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漫过旅店檐角,林砚跟着八重神子跨进房门时,木屐在榻榻米上压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却见神子已跪坐在矮桌前,指尖绕起一缕被夜风吹乱的粉发:“先喝杯茶吧。”茶盏推过来时腾起白雾,混着她袖间若有若无的樱香,“方才在旧船厂,小友明明能召出雷楔震塌楼梯——却偏要抄扳手跑。”
林砚的手指刚碰到茶盏便顿住。
茶水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他想起方才在地下室里,神子的折扇尖点在最后一个追来的愚人众后颈,那人连闷哼都没发出便软倒在地。
原来她早就在暗处,却偏要等他撞翻试剂瓶才现身。
“神子大人说过,‘在稻妻,太完美的异乡人会被雷樱树记住根须的形状’。”他垂眸盯着茶面晃动的倒影,“我若一开始就用全力,您怕是要把我当邪眼材料封进神樱树下了。”
八重神子的眼尾微微上挑,涂着丹蔻的指尖叩了叩桌面:“倒会揣度人心。”她忽然从袖中摸出个乌木匣,推到林砚面前,“这是托马刚传来的消息——你在地下室看到的‘明晚零点’,对应的是枫丹净水枢的防护网检修时间。”匣盖掀开时,里面躺着张折成鹤形的信笺,“不过小友该想的是,为何博士的实验记录里会提到‘纯水之神的眼泪’?”
林砚展开信笺的手微颤。
信上的字迹是托马特有的娟秀小楷,详细标注着净水枢的位置、愚人众近期调动的兵力,甚至附了张手绘的防护网线路图。
他忽然想起托马今早递茶时,指节上沾着淡淡的墨渍——原来那不是替彩绸店算账,而是在连夜整理情报。
“纯水之神的预言说,当她的眼泪填满谕示机,枫丹人会被溶解,只剩她独自在神座哭泣。”他抬眼时眼底发亮,“愚人众腐蚀净水枢,是要让纯水变得浑浊,让芙宁娜以为那是‘眼泪’?”
“聪明。”八重神子起身时振了振袖摆,木屐声在廊下渐远,“明夜的戏码,我便不凑趣了。”她的身影消失在纸门外前,又探回半张脸,笑意里藏着刀,“但若是让稻妻的港口混进太多至冬的‘货物’……小友该知道,雷电影的薙刀,可不会认什么合作契。”
纸门闭合的瞬间,林砚的神之眼突然泛起微光。
他摸出挂在颈间的雷纹帕子——这是影送的护身符,此刻正随着心跳轻颤。
帕子内侧用极小的雷元素纹路绣着“慎行”二字,他捏了捏,转身推开窗户。
夜色里飘来若有若无的薄荷香。
林砚低头,正看见早柚蹲在窗沿,发梢的小辫子被风吹得晃**:“托马说你需要帮手。”她打了个哈欠,爪子似的手揉了揉眼睛,“不过要是太无聊的话,我可能会在树上睡着哦。”
林砚伸手接住她跳下来时带起的风。
早柚的体重轻得像片叶子,他却注意到她腰间别着三枚淬了麻药的苦无——那是长野原烟花店特制的,爆炸时会腾起让邪眼失效的烟雾。
“我们需要引一支愚人众小队进废弃仓库。”他从怀里掏出蓝图,在桌上铺开,“他们的邪眼依赖雷元素供能,我在仓库四周埋了雷楔,等他们启动邪眼……”
“就会被雷元素反噬,像被雷劈的野伏众那样?”早柚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困意瞬间消散,“我可以用隐身术引他们走小路,你负责封死退路!”她掰着手指头数,“仓库后面的枯井能藏人,左边的破窗适合放烟花信号,右边的房梁——”
“等等。”林砚突然按住她的手腕。
窗外传来巡城武士的脚步声,他侧耳听了听,确认对方走远后,才指着蓝图上的红点,“这里是防护网空窗期的薄弱点,愚人众一定会派先遣队探路。我们要让他们以为……”他的声音低下来,眼底闪过算计的光,“以为我们在偷运净水枢的修复材料。”
早柚的嘴角扬起尖尖的小虎牙。
她从兜里摸出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倒出把碎叶子:“这是海灵芝磨的粉,撒在‘货物’上,愚人众的邪眼会误判元素反应。”她踮脚把竹筒塞进林砚手里,发顶的呆毛跟着晃动,“我去准备隐身符,子时三刻在仓库碰头。”话音未落,她已像只灵猫般窜出窗户,只留下薄荷香在空气里打转。
林砚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伸手摸向腰间的雷楔。
那些菱形的雷元素结晶在掌心发烫,像在呼应他加速的心跳。
他又看了眼桌上的蓝图——“纯水之神的眼泪”几个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仓库的破门被风刮得吱呀作响。
林砚猫腰钻进门里时,鞋跟碾到了几片碎瓷。
他蹲下身,借着月光看清那是邪眼的碎片——看来这里曾是愚人众的临时据点。
他快速在房梁上系好雷楔,又在墙角堆了几箱用草席盖着的“货物”——里面装的是托马连夜借来的旧铁器,表面涂了层净水枢特有的水元素荧光粉。
“嘘——”
身后突然响起极轻的呼吸声。
林砚僵住,正要转身,却见早柚从房梁上倒挂下来,食指抵在唇上。
她的隐身符已经生效,若不是那对招风耳在月光下泛着淡粉,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
“他们来了。”她的声音像片落在耳边的羽毛,“三个火元素,两个雷元素,带头的佩着邪眼,应该是队长。”
林砚的喉咙突然发紧。
他能听见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混着金属靴跟撞击青石板的脆响。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人影——是愚人众的面具,鹰喙状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握紧腰间的雷楔,能感觉到掌心沁出的冷汗。
早柚的手指在他肩头上轻轻一按——那是行动的信号。
风突然转了方向。
仓库里的草席被掀起一角,水元素荧光粉在月光下流转,像撒了把星星。
带头的愚人众队长顿住脚步,鹰喙面具后的眼睛眯起:“是净水枢的修复材料!”他挥了挥手,“搬回去,博士有重赏——”
林砚深吸一口气,指尖掐动法诀。
房梁上的雷楔同时亮起刺目的紫光,像一张由雷光织成的网,“轰”的一声罩住整个仓库。
早柚的隐身符“啪”地碎裂,她从房梁跃下,苦无擦着队长的耳际钉进墙里:“欢迎来到——”
“陷阱。”林砚的声音混着雷楔的轰鸣炸响。
他望着被雷元素反噬得抱头尖叫的愚人众,眼底燃起灼灼的光。
而在仓库外的阴影里,八重神子的折扇恰好展开,遮住了她上扬的嘴角。
“看来小友,比我想象中更会‘玩’呢。”她低笑一声,转身融入夜色。
而在更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挂着至冬国旗的商船正悄悄降下船锚——船上的木箱里,装着的不是货物,而是整整十箱新调配的邪眼试剂。
月光依旧温柔地洒在提瓦特的大地上,却照不亮即将掀起的,更猛烈的风暴。
仓库里的雷楔光芒渐弱,林砚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望着蜷缩在墙角的愚人众——三个火元素使正抱着被雷元素灼伤的手臂惨叫,雷元素使的邪眼已经焦黑龟裂,像颗腐烂的紫葡萄挂在腰间。
带头的队长被早柚的苦无钉在墙上,鹰喙面具裂成两半,露出底下苍白的脸,额角的血正顺着下巴滴在草席上。
“早柚。”林砚扯下腰间的雷楔,雷光在掌心噼啪作响,“把他们的邪眼卸了。”
“好——”早柚应了一声,却没动。
林砚转头,正看见她蹲在破窗边,发顶的呆毛蔫蔫地垂着,小爪子揉眼睛的动作慢得像只树懒:“刚才用了隐身符...有点困...”话音未落,她已经歪倒在草堆上,呼吸渐匀,怀里还攥着半枚没扔出去的麻药苦无。
林砚无奈地笑了笑,弯腰捡起早柚掉在地上的竹筒。
海灵芝粉的清苦混着血锈味钻进鼻腔,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早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走向队长,雷楔的紫光映得对方瞳孔骤缩:“说,你们今晚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哼...至冬的勇士...”队长的话没说完,林砚的雷楔已经抵上他的喉结。
电流窜过皮肤的刺痛让他浑身抽搐,邪眼残留的能量在伤口处滋滋作响:“别...别杀我!我们...我们本来是要探净水枢的防护网,但博士说...说真正的目标是水神像!”
“水神像?”林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托马信笺里提到的“纯水之神的眼泪”——芙宁娜的预言中,当谕示机被眼泪填满,枫丹人会被溶解。
而水神像作为供奉水神权柄的核心,一旦被破坏,必然引发元素紊乱,到时候浑浊的纯水、暴走的谕示机...
“对!”队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竹筒倒豆子,“博士说水神像里封存着初代水神的权柄碎片,只要摧毁它,芙宁娜的预言就会提前应验!到时候枫丹人溶解成水,至冬就能...就能...”他突然哽住,喉结上下滚动,“就能接管枫丹的神座...”
林砚的手指攥得发白。
雷楔在掌心烫得惊人,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原来愚人众的目标从来不是什么净水枢,而是借腐蚀净水枢误导他们,真正的杀招藏在水神像!
他猛地扯下队长颈间的愚人众徽章,金属边缘划破对方手腕,却没听见半点痛呼——这人已经吓瘫了,眼泪鼻涕混着血糊在脸上。
“林君。”
纸伞轻敲门框的声音响起时,林砚的后颈瞬间绷直。
他转头,正看见八重神子倚在破门边,月白狩衣被夜风吹得翻卷,发间的樱花簪子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的折扇半掩面容,只露出眼尾一抹狡黠的笑:“审得可还顺利?”
“神子大人。”林砚弯腰行礼,掌心的雷楔却没松开——他能感觉到,八重神子的视线正像温泉里的锦鲤,轻轻扫过地上的俘虏、早柚的睡颜,最后落在他攥紧的徽章上。
“水神像。”他直起身,将队长的话原封不动复述。
说到“初代水神权柄碎片”时,神子的折扇突然“唰”地展开,樱绘的扇面映得她眼底发亮:“倒是好算计。”她抬步走进仓库,木屐碾过邪眼碎片发出脆响,“芙宁娜那孩子虽爱演,但水神像的防护...倒也不是轻易能破的。”
“但他们有邪眼试剂。”林砚摸出从商船上截获的试剂瓶——之前他让早柚在陷阱布置时,顺走了愚人众藏在船底的箱子,“托马说这是博士新调配的,能腐蚀神之权柄的元素。”
八重神子的指尖顿在扇骨上。
她突然伸手,用扇柄挑起林砚颈间的雷纹帕子——影绣的“慎行”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影那孩子总把心事藏在帕子里。”她低笑一声,又松开手,“不过小友倒是比她痛快——知道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亮刀子。”
林砚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刚穿越时被雷劈得焦黑的天守阁台阶,想起影的薙刀架在颈间时的寒意,想起八重神子第一次见他时说“异乡人的命,比雷樱树的根须还浅”。
此刻神子眼中的赞赏像春樱初绽,让他胸口发暖,却又不敢松懈:“神子大人...我们需要立刻通知枫丹。”
“急什么?”八重神子转身走向仓库外,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修长的影子,“芙宁娜的谕示机虽蠢,倒也不是全聋。不过...”她忽然停步,侧头看向林砚,“小友可愿陪我去鸣神大社喝杯茶?有些话,得在樱树下说才清楚。”
林砚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低头看向仍在熟睡的早柚。
他轻轻抱起早柚,将她发间沾的草屑理干净——这小忍者的睡颜软得像团云,连呼吸都带着薄荷香。
远处传来巡城武士的脚步声,他摸出通讯用的神之眼,指尖在元素光纹上轻轻一按——托马的声音立刻从光团里传出来:“林君,商船的货物已经转移到安全屋,神子大人的信鸽刚来过,说您需要...”
“准备去枫丹的船票。”林砚打断他,目光扫过地上的愚人众俘虏,“另外,帮我找个会说枫丹语的审讯官——这些人,还有秘密没吐干净。”
夜风卷起仓库里的草席,水元素荧光粉在空气中飘成淡蓝的雾。
林砚抱着早柚走出仓库时,抬头正看见八重神子站在屋檐上,她的纸伞撑开如满月,伞面的樱花在月光下流转,像在预示一场即将跨越七国的旅程。
“樱花开了。”她的声音随风飘来,“该启程了。”
而在更东边的海平线上,启明星正缓缓升起——那是前往枫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