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2026-02-21 05:08作者:(美)杰克·凯鲁亚克著;李继宏译

狄恩来的时候就像一部老派电影。那天下午阳光金黄,我在芭比家里。简单说一下她家的情况吧。她母亲去了欧洲。管家的阿姨叫查丽蒂;她七十五岁,精力充沛得像一只小鸡。罗林斯家族遍布整个西部,她不停地从这一家赶到那一家到处帮忙。她曾经有过十几个儿子。他们全走了;他们全抛弃她了。她虽然年纪大,但对我们所做所说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我们在客厅里用小杯子喝威士忌,她看到了摇摇头。“喝酒得去院子里喝,年轻人。”楼上——那年夏天罗林斯家有点像小旅馆——住着一个叫汤姆的家伙,他绝望地爱上了芭比。他来自佛蒙特,据说家里特别有钱,在那边有美好的前途和一切,但他宁愿陪着芭比。每天傍晚他坐在客厅里,用报纸挡住热切的脸,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到了,但没有任何表示。芭比说话的时候他尤其热切。如果我们逼他放下报纸,他会用极其无聊和痛苦的眼神看着我们。“呃?是哦,我是不该看报纸。”他通常只说那句话。

查丽蒂坐在角落里做针线活,鸟一样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们大家。管好我们是她的职责,她得确保没有人说脏话。芭比坐在沙发上傻笑。蒂姆·格雷、斯坦·谢法德和我瘫在椅子里。可怜的汤姆受不了这种折磨。他站起来,打哈欠,说:“好啦,又一天过去了,晚安。”他说完上楼去了。芭比根本不像他的恋人。她爱蒂姆·格雷;可是蒂姆像鳗鱼般溜滑,她抓不住。那天下午阳光灿烂,我们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干坐着等吃晚饭,突然间狄恩开着破车停在前门,从车里跳出来,穿着粗花呢西装和马甲,还戴着表链。

“咳!咳!”我听见他在外面街上假咳。他和罗伊·约翰逊一起来,罗伊刚和他老婆多萝西从旧金山回来,又住在丹佛。但克尔和他老婆加拉提雅也是,还有汤姆·斯纳克。大家又回到了丹佛。我走到门廊上。“喂,老兄。”狄恩说着伸出他的大手,“我看这里每个人都很好啊。哈啰,哈啰,哈啰,”他和每一个人打招呼,“太棒了,蒂姆·格雷,斯坦·谢法德,你们好啊!”我们介绍他认识查丽蒂。“太好啦,你好啊。这是我朋友罗伊·约翰逊,他很好心陪我来,咳!哼!啊呸!啊呸!霍普上校先生[98]。”他伸出手对汤姆说,汤姆一脸茫然。“你好啊,你好啊。喂,萨尔老兄,怎么样,我们什么时候去墨西哥?明天下午吗?好,好。咳咳!好了,萨尔,我十六分钟后要准时赶到埃德·但克尔家,我打算去他家拿回我的铁路表,在拉里默街的当铺关门之前把它给押了,然后尽可能迅速地、仔细地去找我家老头子,看他在不在吉格斯自助餐或者什么酒吧里,然后我还约了一个理发师,多尔以前总是叫我去那里剪头发,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有改掉这个老习惯。啊呸!啊呸!六点整!六点整!听到吗?我希望你在这里等我,我会赶过来接你,我们去罗伊·约翰逊家小坐一会,播放吉莱斯皮和其他各种波普音乐唱片,先好好放松一个小时,你和蒂姆和斯坦和芭比没想到我会来,今晚可能安排了什么活动,到时再去参加,其实我四十五分钟前才到的,开的是37年款的老福特,你看见停在外面那辆,我来的路上在堪萨斯城停了很久,去看我的表哥,不是山姆·布拉迪,是一个比他年轻的……”他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躲起来,在大家看不见的客厅凹处将西装上衣换成T恤,又把怀表塞进一条刚从原来那个破旧行李箱掏出来的裤子里。

“伊妮兹呢?”我说,“纽约发生什么事了?”

“名义上,萨尔,这次旅行是为了搞一张墨西哥离婚证,比在其他任何地方搞都便宜,而且快得多。我终于说得卡米尔同意了,一切都谈妥了,一切都非常好,一切都非常棒,我们知道现在什么也不必担心,对吧,萨尔?”

行啊,没问题,我总是愿意跟狄恩走,所以我们匆忙制订了各种新计划,为当晚安排了盛大的庆祝活动,那真是一个难忘的夜晚。我们在埃德·但克尔的哥哥家举办派对。他另外两个兄弟是公共汽车司机。他们坐在那里,惊奇地看着发生的一切。餐桌上摆了许多美味的饭菜、蛋糕和饮料。埃德·但克尔看上去很高兴,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你现在和加拉提雅还好吧?”

“好啊,”埃德说,“我觉得很好。我准备念书,你懂的,我和罗伊打算去上丹佛大学。”

“你要读什么专业?”

“社会学之类的吧,你懂的。喂,狄恩越来越疯了,你说呢?”

“当然。”

加拉提雅·但克尔也去了。她想跟每个人说话,但狄恩掌控了全场。他站在那里夸夸其谈,就在谢法德、蒂姆、芭比和我自己面前,我们紧挨着坐在墙边的餐椅上。埃德·但克尔紧张地躲在他身后。他可怜的哥哥被推到更后面去了。“咳咳!”狄恩拉拉T恤,摸摸肚子,跳上跳下地说,“好哒,很好——我们大家都在一起,这么多年过去了,但你们可以看到,我们都没什么变化,太神奇了,那说明我们经得起考验……实际上,为了证明那个,我这里有一副牌,我可以准确地算出每个人的命运。”还是那副色情扑克牌。多萝西·约翰逊和罗伊·约翰逊僵硬地坐在角落里。那是一个悲伤的派对。然后狄恩突然变安静了,坐在斯坦和我中间的餐椅上,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像一只发呆的狗,对谁也不理不睬。他只是消停片刻,积聚更多的精力。如果你碰碰他,他会晃一晃,像悬崖上摇摇欲坠的大石头。他可能滚下来,也可能只是那样摇晃。然后大石头裂成一朵花,可爱的笑容点亮了他的脸,他如梦初醒地说:“啊,看看坐在我旁边这些好人。你们太好啦!喂,萨尔,就像那天我跟阿敏[99]说的一样,喂,呃,啊,对了!”他站起来走到房间对面,向派对上两个公共汽车司机中的一个伸出了手。“你好啊。我叫狄恩·莫里亚蒂。是的,我记得你,记得很清楚。一切都还好吗?嗯,嗯。看这个蛋糕多可爱。我能吃一块吗?给我吃好吗?就一块?”埃德的哥哥说可以。“太棒了!人们太棒了!为了增添乐趣,在桌子上摆满了蛋糕和漂亮的东西。嗯,好吃啊,非常棒,太好吃了,咳咳,啊呸!”他站在房间中间左摇右晃,一边吃蛋糕一边敬畏地看着每个人。一切都让他惊奇,一切他看到的东西。人们三三两两在房间各处聊天,他说:“是的!好啊!”墙上一幅画让他定住了。他走过去,凑近了看,后退看,跳起来看,他想从各个高度和角度看。他脱掉T恤,大叫了一声:“操!”他不知道他正在给大家留下什么印象,也不在乎。现在大家看狄恩的时候,脸上开始闪耀着父母才有的慈爱。他终于变成了天使,我早就知道他会变成天使;但和所有天使一样,他仍然有狂躁愤怒的时候;那天夜里,我们结束派对,一大帮人闹哄哄跑去温莎酒吧,狄恩特别疯狂,又像魔鬼又像天使,最后醉得一塌糊涂。

温莎是淘金时代丹佛的大酒店,从许多方面来说都算得上是一处名胜,楼下的酒吧规模很大,里面的墙上还有一些弹孔,别忘了这里也曾是狄恩的家。他曾经和他父亲住在楼上的客房里。他可不是游客。他在这个酒吧喝酒的样子颇有他父亲从前的风范;他猛灌了许多啤酒、红酒和威士忌,像喝水一样。他的脸变红了,流汗了,他在吧台纵声咆哮,一些西部小混混和妹子们在跳舞,他跌跌撞撞走到舞池对面,想要弹钢琴;他伸手抱住那些流氓,在喧闹的音乐中和他们一起狂喊。在此期间,我们这帮人坐了两张大桌子,始终没分开。在座的有丹佛·多尔、罗伊·约翰逊和他老婆多萝西,一个怀俄明水牛镇的妹子,她是多萝西的朋友,斯坦,蒂姆·格雷,芭比,我,埃德·但克尔,汤姆·斯纳克,还有其他几个,一共十三人。多尔特别高兴,他搞了一个花生机,摆在桌子上,就放在他自己面前,不停投硬币进去,吃着花生。他建议我们都在明信片上写几句话,寄去纽约给卡洛·马克思。我们写了一些疯狂的东西。琴声悠悠回**在拉里默街的夜晚。“好玩吧?”多尔大声说。狄恩和我猛捶男厕所的门,想破门而入,但那扇门有一英寸厚。我捶得太用力,中指骨裂了,但直到第二天才发现。我们发疯似地喝酒。我们的桌子上同时摆着五十杯啤酒。大家绕着桌子走,拿起每个杯子喝一口。那些在峡谷市坐过牢的家伙也跟着我们兜圈抓起酒杯喝。酒吧外面的门廊上,那些年迈的淘金者坐在嘀嗒嘀嗒的老钟下面,趴在他们的拐杖上做梦。这种热闹的景象他们在美好的旧时光见得多了。我感觉天旋地转。到处都有人在举办派对,甚至连一个城堡里也有。我们开车去那个城堡,除了不知道跑去哪里的狄恩,其他人都去了;在城堡的大堂里,我们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边叫嚷。外面有一个游泳池和一些水帘洞。我终于找到了惊世大蛇即将从中破土而出的城堡。

然后到了下半夜,狄恩和我和斯坦·谢法德和蒂姆·格雷和埃德·但克尔和汤姆·斯纳克挤进一辆车,就我们几个继续去玩。我们去了老墨区,我们去了五角场,我们到处瞎混。斯坦·谢法德高兴得有点精神失常。他反复嚷着:“王八蛋!真他妈爽!”狄恩特别喜欢他。他重复斯坦说的每一句话,不停吐口水和擦掉脸上的汗。“萨尔,我们带上斯坦去墨西哥,路上一定很好玩!爽啊!”那是我们在神圣的丹佛的最后一晚,我们尽情放纵。最后我们回到地下室,点了蜡烛喝红酒,查丽蒂穿着睡衣,拿着手电筒,在楼上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这时候有个黑人跟我们在一起,他说他叫戈梅兹。他在五角场晃悠,样子特别潇洒。我们看见他的时候,汤姆·斯纳克喊了他:“喂,你是约翰尼吗?”

戈梅兹倒着走了几步,又从我们面前经过,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就是大家说的约翰尼吗?”

戈梅兹又倒退了几步。“这样看上去是不是更像他一点?因为我特别想模仿约翰尼,但就是做不到。”

“行啦,老兄,跟我们走吧!”狄恩嚷道,戈梅兹上了车,我们开走了。我们在地下室聊天,疯狂地压低嗓门,因为不想打扰到邻居。到了早上九点,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狄恩和谢法德,他们仍然像疯子一样说个没完。人们起来做早餐,听见地下有些奇怪的声音说着“对!对!”芭比做了丰盛的早餐。我们出发去墨西哥的时间到了。

狄恩把车开去最近的加油站,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那是一辆37年款的福特轿车,右门的铰链坏了,只能绑在门框上。右前座也坏了,你坐上去只能面朝破烂的车顶往后靠。“我们就像《阿敏和比尔》,”狄恩说,“一路磕磕碰碰开到墨西哥;路上要花好多天。”我看了地图:从这里到边境的拉雷多超过一千英里,大部分在得克萨斯境内,然后到墨西哥境内还有七百六十七英里,才到那座靠近裂开的地峡和瓦哈卡高原的大城市。我无法想象这趟旅程。它是所有旅程中最非凡的。不再是东边西边来回走,而是奔向神奇的南方。我们仿佛看见有一条路贯穿了整个西半球,一直通到火地群岛,我们从路的尽头飞进了其他热带地区,飞进了别的世界。“老兄,这回我们肯定能找到‘那个’!”狄恩信心满满地说。他拍了拍我的胳膊。“我们走着瞧。嚯嚯!嘻嘻!”

我陪谢法德去了结他在丹佛的事情,见到了他爷爷,站在家门口,一直念叨着:“斯坦……斯坦……斯坦。”

“阿公,怎么回事?”

“别走。”

“已经说定了,我现在就得走。你为什么非要那样?”老头子头发灰白,有一双杏色的大眼睛,和结实疯狂的脖子。

“斯坦,”他只是说,“别走。别让你的老阿公流泪。别又丢下我一个人。”看到这些我心都碎了。

“狄恩,”老头子对我说,“不要抢走我的斯坦。在他小时候,我常常带他去公园,告诉他天鹅是什么。后来他妹妹在那个池塘里淹死了。我不想你抢走我的孙子。”

“不,”斯坦说,“我们现在就走。再见。”他甩掉他爷爷的手。

他爷爷抓住他的胳膊。“斯坦,斯坦,斯坦,别走,别走,别走。”

我们低头逃走了,老头子仍然站在门口;那座小房子在丹佛街边,门上挂着珠子,门廊里塞满了家具。他白得像一张床单。他还在喊斯坦。他似乎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也不离开门口,而是站在那里,喃喃说着“斯坦”和“别走”,在我们后面紧张地眺望,直到我们从路口拐走。

“天哪,老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关系!”斯坦哽咽地说,“他总是那样。”

我们在银行见到斯坦的母亲,她正在取钱给斯坦。她是个可爱的妇女,头发白了,但打扮依旧非常年轻。她和她儿子站在银行的大理石地板上低声说话。斯坦穿着牛仔裤和牛仔夹克,确实很像一个要去墨西哥的人。他在丹佛的生活充满了柔情,却要追随火急火燎的狄恩远走高飞。狄恩从路口冒出头来,准时和我们碰头。谢法德太太坚持要给我们每个人买咖啡。

“照顾好我的斯坦,”她说,“在那个国家千万不要惹事。”

“我们会相互照顾的。”我说。斯坦和他母亲走在前面,我和疯狂的狄恩走在后面;他跟我说起东部和西部的厕所墙上刻的字。

“它们完全不同;在东部,人们刻上箴言妙语啦,低俗笑话啦,大家都懂的梗啦,或者屎一样的数字和画;在西部,他们只是写下自己的名字,雷德·奥哈拉,来自蒙大拿州悬崖镇,某年某月某日到此一游,或者一些特别严肃的话,比如说,埃德·但克尔,人们感到极其孤独的原因大同小异,过了密西西比河要剪头发。”我们前面确实有个孤独的家伙,因为谢法德的母亲是个慈爱的母亲,她不舍得儿子走,但又知道他非走不可。我知道他想逃离他爷爷。狄恩找不到他的父亲,我的父亲已经死了,斯坦想逃离他爷爷,我们三人还真是同病相怜。他在人来人往的第17街亲了亲他母亲,他母亲坐进出租车,向我们挥手道别。再见了,再见了。

我们在芭比家上了车,跟她说再见。蒂姆坐我们的车回他在城外的家。芭比那天很漂亮,她的长头发是金色的,像瑞典人,她的雀斑在阳光下闪耀。她看上去还是以前那个小妹妹。她眼睛里雾蒙蒙。她其实可以跟她哥去找我们——但她没去。再见了。再见了。

我们飞快地出发了。我们把蒂姆留在他家院子,就在城外的平原上,我扭头看着蒂姆·格雷在平原上渐渐远去。这奇怪的家伙在那里站了整整两分钟,目送我们离开,天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悲伤的念头。他变得越来越小,但仍然纹丝不动站着,一只手搭着晾衣绳,像一个船长;我转身想再看蒂姆·格雷几眼,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渐浓的离愁别绪,以及东边堪萨斯方向的天空,那片天空一直通往我的家乡亚特兰蒂斯。

现在我们让破车头指向南方,奔向科罗拉多罗克堡,太阳已经变红,西边山上的岩石看上去像11月黄昏中的布鲁克林啤酒厂。岩石高远的紫色暗影中,有个人在走啊走,但我们看不清;也许是我几年前在山里察觉到的那个白发老头。萨卡特卡·杰克[100]。但他没有靠近我,虽然可能一直跟在我身后。丹佛像盐城[101]一样在我们后面远去,城里的烟雾冉冉升起,渐渐飘散,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

[98]霍普上校(Major Hoople)是美国漫画《寄宿家庭》中的房东。

[99]阿敏是20世纪30年代美国一部极为流行的电影《阿敏和比尔》(Min and Bill)中的女主角,狄恩在这里用阿敏来指他的妻子卡米尔。

[100]萨卡特卡·杰克是作者凯鲁亚克给本书第一部第九章末尾提到的“得道的白发老头”取的名字。

[101]盐城是《圣经》中犹太人居住的地方,见《约书亚记》15:62。凯鲁亚克在暗示他们即将要去的墨西哥是异教徒的土地。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