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乐

2026-03-08 16:21作者:王树声

【原文】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1]?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2]?今奚为奚据?奚避须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

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3];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4];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5],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6]!夫富者,苦身疾作[7],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8]。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9],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惽惽[10],久忧不死,何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11],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12]。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13]。”故夫子胥争之[14],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

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15],誙誙然如将不得已[16],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17]。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18]!万物职职[19],皆从无为殖[20]。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21]!

【注释】

[1]至乐:最大的快乐。

[2]活身:养活自然性命。

[3]善:指善名令誉。

[4]夭:夭折。恶:恶名。

[5]形:谓身体。

[6]为形:保养形骸。

[7]疾作:勤苦劳作。

[8]外:谓养形方法的拙劣。

[9]善:指仕途亨通。否(pǐ匹):六十四卦之一,谓“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此指仕途穷厄不通。

[10]惽惽(hūn昏):通“惛惛”,糊涂昏愦的样子。

[11]诚:诚然,真的。

[12]活人:救活他人。

[13]蹲循:通“逡巡”,谓退却不争。

[14]子胥:即伍子胥,名员,字子胥,春秋时楚大夫伍奢次子。详见《胠箧》。

[15]趣:通“趋”,趋竞。

[16]誙誙(kēng坑):形容世俗争奔求乐的样子。

[17]几:近。

[18]象:形迹。

[19]职职:繁多的样子。

[20]殖:生长,繁殖。

[21]人:世俗之人。

【译文】

天下有最大的快乐还是没有呢?有可以存活身形的东西还是没有呢?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又依据什么?回避什么又安心什么?靠近什么又舍弃什么?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

世上的人们所尊崇看重的,是富有、高贵、长寿和善名;所爱好喜欢的,是身体的安适、丰盛的食品、漂亮的服饰、绚丽的色彩和动听的乐声;所认为低下的,是贫穷、卑微、短命和恶名;所痛苦烦恼的,是身体不能获得舒适安逸、口里不能获得美味佳肴、外形不能获得漂亮的服饰、眼睛不能看到绚丽的色彩、耳朵不能听到悦耳的乐声;假如得不到这些东西,就大为忧愁和担心,以上种种对待身形的作法实在是太愚蠢啊!

富有的人,劳累身形勤勉操作,积攒了许许多多财富却不能全部享用,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不看重了。高贵的人,夜以继日地苦苦思索怎样才会保全权位和厚禄与否,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忽略了。人们生活于世间,忧愁也就跟着一道产生,长寿的人整日里糊糊涂涂,长久地处于忧患之中而不死去,多么痛苦啊!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疏远了。刚烈之士为了天下而表现出忘身殉国的行为,可是却不足以存活自身。我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真正的好呢,还是实在不能算是好呢?如果认为是好行为,却不足以存活自身;如果认为不是好行为,却又足以使别人存活下来。所以说:“忠诚的劝谏不被接纳,那就退让一旁不再去争谏。”伍子胥忠心劝谏以致身受残戮,如果他不努力去争谏,忠臣的美名也就不会成就。那么果真又有所谓好还是没有呢?

如今世俗所从事与所欢欣的,我又不知道那快乐果真是快乐呢,果真不是快乐呢?我观察那世俗所欢欣的东西,大家都全力去追逐,拼死竞逐的样子真像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人人都说这就是最为快乐的事,而我并不看作就是快乐,当然也不认为不是快乐。那么,世上果真有快乐还是没有呢?我认为无为就是真正的快乐,但这又是世俗的人所感到最痛苦和烦恼的。所以说:“最大的快乐就是没有快乐,最大的荣誉就是没有荣誉。”

天下的是非果真是未可确定的。虽然如此,无为的观点和态度可以确定是非。最大的快乐是使自身存活,而唯有无为算是最接近于使自身存活的了。请让我说说这一点。苍天无为因而清虚明澈,大地无为因而浊重宁寂,天与地两个无为相互结合,万物就全都能变化生长。恍恍惚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产生出来!惚惚恍恍,没有一点儿痕迹!万物繁多,全从无为中繁衍生殖。所以说,天和地自清自宁无心去做什么却又无所不生无所不做,而人谁又能够做到无为呢!

【原文】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1]。惠子曰:“与人居[2],长子[3]、老[4]、身死[5],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6]!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7],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8]。杂乎芒芴之间[9],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10],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11],自以为不通乎命[12],故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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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箕踞:两脚伸直岔开而坐,形似簸箕,是一种傲慢的行为。此处表示一种不拘礼节的态度。 鼓盆:叩击瓦缶。盆,瓦缶,是一种瓦质乐器。

[2]人:指庄子妻。

[3]长子:生育子女。

[4]老:白头偕老。

[5]身死:谓老妻一旦身死。

[6]概:通“慨”,感触于心。

[7]非徒:不只,不仅。 形:形体。

[8]气:指一种构成形体的元素。

[9]芒芴:恍恍惚惚的样子。

[10]人:指其妻。 偃然:仰卧的样子。巨室:谓天地之间。

[11]噭噭(jiào叫):悲哭声。

[12]命:天命。

【译文】

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往表示吊唁,庄子却正在分开双腿像簸箕一样坐着,一边敲打着瓦缶一边唱歌。惠子说:“你跟死去的妻子生活了一辈子,生儿育女直至衰老而死,人死了不伤心哭泣也就算了,又敲着瓦缶唱起歌来,不也太过分了吧!”

庄子说:“不对哩。这个人她初死之时,我怎么能不感慨伤心呢!然而仔细考察她开始原本就不曾出生,不只是不曾出生而且本来就不曾具有形体,不只是不曾具有形体而且原本就不曾形成元气。夹杂在恍恍惚惚的境域之中,变化而有了元气,元气变化而有了形体,形体变化而有了生命,如今变化又回到死亡,这就跟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死去的那个人将安安稳稳地寝卧在天地之间,而我却呜呜地围着她啼哭,自认为这是不能通晓于天命,所以也就停止了哭泣。”

【原文】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1)、昆仑之虚(2),黄帝之所休[3]。俄而柳[4]生其左肘,其意蹶蹶[5]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6],子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7]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注释】

[1]支离叔、滑介叔:皆为虚构的人物,含有忘形去智之意。 冥伯之丘:虚构的丘名。

[2]昆仑:虚构的地名。虚:谓虚无之所。

[3]休:休息。

[4]柳:同“瘤”。其:指滑介叔。

[5]蹶蹶:惊动不安的样子。恶:厌恶。

[6]亡(wú无):否。

[7]观化:观察天地万物的变化。

【译文】

支离叔和滑介叔在冥伯的山丘上和昆仑的旷野里游乐观赏,那里曾是黄帝休息的地方。不一会儿,滑介叔的左肘上长出了一个瘤子,他感到十分吃惊并且厌恶这东西。支离叔说:“你讨厌这东西吗?”滑介叔说:“没有,我怎么会讨厌它!具有生命的形体,不过是借助外物凑合而成;一切假借他物而生成的东西,就像是灰土微粒一时间的聚合和积累。人的死与生也就犹如白天与黑夜交替运行一样。况且我跟你一道观察事物的变化,如今这变化来到了我身上,我又怎么会讨厌它呢!”

【原文】

庄子之楚[1],见空髑髅[2],髐然有形[3],撽以马捶[4],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5],斧钺之诛而为此乎[6]?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7]?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8]?”于是语卒,援髑髅[9],枕而卧。

夜半,髑髅见梦曰[10]:“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11]?”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12],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13],为子骨肉肌肤[14],反子父母[15]、妻子、闾里[16]、知识[17],子欲之乎?”髑髅深矉蹙頞曰[18]:“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注释】

[1]之:前往。

[2]髑髅(dú lóu独楼):死人的头骨。

[3]髐(xiāo销)然:空枯的样子。

[4]撽(qiào窍):谓旁击头部。捶:同“箠”,鞭子。

[5]将:还是。

[6]斧钺:古代的两种兵器。钺,与斧相似,长柄。

[7]馁:饥饿。

[8]春秋:指年纪。

[9]援:引,拉。

[10]见:通“现”。

[11]说:论说。

[12]从然:从容自得的样子。

[13]司命:掌管生命之神。

[14]为:重新造出。

[15]反:通“返”,归还,恢复。

[16]闾里:指曾聚居于一处的宗族或邻里。

[17]知识:指曾交游相识的朋友。

[18]矉:通“颦”,皱眉头。蹙頞(cù è促遏):紧缩前额,表示愁苦。蹙,皱,收缩。頞,前额。

【译文】

庄子到楚国去,途中见到一个骷髅,枯骨突露呈现出原形。庄子用马鞭从侧旁敲了敲。于是问道:“先生是贪求生命、失却真理,因而成了这样呢?抑或你遇上了亡国的大事,遭受到刀斧的砍杀,因而成了这样呢?抑或有了不好的行为,担心给父母、妻儿子女留下耻辱,羞愧而死成了这样呢?抑或你遭受寒冷与饥饿的灾祸而成了这样呢?抑或你享尽天年而死去成了这样呢?”庄子说罢,拿过骷髅,用作枕头而睡去。

到了半夜,骷髅给庄子显梦说:“你先前谈话的情况真像一个善于辩论的人。看你所说的那些话,全属于活人的拘累,人死了就没有上述的忧患了。你愿意听听人死后的有关情况和道理吗?”庄子说:“好。”骷髅说:“人一旦死了,在上没有国君的统治,在下没有官吏的管辖;也没有四季的操劳,从容安逸地把天地的长久看作是时令的流逝,即使南面为王的快乐,也不可能超过。”庄子不相信,说:“我让主管生命的神来恢复你的形体,为你重新长出骨肉肌肤,返回到你的父母、妻子儿女、左右邻里和朋友故交中去,你希望这样做吗?”骷髅皱眉蹙额,深感忧虑地说:“我怎么能抛弃南面称王的快乐而再次经历人世的劳苦呢?”

【原文】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1]:“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

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2],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3],绠短者不可以汲深[4]。’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5]、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6]。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7],不得则惑,人惑则死[8]。且女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9],鲁侯御而觞之于庙[10],奏《九韶》以为乐[11],具太牢以为膳[12]。鸟乃眩视忧悲[13],不敢食一脔[14],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15],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16],浮之江湖,食之鰌[17],随行列而止[18],委虵而处[19]。彼唯人言之恶闻[20],奚以夫譊譊为乎[21]!《咸池》[22],《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23],相与还而观之[24]。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25],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26],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27]。”

【注释】

[1]下席:离开席位。

[2]善:赞许。

[3]褚(zhǔ主):装衣之袋。怀大:包藏大物。

[4]绠(gěng梗):汲水用的绳索 汲深:汲取深井之水。

[5]与:向。

[6]重:再加上。

[7]彼:指齐候。

[8]人:指齐候。死:谓齐候将以死罪惩处颜渊。

[9]海鸟:指爰居。止:栖息。

[10]御:迎。 觞(shāng商):酒杯。此处作动词,以酒招待。

[11]九韶:传说中的舜乐名。因其乐共九章,故名。

[12]太牢:指古代帝王、诸侯祭祀时,牛、羊、豕都具备。

[13]眩视:眼花。

[14]脔(luán峦):切成块的肉。

[15]己养:指养人的方法。

[16]坛陆:水中沙洲。

[17]鰌:通“鳅”,泥鳅。

[18]行列:鸟群的行列。

[19]委虵:从容自得的样子。虵,通“蛇”。

[20]彼:指海鸟。

[21]夫:那,指《九韶》之乐。譊譊(náo挠):喧闹嘈杂声。

[22]咸池:乐曲名。

[23]人卒:众人。

[24]还:通“环”,环绕。

[25]彼:指鱼与人。

[26]止:定立。

[27]条达:条理通达。 福持:福份常驻不离。

【译文】

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十分忧虑。子贡离开座席上前问道:“学生冒昧地请问,颜渊往东去齐国,先生面呈忧色,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你的提问实在是好啊!当年管仲有句话,我认为说得很好:‘布袋小的不可能包容大东西,水桶上的绳索短了不可能汲取深井里的水。’如此说来,就应当看作是禀受天命而形成形体,形体虽异却各有适宜的用处,全都是不可以随意添减改变的。我担忧颜渊跟齐侯谈论尧、舜、黄帝治理国家的主张,而且还进一步地推重燧人氏、神农氏的言论。齐侯必将要求自己而苦苦思索,却仍不能理解,不理解必定就会产生疑惑,一旦产生疑惑便会迁怒对方而杀害他。

“况且你不曾听说过吗?从前,一只海鸟飞到鲁国都城郊外停息下来,鲁国国君让人把海鸟接到太庙里供养献酒,奏‘九韶’之乐使它高兴,用‘太牢’作为膳食。海鸟竟眼花缭乱忧心伤悲,不敢吃一块肉,不敢饮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按自己的生活习性来养鸟,不是按鸟的习性来养鸟。按鸟的习性来养鸟,就应当让鸟栖息于深山老林,游戏于水中沙洲,浮游于江河湖泽、啄食泥鳅和小鱼,随着鸟群的队列而止息,从容自得、自由自在地生活。它们最讨厌听到人的声音,又为什么还要那么喧闹嘈杂呢?咸池、九韶之类的著名乐曲,演奏于广漠的原野,鸟儿听见了腾身高飞,野兽听见了惊惶逃遁,鱼儿听见了潜下水底,一般的人听见了,相互围着观看不休。鱼儿在水里才能生存,人处在水里就会死去,人和鱼彼此间必定有不同之处,他们的好恶因而也一定不一样。所以前代的圣王不强求他们具有划一的能力,也不等同他们所做的事情。名义的留存在于符合实际,合宜的措置在于适应自然,这就叫条理通达而福德长久地得到保持。”

【原文】

列子行,食于道从[1],见百岁髑髅[2],攓蓬而指之曰[3]:“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4],未尝生也。若果养乎[5]?予果欢乎?”

种有幾[6],得水则为继[7],得水土之际则为蛙蠙之衣[8],生于陵屯则为陵舃[9],陵舃得郁栖则为乌足[10]。乌足之根为蛴螬[11],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12],生于灶下,其状若脱[13],其名为鸲掇[14]。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乾馀骨[15]。乾馀骨之沫为斯弥[16]。斯弥为食醯[17]。颐辂生乎食醯[18],黄軦生乎九猷[19],瞀芮生乎腐蠸[20],羊奚比乎不箰[21]。久竹生青宁[22],青宁生程[23],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24]。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注释】

[1]道从:路旁。

[2]百岁:极言年代很久。

[3]攓(qiān千):拔开。蓬:蓬草。

[4]而:尔,你。指髑髅。

[5]若:你。养:通“恙”,忧悲。

[6]种:种类。幾:细微,隐微。

[7]继:即续断,二年生或多年生草本,产于华北、华东各省。

[8]蛙蠙(bīn宾)之衣:即青苔。

[9]陵屯:指高旱之地。 陵舃(xì细):车前草。

[10]郁栖:粪壤。 乌足:草名,未详。

[11]蛴螬(qí cáo齐曹):金龟子的幼虫,体白色,常弯成马蹄形,以植物的根、茎为食,是地下害虫。

[12]胥也:须臾,不久。

[13]脱:通“蜕”,谓好像刚蜕化了的皮壳似的。

[14]鸲(qú衢)掇:虫名,未详。

[15]乾馀骨:鸟名,即山鹊。

[16]沫:口中粘液。 斯弥:虫名,或称为米虫。

[17]食醯(xī西):即醯鸡,生于酒醋中。

[18]颐辂(lù路):虫名,即蜉蝣。

[19]黄軦(kuàng况)、九猷(yóu犹):皆虫名,未详。

[20]瞀芮(mào ruì冒锐):蚊子。 蠸(quán权):瓜类害虫,亦称黄守瓜。

[21]羊奚:草名。比:结合。 不箰:久不生笋的老竹。箰,通“笋”。

[22]久竹:老竹。青宁:虫名。

[23]程:豹子。

[24]又:当为“久”字之误。机:自然。

【译文】

列子外出游玩,在道旁吃东西,看见一个上百年的死人的头骨,拔掉周围的蓬草指着骷髅说:“只有我和你知道你是不曾死、也不曾生的。你果真忧愁吗?我又果真快乐吗?”

物类千变万化源起于微细状态的“几”,有了水的滋养便会逐步相继而生,处于陆地和水面的交接处就形成青苔,生长在山陵高地就成了车前草,车前草获得粪土的滋养长成乌足,乌足的根变化成土蚕,乌足的叶子变化成蝴蝶。蝴蝶很快又变化成为虫,生活在灶下,那样子就像是蜕皮,它的名字叫做灶马。灶马一千天以后变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叫做干余骨。干余骨的唾沫长出虫子斯弥,斯弥又生出蠛蠓。颐辂从蠛蠓中形成,黄軦从九猷中长出;蠓子则产生于萤火虫。羊奚草跟不长笋的老竹相结合,老竹又生出青宁虫;青宁虫生出豹子,豹子生出马,马生出人,而人又返归造化之初的浑沌中。万物都产生于自然的造化,又全都回返自然的造化。

【全文解析】

“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前途当几许,未知止泊处。”(陶渊明《杂诗》)人生仿佛一场神秘的漂泊之旅,没有谁能挽住岁月的流逝,也没有谁能预测前方将要遭遇的会是美景抑或礁石,更没有谁能知晓生命的小舟会在哪一天忽然停驻,不再向前。草必枯干,花必凋残,所有生命体在有限的年华里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它们具有同样的终点:死亡。对于死亡的无知与猜测渐渐化作迷惘与恐惧的迷雾,笼罩着人类,每一个人都竭尽全力寻找一些脆弱而短暂的理由,来维系自己对于生命的信仰。死亡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太阳,发出刺目而不可直视的光芒,它凭藉自身不可抵御的强大力量,将永恒留在身后的阴影里,却把时间的馀屑抛在了人间。它给人类带来了无尽的忧伤与焦虑,迫使人们将有限的时光投入到一场旷日持久而又飘忽即逝的争斗中去:嫦娥奔月,始皇寻药,汉武帝起章台铸铜人,祈求灵霄之露……千秋万代过去了,人间动用了一切的想象与努力,企图突破生死大限,却无一例外地以失败告终。死亡,使一切的“有”变作了“无”,使一切的“可能”变作了“不可能”,它成了所有人共同的天敌。除非是彻底的厌世与痛苦的绝望来逼迫,否则任何人都不会主动上前亲近死亡的门槛。

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人人都拼命抓住短暂有限的现世生活的世界里,在这样一个人人都以“富、贵、寿、善”为重,以“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为乐的世界里,偏偏还有一个庄子,凭着他谬悠荒唐横无际涯的言说,否定世俗之乐,独立于生死边界之上,“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天下》)。如果说在《大宗师》篇庄子勘破生死,悟得了“死生存亡之一体”的道理,那么这篇《至乐》,则更是他出生入死,寻得天地化机的要文。

举世梦梦,皆以善养形骸者为乐。“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汉乐府《善哉行》)这是寻常人真实的情感,既然百年之后全归乌有,何不用喜怒哀乐锁住贴身的每一个日子,至少这样挽留下来的会是属于自己的人生。无常的战乱和险恶莫测的世情让一切变得不再可信,还不如鼓瑟吹笙,煮酒弄花,哪怕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也比一无所有的虚空来得实在。但庄子却不以为是:“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在庄子眼中,这样天宽地广可以容纳千变万化的“无为”,才是“至乐”的唯一前提。生命本身尚且如同一阵云烟,那些附着于生命之上的荣辱得失、是非成败,又怎能不是浮光掠影呢?

也许庄子的哲学对寻常人而言是太过于广大,又太过于玄妙神秘,所以连同他所经历的人生也都被附丽七一层诡异奇特的光彩。相伴一生的发妻亡故了,庄子鼓盆而歌,流传到后世,便成了无情负义的典范。其实情若能忘,又何必歌?庄子未尝没有“嗷嗷然随而哭之”,只是他更在痛失至亲之后体验出人生的飘忽与脆弱。从无到元气,从元气到形体,从形体到生命,又从生命复归于无,万事万物,尘埃落定。“夫至人以生死为往来,故生不喜其成,而死不哀其毁。”(王雱《南华真经新传》)生死之变,展开到亘古无穷的天地之间,不过就像四季的辗转更替。存世的岁月转瞬即逝,每个人都只是过客,匆匆一别,不知所往。滑介叔左肘长瘤而不忧不惧,正是源于他悟得生命如寄,外物如尘,这形体上派生的瘤只不过是“化”的一部分,是天地运行的一种自然显现罢了,真可谓深入妙谛。

更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庄子竟然在前往楚国的途中和髑髅交起了朋友,而且同入一梦中,相谈甚欢。好文字总是这样,能以人人意中所有,写人人笔下所无。庄子向髑髅连发五问,错落有致,层层剥去世情表象,说尽人间忧患负累;反过来髑髅又还他以一番“死之说”,万事皆空,四时全无,“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自古至今,从来只有生者畏死,鲜闻有如此篇中死者惧生之说,想来白杨青枫之侧,生人无端忧戚死者,却未必知晓死者更不屑于世间逐逐营营作茧自缚的生活。死后天地,一切虚空粉碎,再无他物可为负累牵挂,最是自在逍遥,髑髅怎会再留恋人间竭尽全力亦难求难保的有限之乐?生者自以形骸享受为乐,殊不知其实为“拘身之桎梏,腐肠之毒药,伐性之斧斤”。(宣颖《南华经解》)

一念为“生”所累,就是放弃了真正永无穷尽的“至乐”。古希腊神话中的精灵也曾经说:“可怜的浮生呵,无常与苦难之子,你为什么逼我说出你最好不要听到的话呢?那最好的东西是你根本得不到的,这就是不要降生,不要存在,成为虚无。不过对于你还有次好的东西 立即就死。”倒称得上与髑髅,更准确的说是与庄子志同道合。与其让孤独无依的生命小舟在喧嚣翻腾的大海上茫然无从地飘**流离,还不如“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齐物论》),回到庄子的“无何有之乡”。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闻一多也一直将庄子这种关于无为无有的思想称作“客中思家的哀呼”,他说:“纵使故乡是在时间以前、空间以外的一个缥缈极了的‘无何有之乡’,谁能不追忆、不怅望?何况羁旅中的生活又是那般龌龊、逼仄、孤凄、烦闷?”(《庄子》)鲁迅、郭沫若则分别在《故事新编·起死》和《漆园吏游梁》中借用庄子与髑髅的原型以充实自己的文学作品。庄子外死生、鄙俗乐的人生态度也深刻影响了汉魏六朝乃至后世的诸多有识之士,刘向《说苑·指武》即言:“忘其身故必死。必死不如乐死,乐死不如甘死,甘死不如义死,义死不如视死如归。”真正的视死如归,并非是一味地厌生乐死,而是以平和的心态去顺从自然的运化流变。

可惜再真切的话语也未必能打动所有人,世界还是照着有为之士们的设想在不断更新与发展,有时甚至到了失控与混乱的地步。人们常常将自己的心态想法强加于外界,多少纷争由此而起。文中,孔子担忧颜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就讲述了一个鲁侯“以己养养鸟”的寓言故事,阐明的即是这个道理。 《九韶》固然感人,太牢固然丰盛,然而换来的却是海鸟哀愁忧惧的眼神与迅即到来的死亡。翅膀的命运本来就是迎风翱翔,又有谁能强求海鸟放弃自由的灵魂来俯身屈就如梦的浮生?外界的欺骗与掠夺是伤害,但外界自以为是增加在每一个生命体上的“善意”未尝不是一种更大的束缚与伤害。庄子说:“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其实,万物本无所求,鱼在江湖,鸟在青天,最纯朴的本真和最简单的顺其自然,现在却成了奢侈难寻的至福。和氏怀中的灵石若是有知,断然也是不愿被琢磨成璧,而宁愿做回原来山间冥顽不化的璞石。本质是美玉与否,并不需要靠外界的任何审论判定。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人世间千回百折的雕琢,有时未必是在创造美好,相反却可能破坏了世界原来的混沌与和谐。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文末“列子语百岁髑髅”一段,联系前文,确有庄文所谓飞云断雁的离合之妙。当至圣先贤在人间已无路可走,他们也只有在荒凉的大道旁寻觅归属,化腐朽为神奇,与髑髅语重心长,做一对莫逆知己。其间的辛酸与孤傲,又有几人曾经品尝与尊重?回首来时种种,尻轮、神马,虫臂、鼠肝,一身之内,曲尽物情;乌足、蝴蝶,久竹、青宁,人与万物,辗转相生,出于机,入于机,反复始终,绵绵若存。阿拉伯诗人说过:“只有在你从沉默之河中饮水时,你才真正引吭高歌了。只有在你到达高山顶峰时,你才真正开始攀登了。只有在大地向你索取四肢时,你才真正手舞足蹈了。”(纪伯伦《论死亡》)虽然不是人人都有大鹏的勇力与气度来“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但若是有机会坐在一朵白云上俯瞰人间,相信每一个人更愿意看见的不会是那一段段冷漠死寂的人为分界与有形无形的硝烟,而应该是一片生机盎然,自在从容的乐土。死亡本身绝不会是一位救苦救难的仙子,只有我们自己的双手和心灵才能决定如何让这片渐渐丢失碎裂的大地重新恢复往日的辉煌与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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