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来得格外早些,才农历十一月,已经下了第一场小雪。冉奎和春花在被雪埋了的萝卜地里拔萝卜。迎水村的萝卜和大青豆一样,远近有名,可以当水果生吃,清脆甘甜。这大坝边的萝卜地,一畦连着一畦,绿油油的萝卜缨在残雪里探着头,嫩嫩的。有些萝卜顶着萝卜缨,半截青色的身子欢喜地露在外面,只把一小截白色尾巴埋在地里——它们可不畏风雪,长势喜人呢。拔萝卜的人却不耐寒,比如春花。手脚都冻麻了,又蹲了半天,瘸腿更是使不上劲,她干脆双腿直接跪在冰冷的雪地上,用双手使劲地薅着萝卜缨。萝卜缨带着毛茸茸的小锯齿,很脆,一根根青萝卜却足足有两拃长,圆滚滚的大个儿。冻土上,一不小心就薅断了萝卜缨,拔不出萝卜。春花只得用铲子去挖。可得小心了,萝卜嫩着呢,铲断了就卖不上价钱了。春花手脚是冰冷的,棉裤也被雪水洇湿了,身子却是越忙越热乎,捂在围巾下的嘴哈出的热气,把围巾哈湿了,呼着白茫茫的水汽。
冉奎也忙得一身劲,感觉到风太冽了,就对春花说:“天太冷,你回家吧,我一个人干。”
“不呢。我就要跟你在一起。”春花迎着风的脸被吹红了。
一句软软的话入到冉奎耳中,憨厚的他不禁乐了,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春花:“春花,你真好!”
春花也笑了:“贫嘴!还不干活?”
“好,好。”
“冉奎,我唱段小戏给你听?”
“嘿嘿,我要听庐剧《休丁香》,那天你唱我还没听够呢。”
春花清清嗓子,边拔萝卜边唱起了寒腔:
讲得了丁香我喜在那胸膛,
甭看那范仕江是老好样,句句啊话语安慰姑啊娘……
范仕江只要你啊不嫌弃啊我这被休女啊……
我就答应跟你仕江来拜堂……
天地仿佛都静止了,萝卜地附近的乡亲们都忘了手中的活,直起腰静静地听着。雪白的天地间,只剩春花甜甜的嗓音,拖着温暖的皖西方言,在缭绕、缭绕……
收了工,春花两口子回到家。冉奎盘算着:一袋萝卜五块,去掉一个麻袋的成本八毛,还剩四块二……
小两口开始烧火做饭。冉奎去地里掰回几棵包心的大白菜,又撸了串红尖椒,再从屋檐下拽了两条晒干的小咸鱼。不一会儿,锅里的白米饭就香气四溢,慢慢地,铁锅炕出农家锅巴香;另一口锅也随着“滋啦”一声,炝出油烟:尖椒炒咸鱼。小小的厨房里,腾腾地冒着热气。
春花想想对丈夫说:“你去隔壁把许友一家三口喊来,我看他们家好像还没烧呢。我们反正是烧了,不在乎他们吃一口。”
冉奎装作懒懒的,不想去,已经出门了,还故作夸张地喊:“哎哟,粮食贵着呢,我才不干咧。”
春花笑了,双手一搡:“去,你看你抠得……”
不多会儿,许友走在前头,他妻子李秀抱着没满周岁的儿子来了。李秀一手抱孩子,一手帮春花端菜,许友和冉奎抬桌子。外面天寒地冻,屋里却是热火朝天。男人喝着劣质的高度酒,满面红光,女人围在男人身边,说笑不停,叽叽喳喳。李秀对春花说:“我儿子过两天就要抓周了,你帮我操持吧!”
“我?怕不合适吧?”春花很感动。在农村,孩子抓周可是大事,尤其男孩,讲究着呢!这么大的事托自己操办,说明李秀一家真把自己看得很亲。春花眼睛有些湿了。
冉奎见邻居这么高看自己的妻子,当然高兴,立即大声说:“有什么不合适?你这么会忙,考虑又周到,我看就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许友两口子也跟着点头。
春花眼里闪烁着光,一把搂过李秀家虎头虎脑的娃娃,也不再推辞:“好啊!那我要认个干亲,当孩子的老干妈,这儿子是我的了,我要天天带!”
许友乐了,却从春花怀中抱过儿子,“吧唧”在儿子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咧着嘴跟春花打趣:“嘿嘿,想要儿子你俩自己生嘛,抢我的干吗?我还没抱够呢!”春花羞了,从眼梢处偷偷看了眼冉奎,正好冉奎也悄悄地看着春花,春花不好意思地一扭身,却把桌上的筷子碰掉到地上了。冉奎忙说:“我来,我来!”俯身捡筷子时,冉奎看见春花的敞口黑布棉鞋,猛地伸手捏了下。春花一惊,反应过来后,擂了冉奎一拳,白净的小脸唰地一直红到脖子,可把许友夫妻乐得不行!
春花幸福着,分明点酒未沾,却像喝了酒一样沉醉:这日子真美啊!她憧憬着,再生个孩子就更完美了……
春花给许友儿子的抓周办得有模有样。早两日她就定好了抓周用的物品、酒席的菜肴、请哪些人帮忙……孩子姥姥家来了很多亲戚,迎水村的村民也来了不少,连村支书和他婆娘也被请来了。春花安排人一一招呼着,端茶递烟。村头放羊的一勺夫妻赶来时,见春花忙个不停,一勺老婆桂枝便帮衬着搭把手。待到中午,春花已经把孩子抓周用的东西在大桌上摆好,一样不落:算盘、毛笔、钱、拨浪鼓……孩子抓了毛笔。许友和李秀高兴得合不拢嘴。“文化人啊!”“厉害!”大家都恭贺着,仿佛孩子抓住了农村人最渴望的东西!迎水村村民对土地和文化都有着深深的敬畏:土地,能让他们吃饱饭;文化,能让他们洗净脚上的泥巴,走出土地——这是亘古不变的悖论,又是如此完美和谐的统一。
这边孩子一抓了周,鞭炮欢快地一放,那边春花在稻场上开着流水席,依次上着迎水的八大碗:粉丝肉末、虾米糊、红烧鸡、红烧鱼、四喜圆子、炖老鸭、炒素菜和扣肉。端盘子传菜的,支客待客的,散烟拿酒的……井井有条,丝毫不乱,每个人都心满意足。这让孩子的姥姥家倍感有面子,连叹“办得好,办得好!”许友夫妻对春花自是感激。
忙到腰酸背痛的春花,这会儿总算歇会儿了。她用手擂着腰眼,和桂枝说着话。不知怎么就说到自己在迎河夭折的丫头。“若丫头还在,这会儿也有六七岁了,也该上学了。”春花一阵心酸。桂枝安慰她:“这都是命!那丫头若还在,估计你也不会嫁到迎水,不会有这样美满的生活吧?”
春花眼泪还是流了出来,心里念叨着:“命啊,是什么东西呢?老天让你得到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老天若是不肯给你,你磕破头也求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