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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0 03:09作者:周李立

父子这天的晚饭,是这套房子里头一回出现四菜一汤,堪称盛宴。既然四菜一汤和当年的营养晚餐的配置如出一辙,就不赘述。

其实志强但凡对儿子有丁点儿理解,也不会在这天选择如此雷同的晚饭。志强也许在做这几样菜的时候,还感觉到了往昔时光的不断重现。好在李唯一已经度过叛逆的年纪,他能确保和父亲在相安无事的平和气氛中进餐。如果这时有第三人在场,比如小雁,也断不会发觉他们咽下每一粒米饭的过程都有多么艰难。

“我买了一把切骨刀,”志强认为有必要让儿子知晓一些厨房常识,既然李唯一已经在火锅店工作这么长时间了——他一开始对儿子这份工作并不满意,但在见过儿子身穿深蓝咔叽布制服的帅气模样后,他满心欢喜——那么儿子知道些厨房常识没有任何坏处,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志强感觉得说点什么。

他接着说,“猪蹄这种,带骨头的,要专门的刀,不能用菜刀,菜刀的刀刃会起口子……”他压根没发现李唯一始终没正眼去瞧那一大碗黄豆炖猪蹄。这菜谱的精髓在于长个子,李唯一的身高就是对其营养搭配的有效性的活生生的证明。

“哦。”儿子懒洋洋地提着筷子,犹豫不决该对哪盘菜下手。每盘菜都像是他已经吃过一生的,吃过一生的菜还有必要再多来一筷子么?

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志强是看不见的,志强仍谨记并努力践行着“决不盯着儿子吃饭”的箴言。但他提出的切骨刀的话题很快就难以为继,他终究不是一名口若悬河的电工,他只是一名沉默的不称职的儿子、丈夫和父亲。

在他预感李唯一就快宣布这顿饭顺利告终之前,志强突然站起身,疾步走到厨房,他再出现在儿子面前时,手里拎着那把切骨刀。

切骨刀并不大,黑色橡胶的刀把,在他手心里弯曲着,贴合得很好。他留心让刀口对着自己,给儿子看刀背,说,“你看,你看,就是这一把,不干胶还有一点没撕掉,但是,这不碍事。”

李唯一望着他,从神情上,志强判断不出他是否听明白了。就像二十多年来父子的很多次对话一样,父亲搜肠刮肚,儿子神思出离。

李唯一的呆滞完全是因为他的脑筋正飞速运转着,他在想,什么人才会需要这样一把奇怪的刀呢?父亲为什么不厌其烦地说着这样一把看起来像是锻造不成功的匕首的刀呢?他能看见的刀背上,还有一道锻压的直线,想是作为花纹、用以装饰的,反正他想不出这道笔直的凹槽会有什么实际用途。但这道花纹除了彰显整把刀何其失败之外,并不能增添丝毫美感。

他认为我需要,李唯一想,他总是自认为我需要。

李唯一随后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他关上房门,戴上耳机,“四大天王”都在逐年老去,歌声中全是勉力挣扎的痛楚,所以他们的歌声也没能抚慰他此时的内心。

电脑屏幕亮起来,右下角的小头像踏实极了,没有任何动静——这是否意味着小安正在南下的火车上,才没工夫上网?李唯一之前从不知道东西南北,所有身在成都的人都不需要东西南北,因为他们有“上下左右”。李唯一学会分辨东西南北的本事完全是因为小安,他知道,北京在成都的东北方向;在北京,人们迈出每一步之前,都需要分辨东西南北。

他点开了小安的QQ空间,这是新玩意儿,可以看见好友发布的照片。互联网是一项伟大的发明,让李唯一不需发挥多少想象力,就能想见那座灰扑扑的北方城市的样子,如临其境。

他看见了小安,准确说,他看见的只是一张像素不够清晰的脸,照片四角露出模糊的背景。摄像头应该安在小安的左上方,小安的面部因此稍有变形,左额头因为靠近镜头,鼓了出来,但这不妨碍李唯一读出小安脸上的喜悦,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极少有人能够伪装出来或遮掩起来。他让光标在小安突兀的左额头上停留了一会儿,点开了下一张。

下一张仍是同样的角度,同样的背景,这张照片的背景依稀可见后面的铁质书架,书架上凌乱塞进去的洗漱用品和杂物——李唯一熟悉,这就是大学宿舍的配置了。两张照片的区别仅仅是,这一张照片上的人不是小安,而是,一个女人,或者,还年轻得称不上女人的女孩。年轻女孩的额头左边,被厚厚的刘海挡住了,这让她的面部即使在位于头顶左上方的摄像头的拍摄下,也没有比例失调。

她颇有心机,因为刘海,李唯一断定。

但他也是有心机的年轻人,因此他查看了照片拍摄时间,只相隔五秒!

他们在一起、在一间有洗漱用品和铁质书架,有带摄像头的电脑,可以上网的宿舍里!就像那一年,他自己和小安在成都的大学宿舍里一样地生活着。

这是一个自寻烦恼的发现。互联网让人们很容易去干这种庸人自扰的傻事。

李唯一回到**,躺成胎儿的姿势,此时他心如刀割。但比起小安和那个心机女孩共处一室这事实本身带给他的痛楚,更令他痛苦的却是,他千思百虑也不得其解,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未知的恐惧比已知的更难对付,就像黑夜比白天更令人煎熬。

黑夜早已降临,静谧的空气里仿佛藏着无数条隐形的阴冷潮湿的毛巾,捂得李唯一喘不过气来。

小安会被她给毁掉的,女人是麻烦的根源。李唯一只能为自己的忧心忡忡寻找到这个还算合理的解释。他难过是因为他只不过在为好朋友担忧,以及他可不能让小安重蹈李杰的覆辙。

要不要做点什么?不,他一定得做点什么。

他裹紧了被子,被子湿漉漉压在胸口似的。小安不会比自己更好受,他想,因为那女人也会沉甸甸地压上他,他们艰难的晃动只不过为了生个孩子,不然还会有什么别的用处么?他尽管早知道男人的身体内充满脓液,早知道如果不让脓液流出,就会长出满脸青春痘,他也想不通,这个过程明明男人自己就能完成,何必需要一个女人?何况他已经好几年没长过青春痘了,便再也没有感受过那些脓液的折磨。这些,都没人能给他答案了,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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