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少校给我说的那个故事,我现在尽量照我所能回忆的叙述出来:
1873年秋天,我在康涅狄格州新伦敦特伦布尔要塞当司令官。我们在那儿的生活也许不如在“前线”那么丰富;不过那儿有那儿的情况,基本还算是丰富的——我们头脑并没有因为有什么情况促使它经常紧张而闲得发呆。就说一件事情吧,那时候北方的整个天空充满了神秘的谣言——谣传叛军的间谍到处神出鬼没,准备炸毁北方的重要设施,烧毁我们的电站,把带有细菌的衣服运送到到我们的城市里来,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这个你都记得吧。这一切都足以使我们经常提高警惕,打破驻防生活一向的沉闷。除此之外,我们那儿还是个招募新兵的地方——这也就是说我们简直不能浪费一点时间去打瞌睡、或是做梦、或是游手好闲。咳,我们尽管看得很严,每天招来的新兵还是有一少半人从我们身边溜,有的当天夜里偷跑了。入伍的补助非常大,以致个别新兵可以拿出两三百块钱贿赂看守的兵,让他逃跑,结果他所得的补助费还可以剩下不少,对于一个穷人来说也是一项收入。是呀,就像我刚才讲的,我们的生活并不沉闷。
那么,有一天我独自一人在营房里正在写材料的时候,有一个年轻小伙、脸色苍白、穿得很破烂的径直走进来。他规规矩矩敬了一个礼,说道:
“你们这是招新兵的地方吧。”
“是的。”
“您能不能收下我呢,长官?”
“不行,不行,你的岁数太小,而且个子也太矮。”
他一脸稚气现出失望的表情,很快就变得更厉害,成为一种丧气的表情。他扭转过身去,似乎是要离开似的。他犹豫了一会,慢慢转过身来对着我,用一种使我深深感动的语调说道:“我没有家,在这里无亲无故。我真心希望你能把我收下!”
可是这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就极力温和地给他讲明这个道理。然后我叫他在火炉旁边坐下来烤烤,并且还补上了两句:
“我这就去弄点东西给你吃,饿坏了吧?”
他没有说话,也无须回答;他那双柔和的大眼睛里的感激神情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是这样的。他在火炉旁边坐下,我继续写材料。偶尔我偷偷地望他一眼。我看出他穿的衣服和鞋子虽然很破旧,可是样式和材料却很好。这一点挺耐人寻味的。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他说话时轻声而悦耳;他的眼睛深沉而忧郁;他的举动和言谈都很文雅;我是个可爱的小伙子,肯定是遇到了麻烦。于是我十分同情他。
可是我又开始专心写我的材料去了,完全忘记了那个小青年。我不知道这样过了多大工夫,后来我才偶然抬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的背向着我,可是他的脸也稍微侧过来一点,所以我可以看得见他的一边脸蛋——一道无声的泪珠正在顺着脸上淌下来。
“哎呀,太粗心了!”我心这么想:“我大意了,小可怜虫的肚子肯饿坏了。”于是我为了刚才的大意向他表示歉意,就对他说,“跟我来吧,小朋友,你和我一块儿吃饭吧,今天就只我一人。”他又那么含着感激的目光向我望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点灿烂的微笑。到了餐桌旁边,他把手扶着椅背站着,一直等我坐定了,他才坐下来。我拿起刀叉——唉,我只好拿着不动,因为这孩子低下了头,默默地在祈祷。许多有关过去的联想和童年的圣洁的“回忆浮现在我的脑海,我不禁悲叹地想起我已经与宗教漂离了很远,它对受了创伤的心灵的医疗作用,以及它的安慰、解脱和鼓舞的作用,都与我无缘了。
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我看出了年轻的汤普森——他的全名是沃尔特·汤普森——知道怎样使用餐具;还有——唉,总而言之,我感觉到他是个很有教养的孩子,详细情况不用细说了。从他言谈举止中看到一种纯朴态度,这也使我很中意。我们谈的主要是有关他自己身世,我直接了当地向他问清楚了他的来历。当他谈到他的家在路易斯安那的时候,我显然对他更加同情,因为我在那边呆过一段时间。我对密西西比河近海一带都非常熟悉,又特别喜欢那个地方,离开那儿没有多长时间,所以我对它的记忆还没有开始淡下来。连他嘴里说出来的一些名字都叫我听了很愉快——正因为觉得非常愉快,所以我就有意把话题引到某些方面,使他多讲出一些这类名字来。利奥尼达、斯迈利、克莱斯勒、五十里铺、克里托弗、小码头、卡迪拉、货轮码头、汽轮码头、洛克希德、凯洛格街、堤坝、坏孩子街、哥伦布旅馆、里卡多草场、大马咱、欧茨克湖;特别使我愉快的是再听到“马将军号”、“托特号”、“月光号”、“卜克纳将军号”、“乔·布什号”,还有以前一直很熟悉的别的轮船的名子。那简直就像是故地重游一样那样高兴,这些名字使它们所代表的事物很生动地重新活现在我心头。简单点说,小汤普森的身世是这样的:战争爆发的时候,他和他的有病的姑母和他的父亲住在克里斯托弗附近一个富丽的大农场里,这个农场属于他们这一家已经40年了。父亲是个联邦统一派。他受尽各种的迫害,但是始终坚持他的立场。后来终于有一天夜里,一批蒙面的歹徒烧毁了他家的房子,他们一家人就不得不逃命。他们被人四处追杀,尝尽了一切饥寒交迫和苦难的滋味。害病的姑母再也坚持不住了:困苦和风吹雨打的流浪生活把她折磨死了;她像一个流浪汉似地死在露天的田野里,雨飘在她身上,雷在头上轰隆轰隆地响。没过多久,他的父亲又被一伙武装分子抓走了;儿子一面在旁边告哀求饶,有好些人在他跟前活活勒死了。(说到这里,这小伙子眼睛里闪出悲惨的泪光,他以自言自语的语气说道:“如果不让我当兵,也无关紧要——我还会想出其它办法——我还会想出其它办法。”)那些人宣布他的父亲已经死了之后,叫他马上离开,他要是在12小时内没离开那个地方,他也要遭殃。当晚趁天黑他就悄悄地跑到河边,在一个大农场的码头上躲藏起来。后来,“乔·布什号”在码头停下来了,他就泅水过去,藏到它后面所拖的一只小船上。天还没有亮,船就开到了汽轮码头,他偷偷地上了岸。那地方离洛克希德很近,他徒步走了这段路,走到坏孩子街他的一个叔父家里,这才结束了他的苦难生活。可是这个叔父也是一个联邦统一派,过了没多久,他就打定主意,还是离开这个地方。于是他就和汤普森搭上一只帆船悄悄地离开了那里,不久就到了纽约。他们在布鲁纳旅馆住下来。年轻的汤普森暂时过了一段愉快的光景,经常到唐人街去闲逛,看了不少北方的奇花异草;但是后来形势发生了转变——而且并不是好转。他的叔父起初还很高兴,现在却开始显得愁眉苦脸;另外他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就摔东西,要想法子怎样赚钱——“剩下的钱连一个人都养不活,两个人就更不用说啦。”后来有一天早上,不知他去哪——早饭也没来吃。这孩子到账房一问,才知叔叔头一天晚上就付清了账走了——旅馆里的服务员告诉他可能是到波士顿去了,可也不敢确定。
这孩子独自一人,无依无靠。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到波士顿去找一找他的叔父。他赶快到轮船码头,才知道他口袋里剩下的那一点点钱不够他到波士顿去的路费,不过到新伦敦去还可以;所以他就买了到伦敦的船票,决定靠老天保佑,让他能有办法渡过其余一段路程。现在他已经在新伦敦的街上晃来晃去地游**了三天三夜,靠别人发善心四处要点剩饭,晚上在大街边躺一会。可是后来他越来越灰心,感觉真得没有希望了。后来就想起当兵,假如能当上兵,那就真的太感谢了,如果当兵不够格,让他当号手,也还可吧?呵,他情愿拼命拼命地干,使人满意,并且还感激不尽!
小汤普森的来历就是这样,除了细节之外,都是和他对我说的一样,我说:
“孩子,你现在就算到家了——你再也不用发愁啦。”这下子他的眼睛立刻闪出光茫来!我把邦克·努森上士叫进来——他是哈特阜人;现在还住在哈特阜;你也许认识他——我对他说:“努森,叫这个孩子和军乐队的弟兄们住在一块吧。我打算收下他来当个号手,你要好好照顾他,千万注意别叫他受到任何伤害。”
那么,要塞司令官和小号手之间的交涉到这时候就是告一段落了;可是这个可怜虫、无依无靠的小家伙仍旧在我心头牵挂着。我时刻提心,老希望看见他高兴快活,变得心情愉快;可是枉然,日复一日,他还是那个样子。他和谁也不来往;老是心不在焉,老是在想;他的脸色总显得忧虑。有一天早上努森请求我和他单独谈话。他说;
“我希望您不会见怪,司令官,不过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军乐队的弟兄们几乎快要死了,好像非有人出来说话不可似的。”“咦,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汤普森那孩子,司令官。军乐队的弟兄们把他烦透啦,您想不到已到了什么程度。”
“好吧,你说下去,说下去。他都干些什么?”
“老在祷告哩,司令官。”
“祷告!”
“是呀,”司令官,这孩子每天都祷告,弄得军乐队的弟兄们总是不能安宁。早起第一件事,他就是祷告;中午也差不多一样;晚上——唉,整夜整夜地他就像是着了魔似的,把别人弄得心神不宁!睡觉吗?哪能睡得着觉;照一句俗话说,他那苦心祈祷的风车转开了,他转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他先从乐队长开始,给他祷告,接着就是号手头儿,又给他祷告;再接着就是低音鼓手,他甚至引着他也祷告起来啦;一个接一个,整个乐队都要轮到,一个不少都给认真地祷告一番,而且他那种认真的样子会使你觉得他自己以为在人间活不长了,总想着去西天的时候带上一个乐队一块去,所以他要给他自己挑选乐队,好让他们在天上叫他信得过,奏起国歌来奏得能配上那儿的场面。唉,司令官,往他那儿投靴子也不管用;屋子里是黑的,并且他又不光明正大地干,老是躲在大鼓后面;因此大家一急就把靴子朝他扔过去,也没惊动他,他毫不在意——照样颤悠悠地祷告,就好像那是人家给他喝采似的。他们大声喊起来,‘快,停下来吧!’‘让我们休息一会吧!’‘揍死他’‘啊,让他滚出去!’以及诸如此类的话。可是还是不顶用。简直就惊动不了他,他干脆就不理。”停了一会又说:“真是个认真的小傻瓜;清早起床就把那满地的靴子拣回去,再一对一对挑好,放到各人的床头。这些靴子丢过去打他已经丢得次数太多了,所以全队的靴子他全部认识——他就是不睁眼也会挑出来。”
又停了一会,我忍住没有打岔。
“但是最叫人不能忍受的是他祷告完了的时候——他要是居然有个完的话——他就清一清嗓子唱起歌来。唉,您知道他说话的声音柔声细气多么好听;您知道他那种声音简直可以引得一只铁铸的狗从门口台阶上跑下来舐他的手。可是您要是相信我的话,司令官,那他说得没有唱的好听!比起这个孩子的歌声来,吹笛子的声音都显得刺耳。啊,他就在那黑暗中像高山流水一样地唱,低低的声音是那么柔和悦耳动听,简直叫你觉得有点飘飘然了。”
“那又怎么会‘叫人受不了’呢?”
“呵,问题就在这儿,司令官,您听他唱吧。
就像我这样——贫穷、倒霉、眼睛又看不见——
您听了他唱这个,只要细心一听,就会感觉浑身都发酥,眼睛里会含着泪水!不管他唱什么,都是一直钻进你心窝里——深深地打动你的心——每回都叫你神魂颠倒。
您只要听听他唱
我要找到你,不管南北东西,
真觉会给我指引;
爱上你别问什么原因,
第一眼就能够认出你——
听这些歌。让人觉得心里总有点酸酸的感觉。他唱起他那些关于家乡、关于母亲、关于童年、关于从前的回忆、关于烟消云散了的事情和关于死去了的老朋友的歌来,就把你以不值得怀念或不堪回首的往事都引到你面前来了——那才真是唱得漂亮,唱得出神,叫人心潮翻滚,司令官——可是,天哪,那才真让人伤心之极哩!军乐队——唉,他们个个泪流满面——这些家伙个个都哭出声来,而且毫不掩饰;给您这么说吧,就连以前用靴子打孩子的那人也被他的歌声感动了,一下子又从床铺上跳下来,在黑暗中跑过去拥抱他!是呀,他们就是这样——还拼命和他亲吻,弄得他浑身都是唾沫,并且还用亲爱的名字叫他,求他原谅。在这种时候,如果再有人敢拔小精灵一根汗毛,他们就会扑上去和这些人拼命!”
又停片刻。
“就是这些话吗?”我说。
“是的,司令官。”
“哎呀,原来如此,那有什么可埋怨的!他们想要怎么样呀!”
“怎么样!唉,就是请你出来阻止他唱歌。”
“你们咋能这样呢?刚才不是说他唱的精彩吗?。”
“问题就在这儿。唱得太精彩啦,一般凡人真是受不了。他唱的大家心驰神往,撕心裂肺;简直把人的心都挖走了;它把他的感情捣得粉碎,使他心里很不舒服,觉得自己有罪过,除了到地狱去谢罪之外,什么地方也不配去,叫人老是忏悔个没有完,什么都显得不对劲,觉得人生一点意思也没有。还有那个哭劲,您瞧——大家都跟着擦眼抹泪,唱到伤心处,竟有人号啕大哭。”
“咳,这倒是个新鲜事,告状也告得奇怪。那么他们当真要叫他不要唱了吗?”
“是呀,司令官,就是这个意思。他们也不愿意太多要求;要是能叫他不要再祷告了,或是叫他不要祷告起来没有完,那他们当然是太感谢了;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解决唱的问题。只要能把他那唱歌的嘴堵住,他们觉得祷告还可以勉强接受了,虽然老让他那么用祷告来折磨,也实在是难受。”
我告诉上士,这件事情我会认真考虑。那天晚上我悄悄跑到军乐队的营房去听。上士所报告的情况并没有言过其辞。我隐约听见祷告的声音在黑暗中祈求,又隐约听见那些心烦的人咒骂的声音;后来就是许多靴子一扔过去在空中发出的飕飕的声音,和打到大鼓上发出的乒乒乓乓的声音。这种情形使我深有感触,不过同时也觉得有趣。祷告停止过了一会,经过一阵意味深长的静默之后,就听见了歌声。天哪,那股凄凉的情调,那种迷人的力量!天下再没有什么声音像这么动听、这么圣洁、这么温柔、这么悦耳、这么动人。我在那儿呆的工夫不长,我开始体会到与一个要塞司令官不大相称的一种感情。
转天叫他传达我的命令,禁止祷告和唱歌。接下来的几天当中,新兵骗了补助逃跑的事件缕缕发生,既担心,又烦人,以致我没心思去管小号手。可是有一天早上努森上士来了,他说:
“那个新来的小号手的行动十分怪异哩,司令官。”
“有什么怪异?”
“咳,司令官,他每天都在不停的抄写。”
“抄写?他能写什么——是家信吗?”
“不清楚,司令官;但是他一下了班,就老是在炮台各处走来走去,东张西望,探头探脑——我敢赌咒说,炮台上随便哪个角落里没有哪一处他没有到过——并且还停下来拿出铅笔和纸,在上面记录些什么。”
这使我心里有一种极不愉快的感觉。我正要批评他这种疑神疑鬼的想法,可是当时只要形迹稍有可疑的事情,都应提高警惕,因此没有开口。当时在我们北方,随处都出现了一些情况,我们要提高警惕,随时敲响警钟才行。于是我联想到这个孩子来自南方这个不容争辩的事实,——是最靠南的地方,田纳西州——在当时的情况之下,叫人心里头十分不安。可是我这时候给努森下命令处理这件事情,心里却感觉到一阵隐痛。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作父亲的在那儿捣鬼,要叫他自己的孩子受到羞辱和损害似的。我告诉努森不要声张,暗暗调查,最好想办法找到那孩子写的东西这样就好办了,千万小心谨慎,不能让他知道。我还特别指示他千万不要有轻举妄动,叫那孩子发现他被人盯上了。同时我还命令他照常容许那孩子有原先那些行动自由,可是他进城去的时候,要派人在远处盯着他。
以后两天之中,努森给我回报了好几回,没有情况。这孩子还继续在写,可是每逢努森快要走近他时,他无意识地把写着字的纸装进了口袋。他到城里一个没有人住的旧马棚去过两次,站了不一会工夫就出来了。我们对这类事情可不能大意——看样子是有点儿蹊跷。我心里不得不承认我越来越感到不安了。我去到我私人的住处,把副司令找来——和他商议他是个很有智慧和判断力的军官,是钖德·奥尔森将军的儿子。他听后很惊讶,也很着急。我们把这件事情谈了很久,认真分析,最后定了大致方针秘密跟踪搜查。我决定亲自指挥,因此我让他们凌晨两点把我叫起来。没用多长时间,就到了他们的住处,爬在地上,在那些打鼾的弟兄们当中用肚皮贴着地板爬过去。黑暗中我摸到正在酣睡的流浪儿床前,谁也没有惊动,我把他的衣服和背袋拿到手,又悄悄地爬回来。我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奥尔森正焦急地等待着,急于想知道结果如何。我们立刻开始翻找,结果是一无所获。在他衣服口袋里只有几页白纸和一支铅笔;此外除了一把大折刀和孩子们藏起来当宝贝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和无用的废物而外,什么也没有发现。我们又接着搜查背袋,那里面又没找到什么,反而碰了个软钉子!——一本小《圣经》扉页上写着这么几个字:“先生,请看在他母亲的面上,对我这孩子照应点吧。”
我看了看奥尔森——他低下了头;而后他看了看我——我们相对无言。两人默不做声。我恭恭敬敬地把这本书放回原处。奥尔森随即站起来,一句话也不说起身走了。过了一会儿,我提了提精神,接着去完成这件极不情愿的事情,我把偷来的东西送回原处,还是和原来那样爬在地上爬过去。这好像是对于我所干的那桩事情特别相宜的姿势。
这些事办完之后,说实话,当时心里畅快极了。
第二天中午努森来了照常谈工作。我截住他的话说道:
“这件可笑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我们不能把一个胎毛未退的小不点当成个敌人来对付,其实他就像小燕子一样,对我们是毫无妨碍的。”
上士显得十分吃惊,他说:
“唉,您也知道,这是您的命令呀,司令官,并且我还查到了他写的一样东西哩。”
“快说说上面写些什么?你是怎样查到的?”
“我从门上的钥匙洞里偷看,看见他正在写字。当他快写完了的时候,我在门外小声地咳嗽了一下,我马上看见他把写的东西揉成一团,丢到火里,东张西望地看有没有人。然后他觉得安然无事,显出非常高兴和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时我开门走进来。十分热情地和他谈了一阵,我才指使他出去干点活。他一点也不惊慌,起身就走了。炉里是煤火,才生起来的;他那个纸团丢到一大块煤后面去了,掉在看不见的地方;可是我想法又把它取了出来;这儿就是没有烤糊上面的字还能看清,你瞧。”
我拿过纸条望了一眼,只看了一两句。然后我就叫上士出去,并且吩咐他去给我把奥尔森找来。那纸上写的全文如下:
克莱斯特要塞,九号
上校,——关于我上次写的条子里末尾那四枚大炮的口径,我写错了,那是放16磅炮弹的;其余的武器都和我所写的相同。炮台的情况还是像前次报告的一样,不过原先准备派到前线去作战的那两连轻步兵暂时还不会离开这里——现在还无法调查具体呆多长时间,但很快就可调查清楚。我们深信就一切情况看来,最好暂时不要采取行动,且等——
写到这里就停住了——这就是努力森咳嗽了一声、使那孩子没有再往下写的地方。这种冷血的卑鄙行为调查清楚来之后,给我心头一阵沉痛的打击,以致使我对这孩子的印象以及我对他的好感和对他那悲惨的遭遇所起的怜悯心都马上烟消云散了。
可是这暂且不去管它。现在出大问题了——并且还是必须要立刻引起注意的严重问题。奥尔森和我把这桩事情翻来覆去认真考虑,彻底地研究了一番。奥尔森说:
“他没有写完就被打断了,真是可惜!他们暂时不采取行动,等到——什么时候呢?那个行动又是指的什么呢?可能他是会要提到的,这个假装信佛的小坏蛋!”
“是呀,”我说。“我们错过了一次机会,还有信里面的‘上校’是的指谁呢?是炮台里面的同党,还是外面的呢?”
那个“我们”很有文章,叫人特别担心。老是猜想也不是办法,所以我们必须想出一个具体可行的办法。第一步,我们决定加双岗,尽最大的力量加强提防。其次,我们把汤普森找来问明白,叫他交待出内情;可是这一着好像又太危险,我们必须谨慎行事,以防万一。我们得想法找到他写的其他东西,所以我们就开始想办法实现这个目的。最后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汤普森是通过什么渠道把信送出去的,——或许那个空马棚就是他的邮局吧。现在把我的朋友找来——他是德国人名字叫普莱斯,好像是个天生的侦探似的——我把这桩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叫他去设法破案。还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又得到消息,说是汤普森又开始写。然后,就请了假到城里去了。他动身之前,他们故意耽误了他一阵,同时普莱斯先他之前藏在那个马棚里。一会儿他就看见汤普斯悠闲自在地走进去,四面环顾了一会,然后把一样东西藏在角落里一个垃圾筒底下,又从容地走出来了。普莱斯急忙把那件隐藏的东西——一封信——拿到手,给我们带回来。上面既没有收信人的姓名地址,也没有发信人的签名。信里面上半段是我们看到过的那些话写上,接着就说:
我们认为最好是暂时不采取行动,且等那两连人离开了再说。我是说我们内部这4个人有这个意见;还没有和其他的人联系上——怕的是引起别人注意。我说4个人,是因为我们少掉了两个;他们入伍不久,刚到炮台就被派到前线去了。现需另派两个人来接替他们不可。走了的那两个是三十哩点那两兄弟。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这种联系方法已不可靠,我要想出别的联系方法。
“这个小杂种!”奥尔森说:“果真是个间谍!这个混蛋我们暂且先不管他,应先把已掌握的情况照目前的情形联系起来研究研究,看看这些情况现在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吧。第一,我们当中已经有了一个间谍是我们掌握的;第二,我们当中还有三个是谁我们还不清楚;第三,这些间谍都是经过到联邦部队来入伍这个简单而省事的手续混进我们这儿来的——显然是有两个上了当,被我们运到前线去了;第四,‘外面’还有间谍的帮手——几个人还不清楚;第五,汤普森掌握了十分重要的情报,他已不用‘现在这种方式’传递情报——要‘别的联系方法’。照目前的情形看来,大致也就这些。我们是不是要把汤普森抓起来,叫他招供呢?再不然是不是要去抓住到马棚里取信的人,叫他供出来呢?否则我们就暂时先不动他们,再多调查掌握一些情况再说。”现在必须小心谨慎,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我们决定了采取先不动他们的办法。我们估计这时候还没有实行紧急措施的必要,因为那些阴谋分子显然是打算等着那两个轻步兵连开走的时候再动手。我们给了普莱斯更大的权力,使他好办事,而且叫他想方设法把汤普森的‘别的联系方法’调查清楚。我们打算走一步险棋;因此我们主张继续使间谍们毫不怀疑,能敷衍多久就敷衍多久。所以我们命令普莱斯立刻到城里马棚外守候,要是没有什么人妨碍的话,就把汤普森的信仍旧藏到原地方,放在那儿等叛徒们去取。
那天一直到天黑,也没得到其他消息。夜里十分寒冷,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外面下着雨加雪,寒风刺骨;可是那一夜我还是从温暖的**起来了好几次,亲自出去巡逻,为的是要查明确实没有发生任何情况,并且每个岗哨都在认真提防。我走到哪都发现他们精神抖擞警戒着;显然是有一些神秘的威胁的谣传悄悄地在四处散播,一加双岗就更使那些谣言显得确有其事了。有一次黎明时分,我碰见奥尔森顶着寒风向前走去,随后才知道后来他也巡逻了好几趟,总要确信一切安然无事才放心。
第二天的事情稍微使情况有些进展。汤普森又写了一封信;普莱斯比他先到那个马棚里,看见他藏那封信;汤普森刚刚离开,他就去把那封信拿到手,然后溜出来,远远地盯住那个小间谍,他背后还跟着一个便衣侦探,如果紧急情况他随时可以得到法律的帮助,要做到万无一失,汤普森快步跑到火车站去,在那儿等着纽约的车来,然后客人由车上涌下来的时候,他就仔细看着那一群人的面孔。一会儿就有一个老年绅士,戴着茶色的护目镜,拄着手杖,一瘸一瘸地走过来,在汤普森跟前停下,急切地开始向四周张望。汤普森立刻走近他,把一封信塞到他手里,然后跑开,消失在人群中不见了。普莱斯马上就去把那封信一下子夺过来;随即他在那个侦探身边匆忙走过的时候,就对他说:“跟上那个老先生——别让他跑得不见了。”然后普莱斯随着人流急忙跑出来,一直跑回要塞。
我们把门关上,吩咐卫兵看守,不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出来。
我们先把马棚里拿来的那封信打开来看。内容如下:
神圣同盟,——已从大炮里拿到了大老板的命令,这次命令有新的变动,取消了前一次的行动计划。现已在大炮底座做了记号,表示命令已经到了收件人手里——
奥尔森插嘴道:“这孩子现在不是经常受着监视吗?”我说对呀;自从查到他前次那封信之后,他一直就在严密的监视之下。
“那么他是什么时间怎么放东西到炮筒里去,或是从那里面取出东西来,居然没有被哨兵发现呢?”
“唉,”我说,“我看这种情形有点蹊跷。”
“我也觉得奇怪呀,”奥尔森说。“这就是说我们中出了内奸。要不是他们暗中纵容他,这种事情很难做到。”
我把努森叫来,吩咐他到炮台去仔细查一查,看能找出什么破绽来。然后我们接着往下看:
新的命令是果断的,它要○○○○明天早晨5点钟×××××。将有300人分成8股由各地乘火车或乘其他交通工具来此,按时到达指定地点。今天由我负责分发信号。成功肯定有十分把握,但是我们的消息肯定已走漏,因为这里已加派双岗,并且正副司令昨夜亲自巡逻多次。欢欢今日从南方飞来,将接受新的命令——另地通知。你们8个人必须准时早晨5点钟到155号。乐乐会准时接待你们,给你们新的指示。口令和上次一样,但要倒过来——头一个字改到末尾,末一个字改到前面。记住高高兴兴,不可忘记。千万要大胆谨慎;还不等太阳再出来,你们就要成为真正英雄;你们的名声将流芳千古,你们将在历史上添上不朽的一页。阿门。
“好家伙,”奥尔森说,“我看这情形,他们有可能有大行动!”
我说没有问题,形势是渐渐显得十分严重了。我说:
“他们正在准备采取一个猛烈的冒险行动,这是很明显的。今天晚上是他们约定的时间——这也是明显的。这个冒险行动的性质——我是说它的方式——隐藏在那一大堆‘○’或‘×’下面,可是据我猜测,他们的目的是要偷袭和夺取要塞。现在我们必须采取又快又狠的断然行动。我想我们继续用秘密手段对付汤普森是没有必要了。我们必须赶紧了解清楚,‘155号’是谁?到底在什么地方?好在早上5点钟把那一伙儿一网打尽;我是说,要想弄清‘155号’这个秘密,最快的办法就是马上审问汤普森逼着这个小鬼说出来。可是首先我必须把事实报告军政部,请求全权处理,然后我们才可以采取重要行动。”
急电译成了密码,准备拍发;我看过之后,表示认可,就发出去了。
我们随即结束了对刚才所谈的那封信的讨论,然后把从那位瘸腿先生那儿抢过来的那封信打开。那里面除了装着两张完全空白的信纸之外,什么也没有看到!这对我们当时急切期待的心情真是当头一棒。我们当时大惊失色,心里就像被泼了一瓢冷水,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可是转瞬之间,我们想到是不是“暗墨水”。我们把信纸拿到火边上去烤,看是否有奇迹出现;可是除了几条模糊的笔划而外,什么也没有,而我们对那几条笔划又看不出一点道理。于是我们急忙把军医找来,叫他拿去用他所知道的各种方法试验,看能不能试出个结果来;如有新的发现,立刻就来把信的内容报告给我。这个障碍可真是叫人心烦意乱,我们当然因为这阵耽搁而生气;因为我们一心盼望着从那封信里得到关于这个阴谋的一些最重要的线索。
这时候努森上士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大约一英尺来长的麻绳,上面打着3个结,他把它拿起来给我看。
“我在江边的一座大炮里取出来的,”他说。“我把所有的炮上的炮栓都取下来,仔细看过;结果每一个炮都查遍了,只发现了这么一截麻绳。”
原来这截绳子就是汤普森的“暗号”,表示“大老板”的命令并没有送错地方。我命令立即把过去24小时内在那座炮附近值过班的哨兵通通单独禁闭起来,没有我的同意,不许他们互相交谈。
这时候军政部长来了个电报。电文如下:
暂行取消人身保障法。全城宣布戒严,必要时逮捕嫌疑犯。采取果断迅速行动。随时将消息报告本部。
有了上方宝剑就可以大胆行动了。我派人去把那位瘸腿老先生悄悄地抓起来,悄悄押解到要塞;严加看管,突击审讯,不许和他人说话,不准见任何人。起初他还不老实爱吵闹一阵,可是不久就默不做声了。
随后又得到了个消息,说是有人看见汤普森把一块纸片给了站岗的哨兵;他刚一转身,这两个人马上就被抓去禁闭起来了。从他的身上搜出了那个小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这些字:
大鹰三飞
记住高高兴兴
一五五
遵照军政部长的指示,我给部里发了个密电,回报了这里进展情况,还把上面这个纸片描绘了一下。现在我们似乎是处于很有把握的地位,尽可以对汤普森下手了;所以我就派人把他唤来。同时我也派人去取回那封暗墨水写的信,军医还附带交来了一张条子,说明他试过的几种方法都没有结果,不过还在想办法,如果还需试验,他会马上过来。
汤普森马上就被带到。他脸上显得有些疲乏和心神不定的样子,可是他显得很镇定和从容,即使他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妥,也没有在脸色和态度上表露出来。我让他呆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才稳下心来说:
“小孩儿,你为啥总是爱到城里去,还喜欢去旧马棚呢?”
他镇定自若毫不紧张地回答说:
“呵,我也不知为什么,司令官。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我喜欢清静,到那儿去转转玩。”
“你到那儿去玩,是吗?”
“是呀,司令官,”他还是像起先那么镇定自若地回答。
“你在那儿没干过别的吗?”
“没有呀,司令官,”他抬起头来望着,那双粗眉大眼里含着孩子气的惊讶神情说道。
“你说的是真话?”
“是呀,司令官,是真的。”
停了一会,我问:
“汤普森,你为啥那么爱写字呢?”
“我?我并没有写什么字,司令官。”
“你没有写字?”
“没有,司令官。啊,您要是说的乱划呢,我倒是乱划了一些,画着玩的。”
“你画好了都拿到哪去了?”
“没有拿,司令官——划完就扔了。”
“没把画交给别人吗?”
“没有,司令官。”
我突然把他写给“上校”的那封信伸到他面前。他开始大惊失色,呆若木鸡,可是马上又镇定下来了。他脸上微微地现出一片红晕。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这个送出去呢?”“我决——决没有安什么坏心眼,司令官。”
“决没有安什么坏心眼!你把要塞的军备情况泄露出去,还说没有安坏心眼吗?”
他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喂,快交待吧,别再撒谎啦。这封信是要送给谁的呢?”
这时候他脸上显出一些痛苦的表情;可是马上又静下心来,用非常诚恳的声调回答说:
“我就实话实说吧,司令官——全部事实。写这封信并没有什么目的,我不过是写着玩的。现在我知道我是做错了,并且是件蠢事——可是我只犯过一次,司令官,我以人格做担保。”
“呵,这倒是叫我很高兴。写这种信是很危险的,难道你真是只写过这一封吧?”
“是呀,司令官。千真万确。”
他的胆子真是惊人。他说这句狂话的时候?那种诚恳的神色、谁也比不上。我停了一会儿,强压怒火,然后说:
“汤姆森,你认真考虑吧,我想调查两三件小事情,你看能不能帮个忙。”
“我肯定帮忙,司令官。”
“那么我先问你——‘大老板’是谁呢?”
这一下使他惊慌失措地向我们脸上望了一眼;可也不过如此而已。他马上又平静下来,沉着地回答说:
“我不清楚,司令官。”
“你真的不清楚?”
“我真的不清楚。”
“你再说一遍!”
我厉声喝到
他抬起眼睛六神无主望着我,可是那实在太紧张了;他无地自容慢慢地又把头低下去,他哑口无言了;他站在那儿神色紧张地摸弄着一只钮扣,他的卑鄙行为虽然可恶,那样子可真叫人怜悯。随后我又问了一个问题,打破了沉默:
“‘神圣同盟’一共有多少人?”
他浑身显然开始发抖,他惊魂未定,魂不守舍,这在我看来,好像是一个绝望的丧家犬怜悯的样子。可他还是默不作声。他继续把头向地下垂着,立在那儿。我们瞪着眼睛望着他、等着他说话的时候,看见大颗的眼泪顺着他的脸蛋儿滚下来。可是他始终一言不发。过了片刻,我说:
“你赶快回答,小家伙,你要实话实说。‘神圣同盟’到底有多少人?”
他依然在那站着一声不吭,我继续追问:
“快回答,你怎么不说话?”我的语气有些严厉。
他极力要控制自己的声音;然后求饶地抬头望着,掺杂着哭声勉强说道:
“啊,司令官,您就饶了我吧!我回答不上来到个问题,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你说什么!”
“真的,司令官,我是说的全是实话,我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神圣同盟’。我以人格担保,司令官,这是实话。”
“真是奇了怪了!莫非真见了鬼了,你过来仔细看看,这几个字是什么?是不是‘神圣同盟’,是不是快说?”
我有些急。他面如土色的望着我,好像真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似乎也受了多大的冤枉似的,然后激动地说:
“这是有人在和我开玩笑,司令官;我老是极力要好好做人,从来没有想伤害过谁,他们怎么能这样陷害我呢?有人模仿了我的笔迹;这真的不是我写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封信!”
“啊,你这个可恶透了的小骗子!你看,再看看这个是怎么回事呢?”——我把那两张白纸写的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到他眼前。
他的脸发白了!——简直像个死人的脸一样。他在那已站不稳,身体开始晃动,他把身体靠在墙上才稳住。稍过片刻,他低声问道:
“您已经……看过这封信了吗?”他的声音简直低得听不见。
他还没等我说出“看过了”这么个回答,他无地自容的脸上就把真情流露出来了,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孩子的眼睛里又恢复了勇气。我等着他开口说话,可是他却不吭声。因此我逼问他说:
“喂,你对这封信里泄露的秘密又做何解释呢?”
他十分肯定地答道:
“不用解释什么,我就想说明一点,那是完全没有害处的;对谁也没有什么妨碍。”
这下子我可有点窘住了,因为我无法反驳他的话。我不知究竟怎么样问下去。可是我忽然想到一个方法,这才给我解了围,我说:
“你对‘大老板’和‘神圣同盟’难道真的一点也不清楚吗?你说是别人仿造的这封信,难道这真的不是你的笔迹?”
“是的,司令官——真不是我写的。”
我慢慢抽出那根带结的麻绳来,把它举起,一声不响。他若无其事地瞪着眼睛望着它,然后诧异地望着我。我确实再也忍耐不住了。不过我还是把我的脾气压下去,用正言厉色的声调说:
“汤普森,你再看看这个吗?”
“看见了,司令官。”
“这是什么?你快说。”
“好像是一根绳子。”
“怎么,好—像—是?这根本就是一根绳子呀。你很熟悉吗?”
“不熟悉,司令官。”他回答的语气镇定自若。
他那种冷静的态度真是十分令人惊叹!于是我停了一下,为的是让我的沉默可以加深我所要说的话给人的印象;我马上站起身来,把手扶在肩上,严肃地说:
“你就讲实话吧,如果不讲实话,对你绝对没有好处。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给‘大老板’的暗号,我拿出带结的绳子让他看,这是在江边一座大炮里找到的——”
“大炮‘里面’找到的!啊,不对、不对、不对!别说是在大炮里吧,其实是在炮栓的一条缝里!——一定是在缝里!”他马上就跪下来,两手交叉着十指,仰起面孔,他那脸色苍白、面如土色吓得要命的样子,叫人看了怪可怜。
“不对,确实是在大炮里找到的。”
“不,啊,肯定是出了差了!苍天哪,我彻底完了!”他一下子跳起来,左右乱闯,闪开人家伸出去抓他的手,极力想从这地方逃掉。不过逃跑当然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号啕大哭,双手抱住我的腿;泣不成声地苦苦哀求道:“呵,您可怜我吧!啊,您行行好吧!千万别把我的事情讲出去呀;他们连一刻也不会饶我的呀!请您保护我,救救我吧。我一定把实话都告诉您!”
我们花费好长时间才使他平静下来,减少他的恐惧,把他的心情变得稍微平静一些。然后我继续盘问他,他把眼睛望着地下,很恭敬地回答,随时伸手揩去他脸上的泪水。“你真的是一个间谍?”
“是的,是的。”
“你真的是叛徒吗?”
“是的,是的。”
“你一直在按上面的指示行动吗?”
“是的,是的。”
“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是自愿的,司令官。”
“干得很称心如意,对不对?”
“是的,司令,我知道;抵赖也没有好处。南方是我的家乡;我的心是南方的,整个的心都在那边。”
“那么你所说的那些遭难的经过和你家里的人被杀害的那些事情都是为了要混进要塞,特别捏造出来的吧?”
“他们——是他们逼我这么说的,司令官。”
“那么你就打算出卖可怜你和收容你的人,要把他们毁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多么卑鄙呀,你这个走入迷途的可怜虫?”他只是哭泣没有回答。
“好吧,这个暂且不去管它。还是谈正经事。‘上校’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你要说实话!”
他开始大哭起来,只是一个劲哀求不愿回答。他说他要是说出来,就会被打死。我吓唬他,他再不讲实话,我就枪毙了你。同时我又向他保证,只要他把秘密通通说出来,我就保护他,不叫他受到任何伤害。可他还是紧咬牙关,一句话也不肯回答,他做出十分顽强的样子,使我简直拿他无可奈何。后来我就把他带走带向黑牢;可是他只往黑牢里望了一眼就改变了主意。他突然一下子又哭起来,而且苦苦哀求,声明他愿意说出一切实情。
于是我又把他带回来,他就说出了“上校”是谁,而且很详细地把他描写了一番。他说在城里最大的旅馆里可以找到他,他穿着便装,打扮很普通。我又威胁了他一阵,他才把“大老板”的名字也说出来,并且说明了他的相貌等等。他说在福特大街20号就能找到“大老板”,化名博迪纳特。我立刻把博迪纳特的名字和形象打电话给纽约警察局长,要他逮捕这个人,把他看管起来,等我派人去提解。
“那么,”我说,“好像是‘外面’还有几个同党,大概在新伦敦。你把他们的姓名和情况说一说吧。”
他说出了5个男人和3个女人,而且说明了他们的情况——都住在大旅馆里。我急忙派人出去,把他们和那位“上校”抓来,关在要塞里。