮番拎起来:“所有的吗?我们所有的吃的?”

冯媛媛说:“是的,我记得很清楚,所有的吃的都在红蓝格子的包里。”

“你把所有吃的都放在一个地方?”刘玉勇回身问。他在车厢里翻找时发现帐篷还在,各人的行李堆在车厢内一处,一些杂物、一把铁锹绑在座位底下,还有塑料水桶、煤油灯、煤油瓶……都不能吃。

“不是,我分在三个包里了。”冯媛媛为自己申辩。

“刚好那三个包都丢了?”刘玉勇突兀地举起右手手臂,又不明白为何,大概只是他投掷标枪的习惯动作,于是又放下。这动作透露出了沮丧。先前他还有愤怒,但愤怒无用,对冯媛媛发泄愤怒更是毫无道理。他应该愤怒的是那只鸟,鹰或鹫,而不是站在这里不知如何是好的同伴。有人指责捆绑行李的人办事马虎,却没人记得是谁打了那个活结。

有女生率先讲出要回去的话:“去不成了。”“是啊,现在还来得及,天黑前还能赶回去。”像是恳求,语气却迫不及待,因为这话合情合理。

冯媛媛只轻声叹口气:“啊。”

“回去吧,没吃的,去了也得马上回。”

“今天运气不好,遇上这事儿。”

“就是,我看是天意,那鸟儿不是天意吗?”

“就是啊,走吧,走吧。”打道回府,失落自然也有一些,却不严重。去无人区的事情一波三折,眼下似乎终该有个了结。

女生们已率先坐上了后车厢,又被陈空竹叫下来,说:“不行,你们先下来,我们还得先把车弄出来。”

皮卡车头右侧已冲进雪堆里,陈空竹去车厢里拿铁锹,那绑铁锹的绳子却系得死死的,他无法解开。“该绑的东西没绑,不该绑的东西弄这么紧。”他蹲在后车厢抱怨着。

冯媛媛突然想起什么,说:“不,我们没必要回去。”

“你疯了?”刘玉勇说。

她说:“不是,真的不用。我听老梁讲过,翻过雪山,还有一个村子,过了那个村子,才是真正的无人区,我们可以在村里找到吃的。”

未等她说完,有人嚷起来:“我不信,雪山那边怎么可能有村子?不信,不信。”

“如果没有村子,为什么要修这条路?”冯媛媛反问。

“有路就一定有村子吗?你编个瞎话骗我们去送死。”

“是啊,那是个什么村子?里面万一是那些杀人抛尸的人怎么办?”

“没吃的怎么去啊?要打猎吗?我可干不过牦牛。”

冯媛媛说:“我们说好要去的,怎么是瞎话呢?我真的听老梁说过的。”

“天哪,你不能这样,这不是玩笑,这是送命的事。”女生们带着哭腔。“是啊,那地方有杀人抛尸的事情,也是老梁说的,你为什么不提?”

冯媛媛没哭,神情却是胜利在握的傲慢,像被偷袭的动物准备绝地反击。她两眼放光,光里闪耀着生死之外的凶残。她不求生,她只是想做一件事。对其他人来说,都有无数方向解脱,她不能,她只有一个出口。

“要去你自己去,我们不去。”刘玉勇甩出一句话。

陈空竹拿到铁锹,准备着手清理埋住车头的积雪。

是的,无论前进还是后退,他们都需要这辆车。分裂的集体再融合,纷纷着手清理车辆。只有刘玉勇手里抓着一块石头,刚才半路停车捡来的。书本大小的石头被他两手轮番抛起。石头跃起,只几厘米,又落入另一只手心。这让他看上去像是在思考,又好像只是焦灼。他刚刚讲的话,是要将冯媛媛驱逐的意思,但他们都清楚,没有人能在这里驱逐另一个人。

苏文看准一个无人留神的时刻,悄声问冯媛媛:“为什么非要去?先回去,以后再来,还有机会。”时间有限,周围都是同伴,他只得长话短说。

她蹲在车前,红手套插进白雪里,触目惊心的艳丽。她掏出一捧雪,扬手甩出去。雪花扑簌簌,迅速落满他们的肩。

“现在的情况是,我本来可以去,却不能去。而原来的情况是,我本来就不能去。”她说,“当然是比我本来可以去却不能去的情况更糟糕。”

“可是你以后可以去啊。”

“我只有这一个愿望了。”

“以后,过几天,一样的。”

“我没有以后,我最多只能活一个月了……”她说。

“但是,我们都有以后!”刘玉勇喊道,他不知是何时出现在苏文和冯媛媛身后的,也许他终于想通,也准备帮忙挖雪,无意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你不想活了,不要带着我们去死。”

“我怎么带你们去死了?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们吗?我又不是为我自己,我都是要死的人了,我还计较什么?你还说什么我要去自己去,我还就自己去了,我计较什么?”她说。

“你计较太多了!”

“刘玉勇,还有你们,我告诉你们,必须走,不能回去,你们要走你们走,除非我死在这里,我才跟你们回去!”

苏文劝:“别说死了死了的。”

刘玉勇又无意识地举起右手,还是投掷标枪的习惯动作。冯媛媛抢先一步上前,拉住他肌肉发达的胳臂:“还要打人哪,来啊!”

刘玉勇手里还握着那块石头,是黑色的,被他认为有可能是黑皮玉原石的石头,书本大小。被冯媛媛拉扯住手臂,他才感到这石头的分量,无比沉重,这意味着里面可能真的是一块黑皮玉,只是在原石被切开之前,没有人能确认。“放手,你这婆娘疯了。”冯媛媛看上去正让自己整个吊在刘玉勇的手臂上。他本来可以把手臂放下来的,但她抓住他,两种力量相平衡之后,他本能觉得她要去抢那块石头。她看起来真是疯了,举着两只手,去抓那石头,她当然是够不到的。他的意识里,也就直觉不能放下手臂让她拿到石头。

他们急忙上前去拉开他俩,却让局势更混乱。她用了死力要攫住他,就像之前抓住陈空竹的手一样。

石头从刘玉勇右手飞出,他感到一阵轻飘飘的风灌进他一直用力握紧的手心。石头砸在她后脑处,又噗地陷进雪地,它可能确实是一块价值不菲的黑皮玉。

她突然松手,刘玉勇的胳臂失去她的力量制衡,反倒又往上冲了冲,她却向后倒下。几缕红色的血从发根缓缓漫延而出,落在雪地里,化作乌红的点点。血融化了周边一小圈一小圈的雪,雪水再混进血里去,那乌红就转淡了,竟又凝结起来,像雪地里埋下一个个粉红色果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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