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 > 美丽的拯救 > 那晚我喝醉了

那晚我喝醉了

2026-02-21 11:15作者:尹京娈

我和老头子俩人都是无缘迈进大学的大门的落吧生,二十五年前,高中毕业双双回村务农。

尽管我们俩是高中同学,可在那男女生不说话、三八线分得很清的年代,我们还是听取了媒妁之言,和其他农村青年一样,先结婚后恋爱。

婚后,我们两口子特爱开玩笑,儿子百日后我们就已经老头子、老婆子的互相称呼了,尽管那时我们刚刚二十几岁。

老头子是个腼腆、善良的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头,长得白白净净,最大的优点是有一副好脾气。就冲这一点儿,我从来没嫌他们家穷。

婆家的家境很贫寒,我结婚的房子是婆婆东倒西借,努断了老筋勉强支撑,可院墙和影壁墙就只能凑合,干茬缝落起来。新婚之夜,我们刚刚睡下不久,影壁墙知道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轰的一下,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身处异地的我被吓得一下子钻到了老头子的被窝里,哆哆嗦嗦,早忘了女人的羞涩。

后来好长时间,老头子净拿我开心。说邻居山子草包蛋,新婚头三天给他媳妇讲我们村如何好,有水塔,不用到机井上打水吃。三天也没把他媳妇讲被窝里,瞧咱。一点儿准备没有,就有美女投怀送抱了。

说的我面如桃花,雨点般的拳头打在老头子背上。打着打着我就开始恶心,吐黄水。老头子很心疼,却不知如何诊治。当我告诉他快要当爸爸时,老头子一蹦三尺,擂着胸脯问我想吃啥?

经过肉食店时,看到熏猪蹄我就馋,回家告诉了老头子。出去俩时辰后,老头子终因没借够钱,只买了几个猪尾巴蔫儿楼吧唧的回来了,谎称猪蹄子卖完了,就这几个猪尾巴还是托人买的呢。

尽管知道老头子说得是瞎话,我也没急。能买几个猪尾巴已经是很奢侈了,当时,家家户户一年到头吃不了几次肉。那年月,人的肚子缺油水。我三下五去二就把几个猪尾巴吃了个精光,算是解了大馋。

婚后三年里我们收获了一双儿女。

凭着我们肚里都稍微有点墨水,我对老头子说,在这三五年养孩子中间,你也离不开家,我们插空养些鸡和猪吧?

老头子很听话地点点头说,嗯。

于是,我就跑回娘家,姑姑、姨姨、老娘、妗子借了个遍,总算借到了五百块钱。用院墙和影壁墙拆下来的砖,盖了两间鸡舍,五百块钱,进了鸡笼、鸡槽和鸡仔。前后一个月,一切就绪。

老头子是个内蔫儿、心细、爱钻研的人,外加心灵手巧,啥活儿让他一看就会。虽然我们没有专门儿学养鸡,我给老头子买回家的几本儿养鸡的书,可是起了大作用了。

预防、配料、点鼻儿、烫嘴儿,我们弄得井井有序。第一年我们就收了成本,又转了个扩大再生产。

儿子会跑街上打酱油时,养鸡和猪的收入使得我们的日子如日中天,翻盖了五间大北屋后,东西南三面的厢房和大门洞,在人们的一片赞叹声中也相继完工。

这时候我们成了同龄人致富的榜样。四邻八家的也都开始养鸡和猪了。

渐渐的老头子成了村里养殖技术指导,人们心目中的偶像。整天走东家、跑西家进行养殖业的技术指导,所有的家务、养殖全推我一人。每到一户指导,人家像对外宾一样,尽是好烟好酒招待,丈夫几乎是不醉不归。起初歪歪扭扭、迷迷瞪瞪还能找回家,就是骑出去的自行车不是扔道沟里就是丢大街上。我苦口婆心地劝说,可以喝点酒,但是不要喝高了,那样对身体不好。我好话说了三箩筐,嘴皮子磨出了茧子,非但没起作用,再喝醉干脆连人带车一起扔道沟里或丢大街上。他常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男主外、女主内,我得出去闯天下,夫贵妻荣吗?说得我无话可对,我特传统,也愿意自己的男人人前人后昂着胸脯走路。可那身子骨可是咱的呀?咱得珍惜着点儿。

有一天晚上,我收拾好鸡圈、猪圈夜已很深,还没有老头子跌跌撞撞进门的声音,我心想,坏菜了,一定又喝高了。出门前我一小时演讲变成蒸汽飞天上,与云彩聚会了。腾地一下,胸中窜出一股无名火,都一百大的人了,愣是管不住自己。人家让你酒是对你的尊敬,你就当真,说你脚小,你还扶墙根儿走呀?真能把人气死。爱咋地咋地吧,我咣铛一声碰住大门,没有洗漱就捅进了被窝。我发誓,这次就是死外边我也不管他,又不是三岁孩子,说一千遍道一万遍,愣是灌不进耳朵里,我真想一天到晚把他栓裤腰带上,恨得我牙根儿痒痒。

劳累一天我早已筋疲力尽,往日早就美美的睡上一觉,解解困乏。今晚却给床抱起了跟头,翻过去,再倒过来,木床发出吱吱抗议。不管他,今晚就不管他,让他受受罪,自己醒悟一会。我命令自己快点儿睡觉,明天四千只鸡,一百头猪还等自己伺候呢。

唉!往往事与愿违,越急于睡着,脑子越是清楚。一只羊、两只羊……我数的羊和我们的鸡一般多的时候,还是没有半点儿睡意,我想就是再把我们家的猪加上,从头再数一遍,我照样不会有睡意,我的魂儿早已冲出了大门。该死的老头子,你知道不?你不回家,老婆子就像丢了魂儿,在黑夜中瞪一双铜铃似的傻眼胡乱猜想。

死老头子这会儿是躺在大街上,还是掉路边沟里了?我脑子里不时闪现着不同的画面儿。虽然现在是初冬,不算太寒冷,可这深夜里,大街上、路沟里,哪儿都不会暖和的,要是在那冰冷的地上呆一晚,那后果……

我一骨碌爬起来,想都没想,穿上衣服,抓起手电,冲出了大门。

一股西北风色鬼似的钻进我的脖子、刺进我的骨头里,我毫无提防地倒吸一口冷气,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冲昏的头脑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脑海里立刻出现了老头子蜷缩在地上的镜头,我已经开始为刚才的誓言而懊悔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顺着手电的光柱,大街小巷,沟沟坎坎寻找着老头子。旺的一声,一只黑狗大叫着窜了出来,是光棍儿三家的狗。我头发根子吓得竖了起来,本能的从地上抓一砖头投了过去,边高叫着:打你个狗杂种。边喊狗主人三儿的名字,想让他出来给我解围。我平时最怕狗,白天串门儿,遇到谁家有狗,我总是躲在老头子身后,拽着老头子的衣角不敢迈步。这会儿老头子找不见,三儿又叫不应,真成了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靠自己。光棍儿三儿一定又去赌钱了,这会儿没在家,不然他那破家又没院墙,不会听不见的。

我用手电光照着狗的眼睛不敢动,狗也被那强光吓住了,不知道我为何物,狗哪知道我早已黔驴技穷,吓得两腿筛糠。我轻轻地倒退着走着,一米、两米……等我倒退着走了大概五米时,光棍三儿家的狗终于退了回去,我一屁股蹲在了地上,浑身散了架。

等我再次爬起来时,我们家的自行车就出现在手电筒的光柱中。我的第一反应:老头子……

我终于在路沟的玉米桔里找到了老头子。看看在一片狼藉中手脚冰冷的老头子,我满腹的怒气皁化为乌有,扑上前去,用力摇晃、叫喊着老头子。顺着我的叫声,老头子应声回答,嗯!像当初我们刚刚发家致富,商量决策时那么听话。当我说起来咱们回家时,老头子却没了回音儿。我用尽了吃奶的劲儿却也拽不起来他,只好在四周找了些干净的干草垫在身下。

咋办?此时的村庄沉浸在寂寞的冬夜里死一般的静,找人帮忙是不可能的。老头子在这耗一晚绝对不行,要不回家给他拿点儿盖得东西?忽然又想起了大黑狗,想起了刚才吓人的那一幕,心脏无名地通通的猛跳,两条腿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一边是饱经寒冷折磨的老头子,一边是自己最怕的恶狗,此时,我前后不是,左右为难。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不怕,不怕,为了老头子,今晚豁出去了。我试着站起来,哗啦一把头皮,自己给自己壮着胆儿:大活人还能怕那畜生?对了,我突然间生出一计,骑自行车绕道回家拿东西。尽管远了点儿,可骑车速度快,和走着回家的时间差不到哪去,主意已定,马上行动。

当我带上一床被褥准备回来时,我又生一计。我不想再绕道走了,就在自行车框里放上了十个沙皮蛋。光棍三儿家的狗再次叫起时,我的第一个鸡蛋就投到了它的嘴边。光棍三儿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常常在村里东一家西一家的蹭饭吃,谁家要是有过红白喜事,他更是好几天不着家,吃饱了就赌钱。他家的狗从来没吃饱过,鸡蛋就成了美味儿。啪啪啪,第五个鸡蛋投出去后,我逃也似的向前冲去,终于又躲过了一难。

我在老头子旁边,重新铺了一些干净的干草,把褥子铺好,想把老头子挪到上面。一米八零的个头,八十公斤的体重,老头子醉得死一般沉,任我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抱不起来。我试了几试,根本挪不动,一股股酒臭熏得我一阵阵恶心。

没办法,我只好把老头子像滚圆木一样,一点儿一点儿向褥子挪去。九牛二虎之力后,老头子滚到了我指定的位置,盖上被子,总算告一段落。尽管在这初冬的下夜里,刚才的一阵忙乱后,我的额头渗出了汨汨汗珠。一屁股蹲在老头子身边的干草上,喷吃喷吃喘着粗气。

半个小时过去了,我伸手摸摸老头子的手脚,冰凉冰凉的,老头子的体温还没升上来。我忽然想起,我冬天经常手脚冰凉,老头子曾经给我买的热水袋,我要回家再拿一趟。剩下的五个鸡蛋投向光棍三儿家的黑狗时,我拿热水袋来回走动,黑狗再没叫过,还像见了亲人似的,不时地在我的手电光柱中,用力摇着它那高高卷起的尾巴。

初冬的夜空,星星发出寒光。一道银河的两边是牛郎织女,他们隔河相望,恪守了千年。

牛郎、织女我看到了你们,你们看到了我们吗?我感动着你们的感动,你们是不是也被我感动了。为了不再寂寞、不再思考寒冷,我努力的寻找几千年的话题。

但是,老天并不可怜我,下夜里,刀子似的西北风儿,唱着欢快歌儿翩翩起舞。

我开始动摇,开始回味温暖的被窝。可是,看看熟睡的老头子,想想光棍儿三儿家的大黑狗。我有些不放心,万一明天老头子少耳朵缺鼻子的,那该咋办?不能回去,我下定决心,给牛郎织女一起,陪死老头子一晚。

我忽然想起大烟筒——老头子,顺手从老头子的衣兜里抓出打火机,点燃了身边的干草……

天刚蒙蒙亮,我迷迷糊糊被一只大手揽住。被一泡尿憋醒的老头子,看看自己身上的被褥、怀中的热水袋,再看看歪在一旁干草上的我,感动的热泪盈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看看他完全清醒,一股无名火再次燃烧。

我仍下话:如果你再喝醉,家里的猪、鸡、你和孩子,凡是张嘴的我一律叫你们绝食,不信你就试试。

说完抓起自行车奔回家。甩掉了身后的一切烦恼。路过光棍三儿家门口儿,黑狗再次冲我摇起了尾巴。

老头子倒是不醉酒了。酒后却染上了赌博,更是夜夜不归,一赌就是一个通宵,回家后白天倒头大睡,全部家务不闻不问。从此,安宁的日子被打破,

秋后的一个夜晚,熟睡中的我突然被一阵雷电声惊醒。不好天要下雨了,房顶上还有刚刚脱好的玉米没盖,我迷迷糊糊推一把身边的老头子,四周却空空如也。赌鬼还没回来,死外边了,我狠狠的骂一句,穿上衣服,抱起塑料布爬向房顶。

一阵狂风卷咋着树叶向我袭来,我倒退两步蹲在房顶上,手中的塑料布飘向空中,一骨碌爬起,紧追塑料布脚下一滑,双膝跪地抱住了房檐上突出的木梯头。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好险呀!要不是木梯头绊住,我准会来个空中飞人,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死死的抱紧再次被风刮起的塑料布,努力着想站起来准备再次盖玉米。突然眼前一个人影,一把冲过来抱住了我和塑料布。

来,嫂子,我帮你一起盖。

原来是邻居,一河南养蜂的小伙子他租赁的房子和我家是邻居,刚才他上房盖他的蜂箱,看到了我那幕丑剧。

小伙子很是细心,在塑料布的周围押上好多砖头后,又转了两圈儿,确保没事后才对我说,来嫂子,我抚你下去。我刚想说不用了,豆大的雨点儿劈头盖脸向我们砸来。他迅速的先下一橙后向我伸出了手,没等我犹豫,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顺从地被他牵了下去。

我们相互搀扶着冲进屋时就变成了落汤鸡,当我抓起毛巾准备给他擦拭时,他却一把夺过去,反倒给我擦了起来。他说女人身子金贵,哪像我们这些大老爷们铜膀铁臂。从来是保护男人的我,第一次被男人保护,受宠的手无举措,一串金豆子砸向了脚面,也吓坏了小伙子。嫂子,你……没事的,是雨水。我故作镇静。是雨水?小伙子一头雾水。

我刚刚给小伙子找出几件丈夫的衣服让他换上,由于风大,突然停电了。

小伙子几次要回去,无奈暴风雨来势猛烈,断了他的去路,不得不折回。

我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出半截蜡烛,小伙子知趣的说,不用蜡烛,我们有天灯,那时天上不断出现闪电,把屋子照的通亮。

小伙子在我的执着恳求下,不得不换上我拿出的衣服。借着闪电的光辉,我第一次看到除丈夫以外其他男人那强健的机体。突然心跳加速,周身燥热,那久违的新婚的羞涩飞上双颊。

嫂子你也换一件吧。看我傻愣愣的站在那里,小伙子催促到。这时我才想起,我的衣服同样也被雨淋湿了。

当我羞涩的系上最后一个扣子,目光投向小伙子时,发现他把目光死死的扎在门旮旯,仿佛被钉子钉在了那里。我扑哧一声笑了。这时我才想起,小伙子虽然来这儿一年多了,我们还从来没唠过嗑,只是见面打个招呼。小伙子的情况我全然不知。

小伙子有一段儿感人的故事。

小伙子名叫长福,和我同岁。

长福还在念初中时,长福的爹得了股骨头坏死,架上了双拐不能下地干活。长福是家中的长子,下边的弟弟妹妹都未成年。家里重活几乎都落在长福和长福娘身上。

长福为了给爹治病,刚刚十四岁,就跟随大人到村北修河堤,为的是拿整劳力的工分——12分。

为了这诱人的12分,长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那时候兴包工,一人划一片,干完就给满分。常常是别人干完休息了好一会儿,长福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刚刚干完。没等休息,下一段儿工作又开始了。

年幼的长福由于用力过度,再加上工地上每顿有限的那点儿蔬菜,长福落下了痔疮。每次大便都是鲜血淋漓,疼痛难忍。生性倔强的长福从没说过,这些罪长福一个人默默地忍受着,就是和自己的娘也不吐半个字,怕娘为他担心。

长福家是劳力少,吃闲饭的多,进入腊月,全年的工分一公布,长福家刚刚不用给生产队倒贴钱儿。可是爹看病用钱,弟弟妹妹上也学用钱,长福家的日子是捉襟见肘。

特有心计的长福就买来斧子、刨子、锤子,自己学着做一些简单的木匠活。利用阴雨天不能下地干活时,他就给人家打个板凳,做个蚂蚱啥的,挣上块儿八毛的补贴家用。慢慢的长福摸索着就能打个铺柜,做个方桌啥的,不但能挣顿饭,还能见个三块五块的,家里的境况渐渐有了改观。

等长福能为村里结婚的新人们打衣柜时,长福也就到了该说媳妇的时候,长福帮别人进城买打衣柜的木料时,就暗暗的给自己也存了些,他设想着自己新房的一切。想到自己的新房,想到自己的未来,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就有了使不完的劲儿。晚上睡不着就给自己打起了衣柜。

打的衣柜还未成形,长福的娘突然中风,一头栽倒在农田里不省人事。好心的乡亲和长福一起把长福娘送到乡卫生院抢救,命是保住了,落下半身偏瘫,生活不能自理

一边是架着双拐唉声叹气的爹,一边是躺在炕上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的娘,还有正在上学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长福就知道,登过两次家门的媒婆再也不会来了。长福明白自己此时已经成了一头驾辕的老牛,自己止步不前,家就会向自己身后的这两破车一样寸步难行。

为了这个家,为了弟弟妹妹的前程,长福在心理默默地放弃了自己花环似的梦。长福日日夜夜为他人做着结婚的家具;长福不辞劳苦为父母、为弟弟妹妹劳苦着、奔波着,用他那无语言表的痛苦支撑、挽救着这个濒临崩溃的家。

等父母双亲谢世,弟弟妹妹成家,长福打小玩伴儿的孩子都快小学毕业了。

完成使命的长福,常常松了口气,自己打了好多的蜂箱,养起了蜜蜂,一是卖蜂蜜的钱为自己养老;二是放峰养蜂可以随着季节到处云游。长福也想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长福像讲过家家一样轻松的讲述着他的过去,我的双眼却像屋外的空气一样潮湿。老天呀,好人为何如此苦命?我自语并发泄着。

长福淡淡一笑,把头扭向了窗外。

雨不知啥时候已经停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长福起身告辞,又从房上转回他家。

还没等我掩上屋门儿,老头子疲惫不堪的扭开了大门。

我顿时怒火中烧,冲老头子就骂上了,你死哪儿了?还知道回来呀?房上有刚刚脱完的玉米,天下雨了,你不知道呀?

老头子撩起疲惫的眼皮,不温不火地说,听见下雨时,他们说已经下半个多小时了,我想,要盖你已经盖住了,要冲也已经冲完了,我回家也没有用了,就没回来。

啊呸!瞧瞧你说的屁话,半点儿责任心没有,你是狗屁男人。我指着老头子的鼻子尖儿,一副典型的泼妇。

任凭我高声大骂,老头子却哈欠连篇,揉一双惺忪的眼睛直奔床头。哎呀,这是啥呀?老头子抓起脚下的东西叫着。是长福脱下的湿衣服落在那里了。

我理直气壮的高叫着,是邻居长福帮我盖玉米弄湿了衣服,我让他换上你的衣服了。要不是人家长福,不光是咱们家的玉米被冲,说不定我也会被风刮跑了。

老头子的目光突然亮了一下,用兔子一样的红眼盯了我足足十秒钟,然后回身重重地把衣服摔在地上,倒在**蒙头睡去了。

早饭我一直热到晚上,老头子也没起来吃一口。

从我破口大骂以后老头子更加变本加厉,几乎是天天不着家,回家就是酩酊大醉,在老头子心目中,家也许就是个旅馆,疯足了,玩儿够了,就回到避风所。看看他那一副玩世不恭的熊样,我们气不打一处来,无数次的战争,搞的乌烟瘴气、炮火连天,结婚时的茶壶、茶碗儿统统做了我们手下的子弹。

从那晚我和长福邂逅、长谈以后,他几乎天天到我家来,不是帮我给猪填料,就是帮我给鸡儿饮水。边干活,长福边用河南话给我唠嗑,他语速不紧不慢,一件事接着一件讲,我听得津津有味。这是我和老头子从来没有过的,老头子生来不好讲话,我们在一起从来就是我说他听。

记得刚结婚我住娘家,有一天老头子去娘家接我,当时我们和骑一自行车,老头子在前边骑,我坐后座上,娘家到婆家距离很远有十五里地,起初我还为他专程去娘家接我而感动着,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身边发生的新鲜事,我是连说带比划,亟不可待的想把这些事情讲给他听。慢慢地我发现,一路上只有我说他听,从不见他主动开口,我就故意不再说话,我倒要看看他能憋多大一会儿。等过了十里铺,老头子才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看看这儿的庄稼长的多好呀!哎哟!我的娘哎,你终于开口讲话了,憋我好几里地了。

我爱看河南电视台的梨园春,巧的是长福也爱看,毕竟是他的家乡戏。每个周日晚上,长福就会早早吃饭,然后到我家陪我一起看,他家有电视,他说一人看没意思,就过来陪我一起看。唱到声情并茂处,我们同声**高昂、手舞足蹈的跟随着一起莺莺燕燕,即投入又兴奋,以至于节目早已播完长福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每天晚上我得给鸡加水、填料到很晚。那晚长福看完梨园春不愿意走,非要和我一起给鸡填料加水,我婉言拒绝,他却说回家没意思,横了竖了就一人,也睡不着,还不如在这里边干活边给我唠嗑有意思呢。都说孤身的男人嫌夜长,要不就让他在这吧,说心里话,此时我也正想找一个倾诉者呢。

不好,我们刚刚在这个鸡舍填料,忽然听见那个鸡舍唱起了“歌”咯——、咯——凭我多年的经验,鸡闹喉炎了,得赶快治疗,这病传染最快,一夜之间恐怕就会倒圈,弄你个倾家**产。我忽然又想起了老头子,就不由自主的高声大骂起来,这个死鬼,又不知死哪去了,整天给人家讲技术搞宣传,自家的事儿就不管了?长福见我火冒三丈,就安慰我说,不要紧有我呢,我和你一起干吧。我们家四千只鸡呢,打针得到天亮。死老头子也不知今晚是在本村赌还是出了村?长福劝我说,别找大哥了,你不是说这病传染的快吗?我们赶紧吧?抢时间最重要。我只好进屋拿来家里备用的药物,给长福说明打多少量,怎样打后,我们分别打了起来。有了这种病毒,家中所有的鸡有病的必须打,没病的预防也要打。

长福真的是心灵手巧,别看他是第一次干这活,手脚即麻利又仔细,我仿佛看到了他怎样干木匠活,我猜想经长福的手打出的大衣柜一定很精美。于是,不由得脱口而出,长福谁要是嫁了你谁就有福。我看到长福的手抖了一下,他手中的鸡尖叫了一声,长福把鸡的腋下的肉打穿了。

放下鸡,长福静静地看我十秒钟,这是我们接触后第一次目光相遇,我的脸无名地红涨起来,心也在通通地跳,木囔囔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长福的脸红的发紫了,十秒钟后低下头,像对我又像自言自语:就你能看上我吧,没有其他人看上我了。说罢,又埋头给鸡打起了针。我急想解释刚才的那句话,可又怕越说越不明白,越抹越黑,就没再解释,转过身打起预防针了。

天刚刚放亮时,四千只鸡总算在我和长福紧锣密鼓的奋战中打完了针。我和长福走出鸡舍,都常常的喘了一口气。打来洗脸水让长福洗把脸,正准备给长福做点早饭时,老头子又拖一身的疲惫回来了,进门看到长福这个时候在我们家,两只眼睛立刻来了精神。我忙上前解释,今晚咱们家的鸡闹喉炎,是长福帮我给鸡打的针,这不我们刚刚忙活完。

不知是啥原因,今晚和老头子说话没有了以前的那股气焰,所有的话都是软绵绵的,好像刚刚做完手术的病人。要是不是长福帮我,今晚我不会对老头子这么客气的。老头子看看我,再看看长福,拉了一张长脸没说一句话就进了屋,哐当一声把屋门关上。留下我和长福尴尬地站在院里不知所措。长福把手中的毛巾递给我,转身朝他家走去,我举了两次手,终于没有说出:长福在我家吃早饭吧,这句话。

我刚想进屋和老头子理论,谁知老头子却搬出了一箱酒,打开一瓶,一仰脖咚咚…一口气喝下去半瓶,我上前制止,哐的一声,老头子手里的半瓶酒在地上爆炸了,接着第二瓶、第三瓶……我拼了命上前制止,老头子一把把我轮了个跟头,我的手重重的按在地上的一块碎玻璃上,顿时鲜血直流。我大叫着,死老头子,你弄伤我了知道不?老头子那一双醉眼看都不看我一眼,毫无停滞地把那箱酒摔了个精光,转身进屋,把自己重重地摔在了**。

这时我看到了长福正趴在我们两家的墙头上望着我,示意要过来给我包扎,我无力的摇摇头,告诉他不用了,边进屋打开了自家备用的医药箱……

整整一天,老头子没出门也没睡,蜷缩在床头,抱着他的皮壶大曲不紧不慢,整整喝了一天,醉得不省人事。我整整一天没给他闹,但也没给他做饭,当然也是我没有食欲。

到了晚上,我正在给鸡饮水,长福却醉醺醺地过来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喝醉。说是骑一下我家的摩托,出去办点事。我给他推出摩托后,他让我坐后面,说到村外有话对我说。我一头雾水坐上了他的摩托,到了村外,长福停下车熄火说道,你的日子我看透了,你是好人,可你命苦,你给我走吧,到河南我老家,我不会让你遭罪的,说着一把抱住了我。

此时,满怀的委屈像泻闸的洪水一跃千里。想想这几年老头子的所作所为;想想自己为了老头子、为了家、为了孩子,自己是如何奋力支撑着这个家,这些委屈向谁诉?我再也支撑不住了,趴在长福的怀了放声大哭。我需要宣泄、我更需要安抚,我虽不柔弱,但我毕竟是女人,我有血、有肉、有情、有意,我更需要**的胸怀、温暖的臂弯。可这些都被那酒场、赌场冲的一无所有。

也许我太累了,也许我太渴望了,我深深地扎在长福的怀抱了不想离开,我知道哪怕这是我临时的港湾,我也不在乎了,我需要休息,我需要一副宽厚的肩膀来支撑我,给我暂时喘息的机会。我把头深深地埋在长福的怀中不知多久,我真想时间就定格在这里。

忽然,光棍儿三儿家的大黑狗叫了一声,我一激灵挣脱了长福的怀抱。大黑狗可能还记得我给她的鸡蛋,这一声叫得亲昵而又绵软。我四下看看,呀!这不正是那晚老头子喝醉酒睡了一晚上的那个地方吗?我又想起了老头子,老头子一天没吃饭,净是喝酒,那胃怎能受得了。长福见我走思,就问我想啥呢?我把那晚老头子喝醉并在这里睡了一晚上,我是如何照顾老头子的,一五一十的讲给他听。

听完后,长福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酒完全醒了,抓住我的手,深深地叹口气说,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吧。

我…我放心不下孩子。我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说。

孩子我们可以带走,你还是割舍不下他吧?长福的眼里冒出了一道寒光。

见我低下了头,长福再次上前抱了抱我,你是好人,他真有福。说吧,转身骑上摩托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天早上,老头子起的出奇的早。我告诉老头子我们家的摩托丢了,老头子仰头,长长叹了口气说,摩托找不回来了,改天我到县城再买一辆吧。望着老头子复杂的表情,我羞愧地低下了头。

说来也怪,自打丢了摩托车,老头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把家中的酒统统销毁,刚刚花大价钱买的一副麻将牌也被他装在灶火里烧掉了。我们的日子又恢复到刚刚创业时一样的平静、祥和,一晃就是二十年……

这一天,收拾完房顶上的玉米、谷子、黄豆一些小杂粮,已是傍晚时分。老头子匆匆下房神格道道的溜出家门儿,我好生纳闷,以往无论出门干啥,老头子准得给我请假,那怕是象征性,也得叫一声,老婆子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老头子这次无组织少纪律的,吭都不吭一声,就出了门,真是胆大包天,知道我病猫不发威?

老头子回来时臂弯里裹着一瓶酒和几个下酒的小菜。我心里咯噔一下,心蹦到嗓眼儿。戒酒数年的老头子今天咋啦?收秋累了,酒瘾被勾上来还是借酒解乏?死老头子狗改不了吃屎,狐狸的尾巴到底露出来了,终于憋不住了吧?我从房上顺着木梯子一登一登地往下爬,心也一点一点往下沉。

洗把脸进屋时,老头子已摆好了碗筷。更令我纳闷儿的是,还在饭桌上点上以红蜡烛,顺手关掉电灯。在橘红色的柔光里,我眼冒绿光,顶着一头雾水,张着灯泡似的双眼望着老头子。这是拉啥西洋景?搞烛光宴?望着活蹦乱跳的烛光,目光里飘出一大大的问号。

老头子把满脸疑惑的我按在凳子上,斟满两杯酒,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举手上。知道今天是啥日子不?边说边用举酒的胳膊勾住我端酒的那只胳膊说,来喝下这杯酒才告诉你。死老头子,一定是从电视上学来的,我也知道,这叫交杯酒。都老夫老妻了,过了大半辈子,心都交了,还用交杯?老了老了到会耍花花肠子了。

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我们家房顶上银环和栓宝唱得正欢,从那天起你成了我的人。老头子说话不温不火,眼睛放射出灼人的光芒。呀!一句话惊醒梦中人,今儿是八月二十八,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我们家此时正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说这话时老头子的眼里金光闪耀,那火焰似的金光晃得我无法睁眼。一仰脖儿我们共同饮下了杯中酒。酒的威力还是光的照耀,顿时觉得脸上热辣辣的。是呀,一晃二十五年,真是日月如梭。

在这橘黄的柔色里,我和老头子痴痴迷迷,你敬我让,酒至半酣时我说,老头子我曾经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老头子说:咋啦?我嗫嚅着说:那,那年咱的摩——老头子急忙捂住她的嘴,抢过话头说:那些年都是我不好。听了他的话,我的眼泪哗哗而下……

那晚我平生第一次喝醉了。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