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北乡鹊始巢雉始雊
我想,光是到了应该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了。他母亲已经昏迷不醒,在垂危之际。她没有太多时间,也无法亲口告诉光,陈公河是他外公。虽然这一切,对光而言,可能已经不再重要。但是我希望光,能够回到陈氏家族,有精神的归宿。那毕竟是一个有几百年上千年文化承继的家族。还有,陈公河的地库,我希望并期待,有朝一日,我能有幸,和光一起,走进地库,穿越时空,走回民国、清朝、明朝,抵达宋朝,在南北朝的街巷,行走,读书,品茗。
我请林同志,把来龙去脉说与光听。光并不吃惊!他说内迁时(指1963年,蒋介石反攻大陆,沿海组织地富反坏右家庭迁往内地,便于监管)就知道了。他母亲完全靠娘家接济,才养大了几个孩子。
“知道陈公河吗?”林同志问。光狡黠地笑笑:“外公嘛!”
这家伙,原来一直都在装傻!
“地库和藏宝!你知道吧?”我迫不及待地问。
“没听过传说吗?满大街的人都知道。你们都知道了,我还能不知道?”
我恍然大悟!心想,吴隆光,你这是什么人啊!我们知道的,他早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他都知道!他还在装!
“你们没问过我啊!我也刚刚才听你们说起!”光又是狡黠地笑。
我看着林同志:“这就是你做的学术!关起门来搞研究,不知门外世界。我看,还是要打开门和世界沟通啊!”
光对宋本不感兴趣,对地库宝藏有兴趣。他知道那是钱,母亲治病、护理,都需要钱啊!
我有同感。人非圣贤,犹如我辈!
光,我只能敬你一杯浊酒而已!
小寒,初候,雁北乡,一岁之气,雁凡四候。如十二月雁北乡者,乃大雁,雁之父母也。正月候,雁北者,乃小雁,雁之子也。盖先行者其大,随后者其小也。二候,鹊始巢:鹊知气至,故为来岁之巢。三候,雉雊:雉鸣也。雉火畜,感于阳而后有声。
阿雅的嫁人与阿三的不归,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时期,但几乎没有人把它们联系在一起。阿雅的出嫁曾经闹得沸沸扬扬。在光德里,每一个贴身姿娘(丫环)的出嫁,都是一件大事,与嫁女儿差不多。礼数与人情,大户人家的脸面等等考虑都有,何况可以做贴身姿娘的,大多沾亲带故,是穷亲戚家的漂亮女孩,她们从很小就被带进家门,和本家女儿一起成长,多少也带有帮衬收养的意思。
母亲凌芳的两个婢女,一个做书童,一个负责起居,三个女孩,一起生活,不分彼此,形同姐妹。在家长和外人眼里,这里面多少会有尊卑。但在孩子那里,若没有大人们的挑唆故意,孩子之间倒不致有什么隔阂。
阿雅和我母亲凌芳,吃住起居,读书游玩,都在一起,形影不离。母亲去上海,去圣约翰,阿雅也跟着去。
大人要她出嫁,她最不习惯的是离开同伴凌芳。两个从小形影不离的女孩,在15岁时的分离,本该分离而难以分离的撕裂,是一种深刻的伤痛。
有一年,省城中医学院的马陈远,带了几个人,七拐八拐来到溪东,他们装成病人,直奔溪东中医馆,找陈方言诊病。这个马陈远,是光德里后人,从小出外,乡情已很淡薄。他和同僚想见识一下这位声名远播,却在民间蛰伏多年的老中医,看看他本事到底有多神,再设法邀请这位大神,到省城去开班,主持专治疑难杂症的中药研究所。
陈方言的医馆,在他家的祖屋,一座四点金。他早先在街上开中药铺,卖中药,偶尔给人看病。近些年,他搬回老屋,把老屋做成了医馆。
中药铺,在潮汕乡镇可谓星罗棋布,一个几万人的乡镇,有十间八间中药铺很平常。
中药铺一般都是家传的。一个医师两个学徒。医师也是老板,既坐台问诊,又负责称药。炉火纯青的药师,抓药时,三只手指,似兰花般夹托一把药秤,药秤一般都是象牙做的,小巧轻省。药师一手抓药,将药在秤盘上象征性地过一下,分量十分准确,几乎分毫不差。
大学徒也叫药童,跟着包药,包药是一门艺术。一张一尺见方的马粪纸,要把十几味中药包起,裹紧,不是易事。一折,一卷,按痕,斩齐,通包,插贴,联动。系列动作,整齐,快捷,包起十几帖药,在分秒之间。看似简单,工序却十分复杂,均在瞬间行云流水完成。单就包药这门功夫,没有一年半载,出不了师。
刚入行的小学徒,负责打杂。主要工作是切药煎药,这也是一门功夫。小学徒屈腿打坐一般,坐在铡刀前,手起刀落,用心切药。每一片,每一段或节,薄如蝉翼或厚如膏腴,都要分毫不差,且片片都要先落在掌心,由心检验查重,再滑落盘中。煎药就更讲究。药方写明:用千流水,两碗煎八分,或碗六煎七分。千流水就是山泉或江河流动之水,讲究的是活水、活性……没有干净的千流水了,只能把井水搅打上千遍,这样煎出来的药汤,才有真效。陈方言处方,特别强调的是千流水。他甚至放言,做不到千流水,不必求鄙人问诊。
陈方言85岁了。这一带,这个岁数的人,年轻时大多出过洋,至少也去过省城,在大世界里闯**过。说不定某个在街角蹲着,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的老头,曾经是个留美博士。他们那一代人,实在活得太精彩。若说人生辉煌,那真是大辉煌;说悲惨呢?也一定是大悲惨。在他们这一些人里,随便找几个人出来,细细考究,不是出身黄埔,就是圣约翰。
老人脾气很好,但是很执拗,话不说两遍。没有架子,但不好说话。主要问题是,他见过大世面、大人物,他说起事来,没商量,对一切都看不惯。
马陈远求医陈方言。先报上姓名。陈方言抬眼看了他一眼:何方人氏?
“田中央!”马陈远回答。
“光德里马!老四叔侄孙。”陈方言肯定地说。他鹰一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色。
不等马陈远回答,陈方言与他四目相逼:“不用看,无病!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马陈远一时语塞。这老先生料事如神!马陈远反而被问蒙了,他让老先生突如其来的叩问,乱了方寸。
“没事?那好,下一位!”陈方言很跩。
马陈远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站立,说道:“失礼失礼,老先生休怒,听我道来!”
“既然有话,待会儿说不迟。这几位客人诊完再说,先一边食茶,稍候片刻!”陈方言头也不抬,轻淡地说。继续为病人诊病。
对于马陈远来说,等候老先生的这个时辰,是最漫长的。老先生诊病,只切脉,望,闻,不问。最多看看舌苔,然后用毛笔写处方。那处方也就大徒弟能看懂。飞龙飞虎的,如一幅雅帖。
医馆外面,街上夜静人稀。医馆里华灯初上,天井正中,一张八仙桌,一张太师椅,坐着陈方言陈老先生,马陈远等围坐在条凳上。一杯清茶,别无其他。老先生的孤绝和清奇,是无处不在的。你很难想象,学堂高雅与乱世枭雄的血腥,曾经混合融通而成这个如今慈眉善目的老人。他曾经勇猛地年轻过,又如此沉静地渐渐老去。沉静到连说话都十分吝啬!他的经历,可能是一本耸人听闻的书。
马陈远说明了来意,沉默的气氛持续了好久。老人呷了一口茶,说:“真想听我说?那好,听好了。”
“中医的命是什么?大家以为中医的命,就是中医有悠久的历史,中医有文化的内涵,为中华民族的繁衍立了多少功,是不是?中医这不灭亡了吗?没有人信你中医药了,你中医药已经没有疗效了,全部西化了,你不亡等什么呢?
“其实,中医真正的命是什么呢,真正的命是你的疗效啊!当年我在北京溪华堂。那17年里走了15个,没有人能补上来啊,是吧?你们中医药大学的学生,你补不上来啊,到社会上去找,找不来已经去世的15个人的水平了,是不是?焦(树德)老一走,焦老是带了很多徒弟,四五个,但是呢,这些徒弟观念呢,都开始有西化的问题。所以,焦老一走,强直性脊柱炎,没有一个能治成焦老那么好的,治不了啦!这个病就算了,交代了,没人能治了,那你说怎么能成啊!
“到现在,正骨的,这些大夫祖传的好多东西,全丢了。你看原来我们那个刘秉坤的儿子刘宝崎在这行医的时候,我亲眼见的,患者几十年的尺桡骨分裂症,手都变形了。我在现场见刘老施治。他说,我给调整调整,检查检查,咔一下,一按一拧,就平了,几十年的毛病,瞬间给患者治好了,然后病家就可以用手按桌子了,那病人高兴得都跳起来了。
“一个中年女教师的颈椎全脱位,这个地方已经没有支撑了,最后拿八号铅丝托着,才能出气。她从山东一路走来,所有医院都不收了,谁敢收啊!都高位截瘫了,治不了啊。到这了,刘宝崎托着上头那个铅丝,我托着这个(脖子),然后手在她身后,在她脖子那,这手咔一抖,我听着,啊!我说这下坏了,弄一高位截瘫,吓死我了!结果,她后头那句话,唉,我脖子有劲儿了,上上了。
“谁行啊?这些东西呢,没有传人呢,失传啦!多可惜啊。你说这种情况,你到西医那怎么治啊?打钢板,弄钢钉,花多少万做大手术啊?弄不好就高位截瘫,还长不上啊。这个呢,从前到后一共花了不到三百块钱,还给她把所有的好药都用上了,能用的全用上了,这膏药那膏药,能用的全用上了,花了不到三百块钱,连诊费带药费。
“你想想,中医多神奇啊!这么好的东西,丢啦!为什么?政策。你们这些东西,全都不让人家行医啊,这限制那限制,没有学历,没有这个那个,不能给你发医师证,行医都是非法行医,你就别说再传承了再带徒弟了。民间那么多医生,一个《医师法》下来,一年,还成绩呢,报纸上登的,查处了12万,非法行医,一共你中医底下基层有多少啊?你一年查处了12万,你不是把基层中医灭完了么?
“现在一个乡一个乡的,没中医啊!樊(正伦)教授去原来他们那个插队,宁夏插队,回他们县里头,他这一晚上就光公社的干部、乡里的干部、县里的干部看病,看到晚上十二点多,为什么?没有中医啊!一个县都没有一个像样的中医,你这中医还怎么发展?没有人才了。”
陈方言逼视着马陈远,他的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逐一扫过。他接着说:“我真的没看出有中医的味道。”
年轻博士任从见到陈方言那一刻开始,就很不忿。老头子盛气凌人不说,还十分霸道。任从很瞧不起这些野路子医道。他忍不住回应:“中医有味道吗?”
陈方言看出这年轻人的情绪,小气量,不予理会。马陈远看出其中端倪,连忙大声说:“陈老,说说您在帝国大学和北京医馆的事吧,那才叫味道。”他很不高兴地看了任从一眼,丢人现眼!
“说没有人才,不对啊!全国有多少中医药大学,年年毕业多少学生?可我还要问,人才在哪里?名中医在哪里?
“你说中医那时候治非典,确实中医的效果非常好,就那几个隔离区,把我们这个药成车地拉走,然后在食堂熬,大锅地熬。不仅非典疑似全部没了,连原来有点咳嗽的都治好了。但是你说上非典前线,中医能上不能上?去了以后号号脉开个方子能解决不能解决?当然能解决。问题是,谁去啊?人呢?你总不能让七十多岁的去吧?没有人啊,中医不是不成啊?中医成!中医是一个很好的东西。但是,没有中医大夫了,所以很可惜。
“那时候,你说那时候治脑炎治什么,哪还有大夫。蒲辅周那时候,周恩来从故宫把犀角拿出来,让他们做药,治流行性脑炎,那是蒲辅周带的人,能解决问题,全国马上办班推广开。现在再出问题,谁办得了?人呢?没有人啊。现在还想,哪国总统出问题,派个大夫去,去了马上把他治好,人呢?没有人了!”
陈方言猛地站起来,又颓然坐下。
“现在,光是治生孩子,有几个会治啊?前几天,柴松岩老先生刚治好一个。在协和医院最高级的专家给查完了,告诉你,你根本不能生孩子,你看你妇科有这个病那个病,给人数了一大堆,人家最后没办法了,找柴老了。找柴老治,怀了孕,去西医院,说你这不成,这孩子不成,将来生出来一定有这个那个毛病,现在必须马上流产。人家没办法,回来找柴老,前几天生了一个健康的胖胖的大儿子。现在问题是,这样的大夫,你们还有吗?”
老先生说到激愤时,站了起来,在天井里踱圈,来支烟,抽两口,咳几声。马陈远听傻了,小声对同僚说:“老先生真性情!诸位大小都是个教授、博士,我只想说,教授算个屁!无地自容啊!我哪里敢说,请陈老先生去省城研究所,什么疑难杂症!我们才是疑难杂症,你们说,怎么治?”
任博士很为刚才失言懊丧。丢了大脸,又不知怎样弥补,有些尴尬。马陈远想转移话题,说些轻松的事。中医这个问题太乏味了,成天在中医的包围中,又似乎并不真知中医事。
第二天,马陈远托人给医馆送去一封信,不辞而别。其实,他此来还有另外一个目的,想向陈方言了解一些事情。不久前,他在整理父亲遗物时,看到一份密件,里面有马灿汉、马灿文、陈公河和陈方言的名字。这是一份有关藏书阁寄存物品的清单。这些物品大多为宋元明清大家的著述、画作、字帖。黄庭坚、董其昌、仇英、四王和珠山八友……还有部分状元、进士卷,等等。这份清单有十多页,计百余件,夹在孙中山的《建国大略》中。
马陈远的父亲,是我外祖父马灿汉的堂弟马灿文。这样看来,传说中陈公河的地下宝库,其建造是有一个周密计划的。他们共同预见了某种真实,而为着一个并不清晰的远方,保全了他们以为应当保全的东西,免被糟害。
马陈远一夜难眠,做出了违背初衷的决定。他不打算向陈方言询问什么!至少现在暂时不问。从陈方言直指他是光德里马时,他突然就明白了,其实陈方言对光德里,对陈公河,对这一件事,是了如指掌的。他本身就是陈氏同谋。他们之间,一定有一个共同的密约,即绝不泄密。这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人的操守和品格。时至今日,陈方言依然如此,他的整个做派,有太多沉潜的韵味,没有人能改变他们。如果他想立功求荣,他早就公开这些秘密了。
让这些不可再世的东西,永远地避开人世间的同流合污,永远的留存在地底,也许是对先人最大的尊敬。马陈远常常有问探寻真相的冲动,可是,直到陈方言谢世,自己也进入难以自理的老年之时,他再也想不起此事了。
多年之后,当马陈远舅舅的电话永无人接听时,我突然想起,他已过了八十岁了。当年,当他面对85岁的陈方言老先生时,他还未届60岁。其实,他和我母亲一样,都是过去时代的人,那是一个可以也必定让人看淡一切的古旧的年代,一个不会再来的年代。
李纯洁在西去的绿皮火车上。
李纯洁没有去坐飞机,新秀把他送到机场,就回去了。他在候机室坐了许久,听任喇叭里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直到飞机开走了几个小时,他才离开机场,去了火车站,坐上了绿皮火车。他倚窗而坐,手里是那张过时作废的机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从没想过要这么做,这个举动让他自己很吃惊。他略略算了一下,这张机票款是十大缸50斤装的潮汕咸菜的价值。至少是两千多人吃一餐的分量,是自己前前后后工作十天的成果。
他把机票撕成细片,再细,直至无法再撕,撒向窗外,像细雪飘远。他看见橙黄泛青的咸菜叶,在风中追逐着。
那年,他去南方,也是坐绿皮火车,没有目的地,只要向南,或向东就可以。站票,没有座位,很挤,但省了三分之二的钱,很合算。坐了三天三夜,他本想在梅州下,去看看叶剑英故居,坐过了,终点站是潮汕。这一路,原本计划在几个地方下,玩一玩,再往前,直到终点再说。但每个计划停留的车站,都让他错过了。
三天三夜里,先是往前想,想此后直到60岁退休的38年,该怎样过?建功立业?想不出头绪,一点可靠明晰的图景也没有出现。
几天前,他从广场出来,连学校都没回,一个人,独自出了城,走了百多里路,在保定才敢坐上往南的绿皮车。前途不明,去路难料。毕业证还是多年以后才托人补办的。
至于前途,怎么想都没有结果,他只好往回想,从6岁开始回忆,之后16年,少有快乐的事,全是贫瘠和饥饿。高兴的时候也有,有望穿一件好点的衣服,可以到扶贫办去挑,那里有城里人捐献,堆成山的旧衣服,随便挑。
到了平凉,他没有回村庄,他从村边小路往山里走去,走进一片灌木丛生的乱坟岗里,站在一字排列的五个坟堆前面。四块小碑是无字碑,孩子没有成年,不宜留名碑上。中间那块碑石稍大,刻着姐姐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日。
李纯洁分别在四座小碑前,各烧了书包和文具盒,在姐姐坟前,烧了一件红色羊毛衫,这是姐姐生前的愿望。他早早就买好了,一直想亲手送给她。
他唯一的姐姐,在前年,和四个孩子一起去世了,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
这个噩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新秀也不说。那时,他在潮汕,给老家村庄的村委会,汇去2万元,拜托他们料理后事。他没有留下地址。
那些日子,他每天都留意有关的消息,收集了一些报纸,反复阅读,读得滚瓜烂熟。读得最多的,是2016年9月10日中国网报道:《甘肃女子杀4子女后自杀对奶奶说:你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