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太阳就要偏西,卢克要跟海拉吉道别了。但海拉吉不让他走,他说,你是我最年轻的朋友,你一定要在我的毡房里吃了晚饭再说。卢克感觉他像自己的父亲,也就答应吃了晚饭再走。
塔合曼草原只是海拉吉的冬牧场,他的夏牧场在古瓦罕走廊的明铁盖达坂下,每年夏季,他就会在那里撑起一顶白毡房。天冷的时候,才会搬到冬牧场来。他饭量很大,现在一顿还能啃一条羊腿,即使喝一斤白酒也没有醉意,虽然年事已高,但还可以骑着光背骏马在河川和草原上飞奔。每当卢克露出担心的神情,他都会笑着说,鹰翅在雄鹰孵出之前就和天空相配,马蹄在骏马出生之前就与草原在一起,我嘛,在我出生之前就与马背搭配着,你放心吧!我骑在马背上就像在平地上走着。
因为一辈子都在马背上,他的背有些驼,腿也成了那种在牧区常见的马步状。这种样子,使人一看见他,就知道他的胯裆下有一匹好马。他一生喜欢骏马。据说他年轻时曾用三十头母羊的大价钱从阿富汗的一个部落头人那里换来过一匹好马。那马四蹄雪白,全身枣红,他给它取名“帕米尔”。他说那是一匹四蹄能踏出青烟的好马。
天还没有黑,阿曼莎做的清炖羊肉的香味就弥漫在了草原上,让人垂涎。天黑的时候,马木提江也过来了。三个男人开始喝酒,那是很便宜的昆仑特曲,五十多度,那只土陶碗很大,一瓶酒刚好可以倒一碗,那碗酒在他们手里传递着,转不了几圈就见底了。
喝了一阵酒,海拉吉知道卢克是写书的作家,就说,书真是太好了,它是安拉对人类最伟大的赐予,没有什么能比过它。世界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安拉在最上面,其次是自由,然后是书,再然后是大地。他喝了一大口酒,接着说,我不识字,卢中尉能不能为我朗诵一点东西啊,我愿意用塔吉克民歌来换。
卢克自然很高兴,他给海拉吉朗诵了意大利天主教会的圣者方济各的《太阳颂》。他声音沙哑,朗诵得不好,但海拉吉听得入了迷,听完后,他竟然记住了第一段,并随口朗诵起来——
赞美你,我的主,
以及你的所有创造物,
尤其是高贵的女主人,
太阳妹妹,
她每天用光赠送我们白昼。
她的美丽,
在光辉中容光焕发:
你的象征,至高者!
他坚持要我把《太阳颂》抄给他,他说塔吉克人是太阳之子,应该时时听听太阳的颂歌。
三人一瓶接一瓶地喝酒,卢克朗诵了很多首诗歌,海拉吉也唱了很多首民歌,其中有卢克非常爱听的《黑眼珠》《巴娜玛柯》和《古丽塔扎》。他的声音已经苍老,但那苍老的声音十分独特,充满了真情,透露出爱情之歌的恒久魅力。卢克是第一次听一个老者唱这样优美的情歌。他感到唱着情歌的海拉吉那么年轻。他的眼里一直噙着动情的眼泪。
他们三人不知道喝了多少酒,直到月上中天才作罢,然后,卢克和马木提江醉醺醺地爬上马背,任由马儿载着他们往回走。他们在马背上对着沉默的冰山喊叫,对着一尘不染的月亮歌唱。铺着月光的草原是银灰色的,它一直融入远处黑色的山体里;那冷而神圣的雪山像是悬浮在黑色的山体上,像是悬浮在黑夜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