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开亮,萨娜就醒了。马木提江和孩子们睡得很死。她记起昨天晚上又做了那个梦,她梦见她和卢克骑着马在草原上跑。那个草原牧草丰茂,鲜花盛开,无边无际,他们怎么也跑不到草原的尽头。卢克每次都让萨娜跑在他前面,当她跑着跑着,回过头去,他都会没了踪影,只有那匹马独自兀立。当她急得要哭的时候,那匹马总会跑到她的身边,说,萨娜,你不要难过,我就是卢克。自从卢克离开高原,萨娜过上一段时间就会把这个奇怪的梦做上一次。梦境当然是有差别的,但主要的情景差不多。
萨娜从梦境中回过神来,往卢克睡觉的地方看去,他已不见了踪影,只有那匹小马驹像个孩子似的卧在那里,样子憨憨的,和她的孩子一样可爱。天哪,她真害怕那匹小马驹会突然对她说,萨娜,我就是卢克。她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他一定是看高原的清晨去了。他喜欢高原的清晨,他跟萨娜说过,他喜欢那种带有寒意的风景。他就是喜欢这些草原上的牧人看似平常的,或者根本不在意的东西。
但萨娜一大早起来看不见他,还是很不放心。她的心空空的,像那些只有石头的山谷。她穿好衣服,拢了拢凌乱的头发,喝了一口昨晚没有喝完的茯茶,漱了口,拿起马木提江的羊皮大衣,低着头,出了门。
天还没有大亮,草原上空气冰凉。萨娜看见卢克牵着烈火,在草原上溜达着,在薄薄的晨雾中,他和烈火的身影显得很模糊,像一个小小的影子。
有一阵风差点把萨娜推倒,风声像刀子一样尖利。他的衣襟和烈火的鬃毛都猛地向西边飘去。风推着她,让她踉跄着跑向他。风使他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但烈火知道她正向他们走去,它仰起头来,回头望了她一眼。它的眼神和他的那么相似,有时像卡拉库里湖的湖水,有时又像炉子里的火。
卢克曾对萨娜说过,他希望做个塔合曼草原的牧羊人,每天跟她骑着马,赶着一群羊,到草原深处去放牧。有一次,他们牵着马,跟在她家的羊群后面,像在云上漫步,直到夜幕降临。那是他们恋爱的时候。那是萨娜最美好的回忆。
卢克和马木提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卢克希望时间能停留下来,恨不得把一分钟变成一辈子;马木提江则和他相反,他总爱骑着烈马,带着她在草原上狂奔。他希望萨娜因为害怕而紧紧地搂住他的腰,但她的骑术并不比他差,即使马跑得飞快的时候,她的身体也可以不挨他。
卢克那么专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把皮大衣披在他身上,他才回过神来。他回头看见是她,惊喜地说,萨娜,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你比我起得更早啊,你看,这么大的风……
卢克把大衣取下来,披在萨娜身上。他把衣服披好后,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那个小姑娘萨娜啊!
我的哥哥,你不要安慰我了,你看这高原上的风和太阳,就是萨拉日?胡班塔吉克民间传说中的唐公主,一位有天仙般容颜的女子,塔吉克语意为“群芳之首”。来到这里,要不了几年,也会变老的。萨娜执意要他把皮大衣披上,她说,你从城里来,哪经得了这样的风啊?
卢克说,萨娜妹妹,你的哥哥什么样的风都能经受。你快回去,我遛遛烈火就回来,我有七年没有跟它在一起了。
听他那样说,萨娜就披着马木提江的羊皮大衣往回走了。她有些伤心。她想对他说,我也有七年没有见到你了。她有些羡慕烈火,她想自己能变成烈火就好了。
卢克考军校走的那一年,因为不能再见到他,萨娜没有回她家的夏牧场去。她知道,卢克已把她的心拿走了,她不想拿回自己的心,她想让他把自己的心霸占着,一直霸占着。她在塔合曼——她家的冬牧场照顾奶奶。
萨娜想念卢克的时候,就读他送给她的书。那些书里写的生活离她都很遥远,她开头读不大明白,但读过很多遍后,那些生活就离她很近了,她觉得那些恋爱的少女就是自己,那里面写的人物都生活在她身边。啊,那些可怜的少女,虽然她们的结局都不太好,但她们的爱多么让人羡慕。她从她们那里看到了自己。她也用她们那样的眼神看过他,也用她们那样的爱爱过他,用她们那样的思念思念过他,她也有过她们那样甜蜜而悲伤的心情。
想起这些,萨娜的眼睛潮湿了。她回头望了他一眼。草原上的晨霭已弥漫开了,她只看见了他和烈火那有些飘忽的影子。他们像刚刚走出她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