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了，拿起听筒居然发现恰是自己正在想念的人；路上堵车，突然发现蜗牛般蠕动的车流中，你所在车道竟然动得最快；来到停车场，巧遇有人正要离开腾出一个停车位；打开“铁路12306”，待乘列车刚好只剩最后一张票；有时刚进家门，室外骤然下起瓢泼大雨……类似这种微小而确实的幸福与满足，被日本著名作家村上春树称为“小确幸”，用以指代心中隐约期待的小事，刚好就发生在自己身上。当下，它已成网络流行语。
生活中，小确幸的确无处不在，举不胜举。作为传情达意的绝好媒介，不期而遇的小礼物，自然算得上其中之一。实则，正是这一个又一个意料之外的小确幸，犹同炎热沙漠里的一缕清风、一汪清泉，给我们平淡无奇乃至不无艰辛困顿的庸常生活，平添几多惊喜几多欢乐。当我们不经意间将这些溪流般的小确幸汇聚起来，便不难真切体验到海洋般体量的幸福感。此等美事，发生在亲朋好友间如此，出现在家庭成员间亦然。
一
谁没打小时候过来呢，每逢节日、生日、评优、获奖之时，甚而大人远足归来之际，渴求礼物，是天下每个孩子的心头梦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这一点，可以说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工作需要，早年我经常各地“满天飞”。出差期间，多半因为行程安排紧，鲜有时间专门为小儿购买礼物。一次，突然想起那句民谚：秀才人情一张纸。说的是古时一些穷秀才，因家境贫寒手头拮据，遇有人情往来没礼物相送时，只好自己舞文弄墨写幅字画以代之。
于是，近乎同类的我，竟也效仿着耍起类似的小花招。会上统一配发的文件袋里，多配有圆珠笔和笔记本，倘若只用于本次记录，好端端的新本子事后往往就废掉了。为此，出差时我总自带笔和本，回来时则将省下的新笔新本，作为礼物赠与小儿。哈哈——没啥难为情的，可怜我这老学究，咱毕竟不是秀才，既不会写字，也不会作画，只好以笔和本代替字和画了。唉！这读书人的事，能有多大的事！礼轻情义重嘛，不过顺手给儿子添点小确幸而已。
殊不知，喜新厌旧是人类的特性，大人如此，遑论孩子。这样做的次数多了，儿子已然习以为常，故每次一进家门说有礼物相送时，他自会漫不经心不假思索地说：“肯定又是笔和本，谢谢老爸！”听罢，我只好故作吃惊状，无奈地调侃道：“尔等真乃天才也，咋就猜得这么准呢！”
显然，对此时的儿子来说，笔和本已经不能成为严格意义上的小确幸了，下次该换换花样了，争取能给他个意外小惊喜，谁让孩子是全天下最得罪不起的人呢。于是乎，此后每次出差，即使没机会逛街，我也要在机场或车站商店里，多少买点当地土特产、玩具之类的礼物相送。果然，花样一换新，每次大都能给他小确幸之感。
二
说到礼物，不能不提及儿子那次莫名其妙的“失踪”。
儿子七八岁时，仲夏夜爱到小区灯火通明的大操场上玩，那里活动器材多，老人孩子也多，可谓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通常情况下，到晚上9点左右，他和小朋友疯玩够了，就会自己跑回家。
可有天晚上已过10点，儿子还没回来。心神不定的爸妈赶紧跑去操场察看，此时的操场已灯火阑珊阒无一人。再到附近花园里寻找，也不见他的踪影。
正在这时，蓦然回首，操场对面一个乒乓球案台下，忽闪忽闪发出萤火般熹微的亮光。近前一看，只见儿子正和一个大他几岁的陌生男孩，肩并肩地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哥哥玩游戏机。
喊他出来后，儿子直截了当地问：“能否也给他买台哥哥那样的游戏机？”看来他真的是有点着迷了，以至连回家的时间都忘了。妈妈答复说：“等放寒假时再说，一来看看你本学期成绩怎样，早买了恐怕会耽误学习；二来也作为春节礼物送你，寒假可以放开玩。怎么样？”
听了妈妈的话，儿子虽闷闷不乐，却也只能默不做声，因为这戳到了他的痛点。原来，那年央视春晚，曾有少年表演过《盲拧魔方》的一档节目，儿子看后旋即给迷住了，居然悄悄把家里的魔方带到学校练习。因为校方规定不许带玩具上学，最终被班主任发现并没收了，直到学期末才退还给家长。此前，当儿子提出再买一副魔方时，我还以为原来的魔方给弄丢了。再次买回后，他竟至于睡前还要偷偷在被窝里练。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他修成正果，手法熟稔几近春晚表演水准，一有机会便在人前显摆。
临近春节，恰逢我到天津出差，晚上照例与妻儿通话。家里两间屋里的电话是串着的，妈妈挂断电话后，正用另一部电话接听的儿子，忽然压低嗓门说：“老爸，快过年了，千万别忘了买游戏机的事。如果您出差有时间上街就买，没时间上街就不买；如果上街顺便看到了就买，没看到就不买；如果不超过200块就买，超过了就不买。嘘——，可别提前让妈妈知道了。”平时我一向宠爱儿子，这不，他一下子就抓住了老爸的软肋。
听完儿子这番话，我不免心头一热：多通情达理叫人怜爱的孩子呀，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他还念念不忘，竟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如果”，莫非大白天早就把当晚电话里要说的话提前备好了。我相信，听此话语，即便天下最铁石心肠的父亲，恐怕也不忍心不给他买。只不过，得按先前的君子协定，等放寒假后方可交付他。
期末考试结束，孩子一如既往又是班级前三名。当然，游戏机也是超值的近千元。话又说回来，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即使儿子期末考得不理想，也会如愿买给他。因为：贪玩是孩子的天性，玩具是孩子的天使。一个人儿时的快乐，绝然离不开小礼物带来的小确幸。更何况，儿子学业一直很努力，且很理解父母如此严格要求的良苦用心。
三
爱是生命的源泉，爱是有活性会传染的，小礼物带来的小确幸，因之得以裂变而增值：往往从起初的单向，逐渐演变为双向直至多向，进而形成闭合回路和良性循环，发展下去又会由偶遇进化为常态。时间一长，家庭爱的芬芳便由此弥漫开来，浓郁而持久，似乎正应了那句老话：投桃报李礼尚往来，只来不往非礼也。更何况，倘若深究起来，你不能不承认，茫茫人海生就一家之人，其本身就是一种小确幸，那可是上帝着意成全的大缘分啊。
要说互送礼物，较之我们送于儿子的，还真不见得比儿子送于我们的多。上小学时，每逢爸妈过生日，他总会当天写张贺卡亲手奉上。中学外出旅游，也不忘从景点寄回一张签名明信片；每次出国游学回来，总会给爸妈带回钥匙环、指甲刀、名片盒、化妆品之类的小礼物。稍大出国留学后，动辄还网购些国内时令水果、茶叶、大闸蟹之类的地标土特产，不打招呼地悄然发来。于是，伴随着快递员一次次电话铃声，一个个意外的小确幸，便冲着父母扑面而来。
记得那年暑假，儿子跟随某夏令营到新加坡游学归来。一进门，便兴冲冲地打开行李箱，从中掏出一瓶矿泉水，神秘地说：“请爸妈尝尝这是什么水！”
原来，游学期间，二十多个孩子一道参观了当地一家污水处理厂。该厂运用蒸馏提纯技术变废为宝，生产一种当时国内尚没有的所谓“新生水”——大致相当于市面上的普通瓶装水，免费赠予参观者每人一瓶。其他孩子无一例外当场就打开喝掉了，唯有儿子一直端在手里不肯喝。同学问及原因，儿子说：“我要等回国后，和爸妈一起品尝！”就这样，他不顾长途旅行中转之劳顿之繁琐，竟将这瓶“新生水”随机托运回来，与父母一同分享。
四
有道是：天大地大，不如母亲的恩情大。
且说那年，妈妈生日恰与圣诞节重叠。按照惯例，晚上一家三口出去吃完美食，接着又先后到两家电影院，准备看场电影以示庆祝，末了都因人多客满而没看成。此时，爸爸提议去订个蛋糕。妈妈说，反正也不是整十或者本命年生日，何况以往买了也总剩，今年就算了吧。
不承想，回家后大人在客厅看大片时，儿子却独自躲进自己房间，许久不见露面。妈妈进屋一看，儿子正倚在床头悄悄掉泪。询问就里，他气愤不过地责问道：“问问爸爸！为啥妈妈过生日，既不提前安排活动，也不预订蛋糕，还没准备礼物！”
妈妈急中生智回应道：“好儿子，你忘了，爸爸早就提前给妈妈买了件上乘的风衣，说好了算作生日礼物的呀！”儿子听后，这才出得门来，慢慢变得高兴起来。其实，那件风衣早在两月前就买下了，与生日压根没多大关系。
经历此事，我着实感到既高兴又惭愧。高兴的是，儿子很有人情味，也很有家庭担当，这么小就知道为妈妈打抱不平了。莫办法，谁让男孩天然就是妈妈遮风挡雨的“皮坎肩”呢。惭愧的是，我得承认，倘说我尚且是个称职的父亲，却远非一位够格的老公。
当然，如果不是事到临头爱妻提醒，身为老学究的我，甚而也常忘却自己的生日。再说，这农历生日与圣诞节重叠之巧合，也算百年一遇的例外吧。国外有民谚说得好：例外不算数。
当下，人们经常提及情商的特殊重要性。的确，人是情感动物，有时智力做不到的，情感却往往能做到。殊不知，情商情商，无“情”哪来“商”？情乃商之基，有爱的地方才会有情商。家庭是情商的摇篮，人世间其他任何情感，都离不开亲情的滋养。而亲情则需要以某种形式来表达，这时有形的礼物往往就不可或缺。
但说儿子14岁生日那天晚上，三口之家在客厅吃完蛋糕拍完照后，他突然拉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妈妈，让她坐到三人沙发上的爸爸身边，并且让我们靠得紧一点，说他有话要说。正当我们纳闷时，儿子居然跪到地板上，连叩了三个头：“爸爸妈妈，感谢你们的养育之恩，我一定好好学习，努力上进，不辜负你们的厚望。”
面对此情此景，妈妈早已喜极而泣、泪雨如注，而我这个七尺男儿，竟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此事让我深切感受到爱的神奇和力量，原来，予人小确幸和蒙受小确幸，竟如此互为因果如影随形密不可分，且一样幸福和满足。小确幸里，的确藏着大幸福。
五
遥想当年，耳畔第一次响起那首风靡全国的儿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时，自作多情的我不免心生妒嫉，多想自己能作词谱曲，应答唱和一曲姊妹篇——《其实爸爸也不糟》，以抚平那颗幽微的醋心。
最令我难以容忍以至多年耿耿于怀的，当属上世纪曾名噪一时的法国著名哲学家兼文学家、存在主义大师萨特自传里的这句雷人之语：世上没有好父亲，这是规律。
萨特的父亲英年早逝，导致家人一直抱怨亡者缺乏义务感，萨特甚而发出这样愤懑的慨叹：“请不要责备男人，而要谴责腐朽的父子关系：生孩子，何乐不为；养孩子，岂有此理！”
萨特童年的不幸遭遇固然令人同情，但身为当时的公众人物，岂不知此言一出，不知寒了天下多少男人的心。且不说被朱自清写在《背影》里的父亲，也不说被汪曾祺写在《多年父子成兄弟》里的父亲，更别提刘和刚唱响的那首催人泪下的《父亲》。单说天下众多像我一样，笃定此生要做好父亲的追梦男人，这让他们困惑迷离间情何以堪！
尽管我确乎说不清好父亲的标准究竟有哪些，却深信不管标准有多少条，于养家糊口之外，不时地给孩子送点小礼物，让他时常感受到小确幸，肯定是其中一个重要指标。而恰恰这一点，身为父亲的我，真真切切做到了。
如今，儿子已长大成人且已谈了对象。前不久，我们夫妻出游满州里，还特意到专卖店里买了俄式口杯：区分颜色，一式两份。并且琢磨着待他们有了儿女，定当再给他们买上一尊漂亮雅致的俄罗斯大套娃。
打点行装时，我不禁又想起萨特一厢情愿任性臆造出的那条规律。奇怪的是，这次我非但没耿耿于怀，反倒会心一笑：咳！一把年纪的人了，何必跟一位已故数十年的智者的偏见较劲呢。随他说去吧，反正你说你的、我做我的，只管铁心做个好父亲便是。不是吗？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是的，我一直坚信，爱是生命的唯一向导。无论人间还是天国，爱都是最优美最动人的音乐，是灵魂之中的灵魂。与其说灵魂不灭，不如说爱不灭。诸如馈赠礼物这类有形之爱，纵然无法以不容置疑的物质存在而长存，但隐含其中的无形之爱，却完全能够穿越时空，如基因般永存于子孙后代的血脉之中，延绵于年深日久的岁月深处。这正是：
幸福快乐哪里寻，
小确幸里有学问；
一件礼物一片心，
此生愿做好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