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汛期又要到了,新昌镇的全体国家干部都严阵以待地按照镇防汛指挥部的安排,固守在自己的责任岗位上,他们同村干部一道,昼夜巡逻在水库、渠道、河堤上。这是一件非常敏感的工作,谁负责的地方一旦出事,他的饭碗就砸了。
一天夜里,老天下起了倾盆大雨,一会儿又刮起了大风,这时正是全体镇干部紧张工作的重要时刻,镇政府内因此只有办公室里留有两个值班人员守护着电话机。按照规定,象这样的时候,值班员也不能睡觉,要通宵达旦地守候着,及时收集各个值班点的险情上报,调动人力物力抢险,还要向上级防讯部门报告险情等等。
突然,镇政府后院一声巨响,接着噼噼啪啪地连续响了起来,郭主任连忙拿着电筒照了一照,然后大惊曰:“大事不好,后面的一幢房子倒了。”秘书田甜跟着也跑了出来观看,说:“怎么都倒了,还不知伤着人没有。”
郭主任说:“人肯定没伤着,幸好都下乡防洪去了,但是住那幢房子的人,现在是一无所有了。走!赶快向领导汇报,并和同事们取得联系。”
新昌镇政府的住房条件,在全县各乡镇中是最差的一个,在镇直机关中也属下等。前面是一幢简易楼房是由一个农民工匠承包建造的;旁边是厨房,被油烟熏得漆黑;后面是一个大集体年代搭建的工棚,又矮又不通风;右边有几间是人员过剩时,为缓解住房压力而临时修建的房子。故镇直机关单位里的一个负责人,与镇干部交谈时笑称道,镇政府的房屋不是住活人的,是住死人的屋,外面的一幢楼房象“灵屋”,旁边的厨房象“棺材屋”,后面的工棚象“秋基屋”,右边的几间象“停尸屋”。说得镇干部都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这些危房其实是多年就已变了形的,镇政府一直拿不出钱来改建,每每总是简单地维护一下而已。如今遇上这等大雨,倒塌便是自然之事。雷早春见到这等天灾,急得不知所措。眼看同事们一个个无家可归的样子,心情十分沉重和低落。
李家成向雷早春进言:“把它做起来,不破不立,唐山大地震时,国家也是困难时期,它现在不是一座现代化的大城市吗?”
雷早春想:把它盖起来,当然是一件好事,恢复灾情既是一项政绩,也是一件凝集人心的亮点工程。是啊,应该把它盖起来。但是,一个最大的难题困绕着他,钱从何来!雷早春反复权衡,认为还是要集大家的智慧。
在镇“四大家”班子成员联席会上,同志们的意见是,一不做,二不休,要做就盖一幢象样的楼房,把镇政府的住房问题一次性地解决到位。大家要求雷早春可以动用一切措施筹集资金,债务归镇政府集体负责,责任由大家承担。
有关筹资的方法,大家讨论了许久,纷纷发言献计献策,真是五花八门,各种办法几乎都提到了。最后还是雷早春设计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首先要向上报灾,向县政府申请扶持一点;再由镇干部私人借款集资一点;镇政府内没有礼堂,年年开大会向邻近的村委会借屋开,各村都有意见,镇人大会上还有人大代表提过议案,如今可以表示答复代表的请求,把楼房的底层或顶层设计为礼堂,以此为由向全镇群众集资一点。这样东一点、西一点的,问题就解决了。
大家认为雷早春的意见是切实可行的,遂一致举手表决,并顺利通过了上述方案。接着雷早春将在坐的分成若干个小组,有施工设计组、集资领导组、工程发包组、财务保障组等等。
根据几个小组的运作情况来看,最难的要数集资领导小组,雷早春为了保障基建工程的顺利发包而亲自挂帅,他带领一队人马披坚执锐,游说各村,在几天之内,基本上有一半的村完成了集资任务。
这时到上面争取扶持的部分,县领导也表了硬态,答应一定拨付,但是只能是年终结算,暂时县政府财政也是周转不开,不过说话算数。镇政府内干部的集资均已到位,眼看各方面的资金已有一个眉目了,雷早春便决定开始发包。这次承包,大家要求要按照国家法律规定的有关办法进行招标,一定要按程序办事,增加透明度,避免循私舞弊、弄虚作假而影响工程质量,再不能象过去一样,把它办成“豆腐渣”工程,让国家财产和人民群众及大家的血汗钱造成损失。
雷早春采纳了大家的意见,亲自去县城聘请了县城建局招标公司的工作人员,专门为此依法招标。招标这天,县内县外的一些资深建筑企业都汇集到新昌。招标工作顺利进行,结果由本县第一建筑公司中标。
镇政府与承包方在合同上签字之后,县建筑公司迅速投入人员施工。雷早春便一个劲地到下欠集资任务的村做工作,督促催收。
一天,义川县政府减轻农民负担办公室的汪主任来到了新昌镇,他向雷早春出示了一封信件,信是一封匿名信,署名自称是“全镇群众”。里面的内容是反映政府加重农民负担,向农民集资修建镇政府住宅大楼,贪大求洋,好大喜功的语句。
县“减负办”汪主任经与镇内几位副书记反复分析,认为这封信是一封匿名信,原则上可以不受理,写信人到底是谁,他是不是一个农民,他抱有什么动机,这谁也不知道。再说镇政府盖楼房,本来是复灾。这也说不上是贪大求洋,好大喜功。还有集资盖礼堂这在县内兄弟乡镇中,也不是先例,因此“减负办”不受理这封信的请求。同时汪主任指出:为了慎重起见,全镇的住点干部,应该再到群众中做好 说服和解释工作,方能确保工程的顺利建成。
关于这起上访信件的处理意见,县减负办和镇政府都做了详细的专题记录。镇政府的干部便按照县“减负办”领导的要求做工作去了。
又过去了十多天,政府基建的所有工作都在顺利进行之中。一天早上在新昌镇挂点的县委副书记郑剑初同志打电话给雷早春,通知他及另外几位副书记在镇政府等候,他有紧急事情需要前来处理。
八点钟过后,郑书记带了一个庞大的阵容来到了镇政府,郑书记说他是陪同市委领导的,宾主坐定之后,郑剑初严肃地说:“这是市委减负办的领导同志,今天他们一行来新昌,要宣布一项通知,就是你们镇的楼房基建工作要立即停工,你们镇的群众已联名向市委、市减负办写了上访信,并说如果此事不解决,他们将集体到省府去上访。今天领导就是专门来督办这件事的。”
雷早春说:“这事不是有一个意见吗,情况是明摆着的。”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农民负担就是一根高压线,谁都碰不得,过去做了算了,如今就不行,如果哪个因此事引起社会不稳定,这个责任谁都担待不了,要知道稳定是压倒一切的。”郑剑初毫不含糊地指出。
雷早春说:“可是我们与建筑公司已经写好了合同,现在如果毁约,我们岂不要承担经济损失吗?”
“经济损失是回避不掉的,这时候停下来还可以避免政治损失,再拖就迟了。”
“这么大的事,几十万的工程,领导应该给我们出一个主意吧!”
“主意有两条。”郑剑初又说:“一是把工程停下来,把农民集资的部分退回去。二是另想办法,不向农民伸手,把屋做起来。当然这第二个法子要你们自己去想,上面说的话继续算数。”
“那只有停下来,农民集资部分占了总数额的一半,若退了根本再无法上马。”
“做不做由你们自己决定,但是向群众集资的钱,那是要坚决退回去的,这一点没有协商的余地。”郑剑初的态度非常坚决。接着他拿出了县委对这一上访信件的处理意见函,信函中强调要在一周之内退回全部的农民集资款。
雷早春知道事情再无回旋的余地,绝不能拿自己的政治前途作赌注,遂将基建工程停了,并在几天之中退去了向农民集资的款项。
有些农户因镇政府退款一事受到了启发,他们得寸进尺地来到镇政府生事,要求镇政府退回当年镇政府基建工程的以资代劳款。林民因是镇政府信访办的兼职主任,没有回避这件事,他主动与上访的群众座谈,做工作,要群众体谅镇政府的困难,政府毕竟是全镇人民的政府,政府搞垮了,群众也会同时吃亏。城建工作与镇政府基建是两码事,城建是为全镇的经济发展服务的,受益得实惠的最终是全镇人民。再说在农民负担卡中已经明白写着,农民每年应承担的劳动义务工和积累工是正当的农民负担。至于有一部分农民是以资代劳的形式完成任务的,那也是对等的,承担了甲而不承担乙,承担了乙就不承担甲,这不能看作是加重农民负担。
群众还是通情达理的,见林民好言相劝,都是一些在情在理的话,慢慢想通了,答应再不提及此事,也不上访了。林民最后补充说:“不管怎么上访,解决问题最终还是要靠当地政府,有什么意见就直接找领导反映,他们都会给予答复的,何必有钱无处用,要到外面去浪费钱财呢,况且大家还不是很富裕。”
林民的一番话,说得上访的群众口服心服,这事才算有个了结。
雷早春这几天知道林民为群众到镇政府上访的事,花费了许多精力,终于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心存一种感激之情。真是患难之中见真情,关键时刻敢于出面截杀一阵,挡挡锐气,这种人才算忠臣良将。此时雷早春后悔了,后悔自己过去对林民的看法不公,用之不诚,还经常疑神疑鬼的,有时甚至还夹杂着许多私心,这些都是一个大误会。从这一件事中,雷早春也得出了一个结论:要看准一个人,不能仅凭一言一行,一日一事,或者凭自己一时的兴趣感觉,只有经过长期的相处和经年累月的观察,才能检验出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和全部表象。
雷早春经过一番冷静的思考,他想要与林民建立一种正常的工作关系,甚至还要关心关心他,为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同时也请林民为自己提提看法,当个工作中的参谋,要博采他的聪明才智为自己所用。于是他找了一个机会,准备与林民作一次详谈。两人见面之后,雷早春说:“镇政府通过经历这一连串的重大事件之后,使我清醒了许多,我认为还是棚柴火焰高,众人之力大如天,这个众人当然也包括你林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