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天又是中国春节的日子了。
林芬刚到法国的那阵子,在华人社会中,过春节的气氛并不是怎样的浓厚。一般是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在家里聚在一起吃个年夜饭,或亲朋好友在一起喝喝酒。第二天又照常的该干什么的还干什么,一年一度的春节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后来,得益于中国在国际上的影响力不断提高,得益于巴黎华人社会的日益兴旺,法国各界人士对中国文化与传统习俗也越来越感兴趣。因此,在巴黎过春节的热闹劲头也一年胜过一年。不但舞狮舞龙舞上了巴黎街头;有一年,更在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举行了盛大的、以华侨华人为主体的春节彩装大游行,吸引了几十万当地居民前来观看。这在法国的历史上是史无前例的,就是在整个欧洲也是独一无二的。突显了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与影响力。通过这次活动,也大大提高了华侨华人在法国当地社会的知名度。侨领们在实践中受到启发,都认同这样一个道理:通过不同国家与民族相互的文化交流,是促进世界各民族之间增进了解与理解的一种好方式。
今年的春节期间,巴黎的侨界又会举行什么样的活动呢,不少人,包括一些法国人,都在期待着。
巴黎的冬天,天总是阴阴的,难得见得到太阳。
今天是星期天,也是林芬外卖店的休息日。林芬尽情地睡了一个懒觉,一星期积下来的疲劳一扫而光。打开窗帘,一束阳光照射了进来,虽有点刺眼,但同时也带进了一缕温暖。
林芬的精神大好。她想,有些日子没有与张莉和陈美英相聚了,今天天气难得这样好,何不叫姐妹来聚一聚?想到这里,她马上分别给张莉与陈美英打了电话,讲了她的建议,马上得到了她们的响应。说好她们中午十二点先到林芬这里集合,再商量到什么地方消磨这一天的难得好时光。
张莉先到。一段时间没有见面,往日活泼健谈、做事风风火火的张莉,现在变得面容憔悴、精神萎靡。推门进来后,没有说话,一屁股就坐在了椅子上。林芬听熟人说起过,张莉与徐海涛分手后,因为迷恋于赌博不能自拔,输得欠了一屁股债,还借了为数额不少的高利贷。一段时间里,天天有人上门来追债。没有办法,她只好先后将餐馆和住房都卖了还债,自己只好重新租了一个单间公寓栖身。
听到这个消息后,林芬曾经给张莉打过电话,说如果暂时住所有困难,可到她这里来住。但林芬的好意被张莉拒绝了。也可能张莉后悔当初没有听林芬的劝告,才落得今天的悲惨下场,不好意思再来打扰她。对此,林芬真的从心底里对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所以,后来也就没有再主动给她打电话了。
不一会,陈美英也来了。与张莉相比,陈美英的气色好多了,人也比过去丰润、光泽多了,脸上洋溢着只有生活在幸福之中才有的一股喜气。
三人互相拥抱后,都坐了下来。林芬建议说:“中午就在我这里吃吧,菜都是现成的。在这里也好谈话,没有人打扰我们。吃好饭后,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再找个地方去转转,你俩的意见怎么样?”陈美英连忙说这样安排好,张莉没有表示什么意见,只是点了点头。林芬就去拿出一碟花生米,又开了一瓶红酒和一瓶矿泉水,叫她们先喝点,她自己去厨房准备一下,马上就可以开饭。
简单的几样菜端出来后,姐妹三人就围着桌子,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由于各忙各的,她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像今天一样,轻松地在一起相聚了。林芬首先举杯说:“春节马上要到了,我们姐妹难得聚在一起,咱们先过个年吧。”说完,她与陈美英、张莉一一碰了一下杯,将杯里的酒一口喝光了。见她这样,陈美英与张莉也都将杯中的酒干了。
林芬重新又将各人面前的酒杯斟上了酒。林芬问陈美英:“你最近都忙些什么?几次给你打电话,讲不了几句话,总是匆匆地收线,好像很忙的样子。”“是很忙啊。与往年一样,今年春节期间,巴黎十三区又要举办春节彩装游行,规模比过去都大。这次整个活动轮到高荣他们的会主办,其他侨团协办,得到了巴黎十三区区政府的大力支持。高荣叫我帮忙做各项联系工作,真是有做不完的事。”陈美英回答说。虽然她口里在喊忙,但听得出来,话语里透着快乐与兴奋。
接着,陈美英一口气将今年巴黎春节期间要举办的各种活动叙说了一遍。她说得眉飞色舞,但看张莉与林芬她们两个好像对这个话题并不是很感兴趣,她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林芬心里知道,现在的陈美英可说是事业、爱情两得意。她帮高荣管理着一家餐馆,做得很顺手,等于是半个老板;与高荣的关系虽然还处在“地下”状态,但他们相处得很融洽、緾绵,陈美英似乎也很满足这样的生活。
忽然,陈美英似乎想起了一件事,对她俩说:“差点忘记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已经将我女儿与我的母亲办理好了来法国的手续,过了春节就能来了。”这对陈美英来说,当然是一件大好事,女儿得以回到自己身边,母亲来后,又可顺便照顾她的女儿,不用她自己分心,真是一举两得。陈美英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难怪她如此欢喜。林芬和张莉都为陈美英多年的心愿得以实现而高兴,同时举杯向她祝贺。
此时,林芬的心情也不错。虽然至今她还是独身一人,但自从认识了侯勇后,她的生活情趣有了很大的改变。平时忙于做生意,空闲时,或参加侨社的一些活动,或拿起相机四处奔跑,领略不同的自然景色与秀丽风光,然后都装入她的相册。她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同样充实与满足。
只有张莉,她在巴黎的这十多年的生活,可说是一部生活的悲喜剧。当初她花了八万多元人民币,通过“蛇头”,搞了个到阿尔巴尼亚的签证,到巴黎机场溜了出来,就留在了巴黎。开始时,只能做“黑人”,打“黑工”,这样挨了一年多两年,才办下了临时居留证。后来,与徐海涛一起,两人共同拼搏,开创了自己的一份事业。想不到“天有不测风云”,事业发展了,她与徐海涛的婚姻却触礁了。这几年在经历了风风雨雨后,从原来的“阔太太”又变回一无所有的单身女人。这无从怨天怨地,只怨她自己不幸迷上了赌博,败光了家产,才落得如此下场。但生活总还要过下去,今后的路怎样走?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吃好饭后,陈美英提议说,今天天气难得这样好,又有太阳。不用跑远,就到巴黎的塞纳河边走走吧。她说:“今天是星期天,塞纳河河边的车道都临时封闭了,专供行人散步和骑自行车。我们就去那里散散步吧。”
可能是冬天,来塞纳河边游玩或散步的人并不多,大多是一对对年青的伴侣,手挽着手嬉笑着走过。有爱情的滋润,他们是不怕寒冷的。河边的汽车道今天特别封闭,专供自行车行走,所以一队接一队的自行车不断地从身边驶过。
塞纳河河水在无声地流淌着,既没有吟唱,也没有喧哗。就像林芬、陈美英和张莉三姐妹此时的心情一样,显得有点沉重而压抑。三人分别来巴黎都十多年了,人生的路途也差不多走过了一半。如果没有中国的改革开放政策,她们三人可能还在中国的不知哪一个角落,像大多数中国人一样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命运既然把她们带到了法兰西这块土地上,那就必须要适应它,熟悉它,立足,生存,求发展。
林芬望着远处巴黎圣母院高高耸立的塔尖,轻声地说:“每天来自世界不同地方的人们,到了巴黎,都要来瞻仰圣母院。我想他们不单纯只是为了观赏,他们也是想来这里汲取心灵上的力量。这一点,是我到了巴黎后才深切体会得到的。每个人的人生道路各不相同,但不管是富的、穷的,都有各自的烦恼与无奈。有时,光靠自己的力量是无法解决的。他(她)在自己心理无法解脱的情况下,需要有一种精神力量来支撑。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信奉天主教、基督教和佛教的原因。现在,法国大巴黎地区大大小有几十个华人教会和华人寺庙,就是适应这种需要应运而生。我不是虔诚的教徒,但是在异国他乡讨生活,在我最闷苦,最感到无助,又无人可以诉说的时候,有时也到教堂去坐一坐,就这样安静地坐一会,心灵似乎就会得到一点安宁。不知你们有否同感?”
讲到这个话题,张莉接过话头说:“你讲得很有道理。我无奈卖了餐馆,卖了房子后,才算还清了债务。但这样一来,我再次回到刚来法国时一样,又变成一无所有了。在极度悲伤的日子里,一度曾萌生过自杀的念头,想一了百了。在我走不出魔圈的时候,一位邻居大嬸,她是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为人善良、热心。她在知道我这些年在法国的经历后,不厌其烦地来劝导我,并多次星期天带我一起去了巴黎华侨教会。那里的姐妹们关心我,劝解我,与我谈心,让我的心慢慢安静了下来。她们热情、耐心的帮助,温暖了我的心,让我认识到,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我自己心中的魔鬼在作怪,迷失了人生的方向。说老实话,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关键是人要活得有意义,有人生价值,有益于社会。我想,当年双手空空来到法国,也能立下脚跟,与徐海涛一起创出过一番事业。后来我与徐海涛以分手收场,至今我也不明白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对谁错。不过,时至今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也没有意义了。我也想通了,我没有必要恨他,不管怎么说,我们毕竟有过一段共同相处的幸福生活。我还是希望他今后的人生之路顺利、美满。现在我虽然什么都没有了,但人还不算太老,我想还是要振作起来,重新起步。”
听了张莉的这番话,林芬走过去紧紧握住了张莉的双手,含泪对她说:“阿莉,知错能改,什么时候都不晚。人的一生中,一次、二次的失败,是平常事。你还年轻,只要自己有信心,振作起来,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那么多温州人、青田人来到法国、欧洲,谁不是白手起家的?谁又是创业一次就成功的?我们姐妹那么多年,今后你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我们一定尽力而为。你要有信心一切从头再来,实现第二次创业。”张莉听后,止不住泪流满面。她哽咽着说:“谢谢,我会永远记得你们的姐妹情意,记得你们对我的好。我已下定决心,与过去一刀两断,一定痛改前非,从头开始。请你们相信我。”
在寒风中,三姐妹也顾不得从旁边不时走过的人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哗哗跌落,淋湿了她们胸前一大片衣襟。
陈美英问张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与高荣讲一下,到我们的餐馆来做事吧。我们那里正需要一位餐厅领班,你来后,协助我一起打理餐厅,我也可以轻松一点。”林芬也赞成张莉先到“汉宫大酒楼”去工作,这样她们俩也可互相照应,平时也有个伴。与陈美英在一起工作,工余结伴同行,对张莉彻底戒除赌瘾也会有好处。张莉听后也有点心动,她说要回去跟现在的老板说一下,再答复陈美英。
林芬今天心里着实高兴,无须别人问,就主动地告诉姐妹俩:最近侯勇一直追求着她,要她答应嫁给他,并保证,只要她愿意,他就与前妻正式办理离婚手续,与她结婚。如果她还没有想好,也没有关系,他会一直等着她。并说了,两人相爱、两情相悦是最重要的,结婚不结婚,只不过是个形式罢了。
陈美英听了,马上表示:“我同意这个观点。”林芬就问:“那你呢,你的事情怎么样了?”“我没有考虑那么多。‘有女万事足’,我已有了一个女儿,就有了生活的希望。我也是结过婚的人,再结不结婚,对我来说不再重要。关键的是,有一个心仪的男人,我爱他,他也爱我就行了,我不要求别的。我也不想拆散人家的家庭,为了自己的幸福而去拆散别人的家庭,这是不道德的。我今后的人生目标是事业,事业,还是事业。希望在还没有老得走不动之前,一定要做一份自己的事业出来。”
陈美英还向姐妹俩透露了自己今后的打算:她对中餐馆这一行的运作,已了如指掌,这么多年下来,也积蓄了一些资金。有了合适的机会,她也想先开一家中餐馆,将中西美食融合起来,推出既适合中国人也适合法国人的新菜式,走出一条新路来。现在,巴黎的中餐馆、日本餐馆开得已经够多的了,有点呈饱和的状态,“竞争激烈,生意难做”,是业内人普遍的叹息。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创新,也就难有发展。所以,这段时间里,陈美英一直在动这种方面的脑筋。她说,等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后,最后还是想回中国去发展,那里有广阔的天地,那里才是她永久的家……
陈美英抬头望着天边的太阳,好像对姐妹俩,也好像对太阳,幽幽地诉说着自己心中的计划。
冬季的白天时间短,还不到下午六点,天就开始暗下来了。
林芬提议,在外面站久了,寒气袭人,感觉有点冷了,不如找家咖啡馆,先喝杯咖啡暖暖身。要等到七点钟餐馆开始营业后,再找一家有特色的法国餐馆,共进晚餐。
陈美英和张莉都一致同意林芬的安排,今晚对她们三姐妹来说,是一次具有特殊意义的晚餐。
就算提前欢度中国春节吧,一定要开开心心地痛饮一杯,一起告别旧年,迎接新年,为三姐妹在异国他乡走向新的生活,为寻找未来的幸福,再度出发。
2012年10月15日 完成初稿
2015年4月15日 修改于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