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更冷。
火把的光芒在每个执法弟子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们的眼神，或惊疑，或冷漠，或幸灾乐祸。
秦渊的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林羽的灵魂深处。
凝元境五重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林羽。
若是换做之前的任何一个内门弟子，在这股威压下，早已双腿发软，心神崩溃。
林羽却站得笔直。
他身后的李婉儿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可林羽的背影，却像一座山，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威压。
“是我做的。”
林羽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否认。
没有辩解。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萧衡的脸上瞬间涌现出狂喜和狰狞。
“听到了吗？秦长老！他亲口承认了！”
“罪证确凿！此等魔头，残害同门，目无法纪！当立即处死！”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仿佛已经看到了林羽被碎尸万段的场景。
周围的执法弟子也纷纷拔出长剑，剑尖直指林羽，森冷的剑气交织成网，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秦渊眉头微皱。
他见过无数罪犯，有抵死不认的，有痛哭流涕的，却从未见过像林羽这般平静承认罪行的。
这平静的背后，透着一股诡异。
“你可知罪？”秦渊再次开口，声音重了几分。
林羽笑了。
他迎着数十道冰冷的剑锋，迎着两位凝元境强者的目光，笑得有些嘲讽。
“我何罪之有？”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屋内昏死过去的萧峰，又指向身旁瑟瑟发抖的李婉儿。
“我只问秦长老一句。”
“宗门弟子，被长老亲侄囚禁于此，欲行不轨之事，我出手相救，是否有罪？”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李婉儿。
女孩衣衫不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屈辱，任谁都能看出她刚才经历了什么。
萧衡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一派胡言！”
他怒声驳斥：“你这废物血口喷人！分明是你与这杂役贱婢私通，被我侄儿撞破，你便恼羞成怒，下此毒手！”
“对！一定是你怀恨在心，故意设局陷害萧峰师兄！”
“一个杂役弟子，也敢污蔑长老亲眷，罪加一等！”
几个萧家的亲信弟子立刻跟着附和，试图将脏水泼回林羽身上。
“设局？”
林羽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那我再问秦长老一句。”
他的目光扫过院内倒毙的几具尸体。
“萧家子弟，仗势欺人，拦路欲杀我，我出手反击，自卫杀人，是否有罪？”
“还有他！”
林羽的手，直直指向萧衡。
“他儿子萧烈，在杂役院当众毁我父母遗物，对我痛下杀手，我被迫还击，将其重伤，是否有罪？”
“他萧衡，身为长老，不问青红皂白，便以凝元境修为对我一个杂役弟子下死手，若非我有些保命的手段，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这，又是否有罪？”
林羽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亮，一句比一句冰冷。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在反问。
整个院落，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萧衡的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黑，他浑身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惊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在他眼中连蝼蚁都不如的废物，竟然有如此胆魄和口才，在执法堂长老面前，反将他一军！
秦渊的眼神也变了。
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和凝重。
他不是傻子。
林羽的话，有理有据。
再看李婉儿的模样，院内的尸体，以及林羽身上那股不屈的意志。
事情的真相，恐怕并不像萧衡说的那样简单。
“巧言令色！”
萧衡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指着林羽，疯狂地咆哮。
“你说的这一切，可有证据？”
“证据？”
林羽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扫过那些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的执法弟子，扫过脸色铁青的萧衡，最后，落在了秦渊的脸上。
“我，就是证据。”
“我林羽，在青云宗三年，人尽皆知的废物，无脉无魂，修为不进。你们谁见过我出手伤人？”
“今日，若非被逼到绝境，若非他们要动我最重要的人，我林羽，又岂会大开杀戒！”
“我这条命，是他们逼我还的！”
“我这一身杀孽，是他们逼我造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凉与决绝。
那股被压抑了三年的屈辱、不甘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一股无形的，带着血腥与暴戾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散开！
这股气息，不属于灵力，却比任何灵力威压都更让人心悸。
那是噬魂神体自带的凶煞之气！
“嗡！”
靠得近的几个执法弟子，只觉得脑子一懵，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盯上，握剑的手都开始颤抖，竟然后退了半步。
就连秦渊，也感到心头一凛。
他死死盯着林羽，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好强的煞气！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够了！”
萧衡也被这股气息震慑，但他心中的杀意却更加沸腾。
他知道，今天若不弄死林羽，来日，死的就一定是他萧家！
“秦长老！不要听他妖言惑众！”
“此子已经入魔！你看他身上的邪气！再不动手，必成大患！”
萧衡猛地向前一步，凝元境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为宗门清理门户！”
他已经等不及秦渊下令了。
他要亲手杀了林羽！
话音未落，萧衡右手成爪，一道由灵力凝聚而成的青色鹰爪凭空出现，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闪电般抓向林羽的天灵盖！
青云爪！
萧衡的成名绝技！
这一爪，足以洞穿金石！
“住手！”
秦渊脸色一变，想要阻止，却已然慢了一步。
李婉儿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所有人都以为林羽必死无疑。
然而，林羽却动都没动。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血色的眸子，倒映着越来越近的青色鹰爪。
“来得好。”
他低语一声。
就在那鹰爪即将触碰到他头顶的瞬间。
林羽抬起了他的右手。
没有灵力波动。
没有武技光华。
就是那么简简单单，朴实无华的一拳，迎着那致命的鹰爪，向上轰去！
用肉拳，硬撼凝元境强者的绝技！
“找死！”
萧衡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他仿佛已经看到林羽整条手臂被撕碎，脑袋被抓爆的血腥场面。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如同两座山峰撞在了一起。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地面寸寸龟裂，周围的执法弟子被这股冲击波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碰撞的中心。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没有出现。
林羽，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那只看起来并不粗壮的拳头，死死地抵住了萧衡的青云爪！
那足以撕裂金铁的灵力鹰爪，在林羽的拳头前，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无踪！
“什么？！”
萧衡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手爪，仿佛抓在了一块万年玄铁之上，一股无法想象的恐怖巨力从对方的拳头上传来。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萧衡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砸中，倒飞出去七八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他撑着地面，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已经不自然地扭曲变形，骨头尽碎！
一拳！
仅仅一拳！
他一个凝元境一重的长老，竟然被一个炼体境一重的杂役弟子，一拳轰飞，还废了一只手！
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整个院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那些执法弟子，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如同见了鬼一般，看着林羽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秦渊的瞳孔，也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得清清楚楚。
林羽刚才那一拳，没有动用丝毫灵力。
那是纯粹的，肉身的力量！
炼体境一重的修为，却拥有能碾压凝元境强者的肉身！
这是什么怪物？
“怪物……你是怪物！”
萧衡挣扎着起身，指着林羽，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
林羽缓缓放下拳头，拳头上，连一丝白印都没有。
他看着萧衡，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说了，是你们逼我的。”
他向前踏出一步。
萧衡就吓得向后退了一步。
“秦长老！救我！此子是魔鬼！快！快启用执法堂大阵，将他镇杀！”萧衡惊恐地向秦渊求救。
秦渊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林羽身上，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
眼前的少年，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弟子，而是一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
“执法堂办事，所有人，退后！”
秦渊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向前一步，挡在了萧衡和林羽之间。
凝元境五重的气息，如山洪般爆发，将整个院落笼罩。
“林羽，你的事，疑点重重。跟我回执法堂，接受调查。在我查明真相之前，无人能伤你分毫。”
秦渊沉声说道。
他这是在给林羽一个台阶，也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
直接动手镇压？
他没有把握。
这个少年，太诡异了。
“回执法堂？”
林羽笑了。
“然后呢？让你们慢慢罗织罪名，把我屈打成招吗？”
“这种把戏，我见得多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秦渊，看向他身后惊魂未定的萧衡。
“今天，他的命，我收定了。”
“谁也，拦不住。”
狂！
太狂了！
当着执法堂大长老的面，说要取另一位长老的性命！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在践踏整个青云宗的规则！
“放肆！”
秦渊终于怒了。
“你真以为，凭你这点手段，就能在青云宗为所欲为吗？”
“执法堂的威严，不容挑衅！”
他大手一挥。
“布阵！”
“是！”
数十名执法弟子齐声应喝，他们迅速移动，手中长剑挥舞，一道道灵力交织，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网，从天而降，将林羽笼罩其中。
这是执法堂的“锁龙阵”，专门用来擒拿实力强大的犯人。
一旦被困住，就算是凝元元境中期的强者，也难以挣脱。
“林羽哥哥，小心！”李婉儿惊呼。
林羽却看都没看头顶的光网。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萧衡。
“今天，谁敢拦我，谁就死。”
他声音落下，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无视了那当头罩下的锁龙阵，直扑萧衡！
疾风步！
圆满境界的疾风步，快到了极致！
“拦住他！”秦渊怒喝。
他没想到林羽竟然如此疯狂，敢硬闯锁龙阵！
他一掌拍出，雄浑的灵力化作一只巨手，抓向林羽。
然而，林羽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连秦渊的攻击都慢了半拍。
“噗噗噗！”
林羽的身影撞在锁龙阵上，那坚韧的灵力光网，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他强横的肉身直接撞碎！
主持阵法的十几个执法弟子，齐齐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
阵法，破了！
“不！”
萧衡看着那道瞬间出现在眼前的身影，瞳孔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他想逃，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林羽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说过，收你的命。”
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住手！”
秦渊的爆喝声和攻击同时到达。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冷如月光，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女子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飘落，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都停下吧。”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
秦渊那雷霆万钧的掌力，在距离林羽后心不到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那股力量，并非被挡住，而是自行消散了。
仿佛天地间的规则，都在命令他停下。
所有人，包括正要捏碎萧衡喉咙的林羽，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循声望去。
夜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白色宫装的女子，她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身姿缥缈，容颜绝世，却被一层淡淡的月华笼罩，让人看不真切。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却仿佛是这片天地的中心。
皎洁的月光，都成了她的陪衬。
“参见……参见月长老！”
秦渊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脸色剧变，立刻收敛了所有气息，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他身后的执法弟子，更是吓得全部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月长老！
青云宗最神秘，也最强大的存在之一！
无人知其名，无人知其来历，只知道她数十年前便已是宗门长老，修为深不可测，常年闭关，极少露面。
连宗主见她，都要礼让三分！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羽也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那道身影，眉头微皱。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很强。
强到……让他都产生了一丝危险的感觉。
被称为月长老的女子，没有理会任何人。
她的目光，穿过夜色，穿过人群，径直落在了林羽的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莫名情绪。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这个人，你不能杀。”
“把他，交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