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官场上,有人一旦有意回避你,你就千万别再硬找,就跟有人如果硬粘你你千万要留神一样。
官场上的往来是有很多信号的,每张脸都是风向标,都是官场晴阴的探测器。人家主动回避,要么是有难言之隐,不便见你,要么你有问题,他不能再见。
妥不妥协由不得朱天运。变局不仅仅是郭仲旭冲他们发难。
刘志坚一死,整个案件马上出现大回转。
也不知消息怎么传进去的,几天时间,所有涉案者都反了供。
首先是唐雪梅,第一时间就推翻了所有供述,声称自己是被逼,被诱供,并且说在审查中遭到了虐待,刘大状对她施虐,刑讯逼供不说,还企图玷污她。然后,就将所有问题推到了刘志坚身上,说她只是一名下级,上级领导要求她这么干,她能不从?你们哪个不是唯命是从?
她问得理直气壮,再问她具体事,她就说记不清了,钱都按刘志坚的指令打出去的,至于打出去做什么,让办案人员问刘厅长去。
跟着是叶富城、邵新梅和蔡永革等,口径几乎完全一致,就像有人写好供词,让他们照着读一样,无一例外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刘志坚身上。
最后是汤永康!
叶眉愁苦着脸跟朱天运汇报这些时,朱天运是平静的,没显出半点激动或愤懑。这时候再激动,就不是他朱天运了。
刘志坚车祸消息一证实,他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往死人身上推,这已不是什么新鲜手段,要不他们干吗让刘志坚死。
他冲叶眉说:“冷静点,甭激动,这是一堂必修课,你要好好从中学习。”
叶眉惊讶于他的平静,陌生地望着他说:“局势变成这样,难道您一点不愤怒?”
“愤怒?我为什么要愤怒?”朱天运反问叶眉。
他在感叹自己无力回天的同时,也感慨叶眉的不成熟。
官场斗争哪有那么容易啊,他二十一岁参加工作,从秘书干起,一路踏着泥泞,踩着荆棘,有时候还要踩地雷,沟沟坎坎走到今天,经历过的斗争形形色色,波诡云谲,有些事远比现在这事还离奇,还荒诞,早就练成了处事不惊、沉着应变的稳定心态。看见叶眉一惊三乍,不由得就替她担心。
叶眉意识到自己的错,脸一红,声音轻轻地道:“对不住,我不该在这个时候烦您。”
朱天运颇为同情地看了叶眉一眼,说:“现在要学会干工作,更要学会保护自己,该是收起你锋芒的时候了。”
“您是让我妥协?”叶眉越发惊诧地问。
朱天运释然一笑,说了句让叶眉喜出望外的话:“
世上不存在妥协,但必要的策略还是要讲。小叶啊,你还年轻,这些都是必经的,好好把握自己。送你一句话,只要你不放弃,就没人敢逼你缴械。我看过一部电视剧,那上面的台词很有意思,有个游击队长说,放下武器是为了更有力地拿起武器,暂时低头是为了永远昂首。”
叶眉不傻,这番话的意味太深,也太有感染力。
后面那两句绝不是游击队长说的,是朱天运换个方式讲了出来。官场上这种说话方式很普遍,明明是自己的意思,愣是要借别人的口讲出来。要不怎么说,官场上一大半是哑谜,剩下一小半,那才是江湖。
叶眉激动地望着朱天运,心里一时七上八下,不知说什么才能把最真实的心情表出来。朱天运走过来,长辈一样伸出手,拍拍她的肩:“没事,云遮住天的时候,我们就等雨过天晴吧。”
“知道了朱书记,谢谢您教诲。”
茹娟来了,约朱天运吃饭,朱天运本想推辞。在这个非常时期,他唯一能选择的就是闭门不出,电视上不见图像,报纸上不见名字,重大场合不出现影子。
这也是一种自保方式吧,无法还击的时候,你只能选择沉默选择自保,因为你也是人家打击的对象。
说不定哪一天,狂风恶浪就朝你袭过来。
茹娟说,她从广州带了一位朋友,很想认识朱天运。
朱天运最终还是被**了,广州来的朋友,茹娟是在暗示他啊。
他欣然应允。
地点选在离市区较远的一家酒店,档次不高,但饭菜很有特色。朱天运到那里时,是晚上七点二十。
海州的交通状况越来越差,一到上下班高峰期,车辆几乎变成了蜗牛。老百姓对此怨声载道,朱天运在多次会议上都强调,要下决心治理城市交通,要拿出切实有效的办法来“治堵”。强调归强调,这问题到现在也没解决,相反,堵塞现象越来越严重。
这又引起朱天运另一番思考,我们的干部整天都在喊忙,个个日理万机,忙得连回家的空都没有,好像真就在鞠躬尽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可他们到底在服什么务,为谁服务?
不知什么时候,官员们对工作的热情已成两边倒,重大项目工程建设,包括高铁、高速、
大型工业园区以及旧城改造等,个个争得头破血流,唯恐下手慢一点,工作就被别人抢走。
但那些关乎老百姓生存的普遍性问题,比如菜篮子米袋子,比如衣食住行等公共事宜,却你推我让,反应极为迟钝。
利益,利益才是驱动一切的杠杆。如果一道令下去,说把某条道扒了重建,你看他们积极不积极?
胡乱想着,朱天运来到了酒店。迎宾小姐满脸桃花,再三问先生几位啊?朱天运说,前面来了人,不记得哪个包房了。小姐很热情地帮他查单子,这时朱天运意外地看见了一个人,谢觉萍。尽管戴着墨镜,头也勾得很低,朱天运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他赶忙躲在一棵高高大大的假树后掩护自己,想看看跟谢觉萍在一起的是什么人。等了约莫五分钟,有人出来了,热情地迎着谢觉萍往楼上去。
朱天运被那两个人惊呆了。一前一后从楼上走下来的,竟然是市纪委书记赵朴和省纪委肖庆和!对了,有消息说,肖庆和马上要提拔为省纪委副书记了。
真是巧啊,你以为远离市区安静的地方,别人也认为安静。
结果,这里就演绎出另一场热闹来。朱天运既震惊于赵朴,又觉谢觉萍不可思议。真是无法把他们两人联系到一起啊。
他曾以为,经历过那样一场劫难,谢觉萍就会永远远离政治,远离是非,哪知……
败兴,真是败兴!朱天运一刻也不想在这里久留了,更甭提吃饭。匆匆出门,给茹娟发条短信,说换个地方吃吧,这地方的饭菜他吃不下。茹娟很惊讶地回过一条短信说,我都看见您影子了,怎么突然又消失?朱天运没做任何解释,顺手敲出一家酒店名,给茹娟回复过去,让她们往那边赶。
茹娟带来的男子姓李,叫李铁,广州公安局刑侦大队刑警。
茹娟说是她高中同学,朱天运看着不像。李铁很年轻,三十出头,非常精干,在朱天运看来他肯定是特警。
茹娟开门见山,说刘志坚案完全是个阴谋,从一开始有人就设计好了,然后一步步逼刘志坚往套子里钻。
朱天运佯装糊涂说:“不至于吧,又不是恐怖片。”
没想茹娟更较真地道:“比恐怖片还恐怖,他们为了洗清自己,真是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一句话触到朱天运痛处,朱天运不再阻拦,任由茹娟说下去。
朱天运原以为,茹娟只是个商人,精明能干,有投资头脑,虽说懂点政治,也能看出些门门道道,但绝不会精,不会看到深层。没想茹娟的话让他连连惊讶。茹娟说:“这盘棋有人在下,让骆建新出逃只是第一步,如果上面不全力追查,可能责任就让骆建新一人担了。
没想铭森书记和朱天运咬住不放,甚至有借骆建新案深挖硬挖的嫌疑。于是他们怕了,接连打出两张牌,一张是把责任强行推给孟怀安,然后迫使孟怀安外逃。”茹娟说,据她得到的消息,孟怀安的护照还有在国外藏身的地方都安排好了,路线一共安排了三条,这叫三重保险。
“那为什么不让刘志坚也走这条路,让他外逃不就得了,干吗非要让他死?”朱天运问。这个问题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内心里,他真希望那是一场没有人为因素也不带任何阴谋的车祸,这样接受起来至少心里轻松些。可……
“一开始他们就是按这个设计的,包括刘志坚的护照身份证等,都是跟骆建新一起办的,目的地也跟骆一样,当初甚至想让他跟骆一起外逃,又怕目标太大,逃不出去,最后才让骆先走,让刘再撑撑。”茹娟就像布局者,更像事件的导演,讲得头头是道。朱天运听得暗暗心痛。
是的,局。官场上所有的手段还有阴谋都是用局来展开,局是一切,一切是局。布局或破局,便是官场最大的较量。
“刘志坚本来可以安全出去,他们也没想赶尽杀绝,可是铭森书记安排了审计。”
“审计?”
“是,是审计迫使他们铤而走险。”
“你怎么知道?”朱天运真是对茹娟刮目相看了,看问题的角度还有破解谜团的能力,远在那些庸官之上。
听见朱天云问,茹娟有点发急,红脸道:“书记您是在怀疑我吧,千万别,这些绝不是我凭空想象出的,有证据啊。您想想,刘志坚早不逃晚不逃,为什么要等到省里专家组的审计结果快要出来时才逃?
答案只有一个,审计触到了雷区,查出重大罪证了。”
朱天运的脸一下白了!市里审计结果出来时,他曾找人了解过省里对住建厅的审计,当时是问审计厅一位官员,那位官员告诉他,很多事上面不让碰,不断有人打招呼下指令,但负责审计的专家组姚组长是个很有血性的女人,被人称为审计界的铁娘子,什么不让碰偏碰什么,哪怕天王老子打招呼她也不买账。
“迟早会出大事的,要么姚组长走人,要么建委整个班子翻船。
”那位官员当时非常邪乎地跟朱天运说。刘志坚出逃后,朱天运再次找这位官员,当时他就猜想刘志坚仓皇出逃可能跟审计有关,遗憾的是,这位官员再也不接电话,极力回避他了。
官场上,有人一旦有意回避你,你就千万别再硬找,就跟有人如果硬粘你你千万要留神一样。
官场上的往来是有很多信号的,每张脸都是风向标,都是官场晴阴的探测器。人家主动回避,要么是有难言之隐,不便见你,要么你有问题,他不能再见。为官多年,朱天运从来不干强人所难之事。可是,那个悬疑一直在他心里。现在听茹娟这么一说,他才知道自己当初的预感是正确的。
“车祸发生后,姚组长突然患病住院,审计组解散,所有的审计材料不翼而飞,专家组集体缄默。这一切,难道不能说明问题?”茹娟近乎在控诉了。朱天运长叹一声,他相信有人已把手伸到了各个角落,开始在四处灭火了。
可是相信有什么用呢,难道他有回天之术?
目前没有!
“吃饭!”他重重地冲茹娟和李铁说了声,然后粗野地扒拉起饭菜来。
叫李铁的刑警也给朱天运带来了秘密,事关几千里之外的那场车祸。李铁说,刘志坚乘坐的是广州一家贸易公司的车,开车的是那个姓温的女演员的表哥,刘志坚当时的身份是广州永信恒泰贸易集团董事长,他的名字不叫刘志坚,持的是一张名为柳宏信的假身份证。
温的身份是他助理兼私人秘书,也用了假身份证,名字是陈莺莺。车子快要驶上通往机场的高速路时,前面遭遇车祸,几名交警指挥着疏散交通。
当时堵在路上的车子有几十辆,刘志坚可能是紧张,怕被盘查,让司机绕道而行。司机犹豫着不肯,这时间就有警察朝这辆车走来,温也怕了,厉声让她表哥走便道。那地方正好有一便道,约莫五公里长。
车子七拐八拐,终于驶上便道,走了大概五分钟,一辆大卡迎面驶过来,只听得轰隆隆一阵巨响,大卡上面的货物落了下来,堵死了路。司机跳下车来,左看看右看看,慢条斯理不急不慌,后来竟坐在路边抽烟去了。登机时间眼看要到,刘志坚心里发慌,忍不住跳下去跟司机理论几声,司机说有种你帮我把货物装上啊。刘志坚骂司机不讲理,司机说讲个嘛理,我没揍你就是很讲理了。无奈之下,刘志坚又让车子往后倒,想回到原来公路上去。
温演员的表哥满脸不高兴,抱怨他们乱指挥,说这样的便道根本走不了车。正往后倒着,突听得一声巨响,从后面又驶来一辆大卡,毫不客气一头就顶到了小车上。
小车被弹出老远,撞到前面那辆大卡上又弹回来,在路面上打了几个转,后面大卡趁势而上,以千钧之力碾压过去……
一阵巨大的压抑后,李铁又告诉朱天运另一件事,刘志坚跟他老婆是分开逃的,兴许他提前预感到什么,没让老婆跟他走同一条线。车祸发生后,刘志坚老婆神秘失踪,到现在也没有消息。李铁说,按他掌握的情况,刘的老婆并没落到那些人手里,肯定是躲了起来。
“马上找到她!”朱天运下意识地发起了指令。
一连几天,朱天运都打不起精神,并不是接二连三的变局吓住了他,也不是受到来自某方的压力或威胁,而是他自己不给力。
说来奇怪,海东发生如此超强地震,朱天运这边却很平静。
一周里没人找过他,没人跟他通过电话,就连于洋这边,好像也突然沉默,不主动跟他联系了。有关骆建新一案,现在全变了味。按照郭仲旭要求,海州纪委开始“拨乱反正”,按照不扩大事态、不波及无辜、不制造混乱的“三不”原则,重新梳理案情。郭仲旭煞有介事地下了一道死命令,要求专案小组先从缉拿骆建新入手,通过各方途径,积极将骆建新引渡回来。
这等于是给骆建新案重新定了调,先缉拿人,再调查。
人不缉拿回来,所有调查工作全部停止。
朱天运黯然发出一声苦笑,谁都不能说郭仲旭有错,他才是抓主要矛盾呢,到哪里他这话都挑不出毛病,而且会让人精神振奋。相比之下,赵铭森真就有些乱搞,放着外逃贪官不往回引渡,愣是在内部制造一系列矛盾,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赵铭森跟骆建新有什么勾当,故意贻误时机,让骆建新逍遥法外。
而人家郭省长才是真正向贪官开刀,不让外逃贪官有藏身之地,不给贪官任何喘息的机会!
事实呢?但凡逃出去,能那么容易引渡回来?
去年从海东逃走的移动总经理,以及失踪的汤永丽现在连藏身地点都没找到。
人家这是玩另一种游戏啊,在遥遥无期的引渡中,让一切归于平静,再也掀不起恶浪,直到人们彻底淡忘!
什么是官场智慧,这才是。
这天刘大状突然闯了进来,气急败坏地说:“这活我不干了,干不了,书记你让我走人,现在我就申请退休。”
朱天运刚刚练完字,这段时间他突然又对书法产生的兴趣,将扔掉几年的笔重新提了起来。
“大状,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我这字写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刘大状看也没看就说,顺手拿起纸杯,接了一杯水,咣里咣当灌了下去,手一抹嘴,又放起了炮:“一夜间乌云遮顶,啥都变样了,我受不了,你让我退休,我回老家种地去。”
朱天运搁下毛笔,洗了把手,笑呵呵问:“你老家有地啊,多少?”
“几十亩呢,够我种!”刘大状大声道。
“不错,不错啊,没想到你还给自己留了一手,不想上班了,回家还有地种。我就亏大发了,就算退了休,也只能打打牌写写字,没你那么好的福气,我也好想种块地啊。”朱天运叹道。
“那有什么,我让你十亩,足够种。”刘大状还认真了。
“一言为定,可不许反悔。”
刘大状正想说不反悔,忽然意识到上了朱天运当,自己跑来说什么,怎么糊里糊涂说到种地上了?
“朱书记,你在逃避!”刘大状不满地说。
“逃避,我逃避什么?还是说种地,种地好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不说种地,我不上你的当,我是来告状的!”
“告什么状,你个大炮筒子,整天就知道告状。”
朱天运仍然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刘大状真是被他逗急了,再也不绕弯子,硬梗梗道:“他们把人都放走了,奶奶的,我这都瞎忙活了些什么?!”
“放走了?”朱天运脸色一暗,正经起来。
“是啊,全放走了,唐雪梅那娘们还扬言要告我,说我在调查期间对她性骚扰。我刘大炮会骚扰她?让她告吧,我看现在是越来越没希望了。”
刘大状一气发了不少牢骚,朱天运静静地听着,边听边端详刘大状。他发现自己还是做了一件漂亮事,发现了刘大状这个人,将来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把他安排到更合适的位子上!刘大状终于把火泄完了,一屁股坐下,像斗败了的公牛,呼呼喘着粗气。
朱天运拿起杯子,给刘大状接了水,递给他道:“
发完牢骚心里好受些了吧?”
刘大状接过杯子,突然很老实地说:“朱书记,对不住啊,我心里堵,没地方泄火。眼下这局面,我能理解,能理解啊。
可我就是管不住这躁脾气。”
朱天运眼里有了湿意,这是一个男人面对另一个男人无助的无奈。怅然片刻,他用很幽远的声音说:“大状,先请假去种段地吧,种地其实也很好。”又道,“在自己地里,想怎么种就怎么种,哪个敢来强迫!”
“我不去!”刘大状突然歪着脖子说,见朱天运睖睁,又进一步道,“陪也要陪他们玩下去,我就不信世界是斜的!”
4官场险恶,什么事都不足为怪,朱天运能接受得了。
他也适时地调整态度,将姿态放到最低。该弯腰时必须弯腰,该低头时尽量低头,低头弯腰死不了人。他清楚,柳长锋是逼着他学赵铭森,请病假去住院,彻底退出舞台。
人果然是一个个放了出来,不只唐雪梅,之前“双规”
或采取措施了的,都以各种理由放了出来。
奇怪的是汤永康并没出来,而且有消息说,郭仲旭已暗下指令,要有关方面限期将汤氏集团负责人汤永丽缉拿归案。
这有点让人看不懂。
不管怎样,海东是跟以前彻底不一样了。海州也未幸免,柳长锋甚至已经越过朱天运,四处行使特权,俨然是海州老大。以前那张假惺惺的笑脸再也不在了,换之以一张冷笑着的脸。不过见了朱天运还是打招呼,但称谓变了,以前是恭恭敬敬称书记,称老板,现在竟然开口称老朱,而且是在会上!
官场险恶,什么事都不足为怪,朱天运能接受得了。
他也适时地调整态度,将姿态放到最低。该弯腰时必须弯腰,该低头时尽量低头,低头弯腰死不了人。他清楚,柳长锋是逼着他学赵铭森,请病假去住院,彻底退出舞台。
他难遂其愿,仍然很讨嫌地出现在政治舞台上。
不过以前围绕着朱天运转的人,如今差不多都掉了头,没掉头的,也如履薄冰般在等待。
某个晚上,冯楠楠带着老公安伟来朱天运家,诉了半夜的苦。
说怎么也没想到,孟怀安还会回来,还能坦然自若地继续坐在一把手位子上。安伟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去建委呢,现在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冯楠楠也附和:“是啊姐夫,怎么能这样呢,不是说赵书记挺正义的吗,怎么变成缩头乌龟了?”朱天运黑了脸,缩头乌龟四个字狠狠咬噬了他的心。
尽管孟怀安回来的事实让他觉得无法再面对海州任何一个有正义感的官员,可他还是不想听到这四个字,更不想有人把这四个字送给铭森书记。
后来朱天运又想,现在是诉苦的时候吗?他忽然觉得,自己某些方面跟赵铭森一样失败。
安意林也放出来了,趾高气扬地又跟在柳长锋后面。
赵朴这样跟朱天运解释:“没办法啊书记,证据查不实,又不能无限期限制人家,只能先放出来。”
朱天运带着赞赏的口气道:“赵书记一向坚持原则,坚持原则没错的,什么时候都得有一批坚持原则的人吧?”
赵朴并没脸红,容易脸红的人在官场上是混不开的,赵朴现在算是被浪打醒的鱼,知道往哪边游,异常淡定地道:“多谢书记夸奖,不过原则这东西,看你怎么理解,我倒是觉得,有些东西坚持得太久很没劲,你说呢?”朱天运头次听到,赵朴把您改成了你,还用了反问语气。他想笑却笑不出来,硬压着劲儿道:“不错不错,今天我算是受教了。”
受教的还不止这些,跟赵朴谈过话第二天,叶眉急急忙忙来了,进门就说:“朱书记,出大事了。”
边上办公室闲得发慌的秘书孙晓伟听见老婆脚步声,也走了进来。朱天运扫了眼小两口,问叶眉:“又是什么大事,不会是冲我来了吧?”这话绝不是随便说出的,事实上从某个时候开始,朱天运就在等,他相信最终风暴会落到他这里,赵铭森那边不过是序幕。
叶眉说:“不是。”朱天运哦了一声,又问:“到底是啥事,干吗这么慌?”叶眉的声音很紧张,话几乎是从嗓子里跳出来的。她说,明泽秀查出问题了!
她是刚刚从省反贪局听到的内部消息,目前柳长锋还有赵朴正在向罗副省长汇报呢。
朱天运已经波澜不惊了,就算比这更狠的消息,照样能做到心静如水。这段日子他是在炼狱,人在一定时期,必须经历一场炼狱。对为官者来说,地狱比天堂更能磨砺人,逆境远比顺境让人坚强。见叶眉还在发急,朱天运批评道:“你急什么,有什么可慌的,明泽秀怎么了,如果真有问题,就应该查,都是党的干部,谁也不能特殊!”
一句话呛住了叶眉,叶眉扑闪着眼睛,看看朱天运又看看自己丈夫,委屈没地方发泄,最后还是乖乖低下了头。
朱天运又语重心长地说:“小叶啊,这样下去不行,你干这项工作,一定要懂得,这些都是机密,不能乱说,对谁也不行。另外,遇事要自己分析,自己判断,不要听风就是雨。”叶眉正眼巴巴地听着,朱天运突然收起话头道:“就这样,你们回去吧。最近都精神点,别整天丢了魂似的,让人笑话。”
朱天运这是在保护叶眉,怕叶眉太执著,更怕叶眉失衡,毕竟年轻,忍耐力有限啊。年轻容易犯错误,尤其爱犯急于冒进的错误。在官场,该进时一定要进,该退缩时必须全力退缩。当局面不利于你说话时,你的嘴巴必须牢牢紧闭,绝不能乱说一个字。因为这个时候,毁你只是一句话的事。但愿叶眉能尽快懂得这些。
两人走后,朱天运沉沉地坐下。怕啥来啥,真是人倒霉鬼吹灯,怎么又把明泽秀给牵扯了出来?柳长锋派人查明泽秀,他是知道的,也拐弯抹角提醒过明泽秀,意思是让她提防点,别成了靶子。当时明泽秀给他表态:“放心吧朱书记,我不怕。
就算有人硬要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也不怕。
我明泽秀经得起任何人查,让他们来查我好了,我等着。”
朱天运信了这话。他怎么能相信呢?
晚上,朱天运哪也没去,老老实实候在家中。
他料定家门会被敲响。不到八点,真的响起敲门声,朱天运打开门,就见明泽秀脸色灰暗地站在外面。
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是她丈夫。
明泽秀一进屋,就哭了起来,呜呜咽咽,流出一大片泪。
朱天运多少有些烦,这个时候他真不想看到眼泪。
他冲明泽秀丈夫说:“具体怎么回事,能讲就讲,不能讲,请二位回去吧。”
明泽秀的丈夫是大学教师,一个很本分也很稳重的知识分子,姓史,人称史教授。史教授坐在朱天运对面,很不自在,冲朱天运干笑了一会,挪了挪屁股说:“我们给朱书记添麻烦了,泽秀是做过一些不该做的事,按说这时候,我们不该找领导,不该给领导添麻烦。但泽秀一定要来,您看这,真是对不住书记您。”
“说吧,问题有多大?”朱天运将话头甩给明泽秀。
跟史教授这样的知识分子对话,他还是有些困难。
明泽秀这才启了口,一边抹泪一边断断续续把问题讲了出来。
还好,事情不是太大,但也绝不小,尤其这节骨眼上,再小的问题也可能成为大问题。
阎三平跟明泽秀送过礼,一次性送给明泽秀一百万人民币,是为了拿电子城这块地。明泽秀说,阎三平并不是送给她一人,高波还有常务副市长等都有,人手一份,算是份子礼。
“为什么要收?”朱天运貌似镇定地问。
“我哪敢收,朱书记,这些年我真是没收过礼的,这点我们家老史能作证。我们家到现在,还就一套房,还是老史他们学校分的,我……”
“为什么要收?”朱天运又重复一句,明泽秀才把话题回到这一百万上。“当时他只说是购物卡,装在一小信封里,根本没讲是钱,我见他们都拿了,面子上过不去,只好……”咬了咬嘴唇又道,“朱书记您也知道,大家一起共事,这种份子礼谁也不敢拒绝,怕伤了彼此的和气。”
这点朱天运承认,官场为官,永远不是你一个人是官,左边右边都是,有时候人家送礼是人手一份,你不拿,等于就是不让别人拿,如果你是一把手,这事能做。
问题明泽秀不是,高波等人拿了,明泽秀不拿,那她就立马成了另类。类似情况他自己也遇到过,有次陪铭森书记吃饭,请外商,饭后外商拿出一大堆礼品来,说是小意思,就当拜个门,留个纪念。铭森书记马上推辞道:“使不得的,这是让我们集体犯错误,不能要。”外商嘻嘻哈哈,还示意随行的两位美女用美人计,连拉带拽要往铭森书记口袋里揣。铭森书记迫于无奈,笑说:“那就给天运他们吧,我家里不缺这些。”这话很有暗示性,一来不是拒绝,二来是默许朱天运他们可以拿。
但朱天运从话中立马听出另一层,铭森书记是愿意跟这位外商做朋友的,这就是说,他们不能拒绝。结果,朱天运第一个带头,说:“好,宁可我犯错误,也不能让我们书记犯,礼物我收下,明天我请客,也给诸位送一份我们海州的特产,礼尚往来嘛。”
那次朱天运收了两份,铭森书记那份他必须代收。
回去之后才发现,所谓的见面礼,贵得令人咂舌,人手一块劳力士,外加一条宝石项链,还有一把车钥匙……而朱天运分明感觉到,给铭森书记的那份,还多出些什么。
这种集体性被胁迫,也是官场中一种无奈。
“拿回去呢,你就没发现它是银行卡?”朱天运又问。
“第二天就发现了。”明泽秀低下了头。
“那你……”朱天运没把话全部问出来,毕竟明泽秀是女人,多少要留点面子的。
明泽秀嘴唇咬了好久,才像蚊子似的道:“我没办法,这么一大笔钱,我真不知道交哪里。”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交?!”朱天运忽然加重了语气。
其实问这话时,他已清楚,明泽秀是动了心,不动心真是不可能啊,一百万,就算在他朱天运这里,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何况明泽秀这级别的领导。
清官只是没遇到机会,你不在重要位子上,没人给你进贡,你才能清白。人可以不为五斗米折腰,因为不值,如果是五十斗五百斗,或者五斗金呢,折不折腰?清与贪,原本界限就不明确,要每个人都斩断贪欲,难啊。
况且明泽秀经济上并不富裕,这点朱天运很清楚。
钱是有很多用处的,有时候像明泽秀朱天运他们,贪钱还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去年有个官员出事了,被判入狱后做了场报告,想借他的腐败教育其他干部,没想这位官员说:“我也不想贪啊,难道我不知道贪的后果?
可不贪行吗?我不贪,拿什么往上送,单是逢年过节拜门子,就得很大一笔,就算把我全家工资都拿出来,也拜不了几家。
我不是贪,我是打工,提心吊胆从他们手里拿几个,然后又一一送出去,等于是零存整取。”
那场报告会中途强行停了,负责人还受了罚,但这些话,却狠狠地砸了不少人的心。
是,有几个是为自己贪?难怪民间现在说,做官是一门大生意,先投资再收取回报,利润大小取决于官位大小。
做好了一本万利,做不好,你就哭去吧。
朱天运就听说贷款跑官的事,有个副乡长贷了三十万,想跑乡长,结果跑来跑去,最后只得到乡人大主席的位子。
有怨言,但又不能说,更不能跑去讨要那些款,人家给你提官了呀,人大主席是正科,比副乡长高一级别呢。
但这实实在在又是个闹剧,一家人哭得那个凄惶哟,当个人大主席能收回这么多投资?
当大家都把做官当生意来做时,这个官,难道还不变味?
朱天运最终还是原谅了明泽秀,不原谅还能咋,这时候批评或发火已经太晚了。况且这是在家里,而不是在主席台上。
“你自己怎么打算?”他问明泽秀,心里已经在替她想办法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想交纪委,可一交,又把高书记他们牵连了。实在不行,我就交到市纪委赵书记这里吧。朱书记,现在还来得及不?”
朱天运哭笑不得。这个时候,明泽秀居然还能想到交款,而且要交到赵朴手里。这样迟钝的人,怎么能担起重任?
他起身,来回踱步。不管怎么,明泽秀这问题得解决。
为这件事毁掉,不值,而且明泽秀现在是在替人受过。
替人受过啊——
朱天运脑子里蓦地冒出一个人来,一家慈善机构的负责人,朱天运有时拿了些钱,心里不安,就悄悄送到那边去。
时间久了,跟这人就成了朋友。他打趣说,就当自己是以特殊方式搞慈善吧,不求无罪,但求心安。
“朱书记,救救我吧,我真不想给您惹麻烦的,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明泽秀哭了起来。
她老公也说:“朱书记,泽秀这些年还是吃了苦的,我一再劝她下来,她不适合官场,做不了这个官。可她不听,说是只要你朱书记干一天,她就跟随一天……”
“算了,你们都别讲了!”朱天运狠狠打断史教授,并不是感觉史教授在威胁,而是在生自己的气。自己身边,啥时候能多些敢作敢为也善于为能为出精彩结果的人呢?
这晚,朱天运给了明泽秀一个电话,让她明早一早去找一个人,并把钱给他。其他事不用操心,对方会替他办好。
只是强调一点,调查当中,你必须实事求是承认收了钱,第一不能牵扯出别人,尤其高波。第二要向调查组申明,第二天就将钱交到了慈善机构,说你只能这么做。
“这样,能行吗?”明泽秀仍然心虚地问。
“不行你就进监狱!”朱天运恶狠狠臭了一句。
明泽秀这边是虚惊一场,幸亏朱天运出了这计,调查组是查出了受贿事实,但没查到赃款,明泽秀自己也如实供述了受贿过程,只说当时阎总送给她一张购物卡,并不知是钱,第二天正好去这家慈善机构检查工作,顺手就将卡捐了出去,让他们给孤寡老人买点礼品。明泽秀还算是聪明之人,始终没说那是张特殊的银行卡,更没承认自己查过卡上有多少钱。
真正救了明泽秀的,居然是阎三平。调查组很快找阎三平落实,阎三平听了非常纳闷,说啥时的事啊,我咋不记得?
调查组就按举报信上提供的时间地点提醒他,阎三平听了哈哈大笑:“我一年到晚都在请客送礼,送出的卡有成千上万张,我哪记得那么详细。”
“你真没向明泽秀区长行过贿?”调查人员不满了,感觉阎三平不配合实在没有理由,应该多说出几项嘛。
“行过啊,我给好多人都行过,不行贿我能干到今天?
你不行贿干干给我看。”又问,“
要是我把行过贿的人名单都提供出来,我能拉出上万个来,你信不?”阎三平完全一副地痞相,一点不拿调查当回事。
事情汇报上去,柳长锋气得骂娘,大声痛斥:“流氓,他就个流氓、无赖!”骂完,又泄气道,“既然这件核不实,就从别的渠道找,我就不信堂堂区长没一点受贿事实!”
可再查下去,还真没查出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